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at?…………Why?

第二章 五月之一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9萬 字

1

「小玲。早安。」這聲音可愛歸可愛,聽久了還是覺得厭煩。不知道牠在想什麼,一大早就聒噪個沒完,真傷腦筋。

「小玲。早安,小玲。」

小玲,那是你的名字吧?哪有人一直跟自己打招呼的?——算了,再怎麼抱怨也沒用。因爲牠不是人,是一隻鳥。

牠是外公、外婆養的九官鳥。因爲體型嬌小,應該是母的吧?外婆說。名字是「小玲」,至於年齡嘛,「應該」是兩歲左右。聽說是前年秋天,在寵物店看到衝動買下的。

面對庭院的檐廊旁邊擺着她住的四方形籠子。那是用粗竹籤編的、被稱爲「九官籠」的九官鳥專用鳥籠。

「早安,小玲。早安……」

五月六日,星期三的早晨。

五點剛過——我怎麼會在這個早到不行的時間醒來呢?

雖說長達十天的住院生活讓我被迫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五點起牀也還是太早了吧。昨晚我上牀的時候應該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對一個渴望健康的十五歲少年來說,睡眠不足也是很嚴重的事。我心想:再睡一個小時吧。閉上了眼睛,卻怎樣都睡不着了。五分鐘後,我放棄掙扎,離開被窩,穿着睡衣直接往浴室走去。

「哎呀,恆一,這麼早?」

正當我洗完臉、刷完牙之際,外婆從臥房裏走了出來。發現是我,她偏着頭,有點擔心地問道:「是不是哪裏又不舒服了?」

「沒有。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沒事就好。別太勉強自己了。」

「放心,我好得很。」我輕笑道,還故意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給她看。

對了,離早餐還有一段時間,該做什麼好呢?我一邊想,一邊回到二樓分配給我的書房兼寢室,就在這個時候,書桌上插在充電器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誰啊?這麼早……

不用想也知道,會在這種時間打這支手機給我的只有一個人。

「啊,早安。還好嗎?」我拿起手機接聽,不出所料,是父親陽介的聲音。

「我這邊是半夜兩點,印度熱死了。」

「有什麼事嗎?」

我假裝沒聽到,呆呆地望着外面。

「精神……打起、精神來。」

「話說回來了,你怎麼這麼早打來?我們這邊才五點半耶。」

「總之,先講個一、兩個……」

「那附近可有人受傷,或是行蹤不明的嗎?」

當然,這絕對稱不上是人和鳥的對話,不過至少讓我的心情愉快了不少。

「好、好,早安。」外公有點遲緩地應道。

「你要去新學校報到,肯定會緊張吧?更何況你病剛好,想躺也躺不住。所以我猜你今天一定很早起牀。」

突然出現的沙沙聲打斷了父親的問話。我查看了一下手機的液晶螢幕,發現顯示收訊強弱的符號只剩一格,而且好像隨時都會斷訊的樣子。

收拾完晚餐的餐盤後,外婆替我們泡了咖啡。憐子阿姨直接喝了口黑咖啡後說道:「怎樣,想聽嗎?」

「是喔。這麼早?」

「或許吧。」

「知道了。」

先知道的話,以後跟新同學也有話題可聊,我是這麼想的。

「如何,很奇怪吧?」

喫飯了……是嗎?我心裏嘀咕着,往牆上的時鐘一看,已經快七點了——不會吧?我竟然在這裏發呆了將近一個小時!有沒有問題啊我?

「噢。陽介還好嗎?身體還健康吧?」

其二,升上三年級之後,千萬別在學校後門外的坡道上跌倒。

「他現在人在印度,剛剛纔跟我通過電話。他很好。」

這兩項想必是自古流傳下來的禁忌吧?違反「一」,先跨出右腳的話,一個月內會受傷;違反「二」,在那條坡道上跌倒的話,高中會落榜——所以一定要小心。憐子阿姨諄諄告誡我。至於接下來的「第三項」很不一樣,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心理建設」。

「哎呀,這就是你的個性啊。看似堅強,其實是敏感脆弱,這肯定是像我這個爸爸。」

我站起身來,把檐廊的玻璃門關上。這時外婆說:「恆一,今天我開車送你去上學。」

「你是說家族遺傳嗎?」

略微改變語氣後,父親接着說道:

「喫飯了,恆一。」這次叫我的人不是外婆,而是外公,而且那沙啞的聲音就在附近。

「恆一已經讀國中了吧?」

「嗯。幫我跟岳父、岳母問好。印度熱死了。」

「咦?不用了,那太……」

「恆一,喫飯了喲。」外婆似乎是站在樓梯口往二樓的方向喊。

「早安,小玲。早安……」迫不及待的九官鳥小玲立刻發出了奇聲。

「班上決定的事絕對要遵守。」憐子阿姨一本正經地說道,「恆一你在東京讀的K中學,雖是私立的明星學校,但校風應該很自由吧?至少每個學生的意志都會受到尊重。這方面,可能跟夜見北這樣的地方公立學校完全相反。比起個人,我們更注重的是團體,所以……」

「聽說完全沒有。」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咦」了一聲。

「因爲是肺的疾病,所以煙少抽一點。」

「這故事還有一個更驚悚的爆點,」憐子阿姨一臉認真地往下說,「警方調查發現,小屋內殘留的血跡並不是兔子或土撥鼠的,而是人類的。而且還是罕見的AB型Rh陰性……」

就算不太一樣,頂多也是換湯不換藥吧?所謂的校園怪談,不外是學校哪邊的樓梯多了一階、少了一階,或是美術教室的石膏像眼裏流出鮮血什麼的。

薄霧籠罩下,籬笆上盛開的杜鵑顯得特別的美。庭院裏有個小小的池塘,外公曾在裏面養鯉魚,如今已不見魚的蹤影。想必很久沒清理了,池塘裏的水都淤積成暗綠色的了。

「恆一!」

2

遠方傳來外婆活力十足的呼喚,打斷了我的回想。那時我沒換掉睡衣就坐在檐廊上,雙手抱着膝蓋。早晨寧靜的空氣還有和煦的太陽實在是太舒服了,讓人想要定住不動。

「我又不抽。」

「……喂喂喂,聽得清楚嗎?恆一?」

「喫飯了,恆一。該換衣服,準備去上學了。」

「好啦。早安,小玲。」終於,我答腔了。「爲什麼妳一大早精神就這麼好?」

「等一下。我這邊好像收訊不良。」我一邊回答一邊走出房間,四處兜轉,想找一個收訊比較好的位置……最後找到的地方是擺放九官鳥籠的一樓檐廊。

「哦?」

「咦,真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提起。」

「隨便啦,這不重要——」

「醫院已經不用去了,今天要去上學、上學。」

「最好是這樣。」

沒想到她(應該是吧?)竟開始表演起拿手絕活。

「精神好、精神好。」

「呃,好——憐子阿姨呢?」

唉,真是的,都被他看透了。

「小玲。早安,小玲。」

「可是……」

「啊,原來你在這裏呀。」隨後出現的外婆即時拯救了我。

「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連假結束後的隔天,是我振作精神、第一天上學的日子,這點憐子阿姨當然知道,所以她纔會想說要履行在病房裏對我的承諾吧?

「嗯。不過,這個爆點與其說是怪談,還比較像是懸案。我想一定有個合理的解釋吧。」

「喔。」

「總而言之,你要想,它不會再有第三次,好好加油。啊,我的意思是說,凡事差不多就好了,不要太鑽牛角尖。」

「國三了,明年就高中了。」

拼命想找人講話的九官鳥,實在很難置之不理——

「一年後,我又得到了一次,不過,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復發了。如果真是家族遺傳的話,你應該這次以後就妥當了。」

主屋後面有一間小廂房,是她的在家工作室兼寢室,下班回來後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裏面,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像我氣胸復發的那個晚上,她就在客廳裏看電視……不過呢,喫完飯後全家聚在一起的團圓畫面,在這個家是不可能看到的。

離開前,我沒有忘記把手機拿回來。就在我去拿手機的時候,好不容易安分下來的九官鳥又扯開喉嚨叫道:「爲、什麼?小玲,爲、什麼?」

她隔着桌子凝視我,臉上掛着淺淺的笑。一如往常,我內心感到無比緊張。

「啊?對、對,就是說啊。」

「是,妳說過。」

某天早上,小屋裏飼養的兔子、土撥鼠全都不見了。小屋的門被破壞了,裏面留下大量的血跡。雖然也報了警,引來很大的騷動,但消失的動物竟然一隻都找不到,也查不出是誰下的毒手。不久後飼育小屋被剷平了,不過在那之後經常有人在小屋舊址看到渾身是血的兔子或土撥鼠(的幽靈?)出沒。

我一邊打開檐廊的玻璃門,一邊回答父親的問題。這次發病和治療的經過,我已經在出院那天電話跟他報告過了。

「你確定不是像媽嗎?」

外公的個頭很小,當他弓着背、跪坐在榻榻米上時,就像是滿臉皺紋的猴子雕像。記得他已經七十幾歲了,這兩、三年退化得特別厲害,一些小地方開始出現老人癡呆的徵兆。

「氣胸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歷過。」

「恆一今天也要去醫院嗎?」

「別跟我客氣了。去,趕快去準備。早餐要喫飽一點喔。」

「你憐子阿姨可是很拼的。」

講白了,就是看到什麼不順眼的事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好地跟大家配合是吧?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困難,我在以前的學校也是這樣混過來的。我垂眼拿起咖啡杯送到嘴邊。憐子阿姨認真地往下說:第四點,必須作好的心理建設是……

「那好,我就從最早聽到的那個開始說起。」

我嚇得往背後看,聲音是從和室拉門後面的八疊大房間傳過來的,外公是什麼時候在那裏的?我竟然完全沒有發現。我輕輕推開拉門,看到睡衣外面披着咖啡色薄毛線外套的他,正跪坐在佛壇前。

昨天喫完晚飯後,我和憐子阿姨聊了一下子。

「剛纔已經出門了。」

「我說過,夜見北的跟別人的不太一樣。」

「身體健康最重要,理津子要是沒發生那種事的話……」

就這樣,電話掛斷了。我「籲」地長嘆了口氣,坐到門已經打開的檐廊上。

「『夜見北的七大不可思議』,你想聽嗎?」

「半年前我本來想告訴你的,怕你以爲是家族遺傳什麼的。」

其一,如果到頂樓聽到烏鴉的叫聲,回教室的時候一定要先跨出左腳。

「嗯,謝謝。」我敷衍地應道。

「什麼事都沒有……你今天不是要上學嗎?我特地打來鼓勵你。感動吧?」

怎麼好端端地突然提起母親呢?我還在納悶,外公就已經用手指抹起眼淚來了。可能是十五年前失去女兒的痛苦回憶突然閃過了眼前;也許年紀大的人都有這種傾向,但對我來說實在是很困擾,因爲我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畢竟我所認識的母親只是照片上的母親。

「呃……好。可是,一下子全知道了,以後就沒有期待了。」嘴上卻附和着她。

之後,憐子阿姨遵守在病房的承諾,告訴我許多進入夜見北之前要作好的「心理建設」。

「噢,上學啊。這樣呀。」

「知道了啦。我會放輕鬆的。」

前往學校的路線我已經預習過了。全程用走的大概得花上一個小時,中途坐公車的話則可節省二至三十分鐘。

「身體怎麼樣?出院後有沒有好好靜養?我是說……」

於是,憐子阿姨告訴我發生在體育館後面飼育小屋裏的「怪事」。

「啊,早安,外公。」

「今天是第一天,再加上你病纔剛好——對吧?外公。」

3

三年三班的導師名叫久保寺,是名中年男子。性情溫和歸溫和,看起來好像不太可靠的樣子,負責教授的科目是國文。我進教室之前,先去教職員辦公室跟他報到。久保寺老師一邊看着手邊的資料,一邊說道:「你在以前的學校非常優秀啊,榊原同學。在K中學能有這樣的成績,真是不簡單!」

跟學生講話,犯不着這麼客氣吧?即使我們是初次見面也一樣啊。而且從剛纔到現在,他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雖然感覺不是很好,但我還是以不亞於他的謙恭姿態回應道:「謝謝您的稱讚,不敢當。」

「身體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吧?」

「是,託您的福。」

「我想兩邊的環境可能不太一樣,但無論如何,希望你能跟大家好好相處。雖說我們是公立學校,但學生的常規一向很好,社會所詬病的校園暴力或師生衝突我們都沒有,這方面你不用擔心。如果適應上有任何問題的話,歡迎你隨時來找我商量。或是找擔任副導的——」久保寺老師把視線轉向在一旁觀看我們對談的年輕女老師,「三神老師也可以。我們都很樂意幫助你。」

「是。」我用力點了個頭,顯得非常緊張。爲了這次轉學,父親臨時幫我找來一套制服,預計就穿個一年。大概是還沒穿習慣吧,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請多指教。」我勉強擠出乾澀的聲音,向擔任副導的三神老師(也教美術)行了個禮。

三神老師露出溫柔的微笑,「彼此彼此,多多指教。」

「呃、好。」

談話中斷,微妙的沉默蔓延開來。

兩位老師互相對望了一眼,在我看來好像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此時上課的預備鈴聲響起,他們見機會已失,才閉上了嘴巴。

「那好,我們走吧?」久保寺老師說,拿起點名簿,站起身來。

「八點半開始是早自修。先介紹你給大家認識吧!」

4

兩名老師一路領着我,來到三年三班的教室門口,這時他們彼此使了個眼色,看起來好像又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不過,這次換上課的正式鈴聲響起了。故意先咳嗽一聲後,久保寺先生打開教室的門。

依稀可聽到學生的談話聲、收音機雜訊的沙沙聲。然後是混亂的腳步聲、拉開椅子就坐的聲音,打開書包、闔上書包的聲音……在先進去的久保寺老師的眼神催促下,我的腳踏入了教室。三神老師緊隨在後,就站在我的旁邊。

「各位同學,早安。」

久保寺老師在講桌上打開點名簿,慢慢環顧教室一週,確認出缺席的狀況。

「看來赤澤和高林今天請假哪。」

上課一開始的「起立」、「敬禮」、「坐下」在這裏好像也不用做的樣子,這又是私立和公立的不同?還是城鄉的差距?

「黃金週結束了,大家是否已經收心了呢?今天,我們先來認識轉學生。」

從教室前方看過去時,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正好在那附近形成了逆光……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纔沒發現到吧。雖說逆光的情形並沒有因爲我的移動而產生多大的變化,但至少我已經能看到那裏有位子、誰坐在那裏了。

「要帶你去校園逛逛。」

勅使河原嘻皮笑臉地用酸溜溜的語氣說道,風見則由着他說,沒多大反應。後來勅使河原連「孽緣」這種話都講出來了,但風見也只是回了一句「喂,你搞錯對象了吧?」聽他們打打鬧鬧的,我的心情也跟着愉快了起來。

「聽說你父親是大學教授,因爲研究現在人在國外是嗎?」

我突然想知道她在幹嘛,偷偷往她的座位瞄。此時,她正用手撐着臉頰,呆呆望着窗外。我真的只瞄一眼,所以看到的就只有這樣。逆光之中,她的形體大致上就是個模糊的「影子」。

叫住我的人是勅使河原,風見也在旁邊。從他們兩人的臉上感覺不出半點惡意……真是的,我快被自己的神經過敏煩死了。

「謝謝。那就麻煩你了。」我回答道,不動聲色地看向Misaki Mei的位子,眼看着下一節課就要開始了,她還沒有出現。

——咦,這種事你怎麼會知道?

我努力叫自己鎮定,怯生生、近乎卑微地探測教室的氣氛。還好,並沒有感到任何異狀。

「本來,上個月的二十號我就要來報到的,可因爲身體出現了一點狀況,臨時住了院……呃,今天總算是順利來上學了。那個,請大家多多指教。」

怎麼回事?

——不……沒什麼。

下課休息時間有幾個同學來找我講話,大夥兒聊了幾句。每次一有人喊「榊原」、「榊原同學」,我心裏都會一驚,繃起神經。不過,基本上我表現得頗爲沉穩,應付得也還算得體——我覺得啦。

我本來就不擅長和勅使河原這種「口無遮攔」的傢伙打交道。不過呢,像風見這種「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我也不想跟他太親近。算了,還是隨和一點,不要把對人的偏好表現出來吧。我心裏暗自決定,反正明年春天老爸回國後,我也會立刻返回東京,在那之前我要跟這所學校的大家保持良好關係——這是我在夜見山的這段日子,首先要做到的功課。

相較於一本正經、很有班長派頭的風見,勅使河原卻很輕浮,枉費有一個這麼威風的姓,他不但染髮,學生制服的扣子還兩、三顆不扣。不過,這只是他的外表,骨子裏他可是好學生,一點也沒學壞。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兩人從小學三年級就一直同班到現在,連家都住得很近。

「印度?那不是比日本還熱嗎?」

那是硬從明治時期文豪寫的短篇小說中節錄出來的一段文章。我讀着上面的句子,一半的心思卻在想讀到一半的大部頭史蒂芬•金。啊,被瘋狂的頭號書迷囚禁起來的暢銷作家保羅(Paul Sheldon)的命運會如何?該不會有什麼驚人的發展吧……

「那好,榊原同學你坐那個位子。」久保寺先生說,指向某個位子。

「榊原。」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我一邊應付一堆有的沒有的問題,一邊搜尋着Misaki Mei的身影。不過,她一下課馬上就離開了座位,人也不在教室裏面。難道她休息時都一定會跑出去嗎?

風見的視線一跟我對上,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突然想起在病房握手時那溼溼黏黏的觸感,忍不住把右手伸進了長褲的口袋裏。那時候來的還有櫻木由佳里,她坐在哪裏?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害你住院的那個病已經好了嗎?」

「是。」我應聲,行了個禮,走向指定的座位,把書包掛在桌子的旁邊,在椅子上坐下,從那個角度重新把教室環顧了一遍。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坐在講臺右手邊、面對操場靠窗列最後面的那名學生。

5

「我們剛纔說好的。」勅使河原說。

——嗯,好像真的滿熱的。

雖然久保寺老師上課這麼無趣,教室裏卻是出奇地安靜,跟我心裏想像的「公立國中」一點都不一樣。也許這是我個人的偏見,但一開始我以爲應該會更吵一點纔對。不過呢,這並不表示每個人都很認真地在聽講。雖然不至於私底下交談之類的,但仔細一看,有人正在發呆,也有人正在猛點頭。甚至有人偷偷地在看雜誌,或是在課本上亂塗鴉。他們會這樣可能也是因爲久保寺老師不會一一糾正學生吧?

「午休的時候,我帶你全校逛一圈怎麼樣?有很多地方要先去認識一下。」

我面對身穿黑色立領制服或藍色西裝外套的新同學們,報上自己的姓名,久保寺老師把它寫在黑板上給大家看。

「他小時候明明皮得要死,長大後竟然成了什麼狗屁優等生,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

「東京跟這裏,哪邊比較好?」

——我爸他從今年春天開始,一整年都會待在印度。

這個班的氣氛未免太安靜了吧?……不,與其說是安靜,應該說是沉悶纔對——沉悶,而且拘束……嗯,就是這種感覺。

「從今天開始,榊原同學就是三年三班的一份子了,希望大家要好好跟他相處。我想他肯定會有很多不適應的地方,請大家一起幫助他。就讓我們互相扶持,完美地度過剩下一年的國中歲月吧。加油,我們一起加油。然後,明年的三月,全班都可以順利地畢業……」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講一下自己的興趣、專長或喜歡的藝人什麼的?不,也許該趁此機會,感謝大家住院期間送花來看我?正當我還在猶豫之際——

6

——喔,原來如此。

——是嗎?所以,我之前上哪一所國中,大家也都知道囉?

我瞪着全新的教科書,努力跟糾纏不休的睡魔對抗。

「是久保寺老師說的,所以大家都知道。」

早修結束後的十分鐘,班導久保寺老師依舊待在講臺上,只有副導三神老師離開了教室。久保寺老師會留下來是因爲第一節就是他的國文課。

心裏的石頭逐漸放了下來,我繼續做着自我介紹。

因此能喫到外婆親手做的便當,實在令人感動揪心。謝謝妳,外婆,我喫飽了。我再次懷着無比感恩的心情,偷偷在心裏雙手合十。

——相較之下,這裏安靜多了。又可以親近大自然。

「都知道啊。不過,送花去醫院探望你這件事,是三神老師提議的。」

榊原恆一。

其實不用特地帶我去逛的,這是我有點孤僻的真心話。學校哪裏有什麼,到時再問人就知道了。不過,唉,難得新同學這麼熱情,我怎麼可以辜負人家的好意?說什麼都要配合一下……

夜見山比東京好,這有一半是真心話,有一半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我清楚感覺到全班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匆匆瞄一下,學生的人數大概是三十左右……除此之外,我已無暇觀察其他,只顧着往講臺上走。啊!真是有夠緊張的,都快呼吸不過來了。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對上個禮拜肺纔剛好的少年的纖細神經來說還是太不健康了。

這時的「燦爛陽光」不知是怎麼回事,竟給人不懷好意的感覺,跟字面的意義正好相反。就拿坐在那裏、半身承受着它的學生來說好了,他們都被照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隱藏在光明之中的黑暗……我突然想到這樣的句子。坐在那裏的人肯定不怎麼舒服,爲了看清楚他的表情,我不停地眨着眼睛。每當我眨一次眼,他的輪廓就變得更清楚,並逐漸放大……幸好此時陽光也開始減弱,讓我終於看清楚他的樣貌。

這是爲何呢?我心想,該不會是因爲……

久保寺老師的國文課,果然不出所料,平淡無奇。他講話的語氣依舊很客氣,遣詞用句也儘量淺白,但就是少了點魅力,沒什麼火花……總之,就是很平淡啦。當然,這種時候絕對不能老實表現出很無聊的樣子,因爲會招來人家的反感。不但老師會不高興,恐怕連同學也會。

午休時間,她都在哪裏?做些什麼?

面對操場靠窗的最後一個座位是她的位子。只有那位子的書桌跟教室其他的不一樣,怎麼看都像是年久失修、早該汰換的骨董。

坐在那裏的人是她。

雖然我還說不出是誰?爲什麼?不過,我確實感覺到了。那就好像某人(也許是大家?)正提防着什麼……搞不好還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之下。連他們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提防……不,說不定這些都只是我自己多心,無中生有?——也不無可能。唉,算了,也許久了就習慣了。

——唔,或許吧。

我以速戰速決的方式,很快地解決了午餐。

——那邊也有讓人很受不了的地方。到處都是人,街上鬧烘烘的,難得有平靜的時候……

「上個月,我從東京搬來了夜見山。因爲家父工作的關係,暫時會跟在這裏的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就是這樣,各位。」久保寺老師幫我把話接了過去。

如此提議的是一名叫做勅使河原的男同學。這裏規定在學期間每個學生都要在制服上別上名牌,所以不用他自我介紹,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跟風見智彥的感情似乎很好,因爲他們是兩人一起來找我講話的。

瞧久保寺老師說成這樣,我幾乎要懷疑他最後會不會加上「阿門」兩個字了。我越聽越覺得背脊發麻,可班上的同學卻都仔細聆聽着。就在這個時候,我在最前面的位子發現了熟識的面孔。是曾來醫院探望我的班級幹部之一,風見智彥。

「送去醫院給你的筆記影本有用嗎?」

「不過呢,還是東京比較好。不像夜見山這種地方城市,只會越來越沒落而已。」

「……Mei。」我以不讓任何人聽到的音量自語道。

「對了,榊原同學……」

——差不多。沒什麼特別的不同。

「你東張西望的,是不是哪裏讓你覺得不安?」

……是因爲她嗎?Misaki Mei?

同一時間,我的肩膀還被拍了一下,讓我全身的神經更加繃緊了。我心想「終於來了嗎?」心驚膽戰地把頭轉了過去——

7

不可思議的安靜、拘束,還有緊張感……沒錯,就是這些。

雖然也有不少同學把桌子並在一起喫飯,不過呢,我並不是很想打入他們的圈圈,所以只好用比賽誰喫得快的速度,三兩下地把外婆準備的便當嗑完。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學校喫着家人親手做的便當。以前那所國中有營養午餐,碰到學校舉辦遠足或運動會的時候,我就會去便利商店張羅自己的午餐。從小學開始,一直都是這樣。爲了沒媽媽的兒子,偶爾親自下廚之類的……我老爸壓根就沒想過。

「Misaki Mei。」

第二節以後的其他課,我還是有同樣的感覺。當然情況會因爲科目或授課老師而有些微的不同,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表面下有暗潮洶湧着。

講臺的左手邊——靠走廊第一排,從後面數來第三個位子是空的。

「啊……對喔。」

今天開始有一個陌生人進了這個班級?換句話說,是我這東京來的轉學生造成的?所以全班纔會有點緊張……不,不,這麼想的話,好像又太抬舉自己了?

漸漸地,鬧烘烘的聲音不見了,教室變得鴉雀無聲。久保寺老師站在講臺上向我招手。「快,趕快上去。」三神老師小聲地命令我。

話說回來——我將教室內環顧了一遍。Misaki Mei人呢?

——嗯,已經沒事了。

「依我說,這個班級的導師乾脆就讓三神老師做好了。她不但人長得美,辦事又靈光,纔不像……喂,你不這麼認爲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在醫院的電梯裏遇到的戴眼罩的少女。一點腳步聲都沒有地走向地下二樓的昏暗走廊……

8

於是,我們三人一起走出了三年三班的教室。

「那個……大家好。」

「住在都市肯定是這樣的。」

——啊,嗯。非常有用。

風見和勅使河原這組合,乍看之下還真的很不搭軋。

「對了,榊原你相信靈魂或是鬼神作祟嗎?」

「啊?」突然被這麼一問,我根本反應不過來。

「我是說,你是無神論者嗎?」

「靈魂?鬼神作祟?」

「所謂的超自然現象,你相信嗎?」風見從旁插嘴。

「不只是靈異現象,飛碟、超能力,或是諾斯特拉姆斯的預言都算。當今科學無法解釋的怪現象是否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呃,一時之間我很難回答。」我望向風見,發現他的表情十分認真。

「不過,基本上,那方面的事我很少當真。」

「一向嗎?完全?」

「嗯,應該是吧。至少像『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我就從來不信。」雖然我不懂爲什麼話題會突然轉變,不過我想接下來他們肯定會聊那個,乾脆先下手爲強。

「兔子和土撥鼠一夕之間全消失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那『蓮花池的手掌』呢?」這是勅使河原問的。

「哦?還有這種事?」

「那個池就在那邊。」勅使河原伸手指向前方,不遠處有個用水泥砌成的方形小池塘。

我們離開教室所在的三層樓鋼筋建築,現在正走在中庭的步道上。中庭的另一邊有一棟差不多規模的校舍,稱爲「B號館」。我們走出來的那棟叫「C號館」。跟各樓以走廊相連的是「A號館」,是教職員辦公室和校長室所在的行政大樓。A號館後面緊鄰着「特別教室大樓」。這棟簡稱爲「T棟」的大樓,誠如其名,裏面主要是理科教室、音樂教室等特別教室

(注:日文的特別教室讀音TOKUBETSUKYOSHITSU,第一個音是T。)

勅使河原所指的那個池子,位在中庭的外側。我們先走到A號館的入口處,再從步道繞了過去。

「聽說那個池子裏不時會有沾滿血的手掌從荷花葉中伸出來。」勅使河原繪聲繪影地說,但我只覺得「蠢透了」。何況,他所說的荷花其實根本是「睡蓮」好不好,湊近一看就知道了。

「好了好了,別管什麼『七大不可思議』了。」風見說。

「怎麼樣?榊原同學。說到超自然現象,可是各式各樣都有,難道你一個都不相信嗎?」

「你有一陣子不能上體育課了,是嗎?」櫻木由佳里問。

厚重的兩層樓磚造建築,牆壁的紅磚褪色得非常嚴重,仔細一看到處都是裂縫。二樓舊教室的一整排窗戶全是關着的,其中幾扇大概是玻璃破了吧?還用木板釘死了。這種地方不正是製造靈魂、鬼怪,穿鑿附會剛纔講的「七大不可思議」的最佳場所嗎?

「嗯,應該是吧。」

離沙坑有點距離的樹蔭下,有一個穿制服的人孤零零地站着——是她嗎?

櫻木聽罷,莞爾一笑,好像不那麼緊張了。

「這樣啊。」真想去看看,我的興趣被挑起來了。

有了,有一個類似那樣的人影。

這時我才發現她的腳從右邊膝蓋到小腿肚都纏着繃帶,好像很痛的樣子。

距離終究還是太遠了,看不清楚那個人是不是Mei。

「沒關係嗎?你這樣……」

「所以呢,反正一九九九年的夏天世界就要滅亡了,我們根本不用煩惱考試什麼的。應該趁現在及時行樂纔對!」

「○號?」

「其他班就不一樣。」櫻木答說。

「只有三班?」如果班級數是奇數的話,會有一個班剩下來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爲什麼「單獨」剩下來的會是三班呢?照理說,應該是五班纔對。

體育採男女分開上課的方式。

「裏面放的都是什麼樣的書啊?」

「喂!你在幹嘛?榊原。」勅使河原的大嗓門殺到了。

「靈魂啦、鬼啦這種東西,你是不相信的囉?」

她——見崎•Mei應該也在裏面吧?我心想,一邊瞇起眼睛想要看個清楚,可惜距離太遠了。對了,她左眼戴着眼罩,所以說不定她也沒下去、在旁邊看?換句話說,她可能坐在那附近的長椅上……

我嚇了一大跳,奮力把眼皮撐開。定睛一看,就在前方一公尺處,有一個穿着藍色西裝外套的女生。然而她並不是見崎•Mei。

「我百分之百相信。」他答道,還故意噘起一邊的嘴角。

「午休,你跟風見還有勅使河原同學在一起吧?」這次換她轉移了話題。

「哦,證據啊。」

「……爲什麼?」她的嘴脣輕輕動了一下,跟在醫院電梯裏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語氣同樣是冷冰冰的。

男生在旁邊看的只有我一個。

這兩人到底想說什麼啊?——我終於再也受不了了,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話說回來,我也不好東張西望地猛往女生那邊瞧吧?「啊——」我打了個哈欠,雙手交疊枕在頭的後面,試着閉目養神。不知怎麼地,耳畔突然響起九官鳥小玲那怪腔怪調的叫聲:「怎、麼了?」

「順便告訴你,顧問還是可愛的三神老師呢,我要是有那方面才能肯定會第一個去報名。——榊原,你要參加嗎?」

「像這種男女分開上的體育課,一般都會跟隔壁班的合上不是嗎?公立學校尤其愛這麼安排。因爲男女分開的話,不但要配兩個老師,學生的人數又會減半……」人數這麼少的話,連要比賽足球都不夠。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又不愛足球。

大家全穿着白色的體育服,輪流練跑四百公尺。跟午後耀眼的陽光相反,空曠操場上只有十幾條人影在活動的光景,不知怎地,竟給人一種冷颼颼的感覺。跑步的話,長跑、短跑我都喜歡。利用到器材的體操和游泳我也都愛。我不喜歡的有足球、籃球……總之,團隊競賽不是我的強項。好想跑喔。現在就算多做幾次深呼吸,胸口也完全不會痛了,所以乾脆我也下去。

「也不是啦,如果眼前真的出現類似的東西,並有證據證明它確實就是幽靈的話,或許我就會相信。」

「跟鄉土史有關的文獻啦、校友捐贈的珍本啦,好像數量還挺多的,所以感覺比較像是藏書庫而不是圖書館。」

想跑又不敢跑,我內心猶豫着。如果在這裏亂跑、亂跳的話,搞不好肺的哪邊又會破一個洞。雖然老爸說「不會再復發」,但他講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我可不想隨隨便便勉強身體,然後再受一次罪。現在還是安分一點比較好吧。

「嗨!」我故作瀟灑地輕輕舉起了手。

「小心一點比較好,說不定已經開始了呢。」

然後,見崎•Mei留下還愣在原地的我,逕自離去。

她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無聲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我清楚地看到別在她胸前的名牌。爲了製造區隔,三年級的名牌是淡紫色的。難道是我多心嗎?總覺得她的名牌看起來特別髒、特別縐,不過,上面確實繡有「見崎」兩字。所以「Misaki」的寫法是「見崎」……見崎•Mei。

「爲什麼?」她又重複了一次。

「等、等一下……」我情急地想要叫住她,她卻還是背對着我。

「原來還有其他的校舍啊。」

她——Misaki Mei正獨自坐在花圃那邊樹蔭下的長椅上,附近半個人都沒有。忽然一陣強風吹來,花草樹木被吹得沙沙作響。薔薇的甜香搔得人鼻腔癢癢的。

「所以,它現在都沒在使用了嗎?」我慢慢地走了過去。

不知道他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但我也在某個地方看過消息指出:奧姆真理教引起那樣的騷動後,和我同世代的年輕人裏還是有很多「信衆」。大概是爲了要利用世界末日的預言來逃避個人面臨的問題,所以纔不願意去追究它的真假吧——這是父親當下對這件事所做的註解,我也大致贊同。

「妳要坐嗎?」我站起來,把座位讓給受傷的人,然後試着改變話題。

「現在……怎麼說?」

我用目光追隨着她的背影,她往○號館的入口走去,消失在那棟古老的建築物裏,悄悄沒入無邊的陰影中。

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朗朗響起,凍結的時間因此解凍了。我猛然回過神來,看了看四周。

「他們帶我校園逛了一圈,說『那是A號館,再過去是特別教室T棟』,大概是這樣,然後就只有再講到中庭蓮花池裏的怪手什麼的。」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啊?

「一班跟二班,四班跟五班,他們都是兩班合在一起上。只有三班單獨上。」

確實,那棟「舊校舍」比我今天在校內看到的任何一棟校舍都還要古老。

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一頭金髮的傻小子,有點誇張地聳了聳肩。勅使河原看了也沒收斂一點,依舊嘻皮笑臉的。「喂,榊原。」彷彿要阻止我再度邁開腳步似的,勅使河原說:「其實,我有件事要告……」

「去年爲止都還沒有活動,是從今年四月開始才又復活的。」這次換勅使河原說話。

「對了,體育課爲什麼不讓兩班合在一起上呢?」從剛纔我就對此事感到不解。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相信嗎?」

「美術社,這所學校應該有美術社吧?」我突然想到就順口問了。

「你說他們?」

「啊……哪裏。不客氣。」

「言歸正傳。」

「幸好是在其他地方跌倒的。那個禁忌你已經知道了?」

「下一節是體育課,更衣室就在體育館的旁邊。不趕快會來不及喔。」

風見和勅使河原面面相覷,兩人臉上都出現很複雜的表情。

「就這樣?」

9

「那個……妳說跌了一跤,該不會是在學校後門的坡道上跌的吧?」我半開玩笑地問道。

風見慢條斯理地答說:「嗯,現在有。」

「因爲是舊校舍。一直到十年前吧?三年級的教室都還在那邊。許多原因……造成了學生人數減少,班級也縮編了,所以那邊就廢棄不用了。A號館或B號館的名稱,都是後來才流行那麼叫的,所以那棟舊校舍就叫做○號了……」

「你是怎麼了?榊原。」

「二樓已形同廢墟,禁止進入。一樓是第二圖書室、美術教室以及文藝社團的辦公室。」

「妳是Misaki同學,對吧?」我邊說邊走到她坐着的長椅旁邊。此時的我比今早在教室裏向大家自我介紹時還要緊張,甚至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那個……他們告訴你了嗎?」

那望着天空、不知在冥想還是在發呆的眼睛(左邊那隻用白色眼罩遮了起來)對聲音起了反應,先是轉向我,然後定住不動。

我的嘴張開了又閉上。本想說「上次在醫院我們見過」,卻沒辦法順利發出聲音來。這時她說了一句:「你最好小心一點。」靜靜轉過身去。

經過睡蓮池再繞到B號館的後方時,勅使河原邊走邊說道。

「證據,是嗎?」風見說。一臉嚴肅的他,戳了戳銀框眼鏡的鼻樑架。

「昨天跌了一跤,腳扭傷了。」櫻木由佳里說,視線落在自己的腳上。

「——那是?」我指着隱身在B號館後面的建築,轉身向兩人問道。

臉上戴着的不是白色眼罩,而是銀框眼鏡。髮型也不是短鮑伯頭,而是及肩的中長髮。——是班長櫻木由佳里。

「是的。」

「第二圖書室?竟然還有這種地方。」

操場的西邊有個沙坑,班上的女生正在練跳遠。

「咦?」我不懂她這樣問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也好,「沒關係嗎?」也罷……完全不明白她是在指什麼,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然後,大概過了五、六分鐘之後吧?

「喂、喂,榊原。」

我什麼都沒想,憑直覺朝她走去。

「嗨。」我向她打招呼。

「是啊。」

「使用的人少得可憐,因爲平常大家都會去A號館的第一圖書室。連我也只去過一次。」

耳邊傳來勅使河原和風見驚慌失措的聲音,但我裝作沒聽到,加速前進,幾乎是小跑步。

「那是『○號館』,大家都這麼叫它。」風見回答。

我穿着制服坐在操場北側有樹蔭遮蔽的長椅上。根據醫師的指示,我不能從事劇烈運動,所以根本就不會碰上勅使河原說的「來不及」的狀況。

就在這時候他的話被打斷了,因爲我突然「啊」了一聲。真的是脫口而出,不是故意的。在○號館和前方B號館中間的庭園裏,有着美輪美奐的花圃,其中有幾處正盛開着黃色的薔薇。當我望向和煦春風中搖曳的花朵時,赫然發現她——Misaki Mei的身影。

「嗯,這個嘛……」斜望着鋪滿睡蓮葉子的池塘水面,我低聲地說:「既然UFO的語意是『不明飛行物體』,那就代表它是『存在的』。至於它是外星人的鐵餅還是什麼,就是另外的問題了。而超能力呢,電視或雜誌上介紹的那些百分之百都是騙人的。那種東西要叫觀衆或是讀者相信恐怕很困難吧?」

「那你——」瞧她一副很想聊的樣子,我趕緊乘機打斷她,「上次謝謝妳。特地跑來醫院看我。」

「我們好像在同一班。三年三班。我是,呃,今天剛轉來的……」

回頭一看,勅使河原的嘴噘得都像是祭典中戴的火男面具了。而在他旁邊的風見則是一臉蒼白地低着頭,不知在喃喃自語着什麼。

我藏起內心的小小失望,若無其事地答道:「嗯,因爲我出院纔剛滿一個禮拜,醫生交代說不可以從事劇烈運動——櫻木同學也不下去嗎?是哪裏不舒服?」

「它現在是普通教室。」風見與我並肩而走。

「啊,是。沒錯。」

「話說諾斯特拉姆斯的『恐怖大王』預言明年就可以驗證了,只要再等上一年幾個月就可以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怎樣?你們覺得它有可能實現嗎?」面對我的質問,風見不置可否地偏了偏頭。勅使河原卻——

「那個,我是說……」我焦急地想找個話題。

「那個,榊原同學。」有人出聲叫我。

她繼續坐在長椅上,偏頭仰望着我。

「最後我們有去到○號館那邊,聊了一下那棟舊校舍的情況。」

「就這樣?」

「嗯,應該是吧。」

「喔。」櫻木由佳里一邊沉吟一邊點頭後,以更低沉的聲音說道:「……不好好做的話,會被赤澤同學罵的……」

這段喃喃自語我聽得不是很清楚。赤澤同學?——如果我沒記錯,今天請假的學生裏有一個就叫做「赤澤」。櫻木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緩緩地從長椅上站起。看得出來,她很保護受傷的右腳。

「對了,櫻木同學。」終於,我鼓起勇氣問了。

「那,見崎同學呢?」

「——咦?」她說,頭偏向一邊。

「有一個叫見崎•Mei的女生,是我們班的吧?喏,就左眼戴眼罩的那位。體育課她也只是在旁邊看嗎?」

櫻木輕聲地「咦?」「咦?」個不停,始終偏着頭,表情十分困惑——怎麼回事?爲什麼她會有那麼奇怪的反應。

「午休快結束時,我在○號館前遇見了她。」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一陣悶響,轟隆隆隆……是飛機在天上飛嗎?不,不是那種聲音。該不會是——雷吧?

我抬頭仰望天空。

視野有一部分被樹蔭遮住了,記得到剛剛爲止都還是晴朗的五月天的,但我東看西看後,竟發現北邊有若干雲層正在變化。方纔的聲響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雷鳴吧?

轟隆隆隆……遠處再度響起同樣的聲音。

啊,果然。這就是所謂的春雷吧?傍晚可能會下陣雨喔。我一邊這樣揣測着,一邊放眼往北邊的天空望去。

「咦?」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她,驚呼出聲。

「竟然有人……在那種地方。」

蓋在操場北側的三層樓校舍,C號館。就在它的頂樓——

有人正在那邊。

「喂,妳——見崎同學。」我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什、什麼意思?」鳴用平靜的眼神凝望着故作鎮定的我。

「就在上個禮拜的禮拜一。我們碰巧搭乘同一部電梯,妳要去地下二樓……那個時候我有問妳的名字,所以妳告訴了我。妳還記得嗎?」

於是,下一秒鐘,我就丟下一臉困惑的櫻木由佳里,拔腿往C號館跑去。

10

我還考慮要怎麼回話時,見崎鳴已默默轉身,把素描簿揣在胸前,從我身旁經過,朝入口處走去。

「啊,抱歉。」我趕緊道歉。

「老師不會生氣嗎?」

她就站在面向操場的鐵欄杆前,只要一轉身就能看見我。可她卻什麼都沒說的,繼續背對着我。我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邊慢慢走到她的旁邊。

她沒有回答,卻把素描簿藏到了背後。

「爲什麼……總有個理由吧?」

「鳴叫的鳴。」

「那時妳去地下二樓是有什麼事嗎?」我追問下去,「記得妳說要送東西過去,是要送給誰呀?妳手上拿着的好像是白色的人偶,那就是妳要送的東西嗎?」

「妳是第一個。」我露出苦笑。不可思議的是,心情變得比較輕鬆了。

「最好也不要像這樣跟我講話。」

「聯想到『死』……」

「不過呢,這個顧忌未必是考慮到你的心情。」

「沒有到霸凌那麼嚴重。只是……」是啦,真的沒有那麼嚴重,並沒有人惡整我,只是大家會半開玩笑地——

「還沒有人告訴你嗎?」

「就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同樣的姓在日本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如今還不滿一年呢!」

我又往前走了一、兩步,「沒關係嗎?我是說妳現在人在這裏。」

「聽到榊原這個名字很自然地會聯想到『死』,而且還不是單純的死,是以學校爲舞臺的悽慘之死。」

「還有啊,你最好不要跟我太接近。」

「什麼嘛……」一點誠意都沒有,說了等於沒說。

「沒錯。」鳴靜靜點頭,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榊原同學。」接着,她慢慢地轉身面向操場那邊,倚着咖啡色的鐵欄杆,抬頭看向斜上方。我站在她的背後,也學她仰望天空。跟剛剛比起來,雲好像又變厚了。

「大家可能有所顧忌吧?」鳴說。

「怎麼說?」

真是敗給她了。那個話題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了,今天在學校也還沒有人提到。偏偏現在,從見崎鳴的口中講了出來。

「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老爸離開日本的這一年會把我送來夜見山讓外公外婆照顧,也是因爲他知道箇中的隱情,難得展現出爲人父母體貼的一面。他大概是覺得與其讓我在學校人際關係越來越差,還不如換個環境重新開始會比較好吧?

我遲疑了一秒,決定忽略這不太斬釘截鐵的禁止標語。門並沒有上鎖。我推開門,登上頂樓。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那道人影果然是見崎•Mei。

「難道你不希望別人提起?」

只因爲這樣的經歷,從早上開始只要一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就會全身緊繃。我甚至覺得像這樣介紹自己、跟人家講話,根本是愚蠢透頂。

她是什麼意思?

「嗯……咦?」等一下。難道她要在這裏聊那個?

「上個禮拜的禮拜一……」見崎鳴一邊沉吟,一邊閉上沒有被眼罩遮住的右眼。

「你叫做榊原•恆一(Sakaki-bara•Kou-iti),對吧?」

我很想不在乎地回答「沒有」,但卻說不出口,這下該怎麼辦呢?我還沒開始想應對之策,就決定還是坦白算了。

「嗯,而妳是見崎……見崎•Mei同學,是吧?」我往她別在西裝外套上的名牌偷瞄一眼,「請問Mei,漢字要怎麼寫啊?」

就在我爬樓梯的時候,忍不住又喘了起來。肺破了個洞的透視影像不時閃過我的腦海,不過我現在更在乎的是從操場看到的人影。

「那你自己呢?」她反問。「沒關係嗎?跑來這種地方。」

「喔。」

「因爲它會喚起我不好的回憶,」我表情嚴肅地說道,「去年,在之前的學校。神戶發生了那起事件,使得『酒鬼•薔薇•聖鬥』(Sakaki-bara•Seito)變成大家討論的話題,再加上被逮捕的嫌犯又跟我一樣是十四歲的國中生……」

「所以,你被霸凌了嗎?」

她先跨出去的那隻腳是……右腳。

「反正在旁邊看也沒多大的意義。」

「在這裏,」鳴的語氣依舊是那麼的冰冷、平淡,「在這所學校裏面,三年三班是最接近『死亡』的班級。一直以來,比起任何學校的任何班級都要接近死亡。」

「榊原同學,對吧?」

「我討厭人家問個不停。」鳴冷冰冰地說完後,別開了視線。

她的反應很冷漠,不過那小而薄的嘴脣隱約含着一抹淺笑。

她越說我越糊塗了。

「那個……妳,體育課也不用上嗎?」沒反應。

「……或許有吧。」

上到頂樓如果聽到烏鴉的叫聲,回教室的時候一定要先跨出……

沒錯,記得當時在電梯裏面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通往頂樓的出入口很容易就找到了。漆成米白色的不鏽鋼門,紅色麥克筆寫的「禁止隨意進入」的厚紙板則用膠帶貼在門板上。

「……」

把我的姓寫成「酒鬼薔薇」,或是叫我「聖鬥同學」之類的,說無聊還真的挺無聊的,充其量不過是孩子氣的惡作劇。當然,我都只是一笑置之,沒有多加理會,但久了畢竟是一種困擾。換句話說,它成了壓力的來源。每天我都抱着這樣的壓力過日子,直到去年秋天,第一次氣胸發作。究其原因,說不定就是「酒鬼薔薇」所造成的,這種推斷也不無可能。

是她,是見崎•Mei。

就在第六節課上完的時候,雨終於下了下來,那是季節錯亂似的驟雨。

「——你什麼都不知道呀,榊原同學。」見崎鳴保持仰望天空的姿勢,重複了同樣的話。

「果然,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所以今天在教室看到妳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午休碰到時我也說了,呃,我是今天剛轉到三年三班的……」

遠方再度傳來雷聲。飽受驚嚇的烏鴉聒噪着,有幾隻鼓動黑色的翅膀從樹林裏飛了出去。

「共鳴的鳴,哀鳴的鳴。」

「嗯,沒錯。」

「接近『死亡』……」好難懂啊!我用手抵着額頭。

「你——」見崎鳴主動開口。

「怎麼了?」鳴疑惑地偏着頭。

鋼筋校舍的屋頂,已經斑駁的水泥頗殺風景。而她卻在這裏,獨自一人——

「還好吧……」始終背對着我的她,終於有了回應。

我突然想到昨天晚上憐子阿姨告訴我的「心理建設」之一。

「不會。」她細聲回答,轉身面對我。這時我纔看到她胸前抱着一本八開大的素描簿。

「死」是個不吉利的字眼,任誰都會覺得討厭,這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右腳?還是左腳?到底是哪一腳?記得好像是左腳,我還在回想,鳴就俐落地打開了門,消失在門的後方。

「鳴」是嗎?——見崎•鳴。

「是嗎?」

「……」

「大家想到就很害怕。所以……會下意識地不去提它,就像保護傷口一樣。」

——它在那裏等我。我可憐的半身。

「那天,發生了一件悲傷的事。」

雖然我很想知道答案,卻不好再問下去。她自己也沒多透露什麼。遠方雷聲再度響起。吹過頂樓的風好像比剛纔還要冷,是錯覺嗎?

「告訴我什麼?」

「那個,我們之前在市立醫院見過,妳記得嗎?」終於把要講的話講出來了。話說剛纔開始,我的心臟就不受控制,撲通、撲通地狂跳個不停,那脈動的感覺都清晰地傳到耳朵來了。

——我可憐的半身指的是……

「還好吧……」我學她剛纔的反應,「體育課在旁邊看真的很沒意思……妳在畫畫嗎?」

「這裏,都沒有人提過?」她問。

「我不是一定要問出一個答案,只是有點好奇……」

有人正獨自站在圍起來的鐵欄杆前——那是?

「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你很在意吧?那個。」

我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但見崎鳴聽了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同情或是不好意思的樣子。

鳴凝視着我的右眼逐漸瞇成了一條線。

「鳴?」

「再見,榊—原—同學。」

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雖然我連她的服裝都看不清楚,更別提五官了。

「榊原……,幸好你的名字不是『聖鬥』(Seito)。」說罷,她的嘴角又泛起一抹淺笑。

「——所以呢?」

11

像被施了咒語似的,我的整個身體瞬間僵住了,但我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了上去。這時,校園那邊又傳來烏鴉的叫聲。

我一邊收拾書包,一邊想:沒帶傘該怎麼辦呢?就在這時,書包裏轉到靜音模式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是外婆打來的。

「我馬上過去接你。你在學校正門口等我。」

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但我卻還是逞強地說「沒關係」。

「沒關係啦,外婆。等一下雨就變小了。」

「你這孩子病纔剛好說什麼傻話?要是淋雨感冒了,那可嚴重了。」

「可是……」

「聽話,恆一。一定要等我過去接你喲。」

電話掛斷了,我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籲」地嘆了口氣。

「喂,原來你也有手機啊,榊原。」

這時跟我講話的人是勅使河原。他往學生制服的口袋裏亂掏了一陣,拉出一隻掛滿吊飾的白色機子。

「好兄弟,電話號碼說來聽聽吧。」

自己有手機的國中三年級生還算少數。即使在東京的學校,連PHS算在內,頂多也就是每三人有一人持有手機吧?

我一邊與他互換電話,一邊看向靠窗的那邊。最後面見崎鳴的座位上,已不見她的身影。

勅使河原把手機放回口袋後,我說:

「喂,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坐在那邊叫見崎的那個女生。」

「嗯?」

「她怪怪的。到底……」

「你還好吧?榊原。」勅使河原一臉嚴肅地偏着頭,突然冒出一句:「振作一點。」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後,隨即閃得不見人影。

在稍微減緩的雨勢中,外婆駕駛的黑色公爵(Cedric)抵達了穿堂旁的停車場,那是與三神老師對話完十五分鐘後的事了。

在車子要出校門前,外婆問道。大概是我的神情有異吧,明明既沒出聲也沒搖下車窗啊。

「嗯,身體很好。」

「跟班上的同學,相處得還愉快吧?」

「今天過得如何?榊原同學。對新學校有何感想?」

「呃,阿嬤——不,我外婆會開車來載我。剛剛,她有打手機給我。」

三神老師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被她這麼一問我有點慌亂,卻還是淡然地回說:「還好吧,好像還應付得來。」

靠着車窗向外望的我,突然看到了她。在已然減緩但還稱不上毛毛雨的細雨當中,她獨自一個人,傘也沒撐地走着。——是見崎鳴。

「怎麼了嗎?」

「那我就放心了,要小心喔。」

穿堂附近有幾個被突如其來的陣雨害得無法返家的學生。我不想被他們撞見,所以趕緊鑽進副駕駛座裏。

「身體沒有不舒服吧?」

三神老師用力點了個頭,「正在下雨耶,你有帶傘嗎?」

車子駛離校園,開在溼淋淋的柏油路上,朝正門緩緩前進。就在半路上——

我離開教室,前往正門穿堂的A號館,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了副導三神老師。

「辛苦你了,恆一。」一邊轉動方向盤,外婆一邊說道。

「還算……愉快。」

「——沒什麼。沒事。」我答道,扭動上半身,試圖看向後面。然而,鳴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簡直就像溶在雨中,消失了一般。當時我心中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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