1 What?…………Why?

第七章 六月之二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1萬 字

1

水野小姐死了。

我是在講完電話的當天晚上得知這無比震驚的事實。

消息傳來時,只知道她在醫院發生了意外,不過在那之前,我心裏早有了不祥的預感。午休的那通電話……當時,在她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後來,我一直打電話過去,也都沒有人接,結果我始終無法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在不安和焦躁中度過漫長的下午。

「水野小姐,不就是那個年輕護士嗎?」外婆聽聞後也大喫了一驚。因爲四月我住院的時候,她曾多次和水野小姐打過照面。

「水野小姐……好像是叫沙苗吧?我記得她跟恆一很合得來……還一起討論書什麼的。」

「我也曾在醫院裏見過她一次,那天我正好去探病……」

憐子阿姨顯得非常煩悶。是頭又痛了嗎?喫完晚飯後她跟昨天一樣,吞了幾顆藥丸。

「她還那麼年輕……她弟弟肯定很傷心。」

「她有弟弟嗎?」外婆問,我回答。

「她弟叫做水野猛,碰巧跟我同班。」

「哎呀!」外婆雙眼圓睜。

「真是的。你們班不是纔剛有人意外死掉嗎?」她若有所思地皺眉頭,不斷揉着太陽穴。

「在醫院發生意外……會是怎樣的意外呢?」

這次就沒有人可回答了。

不過,我的耳邊始終迴盪着午休在電話裏聽到的那聲巨響。還有幾乎要蓋過劇烈雜音的水野小姐的痛苦呻吟……

我忍不住閉上眼。現在要說出午休的事嗎?仔細一想,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是……我還是沒說。不,是說不出口。因爲類似罪惡感的心情已經在我心裏生了根,怎樣都抹不掉了。

一直沒出聲的外公,突然發出「啊啊」的叫聲,兩隻手蓋住沒有血色、滿是皺紋的額頭,

「人死之後就是葬禮了。我再也……再也不想參加葬禮了。」

好像是因爲日子不好的關係,所以守靈改在後天,告別式改在星期六的大後天。星期六……啊,不就是六月六號嗎?

——要去看《天魔》嗎?

「畢業紀念冊應該在那邊吧?」圖書館員慢慢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指着一進門的右邊,靠走廊牆壁的那一整排書架說道:

……午休的時候,我朝面中庭靠窗的那排座位的最後一個位子走去,仔細觀察起鳴的桌子。它跟這間教室的其他課桌椅有着明顯的不同,一看就知道是使用了幾十年的舊東西……非常的古老破舊,連連在一起的椅子都一樣。

「好像是意外。」

「這個地方平常很少有學生會來。」

「幹、幹嘛?」

就在心情正微妙的時候,思慕三神老師的望月的自言自語傳來了。

2

「你加入嘛。」

她臉上浮現了瞬間驚訝之色,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

沒有半個人看向鳴那邊,全直視着前方,動作幾乎可說是不自然的。連久保寺老師都一樣,既不看鳴也不跟她說話。好像……好像這個班壓根就沒有叫見崎鳴的學生,她並不存在,姑且可以這樣說吧?

「那邊的書架,我記得是從後面數來第二排,就在那附近。以你的身高應該拿得到吧?」

「是嗎?」用不帶感情的聲音應道。「是生病?還是發生了意外?」

隔天六月四日,一大早三年三班的氣氛就很凝重。

該不會映入他們眼簾的,真的只有我一人吧?

找到那本畢業紀念冊、把它從書架裏抽出來,大概只花了我兩、三分鐘的時間吧?我將它放在閱覽用的大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一邊調整有點紊亂的呼吸,一邊翻開用銀箔印有「夜見山北中學校」字樣的封面。

「現在社員有幾人?」

「你與其拉我加入,還不如去拉見崎。」

「喂、喂,榊原同學。」

「……老師,不知道怎樣了?」隔壁跟我共用一張畫圖桌的望月優矢正喃喃自語。

「七二年?」用力皺起眉頭,圖書館員瞪了我一眼。「爲什麼你會想看那時的照片?」

「別說笑了。」

「嗯,是。」

該不會——這時,我不得不認真地思索起來。

「可以呀。」

「那個……」我有點結巴。「我想看二十六年前……一九七二年的照片。」

要想辦法套他的話嗎?先不要好了。

「該不會三神老師得了什麼重病,如今命在旦夕吧?」

「圖書室,第二圖書室。」我刻意不在乎地回答。

像人偶一樣,有着球體關節的美少女。

講這話的水野小姐死了。

3

「死者」是誰?它是這麼寫的。

「嗯……那個啊……」正要回答的望月閉上了嘴巴,不但逃避似地移開了視線,還大大嘆了口氣。——真是的,連這傢伙也有事瞞我,不肯對我說。

「三年三班的。怎樣,我的記憶力還不錯吧?第五節課不用上嗎?」

我說:「水野的姐姐死掉了,昨天死掉的。」

「這裏有以前的畢業紀念冊嗎?」

「就是說啊。不可能有那種事的……沒錯。」

聽着外公緩緩吐出的話語,我突然覺得胸口有個黑點正在擴大。咦?我還來不及反應,那黑點已經變成黑色的漩渦,旋轉了起來,不久後,甚至湧出了嘶嘶嘶的詭異重低音……再一次,我用力地閉上眼睛。同時,腦海裏的某個念頭也跟着戛然而止。

我誠實以告,一身黑的圖書館員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這句話是我故意講的,爲的是觀察他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望月表現得異常狼狽,果然再度移開了視線。這次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呃,不瞞你說……」我想辦法保持鎮定,用不慌不忙的語氣回答道:「我母親也是這所國中畢業的,就在那一年。我母親去世得早,沒留下什麼照片,所以我想說……」

「來一下。」我叫住她,把她拉到走廊,用只有我倆聽得到的聲音問她:

「你有什麼事嗎?」他問。

「美術社那邊呢?」我試着改變話題。

怎麼會這樣呢?我現在纔想到這個問題。爲什麼只有鳴的桌子是這種形狀……我不再去管周圍的目光,逕自坐到那個位子上。桌子的表面滿是刮痕,凹凸不平,照這樣看來,如果不墊個墊板,要考試、做筆記什麼的恐怕都有困難。

詭異的寂靜淹沒了教室,彷彿全班同學的呼吸瞬間停止了……偏偏在這個時候,見崎鳴走了進來。她連招呼都不打,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愧疚的樣子。我不可思議地望着她的舉動,同時亦不忘觀察其他同學的反應。

「你想看什麼時候的照片?」

「那個,我想查一下資料。」

「哦?畢業紀念冊啊,當然有,全部都在。」

「那是因爲前不久櫻木和她母親才死掉,這次又換成了水野的姐姐。所以我纔會……」

下節課開始時,鳴已經不在教室了。當然,注意到這件事的,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

我打算最後幫她加上一對大翅膀——當時,鳴是這麼說的,不知那對翅膀是否已經畫上去了?望月依舊不敢看我,看樣子他是不可能回答我的問題了,我只好合上自己的素描簿。第五節課開始還不到三十分鐘,但我已經決定放棄自我練習,離開教室了。

「你去哪裏?」見我站起來,望月問道。

「喔。」

「你母親啊……」盯着我看的圖書館員的目光瞬間柔和了許多。「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不過,怎麼又是七二年?」

「見崎她很會畫畫喔。」我繼續說道。「我看過她在素描本上畫的畫……」

「櫻木出事了,水野家也出事了,如果連三神老師也怎樣的話,就代表其中肯定有關聯,你是這個意思嗎?」

「你好像想太多了。」

那是在第二圖書室裏。當時剛上完美術課,我跟望月還有勅使河原一起經過了那個房間,然後,我在她的素描本上看到了……

「我看過你。」

第五節課是三神老師的美術課,但○號館一樓的美術教室裏卻不見老師的蹤影。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行文字,一看就覺得是最近才寫上去的。用藍色鋼筆寫在桌子右下角的細小字跡。當然,我不可能靠筆跡去判斷,不過看到它的當下直覺立刻告訴我這是鳴寫的。

我跟望月說「去查資料」,基本上並沒有騙他。當然鳴如果也在那邊的話,那就更好了。只可惜我這小小的心願終究還是落空了。

「應該很容易就找到的,不過不可以借出去喔。看完後請放回原來的位置。可以嗎?」

「應該沒那麼嚴重吧?」

後天要守靈,大後天是告別式……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因爲實在是太震驚了,根本還來不及感到悲傷等等的情感。

他們的目光不時地掃向這邊,似乎是刻意保持距離在觀察我們。

4

刮痕之中還夾雜了很多塗鴉。大部分跟桌子一樣的古老,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來的。有用鉛筆寫上去的,也有用原子筆寫上去的,還有好像用圓規的尖頭刻上去的。有些幾乎快要消失了,有些則勉強判讀得出來。

我偷看一眼崇拜孟克的望月,看來他一開始就沒打算畫「手」。翻開的素描簿並不是空白的,上面已經有了畫好的東西。是人物,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以三神老師爲模特兒的女性。

這也是實話。我慢慢走到圖書館員坐着的櫃檯前,然後問道:

水野小姐在餐廳裏講過的話瞬間掠過我的腦海。說起來,那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水野小姐的弟弟水野猛今天沒來,因爲他姐姐突然死掉了——相關傳言在第二節課結束時已經傳遍了整間教室,第三節開始上國文之前,班導久保寺老師正式向全班宣佈了這個事實。

「第五節是美術課。呃,今天老師請假,全班自習。」

「對喔。」望月似乎鬆了口氣。

「只有五人。」望月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也加入?」

「那,是在……」

「我去查一下資料。」

「今天三神老師請假。」上課沒多久後,其他的美術老師跑來如此說道,並用公事化的口吻指示我們自己練習。他給的題目是「練習用鉛筆畫自己的手」。這題目一點都不有趣,也難怪他前腳剛走,全班就此起彼落地咳聲嘆氣了起來。

「……我再也不想參加葬禮了。」

坐在設置在角落的櫃檯前的他如此向我招呼。今天也是一身黑衣打扮,花白的頭髮依舊是亂蓬蓬的,他隔着厚重黑框眼鏡的鏡片凝視着我。

「……該不會?」望月突然看向我。

「可以借閱嗎?」

「新來的轉學生榊原同學。」他竟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破舊的圖書室裏沒有半個學生,只有那名姓千曳的管理員。

——我們互相留意一下好了。特別是對那些平常不太可能發生的事。

這小子——我差點要喊出來。該不會是認真的吧?愛上大自己十幾歲的女老師?算了,反正是他家的事。

「有那麼不舒服嗎?最近,好像都沒什麼精神哪……」

「水野同學家的事,妳聽說了嗎?」結果,她好像還不知道的樣子,略偏着頭,問了我一句「什麼?」沒被眼罩遮住的那隻眼睛疑惑地眨了一下。

我打開素描簿,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桌子上,認真觀察起來。不過,說老實話,我一點都不想畫這種東西。早知道應該帶自己的書來的,雖然我現在沒有讀史蒂芬•金、狄恩•庫茲、洛夫克萊夫特的慾望。

「啊?這……」我被嚇傻了,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等國文課一結束,我馬上從座位上站起,朝鳴跑了過去。

「好。」

「這有關係嗎?」我覺得機不可失,試着向他問道。

教室的出入口聚集了一堆學生。有幾個人的長相和名字我記得,卻不曾深談過。他們是中尾、前島,赤澤、小椋還有杉浦……勅使河原也在裏面。自從昨天午休後,我都沒跟他講到話。

後面的話已經像是他的自言自語了。

「水野同學今天請假,原因是他姐姐突然去世了……」

總之,先往三年三班的部分翻去吧。很快就找到了,左邊那頁是彩色的團體照,右邊那頁則是分組合拍的生活照。當年學生的人數比較多,一班都有四十人以上。團體照的背景不在學校裏面,好像是在夜見山川的河邊或那附近的樣子。大家穿着冬天的制服,對着鏡頭笑,不過看得出來有一點緊張。

母親——她在哪裏呢?

光憑長相,我實在認不出來。必須對照印在照片下的姓名纔行……

……有了。找到了。

「媽……」我忍不住喊了出來。

第二排,從右邊數來第五個。她穿着和現在制服一模一樣的藍色西裝外套,頭髮上戴着白色的頭箍……她也在笑,笑容裏帶着幾分靦腆、緊張。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國中時代的照片。年輕——不,應該說青澀比較恰當。如果把年齡的差距加上去,她跟妹妹憐子阿姨確實長得很像。

「找到了嗎?」圖書館員向我問道。

我頭也不回地應了聲「嗯」,繼續看向印在團體照下方的名字。我心想,說不定會在裏面找到「Misaki」這個名字,然而——

當然沒有。

早在畢業紀念冊製作之前的那年春天,Misaki就死掉了,這上面當然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你母親是哪一班的?」圖書館員再次向我問道。這次的聲音比剛剛要近許多,我嚇了一跳,連忙回頭。曾幾何時,他已經離開自己工作的桌子,走到我的身邊。

「呃,我媽三年級的時候也是三班的。」

圖書館員「嗯?」一聲,挑了一下眉毛,接着把手撐在桌子上,遠遠看着相簿,「哪一個是你母親?」

「是這個……」我指着團體照給他看。

「我看看。」他一邊把眼鏡往上推,一邊把臉湊了過來,

「啊……是理津子啊。」

「嗯。請問,你認識我母親嗎?」

「呃……,嗯。」圖書館員支支吾吾的,將身體抽離了桌面。他知道我正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開始搔起一頭的亂髮,

「理津子的兒子已經這麼大了……」

剛纔一見面就表明來意的是年輕的竹之內。雖然他的態度不至於無禮,不過說話的口氣就是一副把對方當作「國中生小鬼」看待的樣子。

不過,他們現在纔來會不會太晚了?我不禁這樣想。雖然我大致可以想像昨天事故發生後有多混亂,但畢竟人命關天啊。

「水野猛同學。他是水野小姐的弟弟,跟我同班。我跟他說了電話的事,但大概是我說話不得要領吧?他並沒有認真看待這件事……」

最後一次見面時,水野小姐講的話不斷迴盪在我耳畔。

「不,詳細情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在醫院發生了意外。」

——赤澤那傢伙非常焦慮,都快歇斯底里了。

「醫院的電梯突然往下掉,當時只有她一個人在裏面。因爲衝擊的力道太大,她被摔在地板上,偏偏這個時候天花板的鐵片又掉了下來。」

「喔……」

「……」

「你們會互通電話聊天?」

「不,我完全不知道。」

5

「昨天的中午,大概是一點左右,你曾用手機跟她聊天?」

「畢竟是醫院電梯摔死人的意外,必須查明原因和追究責任歸屬,所以纔會出動我們。」

之後,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聯絡醫院。

警方結束「偵訊」,願意讓我離開時,第六節課已經過了三十幾分鍾。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我急忙往教室趕去,可是到了一看,真是嚇了一跳。三年三班的學生全都不在教室裏。

我打電話到醫院的護理站,請他們幫我叫水野小姐來聽……可是,電話一直在轉接,他們那邊好像很混亂……之後,我又打了好幾次電話,但電話一直在通話中,再也打不進去了。

「嗯。曾打過幾次。」

黑板的中間大大地寫着這幾個字。

「沒有,就是單純的事故。很不幸、令人悲嘆的事故。」年長的刑警回答。

「是的。」

我曾經聽到她一個人這樣自言自語。——那是什麼意思?

我跟刑警們面對面地坐在教職員辦公室角落的沙發上。負責接手的男老師自我介紹說是「輔導老師八代」後,就坐到了我旁邊。像這種場合,校方是不可能讓學生單獨面對的。

「我們有些話想要問你,學校這邊也答應了。可以嗎?」

「下一節班會遲到了也沒有關係。你們好好談吧!」久保寺老師說道。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今天班會選出了女生的新班長,是赤澤同學。」

「應該是鋼絲斷掉,導致電梯墜落。不過,有安全裝置在,照理說那種事是不會發生的。聽說那棟大樓已經蓋好十幾年了,期間又改建、增建了好幾次。故障的那臺電梯位在建築物的最裏面,被戲稱爲『後電梯』。別說是患者,就連醫院的員工平常也很少搭乘。」

「然後,很倒楣地,正好砸在她的頭上。」

「怎麼說呢?我們懷疑它除了機械老舊之外,連定期保養都沒有做好。」

「你說她人在屋頂?」大庭向我確認,我點了點頭。

什麼叫做「原來如此」?我忍住想這樣問他的衝動,視線再度落在桌上的畢業紀念冊上。

「是喔。」

……和鳴相比,她正好是相反類型的人。

入口的門砰地一聲被打開,隨着第五節下課的鐘聲響起,有個學生走進來,是風見智彥。

「四月住院的時候曾蒙她照顧,之後就變成朋友了。」

——不好好做的話,會被赤澤同學罵的……

在刑警的催促下,我如實把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

我突然注意到那個,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讓屁股坐回在椅子上,重新審視起那張照片。

——都是你啦,跟我姐講一堆有的沒有的,害我這麼傷腦筋。

「然後,她坐進電梯,不久就……原來如此。」

「你認識在市立醫院工作的水野沙苗小姐吧?」

「認識。」

赤澤泉美。感覺有點成熟、有點強勢,非常有存在感的一個女孩子。個性鮮明、開朗,在她身旁總圍着一堆人,置身在人羣中心……

「水野同學?」

「眼下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公共設施最怕的就是這種問題,話說回來,這年頭竟然還有人被電梯摔死,真是太離奇了,只能說她的運氣真是背到不行。」

「久保寺老師正在找你。他要你馬上到教職員辦公室去。」

「這樣啊……那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沒有關係。」

「請問事故發生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我問負責抄筆記的年長刑警。

「請、請問……」我戰戰兢兢地問。「那起意外是不是有什麼疑點?」

所以黑板上纔會有她的名字啊。「那個,請問大家到哪裏去了?」

沒多久第六節課的鐘聲響起,久保寺把事情交代給別的男老師,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你在說什麼啊?你根本不懂。

「水野小姐的手機掉在故障電梯的地板上。根據那上面的通話紀錄,我們發現她最後打電話的人是你,榊原同學。而且,你們還是在意外發生時的一點鐘左右通的電話。所以,恐怕你是她生前最後跟她講話的人……」

「榊原同學你呢?是否知道有這樣的一部電梯?」

「當時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我有再打回去,但電話已經不通了。」我儘可能讓心情平復下來,好說明自己昨日的行動。

「是電梯造成的意外。」竹之內告訴我說。

「不過,我有預感發生了不好的事,所以第一時間先去找水野同學。」

昨天午休的時候,我接到水野小姐打來的電話。一開始我們還能正常聊天,但自從她坐進電梯後,情況就變得怪怪的。不久,傳來巨大的聲響,像是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之後我在一瞬間聽到她痛苦呻吟的聲音,然後電話就掛斷了……這一切都跟意外發生的情況相吻合。

「還在調查中。」年輕的刑警答。

記得第一天上學的五月某日,赤澤泉美正好請假……然後,那天上體育課,腳扭到只能在旁邊看的櫻木由佳里跑來跟我聊天,她說:

我一邊如此思索着,一邊回想起跟赤澤這名學生有關的人事物。

「那你知道她是怎麼死掉的嗎?」

「是。」

「是的。」

仔細一看,書包、課本什麼的都在,所以大家應該不是提早回家了。——換句話說。全班被帶到別的地方去了?這是唯一的可能,只是……

第二排,從後面數來第五個。

「好。」

「水野沙苗小姐昨天過世了,你知道吧?」大庭刻意用溫柔到有點噁心的聲音接着說道。

「啊,榊原同學。」我順着聲音的方向回頭看,原來是久保寺老師。他似乎是來追我的,從後面的出入口走進了教室。「你跟警方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嗎?」

咦?

「我母親在十五年前,生下我不久後就死掉了。」

6

隔天的隔天——六月六日星期六我沒去學校,而是去了夕見丘的市立醫院。本來這天也許可以再跟水野小姐見面的……

赤澤泉美

原來如此,很合理的推測。這個最後跟她通電話的人,很有可能是這世上最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的人。也難怪警方會找上跟她通電話的國中生——榊原恆一了。而事實上,那個時候我的確親耳聽到了那個。

這是當時水野同學的反應。除了生氣以外,他似乎還非常困擾。

他還接着說道:

「這樣啊。」

「好,請問大家呢?」

我看着笑得有點靦腆的母親,還有跟她一起入鏡的全班同學,然後……

——我覺得不妙才打電話來的。

「死因是腦挫傷。被從事故現場救出來的時候她已失去了意識,雖然院方全力搶救,但還是回天乏術。」

然後,勅使河原突然打電話給我的那次,電話裏他說:

——特別是對那些平常不太可能發生的事。

——我們還是互相留意一下好了。

「是嗎?也就是說……喔,原來如此。」

年輕的刑警描述得很詳細。

「你沒看今天的報紙嗎?」竹之內從旁插嘴問道,我只能默默地搖頭。說到這個,我纔想到外公外婆家根本沒訂報紙。昨天晚上也沒人開電視來看……

「你跟她很熟嗎?」

這點我大概猜到了,因爲大家在教室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時候,這個詞出現了好幾次。——只是,由刑警口中正式得到證實的瞬間,不知爲什麼,我全身竟泛起一陣麻麻的感覺。

「喔。」

「你是榊原恆一同學,對吧?」兩名陌生男子的其中一人(年紀大、圓臉的那個)問道。爲了緩和對方緊張的情緒,他刻意把聲音壓低,裝得很溫柔,但提出的問題卻很尖銳。

「所以有件事得請你幫忙。」明明他講話的對象是我,卻完全不看我,只顧盯着空蕩蕩的講臺。「班上決定的事請你務必遵守,可以嗎?」

「後來呢,你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嗎?」

久保寺老師叫我去A號館教職員室,沒想到在那裏等着我的竟是夜見山警察署刑事課的便服警察,所謂的刑警。按照慣例,他們是兩人一組。相較於年長、臉圓圓胖胖的那位,年紀輕的下巴尖、臉瘦長,戴着一副藍框的大眼鏡,活像是隻蜻蜓……他們各自報上姓名,一個叫大庭,一個叫竹之內。

久保寺老師根本就不理我。「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他就只是重複着這句話。「水野同學姐姐的事,相信你也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不過呢,你不要太沮喪,沒事的。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度過的。」

7

「原來你在這裏啊,榊原同學」

此時此刻,鎮上的某個殯儀館正在舉行她的告別式吧?——在預先掛號的呼吸器官科看門診時,我心裏想着這個,而中年的主治醫生以一貫沉穩的音調說:「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了。」得到這樣的保證之後,我便獨自往住院大樓走去。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到害水野小姐喪命的事故現場看一下。

誠如刑警所說,出事的「後電梯」位在擁有複雜平面構造的老建築的最裏面,十分偏僻,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了那裏。電梯當然已經停用了,入口還被警戒的黃色布條封了起來。連職員都很少使用的電梯,爲什麼那天菜鳥護士水野小姐會搭上去呢?難道平常她就有使用它的習慣?還是那天純粹只是偶然?警方說,關於這點尚待釐清。

搭乘別的電梯,我獨自來到頂樓。天氣微陰,沒有風,從早上就相當悶熱。

頂樓半個人都沒有,我試着從這頭走到那頭。「怎麼了?恐怖少年?」我彷彿聽到有人這樣叫我,連忙停下腳步。我用手帕擦了擦滲出額頭的汗水。當然,其中也摻雜了幾許淚水。

「爲什麼……水野小姐……」我喃喃自語。「死亡」的空虛沉沉地壓在我的心坎上,讓我覺得胸腔就要被壓扁了。

我一邊慢慢地調整呼吸,一邊憑靠着欄杆眺望夜見山的街景。住院期間,我和來探病的憐子阿姨一起從病房窗戶看到的那片景象,跟眼前的風景模糊地重疊在一起。

西邊連綿成一片的山巒,那個朝見臺在哪裏呢?貫穿整個城市的是夜見山川,對岸隱約可見夜見北的校園……

……昨天我一到學校,第一個就去找望月優矢講話。

「第六節班會,大家到哪了?」我提出掛心已久的問題,結果望月的回答卻不清不楚。

「就臨時動議,把場地移到了T棟……」

「T棟,你是說特別教室嗎?」

「那裏有學生也可以使用的會議室。基於諸多考量,才改去了那裏。」

諸多考量?什麼樣的考量?

「結果赤澤泉美當上了新任的女生班長?」

「啊,嗯。」

「是投票決定的嗎?」

「赤澤同學是既定候選人,因爲她本來就是決策小組的成員。」

「決策小組?」這名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那是什麼?」

「沒錯。」望月一臉抱歉地點了點頭。

「沒有啦,就PHS而已。」他回答說,當場接起了電話。

「哈,果然讓我猜中了。」我斜眼瞪他。「你說,大家到底有什麼恐怖的祕密瞞着我?」

繼水野小姐因爲醫院電梯意外喪生之後,這個我幾乎沒跟他講過話的同學也突然死掉了……就這樣,跟三年三班扯上關係的「六月死者」,變成了兩人。

8

「那個時候,我們知道榊原同學被警察叫去問話,會晚點進來。赤澤那幫人說,必須趁你不在的時候討論。爲了怕你會突然跑回來,所以臨時改變了場地。」

「我只能說到這裏。」望月垂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呃,就……」望月清秀的細眉懊惱地蹙在一起。「榊原同學你今天也沒去學校喔?」

「怎麼了?你到底是來幹嘛的?」是望月優矢。

我們一起坐在檐廊的邊緣,望月似乎鼓足了勇氣纔開口說道:「榊原同學,你轉來我們夜見北之後,是不是覺得很多事都讓人百思不解?」

「你沒有嗎?榊原同學。」

「上午我預約了醫院的門診。」

「然後呢?」

不只三神老師,今天鳴也是整天都沒有出現在學校。這天三年三班的缺席者還有一人,就是高林鬱夫。記得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除了赤澤泉美外,這個高林也沒有來。他好像身體出了問題,就算來了學校也都不上體育課。總之,他這個人不太起眼,感覺有點孤僻,因此,雖然我跟他體育課都是在旁邊看的,卻幾乎不曾講過話……

「什麼意思?」

我回頭看向望月,說道:「但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可以嗎?」

「什麼事?」

「啊……」他驚呼了一聲,將書包打開,不久後就拿出了銀色的手機。

就這樣,我慢慢踱步回到古池町的外公外婆家,大概在下午的兩點左右。我遠遠地看到了家門口,心裏一陣納悶。

「你擔心什麼?」我故意偏着頭,說出語氣有點酸的話。「我有什麼好讓你擔心的?」

「什麼?! 」隔了一會兒,望月發出十分驚恐的聲音。

「哦?」換句話說,那個時候久保寺老師也附和了這樣的提案。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什麼嘛,原來你有手機啊?」

望月張開嘴,好像還想說什麼,他放在膝頭的書包卻在這時候傳來輕柔的電子樂音。

「只是什麼?」

「是風見打來的。」望月用低沉、幾乎快被壓扁的聲音告訴我說:「他說高林同學死了。在家裏,心臟病發……」

「那個,我有一點擔心。我家就住在這附近,所以,我……」

「以後也許會有令榊原同學很不愉快的事情發生。說真的,像我這樣告訴你也是很不恰當的,但我真的無法保持沉默。」

從小心臟就有問題,經常沒辦法來上學。去年開始病情好不容易好轉了,卻在這兩天突然惡化,甚至失去了生命。

我出聲問道。對方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卻不敢直視我,打算就這樣默默地走開。

「別這樣說啊,年輕人。」我連忙打斷望月的話,「我也有我的苦衷,有很微妙的心理問題。所以……」

「這個,你不一定要找我要啊……」

「等一下!」我大聲叫住他。

「你到底要幹嘛?望月同學。」這時他總算開口了。

我從檐廊上站起身來,對着灰濛濛的天空伸了伸懶腰。像這種時候,我最需要小玲給我鼓勵,叫我「打起精神來」了,可偏偏這時的牠卻安分得不得了。

「既然如此的話,我就不再追問下去了。」

「啊……啊,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嘛。」望月支吾了半天,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反正,班上要是有什麼問題無法解決,就會有個決策小組負責思考對策。風見同學本身也兼任小組的成員……」感覺他就是沒把話說清楚,讓我不禁想捉弄他一下。

從醫院回來的途中,我連繞去其他地方的力氣都沒有,就直接回家了。

「爲了大家着想,拜託你了。」

「如果你知道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我立刻反擊了回去,結果望月「嗯……這個嘛……」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

怎麼了?我好奇地探出身子。沒想到把話機壓在耳朵旁的他臉色瞬間變了。

「哼,真搞不懂。」

「可是呢,我希望今後如果你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也能夠……忍下來。」

「是嗎?可是,那個……」

這傢伙也真是的,真不知該說他是純情呢?還是沒有心機?害我忍不住想問他:「你這樣好嗎?年輕人。」

「嗯。」

我帶着望月繞到有檐廊可坐的後院。我知道檐廊的玻璃門一向沒有上鎖。在東京的話,這樣做好像太不小心了。不過,在這裏大可放心。

「我希望你能影印班上的通訊錄給我。」望月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點頭了。

「沒錯。」

「爲了大家?」這時我腦海裏突然閃過某句話,我直接把它講出來:「你的意思是,我必須遵守班上的規定?」

「今天三神老師好像也請假呢。」我故意嘆了一口氣,結果望月的臉色馬上暗了下來。

外婆好像出門了,大門旁邊車庫裏的黑色公爵不在,外公肯定跟她一起去了。至於憐子阿姨呢,應該待在別棟自己的房間裏,就不要叫她了。

「你打算就這麼站着說話嗎?進來坐一下吧!」我以輕鬆的語氣建議道。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咦?那好,我就打擾一下下。」望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是……」望月又頓在那裏,隔了一會才說:「對不起,我還是不能說。只是——」

有一個身穿夏天制服的國中男生在我家門口徘徊,朝裏面東張西望,一會兒低頭、一會兒抬頭……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樣。我不用仔細看就認出他是誰了……

「前天的會議,大家也討論了……那件事。」

「前天?你是說第六節課班會的時候?聽說場地臨時改到了會議室?」

9

幸好他沒有真的逃走,不過當我走近時,他還是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我再走近,終於他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又問了一次:

高林鬱夫。

話說回來了,算一算我跟人在印度的父親已經兩個禮拜沒聯絡了。今晚還是明天,打個電話給他吧?跟他報告一下近況,順便問他十五年前過世的母親的事……我心裏盤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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