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月之一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4萬 字
1
「嗯,暫時可以放心了。」中年的主治醫師以一貫的輕鬆語氣說出他的判斷。
「就今天的診斷來看,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你應該已經不痛了吧?」
「是。」
「所以,正常去上學沒問題啦。」
縱使他說得如此肯定,我卻無法徹底消除心中的不安。基本上我還是有點擔心,在醫生面前試做了幾次深呼吸。嗯,的確,已經沒有任何壓迫的感覺。胸口的疼痛伴隨着輕微的呼吸困難,一個禮拜前不時會感受到的不適症狀,這兩、三天已消失無蹤。
「那體育課……」
「劇烈運動還是不行喔,至少再一個月,先觀察看看再說。」
「是。」
「爲求保險起見,你週末再來。到時如果沒問題的話,就一個月後再來。」
不斷點頭的我抬頭看向掛在診間牆上的月曆。昨天開始進入了六月,這個週末……禮拜六正好是六號。
就在一個禮拜前,期中考的第二天,我親眼目睹發生在櫻木由佳里身上的慘劇。當時胸口的悶痛讓我突然萌生很不好的預感,結果肺真的出了問題。隔天,我立刻前往市立醫院,得到的卻是令人開心不起來的報告:「差點就要演變成輕度氣胸了。」不過,「幸好沒有真的復發」。
「有一些破掉的小洞,差一點就要變成輕度氣胸了,不過,那附近的胸膜好像已經癒合了。託它的福,空氣被擋住了,沒有漏出去。」醫生如此說明。
「不需要做特別的處理。回家靜養一陣子就行了。」
於是,我聽從了他的指示……這一個禮拜都關在家裏,沒有去學校。也因此那起意外發生之後,班上變成怎樣,我幾乎不知道。
根據好不容易得來的消息,櫻木的母親發生車禍,也在同一天去世了。櫻木母女的葬禮只有親人蔘加,舉行得很低調。當然了,班上的同學都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大概是這樣。
之後,見崎鳴怎麼樣了?我就不曉得了。要查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只是,不管是她的問題還是其他的問題,我都不想用那個來查。每次興起這念頭總是會猶豫不決,最後退縮放棄。
我始終沒有拿到班上的通訊錄,能親自取得聯繫的只有勅使河原一人,因爲知道他的手機號碼。話說回來了,上禮拜我打了幾次電話,他都沒接。大概因爲是我打的,故意不接吧?
外婆聽說了那起意外,直說「好恐怖」、「好可憐」,感慨萬千。除此之外,她還一個勁兒煩惱孫子的身體。外公呢,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假懂,反正外婆說一句他就點一個頭,點得頭都快斷了。憐子阿姨雖然很擔心我的精神狀況,不過她不會主動問起有的沒的,而我也提不起勇氣說。九官鳥小玲依舊用那元氣十足的怪腔怪調跟人打招呼。人在印度的老爸沒捎消息來,我也沒有通知他這裏發生的事。
在這些人當中,唯一能讓我敞開心胸跟她交談的,說也奇怪,竟然是市立醫院的水野小姐。她打電話給我的那天正好是櫻木去世的第三天,我去醫院回來的隔天下午。
「還好吧?胸口還痛嗎?」她單刀直入地問,毫不拐彎抹角。
「沒事、沒事。我有事先休息,何況我還年輕。我們就去這附近的家庭餐廳喫吧?」
「嗯,是那樣沒錯。」
「下次什麼時候要再來醫院?」
也許,那起意外就不會發生了。穿過長長的走廊,一口氣跑到西梯,偏偏那一帶的地板特別溼,害她滑了一跤,這種種因素加起來,造成了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意外。所以……
夜見山連雨都比東京的黏稠。我突然產生這樣的想法。
「看樣子,應該不需要水野小姐您的照顧了。」
「就……」我考慮了很久纔回答。「呃……是這樣的,她本來就很特殊。不過,該怎麼說呢……一開始我還以爲她被霸凌了,不過看起來又不像。相反的,我覺得大家比較怕她。」
「唉,親眼目睹了那麼恐怖的意外,難怪身體會受不了。」
「然後呢?你說Mei在班上怎麼個特殊法?」
離開診間後,我在門診部的大門附近打了水野小姐的手機,趁等待的時間,順便眺望戶外被雨淋濡溼的風景。
那天,櫻木得知母親出車禍的消息,從教室裏衝了出來。她從傘架裏抽出雨傘,一拐一拐地跑着。一開始她本來跑向離她最近的東梯,可是她的這個舉動卻在看到我們時突然停了下來。那個時候我和鳴就站在樓梯口的窗邊,下一秒,她就轉身往反方向的西梯跑去了。
和一個禮拜前一樣,又下雨了。今年似乎比往年都還要早進入梅雨季。今天我照舊拒絕了外婆的好意,沒讓她開車送我,獨自來到了醫院。因爲我跟水野小姐約好要在看完門診後碰面。這天她值大夜班,直接留在醫院休息沒有回去。她叫我門診一結束,就馬上打電話給她。
「祕密?」
雖然理智告訴我,這跟那完全是兩回事,不過,我想有一陣子我都不會去碰恐怖小說或電影了——這就是我當時的心境。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讓我把事情重新整理一下。」
這間家庭餐廳是連鎖的,在東京也有,不過店裏的位子可要比東京的寬敞多了。坐定後,我們點了餐,只見水野小姐用兩手掩着嘴,打了個好大的哈欠。
「妳有聽過見崎鳴這個名字嗎?」
「妳好像睡眠不足喔?」
「時間還早,一起喫個午飯,怎麼樣?」
「都跟妳說不是了。」
「託您的福。我應該還挺得住。」
「妳覺得他在害怕什麼?」
2
「妳不是值班一整夜嗎?水野小姐。」我非常體貼地提醒道。「呃,我是怕妳太累……」
「Mei本人說,大家都是看不到她的,然後……」
「不好意思。把妳找出來……」
「說什麼傻話?是我自己提出要見面的,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可是……如果上禮拜櫻木由佳里的死真的不是「單純意外」的話要怎麼辦?
「這個嘛。」水野小姐憂心地偏着頭。
「榊原同學,你昨天沒去上學,來了醫院?」
「不存在的東西?」
「妳聽說了?那起意外……」
「那小子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我聽我弟說的。啊,他在北中跟你同班,我小弟,籃球社的水野Takeru。」
「當時的情形我聽說了。聽說榊原同學你還親眼目睹了那個慘況。她從樓梯上摔下來,正好被傘插進了喉嚨?」
「不要想太多了。如果真的不幸又要住院的話,我會無微不至地照顧你的。」
「那太可惜了。」
「沒錯。」
肯定是考慮到我的心情吧?剛剛在電話裏,水野小姐並沒有提到我們共同的興趣,也不再像平常一樣叫我「恐怖少年」,讓我鬆了口氣。就在兩天前,我親眼目擊了那麼血腥的場面,心情難免受到影響——
不久服務生送來了咖啡和三明治。水野小姐先放了一大把糖到咖啡裏,喝了幾口,並喫完一塊三明治後,這才正眼看我,對我說道:
3
我試着回想當時的景況。
「那就叫做喜歡啊。」
「Misaki Mei……那是誰啊?」
它也是……該怎麼說呢?比在東京看到的顏色更多、更有韻味。問題不在於雨本身,而在於透過它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了。也許,這一切不過是我個人心境的反映……
「……」
那個時候慢慢往傘面擴散出去的紅色,被傘尖刺穿喉嚨的櫻木由佳里的樣子,還有不斷流出的大量鮮血,全都歷歷在目。傘斷了、她的身體翻轉過來的聲音,宮本老師的大叫聲,救護車的鳴笛聲,學生的尖叫和啜泣……一切的一切,至今仍迴盪在我耳畔。
「嗯。雖然他不肯說仔細,我也還想不出方法要怎麼逼問他,不過,我總覺得這裏面有什麼祕密。榊原同學你知道吧?」
「我答應早晚要告訴妳的那件事,事實上就跟那個叫見崎鳴的女生有關。」
「說怕好像又不太對……」我試着在腦海裏回想,第一天上學以來眼睛所看到的畫面和耳朵所聽到的話語。「比方說,我有一個叫勅使河原的朋友,他就曾突然打手機給我,要我『不要理會不存在的東西』。」
「呃……好,麻煩妳了。」我如此答應,心裏卻想: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那下禮拜二醫院見囉。我會再跟你聯絡。」
「我覺得怪怪的。很多事情想搞清楚……到底哪個跟哪個有關聯,像上次那件事就是。」
啊,那傢伙果然是水野小姐的弟弟。
「害怕?妳是說妳弟嗎?」
「讓你久等了。」身旁有人竄了出來,她穿着淺藍色襯衫配黑色牛仔夾克,我第一次看到沒穿白色制服的水野小姐。
「上禮拜在學校死掉的女孩,叫櫻木的那個,聽說是班上的班長?」
當時爲什麼櫻木要那麼做呢?爲什麼在看到我和鳴之後就馬上……
突然,我的視線停駐在地面積起的水窪。
這個問題則是同一時間風見問的。
水野小姐再度雙手抱胸,陷入沉吟。
她睜着圓滾滾的大眼睛,不斷點頭。於是,我儘量簡明扼要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怎麼一回事?」
「她是我們班——夜見北三年三班的女生。妳沒聽妳弟提起過嗎?」
熱狗來了,但我不想碰,只拿起副餐冰茶,潤一下乾渴的喉嚨,問水野小姐:「Misaki?」
「是的。」
「明天就可以去上學了。」
假設……我思量着。假設,當時她沒有改變心意就走東梯下去的話……
好像是剛轉學過來的第一天吧?勅使河原問了我這樣的問題,我突然想到。
那件事?指的是我爲什麼會想要打聽四月底在醫院死掉的那個女孩的事嗎?
建築物、柏油路、來來往往的行人、近景的草木、遠景的山巒……全都因爲被雨淋溼了而有了更多的顏色和成分。我這樣說絕對沒有指雨不潔的意思。
——所謂的超自然現象,你相信嗎?
也難怪她會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因爲四月死在醫院的那個女孩就叫「未咲」。
「醫生叫你先在家裏休養?」
「啊,是的。」
「妳是說祕密的緣由嗎?」我垂下眼,緩緩搖頭。
「靈魂或鬼神作祟」也好,「超自然現象」也罷,這種東西我一概不相信,也不打算從現在纔開始相信。「夜見北的七大不可思議」確實每一件都挺驚悚的,不過學校這種地方免不了會有穿鑿附會的鬼故事,就拿那個「二十六年前的Misaki」來說好了,到最後肯定也……
班上同學突然死掉是會感到震驚沒錯,但「害怕」……有沒有搞錯?
「咦?」呃……等、等一下,大姐。「不是那樣的。」我有點不太高興,連忙否認。「我只是……好奇。總覺得她在班上非常的特殊。」
「……嗯嗯。」水野小姐先是雙手抱胸,頻頻點頭,接着又塞了一塊三明治到嘴巴里面。「好像有聽你提過,戴眼罩的女生嘛。喔。——所以榊原同學你喜歡她?那個叫Mei什麼的。」
「那我們見個面吧?」
「首先,平常很少跟我說話的弟弟,水野Takeru跟我談了。我多少知道了一點。那傢伙還有榊原同學你們班,是不是有什麼祕密?」
「怕?」
「是嗎?太好了。」水野小姐露出爽朗的笑臉,從夾克的口袋裏拿出手機,瞄了一眼。
「我也說不上來。」
「咦?」爲什麼……在我繼續問下去之前,水野小姐就先回答了。
水野小姐微微鼓起一邊的臉頰,「都說平常我們姐弟不太交談了。所以那女生怎樣了?」
「怎麼樣?診察的結果?」
如果考慮到空氣中的污染物質的話,情況應該正好相反纔對。所以呢,這單純是我個人觀感的問題。也許黏稠這個詞用得不太恰當,應該說綿密或是質感比較豐富什麼的。
「我也不清楚,只覺得哪裏怪怪的。可畢竟我纔剛轉過來,也沒有人告訴我,所以……」
「好,全聽妳的。」水野小姐開自己的車來。跟外婆駕駛的黑色大頭車不一樣,水野小姐開的是可愛的藍色小車。
——榊原你相信嗎?靈魂或鬼神作祟的事?
「不是意外?」我皺起眉頭。不是意外的話,難道是自殺?還是他殺?這兩者都絕對沒有可能。既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更不是「單純的意外」。那到底是……
「下個禮拜,禮拜二的上午。」
「嗯?還好啦,沒那麼嚴重。」
「四月下旬的某天,應該是二十七號沒錯,在醫院去世的藤岡未咲是Mei的表妹。Mei對這件事感到非常的悲傷,所以特地『送了個東西』到未咲的靈堂去看她,是這樣對吧?」
「他是沒有親口這樣說啦。可是,他好像覺得上禮拜的意外並不是單純的意外。」
「不需要住院嗎?」
我繼續往下說:「緊接着,就發生了上禮拜的那起意外。」
「嗯,根據常理推斷,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兩者之間並沒有任何的關聯性,不是嗎?」
「根據常理推斷,確實是如此。」只是……
「還有一點,我一直搞不懂。是有關二十六年前的某個故事……」
就這樣,我說出「Misaki」的傳說,這期間水野小姐完全沒插嘴,只是靜靜地聽我說。
「……這故事妳聽說過嗎?」
「我第一次聽,因爲我是南中的。」
「令弟肯定知道。」
「我想也是。」
「那個跟這個到底有何關聯,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就是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原來如此。」水野小姐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
我繼續說道:「從那之後,我就沒去學校了,所以現在班上是什麼情況,我根本就不曉得。關於這個,妳是否有從令弟那邊聽到什麼……風聲?」
「感覺大家好像不太敢談論它呢。這熱狗你不喫嗎?」
「啊……沒有,我正要喫。」
我並非完全不餓。水野小姐盯着我咬下熱狗之後便說:「那好,就讓我去打探一下吧。」
二十六年前的事,還有Mei的事。不過,我跟我弟的感情沒有很好,所以我不保證能套出多少。榊原你明天會去學校吧?」
「會。」
隔了一個禮拜要重回學校了。想到這裏,我突然緊張了起來。話說,鳴現在正在幹嘛呢?此時胸口的隱隱作痛,但跟肺破了個洞或快要破洞時的症狀又不一樣。
「我這邊要是探聽到什麼會打電話給你,最近你還會來醫院吧?」
「嗯,這個禮拜六會來。」
鳴倏地把眼睛別開,似乎是不知該怎麼回答。「我……」沉默了幾秒後,她終於開口了。「也許在我心裏,一直是半信半疑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榊原你又在五月轉了過來,雖然從那時起就有人在傳了,但我始終無法百分之百相信,還是會有所懷疑,只是……」
「……」
(注:恐怖電影,一九七六年由葛雷哥萊•畢克和李•瑞米克飾演領養天魔的美國駐英大使夫婦。二○○六年的重拍版本,則由李佛•薛伯和茱莉亞•史提爾主演,還特地選在六月六日上映,配合電影中撒旦轉世人間的日子。)
「只要喫藥就會好了。不過,最近好像太頻繁了。真是討厭。」
突然間,我又覺得有點兒暈眩了。
4
——啊,你儘管慢慢參觀。
「恆一?」有人叫住我。
——難道你不覺得嗎?
「你家不是住在古池町嗎?榊原弟弟。還很遠耶。」水野小姐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我只好藉口說「一直窩在家裏,想散步一下。」才下了車。
「禮拜六……是六月六號。要去看《天魔》
㊟
嗎?」
——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空虛。
——體內的各種東西會被吸乾。
我想起剛剛老太婆講的話。
她身穿藍色短裙上面只罩着一件白襯衫,一身夏裝。在這地下室裏看上去有點冷。是我多心嗎?總覺得她的皮膚比以往都還要白。
……不會吧?
「呃……那,我突然想到個問題想要請教妳。」我轉換心情,試圖換另一種方法問。「憐子阿姨讀夜見北三年級的時候,是在哪一班?」
憐子阿姨轉移陣地,從沙發坐到餐桌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壺往玻璃杯裏倒水,配着水吞了幾顆藥丸。
嗯,算了吧。我很快就放棄了。
母親那個時候的照片可有留下來?我也想過可以問父親。不過,如果是畢業紀念冊的話,學校那邊肯定有留。所以,只要往○號館的第二圖書室去找……
巧……是這樣嗎?
「好巧,我們又在這種地方見面了。」鳴面露微笑,說道。
「我的頭有點痛。」她發現我在注意她,就如此說道。
很快就找到「夜見的黃昏是……」的所在了。
「開始了?什麼開始了?」
「看樣子應該是不用再住院了,櫻木出意外以後,班上怎麼樣了?」
「那個,憐子阿姨。」我也在餐桌的椅子上坐下,跟她面對面。「妳之前曾說過『時機』。妳說,凡事都有所謂的時機。話說,我怎麼知道那個時機是否到了呢?」
「是嗎?既然你會去,那我還是不要出現會比較好。」
——那小子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看我從口袋拿出零錢包,老太婆又補了一句:「啊,你慢慢參觀,反正也沒其他客人。」
「啊,隨便啦,今天正好沒去。」她說,又淺淺地笑了。
「不過呢,我們還是互相留意一下好了。特別是對那些平常不太可能發生的事。」
「等一下。」我忍不住開口了。「妳說這種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的身體還好吧?榊原同學。」
「爲什麼?爲什麼?」九官鳥小玲依舊元氣十足地向我打着招呼。
「小學的時候在電視上看過。」
「啊,嗯。從明天開始。」
替不會呼吸的人偶們努力做着深呼吸,接着,我就像是受到了看不到的線拉扯,不由自主地往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走去。
「爲什麼?小玲。爲什麼?早安……」
流泄在耳畔的幽咽絃樂樂曲,陳列在各個角落的美麗卻詭異的人偶,掛在牆上的如夢似幻的風景畫……所有東西都和之前的一樣,那感覺就像是「作着同樣的惡夢」卻醒不過來。我把包包往後面的沙發一放,然後——
這具人偶是霧果(雲霧的霧、果實的果)創作的。記得鳴曾經這麼說。我暫時屏住呼吸,看向棺裏的人偶,那張臉比真正的鳴更蒼白,微啓的小嘴好像正訴說着什麼。就在這個時候……
她笨重地搖了搖頭,就在這個時候電視突然傳來表演者的尖銳笑聲。憐子阿姨皺起眉頭,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爲什麼?妳問我我問誰?我朝籠子裏瞪了一眼,可是牠一點都不氣餒。
「咦?我說,妳到底是……」
好像很害怕——剛剛水野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那又爲什麼?從黑棺的陰影處會無聲無息地……
籲地輕嘆一口氣後,憐子阿姨回答說「還好啊」。
發生了匪夷所思的事。裝着人偶的黑色棺材的陰影處,竟然無聲無息地……
「他們以爲開始了吧?」
「只是呢,事情真的發生了。這下可以百分之一百確定了。」
她是在裝傻嗎?還是真的不記得了?——到底是哪一個?
宛如地窖的地下室,不管是冷冽的空氣,還是擺放在各處的人偶(肢體部位)都和上次一模一樣。站在牆壁挖空的洞裏缺了右手的少女;用翅膀遮住下半邊臉的少年;身體連在一起的雙胞胎……還有,是的,連最裏面那口豎立起來的黑棺,以及其中酷似見崎鳴的人偶都在。
跟上次不一樣的是,這次我不太會覺得頭暈或全身發冷了。但我還是像傀儡人偶一樣,不由自主地往最裏面的棺材走去。
「國中生嗎?今天不用上學?那算你半價就好。」
「我想這個城市應該沒有撒旦轉世吧?」水野小姐這個「喜歡恐怖電影的菜鳥護士」一臉淘氣地笑了。
晚餐後,我來到收訊比較好的一樓,走出檐廊外,試圖打電話給人在印度的父親。大概是關機了吧,打了三次都打不通。也許那邊太陽還沒有下山,父親正如火如荼地工作着。
「妳是太累了吧?是不是上班壓力太大什麼的……」
不知爲什麼,我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膽小的一面。什麼「開始」啦、「懷疑」啦、「真的發生」啦……真是夠了,我再也不想聽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本來想告訴他上個禮拜的意外,還有身體又出狀況的事,但想想還是算了。若說真有什麼想問父親的,就是死去的母親國中時代的事。可到底那跟現在的狀況有何關聯?還是說沒有關聯?我根本一點把握都沒有。
明明沒其他客人……
離開放置小玲的檐廊,我往客廳望去,憐子阿姨難得在看電視,平常她根本不會看搞笑綜藝節目。咦,仔細一看,身體沉入沙發的憐子阿姨,兩隻眼睛是閉着的,原來她睡着了啊!
「沒錯,妳還記得嗎?」
我很認真地提出問題,憐子阿姨卻一臉茫然地望着我,「我說過那樣的話?」一副不知我在說什麼的樣子,我當場傻眼了。「爲什麼?」小玲的怪腔怪調在我心裏響起。
「我國三的時候?」
我嚇了一跳回頭,憐子阿姨的眼睛正微微睜開。
掛在牆壁前的暗紅色布簾被空調吹得微微飄動,突然傳來的酷寒冷氣讓我獨自發抖着。
「你好像可以去上學了?」鳴依舊背對着我問道。
「醫生說情況穩定,沒有問題。」
「啊?嗯,還好。」
冷氣不斷地吹出冷風,屋裏很冷。哎呀,真是的,在這種地方睡覺是會感冒的。至少要把冷氣關掉吧?我走過去正想把冷氣關掉……
我努力穩住雙腿站立,保持身體的平衡。
5
「好。」
啊,對喔。上次我來的時候那位婆婆也是這樣講——沒有其他客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而且那天我也覺得她所說的話有點不太對勁……
——接近「死亡」……
「小心。」回頭看了我一眼後,她說。「連在這裏見到我的事,最好都不要跟別人說。」
懷着輕微的暈眩感,我邁開腳步往館內走去。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總算稍微放晴了。
「因爲那個已經開始了,所以……」你有什麼想法?鳴再度瞇起眼睛,好像在等我回答。然而我還是隻能偏着頭。「榊原同學你到現在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膽戰心驚地看向棺材後面。可是那裏……早已沒有鳴的蹤影,也沒有鳴以外的其他人。
她再度轉身,踩着無聲的步伐,隱身在黑色的棺材。我可能被嚇到了,愣着不知所措。
之前在這裏見到鳴時她所說的話,如咒語一般流過我昏沉的腦袋。
「我去醫院回來,正好經過。」我說,順便反問道:「那妳呢?今天又沒去學校?」
「妳還好吧?」
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像是再追爲什麼似的瞇起右邊的眼睛,我卻只能莫名其妙地略偏着頭。
「歡迎光臨。」和上次一樣,白髮老太婆坐在入口旁的長桌後面,以同樣的聲音打招呼。雖然是大白天,可是店內(不,應該說「館內」)卻和上次我來的時候一樣,如黃昏般幽暗。
見我沒有反應,鳴問:「今天你怎麼會過來?」
「是嗎?那太好了。」
「哎呀。難得有男孩子來。」連這句話都跟上次一樣……
「怎麼不知不覺睡着了……啊,真糟糕。」
爲什麼?她……見崎鳴又現身了。
——反正也沒有其他的客人……
鳴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靜靜地轉身。「既然這樣的話,你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因爲一旦知道了,說不定會……」
鳴「嗯」地低應了一聲,如此回答道:「大家……都很害怕。」
——人偶是空虛的。不管身體還是心靈,都很空虛……空蕩蕩的。
踏出去的腳有點麻掉。幾秒鐘之後,暈眩感又來了。
我站在入口處時,旁邊公用樓梯的樓梯間有一位身穿亮黃色衣服的中年婦人正好跟我四目相接——是我有這樣的感覺啦。我猜她是樓上人偶工房的員工,試着跟她點頭示好,可對方卻毫無反應,靜靜上了樓。把折傘仔細摺好、放進包包後,我推開了美術館的門。噹啷,和上次一樣,門鈴悶悶地響起……
「害怕……爲什麼?」
「倒是恆一你比較令人擔心呢。你今天去醫院了吧?」
「喂,見崎。」不久之後,我試圖出聲叫她。「那個,爲什麼妳……」
我送你吧?我不客氣地接受了水野小姐的好意,坐進了副駕駛座裏,卻在中途就請她讓我下車,因爲我看到熟識的街景。那家人偶藝廊——「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就在附近。
結果憐子阿姨用手撐着腮幫子,依舊一臉茫然地如此回答道:「好像是三班。」
「三班……真的嗎?」
「嗯。」
「你們那一年……呃,我是說,從那時開始三年三班就被稱作『被詛咒的三班』了嗎?」
「唔。」憐子阿姨繼續用手撐着腮幫子,似乎在想該如何回答。終於,她像剛纔一樣嘆了口氣後說道:「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先不管她這樣說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已經十五年了……是嗎?突然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十五年前不就是……啊,對,沒錯。可是那也……
「你明天會回去上學吧?」憐子阿姨問。
「是的。我是這麼打算。」
「記得我跟你提過『進夜見北之前的心理建設』,還記得吧?」
「呃,是。我還記得……」
「第三條也記得?」
「嗯。」
我當然記得,有點好笑的「一」跟「二」,和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四」都記得。至於「三」的話,應該是……
「班上決定的事,要絕對遵守。對吧?」
「沒錯。就是那個。」憐子阿姨讚許地點頭。
「那又怎麼了?」我問,沒想到憐子阿姨突然打了好大的哈欠,晃了晃腦袋,接着……
「呃,什麼怎麼了?」是妳自己先提的,怎麼說這種話,拼命裝傻?
「我們正聊到『進夜見北之前的心理建設,其三』。」
跟上禮拜二的那個時候一樣,我站在東梯樓梯間的窗邊。
「知道了啦……妳還好吧?」
「沒有。她今天一早就沒來學校。」
「啊……嗨。」風見用手指按着銀框眼鏡的鼻樑架,表情僵硬地勉強擠出笑容。
「她當然存在啊。」
「你聽好了,」水野小姐刻意放大音量。她所在的地方確實是屋頂(至少是戶外)沒錯,因爲連我在電話裏都可以清楚聽到她那邊風呼呼響的聲音。
「新的班長,是嗎?」
跟四月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當時來醫院探望我的他好像也是這副德行。照理說,經過一個月的相處多少會有點改善吧?可他給我的感覺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這不是真的。」
「恭喜你恢復健康,我一直很擔心。因爲你休息了一個禮拜,我以爲你的病又復發了。」
6
跟平常不一樣,她並非第四節一下課就馬上走出去,而是從早上就沒來。看來她今天都不打算出現了,就像她昨天跟我說的那樣。
即使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風見的表情還是很僵硬,充滿警戒和緊張。除此之外,他看起來似乎有些「害怕」?
「啊,對喔。那個啊,我不過是想要提醒你說每項規定都要確實遵守,換句話說……」
「是嗎?那……」
「所以她不存在對吧?」
「拜託,別再說那句了。」
「是跟上次一樣的病嗎?聽說叫自然氣胸什麼的。」
「等、等一下。榊原。」這時勅使河原終於肯直視我的眼睛了。「沒錯,我是答應過你。說下個月一到就要告訴你,所以這個月你先稍安勿躁。那個時候我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勅使河原今天有來學校,不過我們一直沒講話。感覺他似乎刻意躲開我,連目光都不敢與我相對。好不容易撐到了午休,可是一轉眼他已不在教室內……真是的,你以爲你是見崎鳴喔?
「啊,榊原同學嗎?現在學校是午休時間吧?可以講電話嗎?」電話那頭水野小姐的聲音,從這時起就有些不穩了……
「那個時候和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所以……」
背對着窗,我身體靠牆,從長褲的口袋裏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勅使河原的號碼,毫不遲疑地按下撥號鍵。
「爲什麼妳會突然……」
「必須重新選一個女生的班長才行,明天班會應該會一併解決吧……」說着說着,他慌張地穿過我的身邊,走出了教室。
開玩笑地抱怨完之後,水野小姐改變語氣說道:「我是偷溜出來的,現在在醫院頂樓。」
「那小子突然臉色大變,說我『亂講』,說他們班『根本就沒有那樣的學生』。他說這話的表情十分認真,不像是裝出來的。所以我纔在想,說不定真的沒有Misaki Mei這個人……」
勅使河原一聽,「啊,對不起!」誇張地雙手合十,但他的眼睛始終不敢看我。
「身體已經康復了嗎?」
「我不是叫你別『喔』了嗎?」我故意板起臉孔,兇狠地瞪這個不打算隱藏自己慌張、只會應和的金髮人。「我希望遵守約定。是你自己答應我的,說要告訴我二十六年前的事。那一年三年三班有個受歡迎的同學叫Misaki,因爲意外死掉了……然後呢?那是第一年,記得你們曾經這麼說。然後呢?在那之後,三年三班到底怎麼樣了?」
「怎麼了?是不是……」
勅使河原一臉憂鬱地嘆了口氣。頭頂上,風呼呼地吹着。
「咦?妳今天不是休假嗎?」我怕被勅使河原聽到,刻意用左手遮住嘴巴小聲地說。
風見和櫻木的組合相當不錯,不過是國中的班級幹部嘛,隨時都可以找到替代人選吧。
像這樣跟憐子阿姨講話,我總是緊張到不行……最主要是因爲她跟我從照片裏認識的母親很像。——是的,連我自己都可以分析得很清楚,但不知爲什麼,我面對她只會越來越緊張。這到底是我個人的問題呢?還是……
——啊,嗯,謝謝。
「嗯,看來我真的是太累了。不好意思喔,恆一。我恐怕沒辦法再和你聊了。」
「你還說『會惹禍上身』。喂,那到底是……」
「聽好,我這就過去。」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掛了電話,往自己指定的地點跑去。
據說會有沾滿鮮血的人手從池子裏伸出來的蓮花池,其實應該是睡蓮池纔對。圓形的葉子覆蓋住水面的池塘前,勅使河原依照指示在那裏等着我。附近並沒有熟悉的臉孔,看來他真的是一個人「在散步」。
「中庭?」我轉身面向窗戶那邊,透過玻璃窗看着地面。中庭來來往往的學生挺多的,哪一個是勅使河原根本分不清楚。
「妳是說妳弟嗎?妳向他問了那件事?」
——幸好沒走到那一步,差一點就是了。
「你在哪裏?」
午休時,第一個來找我講話的是風見智彥。當時我正打算走出教室,他從背後叫住了我。
「請假期間的上課筆記,你應該不需要了吧?」風見吞吞吐吐地問。「反正你很厲害。」
勅使河原無言地點了點頭,臉好像快抽筋了。
就拿水野小姐爲話引子,視情況告訴他昨天我倆會面的事,然後……不,還是算了。水野小姐已經說「要去查探」了,我應該耐心等待她的回報纔是。聽說他們姐弟的感情不是很好,貿然行事只會打草驚蛇,加強對方的「戒心」,到時反而什麼都打聽不出來。
「我從上禮拜就一直打電話給你,你都沒接。」我故意裝出很冷淡的聲音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長褲的口袋裏傳來了一波波震動。是誰啊?我心想,一邊把閃着來電顯示的手機挖出口袋。螢幕上出現昨天才剛見過面的水野小姐的名字。
櫻木由佳里和她母親的死沒有半個人提及,老師們也一樣絕口不談。教室裏,櫻木的座位就這麼空着。照理說,那裏應該要擺上鮮花的……看來大家只想趕快遺忘這件事。有必要這樣嗎?我心裏有說不出的感嘆。
「外面……我正在中庭散步。」
「喔……」
天空陰陰的。雖然沒有下雨,但風挺強勁的,即使玻璃窗關着還是可以聽到颼颼的風聲。
——多謝你的關心。不過,醫生說要避免從事劇烈運動,所以體育課我暫時還不能上……
「要多保重喔。」
面對隔一個禮拜纔來上學的我,同學的態度說好聽點是符合常態,說難聽點是冷淡敷衍。
憐子阿姨用拳頭捶着自己的頭,努力擠出虛弱的微笑。我的心情很複雜,不知該說是心癢癢的還是憋得難受。可以跟憐子阿姨說鳴的事嗎?唉,我應該毫無保留地告訴她纔是。我不是沒考慮過要這樣做,但就是無法下定決心。這次也是一樣,猶豫到最後還是選擇不說。
「可是……那小子真的很認真。況且他也沒必要撒那樣的謊……」
「啊,所以你需要我把筆記影印給你嗎?」
「我馬上過去,你在那個蓮花池的旁邊等着。」
「突然有人臨時請假,醫院要我馬上過來支援……這工作就是這麼辛苦啊,尤其是像我這樣的菜鳥。」
「有些在以前的學校已經學過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其實我並沒有多厲害。」
「這不是真的。」我再度強調道。
我這樣做並沒有別的意思,沒想到……
「確認?什麼事?」
沙沙的雜音響起,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有點模糊。
「現在嗎?就在你附近?你確定?」
「嗯。」
「啊?那個……榊原……」
要過去跟他講話嗎?我突然靈機一動。
「上禮拜的意外讓你嚇到了吧?」我決定主動提及那件事。「你們同時擔任班級幹部,連來醫院探望我時也是兩個人一起來,真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我是從醫院打來的。」
「你要我當作沒這回事?」
「你不會又住院了吧?」
「我自己也很擔心。說老實話,我超討厭住院的。」
怎麼可以這樣……我的心裏當然無法接受,但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再逼問下去也是沒有結果。不過有件事無論如何我都要問個清楚。
「我問了,昨晚。」
——沒有,我只是在家裏靜養。
今晚還是先回房間吧,然後儘可能早點上牀吧。
勅使河原的臉映入我的眼簾,他正一臉狐疑地望着我。我連忙轉過身去,連原本拿手機的右手也派上用場,兩隻手把嘴巴整個捂住,然後……
「『別去理會不存在的東西』。記得那時你曾這麼告誡我。」
「誰叫你打來的時候,我都正好有事。我也想說要主動回你電話,可你不是在家休養嗎?所以我就不打擾你了。」一眼就能看穿的藉口,我心想。
「啊?」她到底想說什麼?這是哪門子的問題啊?
水野小姐是這樣問的:「她真的存在嗎?」
「你昨天跟我說的那個Mei——那個叫Misaki Mei的女孩子啊。」
「喂、喂。」電話響了好幾聲,他終於接了。我劈頭就問:
隔天,六月三日,星期三。
我邊說,邊往櫻木的座位看去,結果風見竟顯得有些慌亂。
「因爲,昨晚我問我弟了。」水野小姐快速地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也好,上禮拜的意外也罷,不管我怎麼問,他就是不肯說,不變的是,他似乎在害怕着什麼,最後連我都失去了耐性。不過,當我提到Mei的事時……」
午休的教室裏並沒有見崎鳴的影子。
「沒錯。沒想到……總之,有一件事我想要馬上告訴你,並跟你確認。」
「不。這次應該還不需要。」
初次見面那時和現在有何相似之處?第一應該是「緊張」吧?第二,姑且可以稱之爲「警戒」。我很敏感地察覺到了。
「『喔』什麼喔。我問你現在人在哪裏?」
我坐在位子上,仔細觀察教室內的動靜。時序進入六月,大部分學生都已經換穿夏天的制服了。女生們分成好幾羣,分別把桌子並在一起開始用餐。靠近窗邊的角落,幾個男生聚在一起正在閒聊。其中有一人顯得特別高大,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黑的,髮型則是俗稱的小平頭……看來他就是水野吧?籃球社的水野Takeru。不知「Takeru」的漢字是不是寫做「猛」?
「但情況改變了。」再度別開了視線,勅使河原如此說道。
「喔……」
憐子阿姨突然用很嚴厲的語氣說道:「我最受不了那隻鳥了。」
依照慣例,我抱着萬分感謝的心情把外婆親手做的便當裝進肚子裏,然後就獨自走到了走廊。在那之前,站在窗邊的水野小弟好像偷瞄了我好幾次。也許是我多心吧?
「發生什麼事了?」我的音量不自覺地放大了。
「你答應過我,」我說,「六月一到就要告訴我的。你沒忘記吧?」
如此決定後,我從椅子上站起,一邊小聲呢喃着:「爲什麼?」
沙沙沙,雜音又來了,水野小姐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我自顧自地說道:
「見崎鳴,是存在的。」
鳴是存在的。我曾多次見到她,多次跟她講到話。昨天我們才見過面,才說過話。她不可能不存在,絕對不可能。
「……咦?」雜音的那頭,突然跑出之前沒有的怪聲音。「啊……搞什麼?」
「怎麼了?」
沙沙沙,卡卡卡卡卡……沙。
「水野小姐?妳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榊原同學,」水野小姐的聲音出現比剛纔更多的破音和干擾。「我正從頂樓搭電梯下去,該回去工作了……」
「啊,所以是電波的問題?」
「……可是,現在……傷腦筋。哎呀!」
卡卡卡,雜音變得十分大聲。水野小姐的聲音整個被蓋過去,就這麼消失了。
「水野小姐!」我握着手機的手不自覺地用了力。「喂,妳聽得到嗎?到底發生……」
讓我講不下去的是這時傳到耳邊的異樣聲響。我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聲音,只能說它是很特別、很刺耳的聲音。
我受不了,把話機拿開耳朵旁邊。發生什麼事了?
是因爲電梯裏收訊不良嗎?所以,所以纔會有那樣的聲音?不,在那之前水野小姐……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機貼近耳朵,這次是咚的好大一聲。就像是話機摔落在地上的聲音。
沙沙沙,卡卡卡卡卡……雜音越來越大。就在電話即將被切斷通訊的一瞬間——
我確實聽到了水野小姐痛苦呻吟的聲音(雖然很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