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How?…………Who?

第十二章 七月之二

《Another》 · 綾辻行人 · 9126 字

1

最近我經常作惡夢。

由於細節記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我也不曉得是不是同一個夢。不過,出現在夢境裏的人物差不多是那幾個,有剛過世不久的久保寺老師,五月從樓梯上摔下來意外死亡的櫻木由佳里,六月因醫院電梯事故去世的水野小姐。還有赤澤泉美和風見智彥等這幾個還健在的同學。

久保寺老師滿臉鮮血,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向我瞪來。衝着我喊:都是你害的!

櫻木把深深刺進喉嚨裏的傘尖拔出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也衝着我喊:都是你害的!

水野小姐也是。醫院電梯的門開了,她從裏面緩緩爬了出來……然後她說:都是你害的!

是你害的,都是你們害的——赤澤的嘴裏吐出毫不留情的指控。風見、勅使河原、望月也跟着一同起鬨。

別說了。

別再說了——我想喊,卻怎樣也喊不出聲音來。

不是,不是我害的——我想否認,卻又忍不住……

忍不住在心裏覺得,他們說得也對。

是我害的。因爲我轉來了這所學校。雖說我事先毫不知情,但我畢竟和身爲「不存在的透明人」的鳴接觸了。因而破壞了爲了防堵「災厄」而立下的「規定」,毀了咒語。所以……是我害他們無法躲過今年的「災厄」,是我害他們死得那麼悽慘……被惡夢魘住的我,呼吸困難地在半夜裏驚醒。同樣的事一個晚上要發生好幾次。

我推開被汗水濡溼的被子,在黑暗中反覆做着深呼吸。萬一肺再破個洞的話,這次肯定好不了,我肯定會完蛋。我認真地這麼以爲。

2

「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們已經盡力了。喂,榊原,別那麼沮喪嘛!就算你再怎麼自責、沮喪,也不能改變什麼。」

自從久保寺老師自殺後,第一個來找我講話的人竟然是勅使河原。他又回到我剛轉學時認識他的那副模樣,一頭金髮,吊兒郎當,跟誰都可以哈啦。可就在不久前,這傢伙才把我當作透明人,理都不理我。關於這點,我倒是不客氣地酸了他一頓,結果他回說:「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連向你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你就被大家當成空氣了。他們真是太過分了。」

勅使河原先是皮皮地笑了笑,接着馬上一臉認真地問:「你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不放心地向我確認。「聽說你從第二圖書室那個叫千曳的老師那裏聽到了許多,既然如此,你應該能體諒我的苦衷。」

「我完全能夠體諒——我懂。」我把視線從對方的臉上移開,低聲重複着「我懂」。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嗯。大家肯定也是因爲沒轍了,纔會那麼做。我懂。」

「不存在的透明人」增爲兩個的實驗已經破功了。既然如此,他們沒必要繼續無視於我和鳴的存在。再假裝下去也沒有意義了,所以……不只是對我,班上同學對鳴的態度,也因久保寺老師的死有了重大的改變。只不過,這次他們並沒有事先商量好,而是自然而然地就那麼做了。

比方說,星期四的午休我和勅使河原在講話的時候,鳴也在旁邊。從勅使河原的表現來看,他是把她當作確實存在的人,也會偶爾跟她扯上一、兩句。不只是勅使河原。班上的每個人都跟上個禮拜不一樣了,他們不再假裝鳴是「不存在的透明人」。由於鳴本來就是不善於交際的人,所以這種變化非常微妙,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不過呢,我想大家肯定是取得了共識。是的,就連老師在課堂上都會請她起來唸課文、回答問題了。

終於被周遭人「看見」的見崎鳴。

「真的是『玩笑』嗎?」

水野小姐意外身亡後,有兩名刑警跑來教職員辦公室偵訊我。其中一個年紀較大、臉圓圓胖胖的就是他。

「就是說啊。」這個刑警在這種地方把我攔下來,到底想說什麼?想打聽什麼?結果……

「就是……」憐子阿姨回答不出來,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外婆在這時開口了。

「營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忍不住探出身體。

「是嗎?」我把目光轉回憐子阿姨身上,

「上個月,水野沙苗意外身亡。」他突然提起這個。「上上個月,則有櫻木由佳里的意外死亡。同一天,她的母親也因爲交通事故去世了。」

「是嗎?」

「不過呢,我在想,該不會勅使河原同學纔是吧?」鳴再度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已經傳開了嗎?」刑警無奈地撇嘴,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接下來他竟然跟我講了這樣的話。「你們那位老師,在殺死母親去學校上班之前,好像還在家裏磨自殺用的刀子,磨得非常認真。我們在他家的廚房發現了這樣的跡象,光想像就覺得那畫面很詭異。」

「我真是沒用,對不起。」憐子阿姨說完,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們宿營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就說嘛。」

教室移往B號館之後,座位一下子空出許多。案發當天,早退的人就有一半以上,這本來也無可厚非,可到了隔天、隔隔天,還是有很多人以心情尚未平復爲理由,請假沒來。

「……」

「竟然有這種事。暑假的營隊,是全校大露營嗎?」

「我啊,確實是活着的。食慾也好、物慾也罷,都旺盛得很,壓根就跟死不死的沾不上邊。還有,不是我吹牛,從小到大的事,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勅使河原忙於撇清,看到他的反應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然而……他正是今年「多出來的那個人」的可能性,並不能說是零。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印象中好像是有。」憐子阿姨放下託着下巴的手,緩緩搖了搖頭。「可我就是想不起來。我覺得確實發生了什麼事,但真要說我又……」

這天早上上學途中快看到校門口的時候,我突然被人叫住。

「該不會妳就是……」

「之前我們聊到,憐子阿姨讀國三的那年,已經開始的『災厄』竟然中途停止了。妳還記得它是怎樣停止的嗎?」

「是嗎?」

「妳是說只要不待在夜見山,就不會有危險?那是真的嗎?」

「根據千曳先生的說法,非常有可能。」

「十五年前的事,妳想起來了嗎?」我還是會忍不住問她。

「那傢伙從小就是膽小鬼,何況他又坐在最前面……沒當場被嚇死,已經算是奇蹟了。」

「話說回來了,見崎,妳很奇怪喔。」

「理津子姐姐死了……家裏的人認爲我一直關在家裏也不好,所以……啊,所以我去參加了夜見山的營隊。」

「就是在夜見的山上辦的營隊。」

C號館三樓的三年三班教室是發生命案的現場,所以馬上就被封鎖起來、禁止進入了。我們班火速被遷往B號館的空教室(因此,鳴在用的那套古老課桌椅就被留在C號館)。校方也安排副導三神老師接任「代導師」,彌補級任導師的空缺。

很顯然鳴是跟他鬧着玩的,因爲之前在鳴家裏聊起同樣話題時,她曾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知道我不是「死者」。爲什麼?我一直很好奇。爲什麼那個時候她可以說得那麼肯定?

「我沒事。所以憐子阿姨也不要太勉強了。」

一直在旁邊默默聽着我們對話的鳴,冷冷開口了。「說不定已經有人逃離了這座城市。」

「妳好像說暑假髮生了什麼吧?那個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死者」,是誰?

「是爲了星期一久保寺老師的那個案子吧?大庭先生也負責那個案件的調查嗎?」我開門見山地問。胖胖刑警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啊,你說得沒錯。」

「是。」

3

「你嚇到了吧?級任導師突然做出那種事……」

「哎呀呀,這也難怪。」以下是勅使河原對這件事的看法。

五月以來,相關人等陸續死亡,那時外婆總是以極誇張的語氣,反覆嚷嚷着「好可怕唷」,不過,這次從我這邊聽聞久保寺老師自殺的背景後,她的臺詞一下又變成「好可憐唷」。外公呢,還是老樣子,也不知道他到底聽懂了多少。不過,他對「死」、「死掉」這些字眼倒是很敏感,只要一聽到就會馬上說「我再也不想參加葬禮了」,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

「我覺得我不是。」

「沒錯。」鳴輕輕點頭,「這已不是什麼新聞了。每年暑假都會有人從夜見山逃出去。」

「妳自己也是當事人,怎麼可以這麼淡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不管問誰,誰都說久保寺老師是個非常認真、穩重的人,這樣的老師竟然會做出那樣的舉動。真的很不正常。」

別看勅使河原的嘴這麼壞,基本上他對那「從小糾纏在一起」的「冤家」還是有感情的。因爲他馬上補充道:「昨晚我有打電話給他,聽起來還挺好的。他說明天就會來了,」

啊……說到這個,這個城市的北邊確實有一座叫夜見山的山。這還是憐子阿姨告訴我的,我記得是在四月,她來探病時跟我說的。

「不,妳不用……」——跟我道歉。

昨晚終於沒有作惡夢了。大概是因爲勅使河原那幾句百無禁忌的話,讓我把事情看開了的緣故。看來我還真該感謝那小子。

「喔。那逃出去的人要怎麼向家人解釋?」

「我聽說了,好像老師是因爲長年臥病在牀的母親……」

「所以,你們在那夜見山上舉辦了營隊。只有三年三班參加的營隊?」

這時再怎麼追問也沒有用。不過,至少我已經掌握了些許線索。總之,先去向千曳先生求證。順便聽聽他的意見。我一邊在心裏盤算着,一邊對憐子阿姨說「我沒事」,試圖擠出笑容。

「逃離?」勅使河原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會解釋嗎?不是說連對家人都不能講?否則就犯了大忌……他們肯定很傷腦筋。」

「呃,您是……」我趕忙在記憶中搜索對方的名字。

憐子阿姨用手託着下巴,努力思索着,最後不是很肯定地說道:「那年暑假……」她好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呢?」我急着問下去。

「嗯……不過,聽說混進班上的那個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所以,搞不好……」

「在夜見山的山腳下,有一棟建築物。原本的所有人是夜見北的校友,後來他把它捐給了學校,所以偶爾學校會借那邊舉辦營隊什麼的。那個時候,我們導師問說有誰要去……」

「『夜見山的營隊』,是怎樣的營隊?」

十七日,星期五的早晨。

「『夜見的山上』,地方上的人都這樣講嗎?」

後面的話我含在嘴裏,沒有講出來。我的心情十分複雜。看到憐子阿姨那麼難過的樣子,我心裏也很痛苦。況且,這一切都是十五年前的那個「現象」惹出來的。身爲當事人的她記不得以前的事也不是她的錯。

我一問,外婆馬上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還說:「年輕的時候,我經常和外公去那裏爬山。從山頂可以瞭望整個城市,視野好得不得了呢。」

「——啊?」

「別……別開玩笑了。」

「本案已經被當作自殺事件處理了,完全沒有任何疑點,問題在於自殺的動機。」

久保寺老師的猝死,在古池町的外公外婆家中當然也引起了話題。

「我、我嗎?」勅使河原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猛翻白眼。

「那天早上,榊原同學在教室裏目擊了整個經過?」

4

勅使河原的話說了一半,不過,他很快接了下去,以半開玩笑的語氣。

「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啊。」

「妳就是今年『多出來』的那個人。」

「你說呢?」

至於憐子阿姨呢,她是有安慰我說:「恆一你們肯定都嚇壞了吧?」但對於事件本身,她就像平常一樣沒什麼意見。哎,也不能怪她。我是可以理解啦,不過——

「風見同學也是一直沒來。」

當然,本來就應該要這樣的。但怪的是,看到這種情形我反而開心不起來。

「說不定有人會一直請假到暑假。反正也沒剩幾天了。」

「沒有,碰巧遇到了熟面孔,想說過來打聲招呼。」

「沒有,沒到全校大露營那麼盛大。好像就只有我們班而已。」

「……沒錯。」憐子阿姨依舊是一臉迷惘,回答得不是很乾脆。

前方響起聽起來頗爲陌生的男性嗓音。我訝異地看向對方的臉,似曾相識的中年男子朝我走來,臉上泛起溫柔的笑,輕輕舉起一隻手。

「這不是榊原同學嗎?」

寫在鳴桌上的那個疑問,如今成了急需解決的問題。

「親眼目睹了那麼恐怖的畫面,誰有辦法心平氣和地待下去?正常人都會想說要在家裏休息一陣子。就說我好了,如果教室沒換的話,肯定也不會來。」

「大庭先生,對吧?夜見山警察署的。」

然而,不管我怎麼問,憐子阿姨就只會偏着頭,一臉迷惑。

「——到底是什麼呢?」

聽我這麼說,勅使河員馬上附和道:「絕對有。」

「唔。」勅使河原的眉頭整個皺起來,「真是見鬼了。」接着,他對鳴投以一瞥,說道:

「夜見山原本就是山的名字。是先有山,纔有了城鎮,城鎮的名字是向山借來的。」

「我嗎?」鳴用那隻沒被眼罩遮住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

「啊,沒錯。」

「我們調查過後,發現這幾起案件都是單純的意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換句話說,根本不足以構成刑案,連調查都不用調查。」

「喔。」

「可這要怎麼說呢?我就是覺得哪裏怪怪的。上個月好像還有一個人是病死的,聽說是叫高林的學生。在這麼短的期間,同一個班上的人相繼死掉。這樣的事實叫人不注意也難。你不覺得嗎?」

刑警一邊說,一邊刺探性地直盯着我的臉瞧。然而,我就只能歪歪頭,表示不清楚。

「我很難不注意,所以就到處打聽,問了許多。這純粹是我個人的興趣。」刑警繼續說道,我還是偏着頭不說話。

「沒想到我查啊查的,竟然讓我查到一個很奇怪的傳說。就叫做『三年三班的詛咒』。」

「……」

「榊原同學應該也聽說過吧?夜見山北中學的三年三班被詛咒了,不定期地會遇到『有事的一年』。在那一年裏,每個月都一定會有跟班上有關的人死去。而今年就是那『有事的一年』。雖然我覺得很可笑,但還是去調查了。沒想到,過去確實有幾年學校的學生或關係者死傷特別慘重的。」

「我什麼都……不曉得。」我試圖撇清,拼命搖頭。看在刑警眼裏,我的反應很奇怪吧?

「啊,沒有啦……我也知道這不是可以調查偵辦的問題。我要是去跟同事或上司講,也只會被他們取笑而已。」如此說道的刑警,圓臉上又堆起溫柔的笑容。

「假設『詛咒』什麼的是真有其事,我們也不能怎麼樣。這就是現實。不過呢,我純粹是因爲個人的興趣,想把事情弄清楚……」

不知爲什麼,我很能理解對方的想法。不過,我能給他的也只有中肯的建議。

「刑警先生,我勸你最好不要涉入太深。這件事本來就不值得警方調查,萬一不小心被捲入的話,說不定連你都有危險。」

「同樣的忠告,我已經在別處聽過了。」圓臉刑警的笑容變成了苦笑。

「是喔。我還在想應該不至於吧?哪有那麼玄的事……」

刑警不再爭辯,手伸進上衣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接着掏出一張縐巴巴的名片,遞給了我。

「也許警方幫不上忙,但如果有我派得上用場的地方,請不要客氣,儘管來找我。打手機也可以。那張名片的後面有我的手機號碼。」

「好。」

「不瞞你說,我有一個讀小學四年級的女兒。」最後刑警加上了這段話。「如果讓她念普通的公立國中,應該就是夜見北了吧?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纔會那麼不放心。想說要是有一天,我女兒也被編進三年三班的話……」

「是啊。你說平衡……應該是秩序吧?這樣比較貼切。接下來怎麼辦?大家都盡力了。」

5

那天放學之後,我和鳴兩人造訪了第二圖書室,當然是爲了見千曳先生。勅使河原、還有那天開始來上學的風見好像也很想來的樣子,但被我委婉地拒絕了。人多嘴雜,我怕談話的焦點會變得模糊。

隔週的星期二,七月二十一日。在熱得像蒸籠的體育館裏,舉辦完第一學期的結業式,我們回到教室,在暑假前最後一次的導師時間裏。

「我有想確認的事和想問的事。」

「請大家把它當作很重要的活動。」三神老師沒有先叫大家安靜下來,反而扯開喉嚨喊:「這是很重要的活動……不過,也不強迫,能參加的人儘量參加。——可以嗎?」

這個問題是我問的。千曳先生苦惱地皺起眉頭,用力抓搔起亂七八糟的頭髮。

說着說着,他從櫃檯後面的抽屜把封面是黑色的活頁記事本拿了出來,就是蒐集有歷代三年三班名冊的那本。

我們就學十五年前的三年三班,在同樣的地方、同一個時間舉辦班級宿營,然後大家一起上夜見山的神社拜拜,說不定今年的「災厄」就會停止了——宿營是爲了這個才舉辦的,她當然不能在公開的場合這樣講。站在講臺上的三神老師,可能是因爲緊張的緣故,表情顯得十分僵硬。不過換個角度看,又會覺得她有說不出的茫然。

「營隊活動期間發生了意外,有兩個人死掉了。不過,也因爲那意外,該年的『災厄』就止住了……你看那一頁下面的空白處,沒有寫上『死者』的名字對吧?」

惶惶不安的我,很努力想要去了解她的心理狀況。

「我有件事要向大家宣佈。雖然時間有點緊急,但下個月的八號到十號,我打算舉辦三天兩夜的營隊活動。地點在夜見山的……」

「唔。」

關於宿營的說明就這樣結束了。有幾個人舉手想要發問,卻都被三神老師視而不見地擋掉了。不管怎麼樣。我們終於要迎接暑假的到來。國中生涯的最後一個暑假,不,也許是「人生最後」的一個暑假。

「聽說宿營期間,大家曾一起去參拜了那間神社。好像是級任老師提議的。」

「於是,『災厄』就停止了?」

「很意外嗎?」

「也就是說災厄是在八月止住的?」

「沒錯。」

「它的名字就叫做夜見山神社。」

「沒錯,你看『八月份死者』的死亡日期。」

「一九八三年——沒錯,確實是那一年。」

「啊……的確。」

如千曳先生所料,我們從代導師三神老師的嘴裏聽到了這個消息。

「一直都保留着。是一棟名叫『咲谷紀念館』的建築,至今偶爾還是會有社團去那邊辦活動。不過我想應該很老舊了吧?——話說,在那夜見山的山裏面,有一座古老的神社。」

她只能點到這裏,不能再透露更多。

「那……」

「也就是說,去拜拜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嗨!你們二位,還好嗎?」千曳先生髮出刻意裝出來的爽朗笑聲,迎接我們的到來。談不上好,但也沒有不好……我心裏這樣想,不知該怎麼回答。一旁的鳴倒是很得體地應道:「託您的福,我們沒事。」

「參拜……」

「關於細節,這幾天我會寄資料到各位府上,連同報名表一起,有意願參加的人請在這個月底前回函。——可以嗎?」

「啊。確實有人這麼想、也這麼做了,在那之後。」千曳先生依舊冷冷地說道。「不過,好像沒什麼效果。」

「嗯,差不多是那樣。」千曳先生回答得很曖昧,接着他話鋒一轉,「那你們呢?是不是也有事要跟我聊?」

突然獲得要舉辦宿營的告知,教室裏一片譁然。從學生們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的樣子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對暑假臨時多了這麼一項活動感到非常的困惑。大家並不知道箇中原委,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或有其他條件,當然也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性。」千曳先生先是盯着我瞧,然後往鳴瞥了一眼,「今天三神老師來找我時,其實也談到這件事。」他繼續說:「十五年前『災厄』爲什麼停止、是怎樣止住的?我把剛纔說給你們聽的告訴她,她似乎得到了許多啓發,拼命點頭、沉思,最後還喃喃自語地叨唸道:『這樣啊』、『原來如此』……」說到這裏,千曳先生停頓了一下,「看她那樣子,今年八月可能也會舉辦同樣的活動吧?」講完後,他再度盯着我的臉看。

「是的。不過,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曾經有的平衡被整個破壞掉了。」

對此,我無言以對,鳴則是輕聲嘆息。千曳先生邊抓頭髮邊說:「假設真是如此,那麼問題就在於會有幾個學生參加了,對吧?」

我還是不懂。「不會吧?難道他們去祈求神明的保佑?」

「不,並沒有……」

「她也知道我的經歷,所以特地跑來跟我聊了一下。」

「難道,這是在暑假參加營隊時發生的?」

「哦?」

「總之,你們先看看這個吧!」

「你是說三神老師?」我馬上有了反應。

「聊……你是說她跑來找你、跟你請教,今後要怎麼當三年三班的代導師嗎?」

「是有這樣的說法。」千曳先生的語氣冷冷的。「原本『夜見山』這三個字,就是二十六年前死去的岬同學的姓。再加上,從以前就有人傳說,夜見山的「夜見」(yo-mi)其實是源自於「黃泉」(yo-mi)一詞。因此,蓋在那裏的神社……怎麼說呢?長期以來一直被視爲是隔開陰陽兩界的『要地』。我想那屆的級任老師肯定是想到了這個吧?」

千曳先生要我注意。仔細一看,確實上面什麼都沒寫。

「謠傳、猜測……怎麼說?」

「這二十五年來,它是唯一中止的一次。」

「神社?」

「重點就在於爲什麼——是怎麼辦到的,對吧?」

「既然如此,千曳先生,碰到『有事』的那年,只要去神社參拜就啥事都沒有了……」

我一邊低聲複誦,一邊偷看鳴的表情。她毫不遲疑地點頭,可見早就知道有這間神社了。

我聽他的話,仔細看了上面的紀錄。進而發現……八月死掉的那兩個人都是三班學生本人。而且他們死亡的日期還是同一天,「八月九日」。至於死亡的原因,同樣都是「意外」。

「營隊,就像剛纔榊原同學所說的,是在夜見山山腳下、學校所有的會館裏舉辦。」

「不是很肯定。我知道的,充其量不過就是謠傳和猜測而已。」

「那一年的犧牲者,撇開我漏掉的理津子不算,總共有七個人。四月兩個,五月一個,六月、七月各一個,八月兩個。你說理津子是在七月過世的,那七月就有兩個,總共是八個——如你所見,接下來,九月以後就沒有人死掉了。」

「爲什麼?」

「兩名學生在同一天,死於意外……」

「是啊。這是很合理的推斷。」

和其他頁一樣,按照號碼排列下來的名字當中有幾個被打上紅色的?。那是死掉的學生。在他們名字右邊的空白處,註明了死亡的日期和原因。有些是學生本人沒事,家人卻死掉的——這樣的例子也有幾個,但關於憐子阿姨的姐姐理津子的死,上面倒是沒有註記。

「其實……」

「她也有過前年的痛苦經驗。久保寺老師死後,又臨危授命成了代導師,所以只要有一線希望,我想她都不會放棄吧?」

「既沒有遭逢意外,也沒有得到急病。」

於是,我向千曳先生說出「『災厄』開始後又突然中止那年」的事。那是發生在十五年前,一九八三年憐子阿姨還是三年三班成員時的事。好像因爲那年暑假班上舉辦營隊活動時發生了某件事。——這些事我已經先跟鳴說了。

千曳先生把記事本向我們遞來。一九八三年的那頁已經打開。

千曳先生無言地點了點頭。

這天的這個時間,教室裏面的學生不到二十個人。有人是從久保寺老師去世後就一直沒來,也有人是來了一下又請假。其中可能也有像鳴所說的,取得了家人的諒解和協助,趁早逃出這個市鎮。

「原來如此。」我理解地點了點頭,並在這時說出很不負責任的話:「沒問題的,我想到那時候,什麼詛咒之類的東西肯定會消失的。一定會……」

講到這裏,連千曳先生也認真了起來,不再故作輕鬆、俏皮,回覆到正常的語氣。

「那個『爲什麼』,到現在還找不到答案?」

「嗯。」

「夜見山神社……」

6

「不,也不能說得那麼武斷。」

「所以才說這只是『謠傳或猜測』。到最後還是搞不清『爲什麼』或『怎麼辦到的』。」

其關聯性一眼就可以看出。

「出了『七月的死者』後,『不存在透明人』的遊戲好像也跟着結束了?」

「因爲說不定有所謂『拜拜的規定』啊。比方說,要選在八月上旬、盂蘭盆節前的那個時候,湊足幾個人纔有效果之類的。」

「那年根本無從查證誰是『多出來的人』,也就是『死者』。因爲『災厄』中途就停止了,所以那『多出來的人』恐怕沒等到畢業就消失了。同一時間,他或她曾存在的痕跡也跟着消失了。由於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所以我一時也愣住了。等到我發覺事情不對勁,展開調查時,相關人等的記憶已經消失了、變淡了,再也沒有人記得『多出來的人』叫什麼名字……」

我用手撐着額頭,陷入沉思,一旁的鳴突然說道:「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年的『災厄』在八月總算止住是事實。」

「對了,今天三神老師有到這裏來。」

「啊,是。」我老實地點頭承認。

「那個會館現在還在嗎?」

千曳先生一邊把眼鏡的鼻樑架往上推,一邊緩緩閉上眼睛、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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