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at?…………Why?

第四章 五月之三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萬 字

1

我再度站在「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的招牌前,是在隔週的禮拜五,如假包換的黃昏時分——

上個禮拜真的是個意外。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晃,碰巧發現了這裏。這次的情形不太一樣,不過也不代表我是一開始就打算要過來。我是爲了其他目的展開行動,結果又來到了這裏。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周圍光影的樣態卻已是名副其實的「黃昏」。西斜火紅的太陽如此猛烈,這時就算有認識的人迎面走來,恐怕也認不出他是誰吧……

我把原先的目標跟丟了。正想放棄打道回府之際,一轉身竟發現,那塊「夜見的黃昏是……」的招牌就近在眼前。我不由自主地朝它走了過去。跟上個禮拜一樣,橢圓形的櫥窗後面,依舊擺着美麗、詭異、只有上半身的少女人偶,她正用那「空洞的藍色眼睛」望着我。

這裏到底是哪裏?裏面到底長什麼樣子?這也算是一直以來我很好奇的事之一。既然如此,就不做無謂的抵抗了。我把原先鎖定的目標丟在一邊,推開招牌旁那個入口的門。

噹啷,門鈴發出不怎麼清脆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比起外頭的黃昏,裏面更像黃昏,光源全是昏暗的間接照明,倒是空間比想像中要來得大,感覺還滿深的。有色的投射燈描繪出無數個小光圈,就落在形形色色的人偶身上。除了有身高超過一公尺的大人偶外,尺寸小的更是不計其數。

「歡迎光臨。」招呼客人的聲音。

進去後手左邊——也就是櫥窗的正後方擺了張長長的桌子,桌子後面似乎有人。他穿着跟店內的昏暗幾乎要融爲一體的深色衣服,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女性,而且還是個老太太。

「啊……妳、妳好。」

「哎呀。真難得,竟然有男孩子來。你要買東西嗎?還是……」

「那個,我正好經過,想說不知是怎樣的店。妳們這裏是……店吧?」

桌子的一頭,擺着老舊的收銀機。收銀機前立了塊小黑板,上面用黃色粉筆寫着「門票五百圓」。我掏了掏學生制服的口袋,拿出零錢包。

「國中生嗎?」老太太問。

我嚇得立正站好。「是,夜見北的。」

「那收你半票就好。」

「呃,好。」

她說門票兩百五十塊,我遞剛好的數目到桌前給她。伸出來接的手果然佈滿皺紋,這時我終於看清楚隱藏在昏黃光線裏的那張臉。

白得很徹底的頭髮,還有可以跟女巫媲美的鷹鉤鼻。不過,因爲她戴着的眼鏡嵌着墨綠色的鏡片,所以我看不見她的眼睛。

「請問,這裏,是賣人偶的嗎?」我鼓起勇氣問道。

「賣人偶的……」老太太略偏着頭,口齒不清地咕噥着。

就在剛剛,黃昏悄然降臨,我終於遍尋不着鳴的身影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等我發現時人已經站在這裏了——御先町「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的招牌旁邊。

跟人偶一樣的眼睛,與那凝視着我的漆黑右眼很不一樣。裏面散出的是黯淡的幽光……

——有聽沒有懂。

「哦?」情形正好相反吧?雖然我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只顧着觀察她的舉動。結果,當她再度把臉轉向我時,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轉頭看向老太太,坐在陰暗角落的她頭低低的,一動也不動。是在打瞌睡嗎?還是正想着事情?不管了……既然明寫了「裏面也可以參觀」,我自己跑下去應該不會有問題吧?我繼續做着深呼吸,悄悄往那個樓梯走去。

走在還不太熟悉的校外馬路上,我追趕着鳴的背影,有好幾次都快要把人跟丟了。我心想只要來到可以出聲喊她的距離,我就會叫住她,然而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們之間的距離始終無法縮短,就這樣,到後來變成我好像一開始就打算跟蹤她似的。

2

下午的體育課,我本想像上禮拜一樣,在頂樓跟她聊聊,卻撲了空,因爲她根本沒上頂樓來。那天就這樣結束了,接下來的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昨天和今天,有好幾次我都有機會跟她攀談。不過說老實話,我希望能和她找一個時間,兩人好好地談談,但就是開不了這樣的口。

「要我解開給你看嗎?」

「我可沒有故意躲起來嚇你。」鳴說道,不改冷漠的語氣。「是你自己跑進來的。」——那妳自己又是爲了什麼跑到這種地方來?還那樣無聲無息地出現。真是夠了……

……不知不覺中。

骨董牌桌或扶手椅上,展示櫃或壁爐的檯面上,甚至是地板上……擺了一堆人偶。不,不能說「人偶」,應該說「人偶的各個部位」比較恰當。

在最後面那堵牆上發現這樣的標語,是在我把展出的人偶全部看完,走回放書包的沙發的時候。文字下方的箭頭指着斜下方的方向。我心裏「咦?」了一聲,仔細地看了又看,好像那邊有階梯通往地下室的樣子。

唉,事到如今,何必呢……

……我最初的目的,就是「跟蹤」。

同樣的昏暗,只是燈光比一樓稍微強了點、白了點——

「我的左眼是『人偶的眼睛』。」彷彿耳語般地,鳴說道。

「纔不是呢。」鳴喃喃自語,「在我看來,不連在一起的時候纔有可能安詳。」

3

「你很好奇我的左眼爲什麼戴着眼罩吧?」

她全身散發的古怪(也可以說是「謎」吧?),從上學第一天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逐漸在我心中發酵、膨脹,如今已然成「形」。

「妳在這裏幹嘛?」我終於說出心中的疑問了。鳴往下輕撫人偶的臉頰,說道:「我偶爾會下來。因爲我還不討厭這裏。」

「是嗎?那,請自便。」

看來她是不可能交代會在這裏的理由了。

鳴的表情並沒有特別的變化,「是嗎?還真是湊巧,不過,這家藝廊的人偶,有些人看了可能會不舒服。榊原同學你不會嗎?」

雖然頭髮跟鳴的不一樣,是紅褐色的,還垂到了肩膀以下,不過那五官、那身材……全跟我認識的見崎鳴一模一樣。右邊的眼睛是瞪着天空的「空洞的藍色眼睛」,左邊的眼睛則被頭髮遮住了。她的膚色比真正的鳴還要白。淡紅色的櫻桃小嘴輕啓,彷彿正要開口說話。……到底,想說什麼?向誰說呢?

「你覺得怎樣?看了以後。」

每吸一口氣,冷空氣就滲入肺裏,擴展至全身。再這樣下去,會不會連我也變成人偶?我突然產生這樣的想法。跟一樓一樣,這裏流泄着幽咽的絃樂曲。我甚至覺得……這音樂要是停了,說不定我會聽見人偶們在冰冷的地底下竊竊私語的聲音。

那是直立的、比小孩身材還要高一點的六角形黑色長箱子——棺材?沒錯,是棺材。一口西洋大棺材被擺放在那裏,而且裏面……

棺材裏的人偶開口說話了?當然不可能,別說笑了。可是有一瞬間我真的產生了這樣的錯覺。不誇張,我嚇得肺都快爆掉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卻死盯着人偶的嘴看。

然而,我始終掌握不住它。不明白的事或無法判斷的事有一大堆……不,不明白的事肯定要多更多。就連水野小姐告訴我的那件事也是。到底該如何解讀呢?不管我怎麼想就是想不明白……說老實話,我還真是束手無策了。

「裏面也可以參觀。」

聽我這樣形容,你可能會以爲這是鬼屋、惡作劇,不過,在我看來倒也沒那麼驚悚。包含這些擺設在內的空間配置,看似雜亂無章,卻隱藏某種統一的美感——唉,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我用力搖搖昏沉沉的腦袋,用兩手摩擦冷到不行的手臂,一邊走上前去。裝在裏面的人偶——跟同樓層的其他人偶的風格又不一樣了。她更爲醒目。

——有聽沒有懂。

「我?還好。」

就在我還在顧忌東顧忌西的時候,突然在放學途中看到了她。我可說是憑着一股衝動,採取了行動。我飛奔出校園,想要繞到前面堵她,卻看到她獨自從後門離開的背影。其實我可以大喊叫住她的,但我並沒有這樣做,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問當事人最快。這我當然知道,只是……

我忍不住「哇」了一聲。「妳幹嘛……」

「之前我就有注意到這家店。上個禮拜碰巧經過,今天想說乾脆進來看看……」

「正因爲連在一起,所以才安詳的不是嗎?」

……不一會兒工夫。

幻聽?不會吧……我放開抱住頭的雙手,用力搖了搖頭之後,重新看向人偶。

跟櫥窗裏的少女一樣,只剩上半身擺在桌子上的,也有隻有身體坐在椅子裏的,置物架上更擺了一排頭顱和手掌……大概是這樣的情形。這邊暖爐裏豎着幾根胳膊,那邊椅子或棚架下伸出幾條腿……

我還擔心她是不是傷得很嚴重呢,沒想到禮拜三的早晨她若無其事地出現了。一如往常安靜地坐在靠窗最後面的位子上,完全看不出有受傷或生病的樣子。

「倒是我纔想問你。」鳴離開裝人偶的棺材,轉身面對我。「爲什麼你——榊原同學,會跑來這裏?」

塗着白色灰泥的牆上除了有一座壁爐外,還挖了好幾個類似壁龕的洞。當然,那裏也成了擺放人偶的場所。有的洞裏佇立着五官跟櫥窗少女神似,只少了右手的人偶。在她隔壁的,則是歛起像蝙蝠一樣的薄翼,遮住下半邊臉的少年。還有一個洞裏放着身體連在一起的美麗雙胞胎。

眼罩已經取下了。看到鳴露出來的左眼,我嚇了一跳。

「雖然也有東西在賣,但國中生可買不起。不過呢,你儘管慢慢參觀,反正也沒有其他客人來……」說着說着,老太太兩手撐着桌子,慢慢探出身體,整張臉朝我湊近,好像不這樣她就看不清楚似的。

「——喔。」

見崎鳴。

大部分人偶都有附上標示創作者姓名的牌子,牆上的畫也是。乍看之下,全是沒聽過的名字,不過,裏面說不定也有很知名的作家,只是我不認識罷了。

「喂,你這樣讓人家很尷尬耶。榊原同學。」

「又來了!」

棺材就豎立在暗紅的幕簾前,而見崎鳴本人則默默地從後面現身了。雖然她身上穿的不是洋裝,而是夜見北的制服,但在我看來簡直就像是棺材裏的人偶突然活起來了一般。

4

「我讓你看吧,看眼罩下方有什麼。」說着說着,她左手的手指已經按住白色眼罩的邊緣,右手手指則去拉扯掛在耳朵上的繩子。

「像……是嗎?不過,這只是一半的我。搞不好連一半都不到呢。」

「啊,應該說一半是店面,一半是展示館吧?」

該怎麼形容纔好呢?雖然它跟真人很像,甚至比真人還要美豔動人,卻不是真的。世上沒有人會長成這樣。看起來好像是活的,可實際上並沒有生命——彷彿是以這樣的形體勉強存在於現實與非現實之間。

接下來我的舉動肯定讓同行的夥伴看傻了眼吧?

「啊,那是因爲……」我一路從學校跟蹤妳來的——當然不可能這樣承認。

「好。啊,不過茶水就不用了。」

沒錯,是見崎鳴的聲音。而且還真的是從眼前的人偶身上發出來的。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被這些東西包圍住呢?

鳴靜靜地走到棺材前面,身上並沒有揹着書包。站定後,她朝背後的人偶望了一眼,說道:「你覺得我們像嗎?」

有關這種人偶的知識,我多少還知道一點。記得在老爸的書房發現德國人偶作家漢斯•貝爾默(Hans Bellmer)的作品攝影集,是在上國中前的最後一個春假。受到他的影響,日本也開始流行起這類人偶的創作,我還看過好幾本類似的攝影集呢!然而,這是我第一次離實物這麼近,而且還一次看到這麼多。我刻意大口大口地吸氣。因爲我怕不這麼做,可能連我自己都要停止呼吸了。

呵呵……我甚至聽到了輕笑聲。當然,人偶的嘴脣絲毫沒動。

總而言之,我就是這樣展開了最初的目的——「跟蹤」。

說完後,她緩緩地朝人偶伸出右手,往上撥弄那紅褐色的頭髮。被遮住的左眼因此露了出來。那上面沒有鳴總是戴着的眼罩,跟右眼一樣,是「空洞的藍色眼睛」。

「那、那是——」空洞的藍色眼睛。「義眼嗎?」

在幽暗的室內黃昏中,它們或站、或坐、或躺。有的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有的垂下眼瞼正在沉思,也有正在打盹的。人偶大部分做成了美麗的少女,不過也有些是少年或動物,甚至是半人半獸的怪物。除了人偶外,牆壁上還掛了畫,鮮豔的油彩描繪出如夢似幻的風景。跟櫥窗裏的人偶一樣,這些人偶有一半是所謂的「球體關節人偶」。手腕、手肘、肩膀、腳踝、膝蓋、大腿……各部位關節全製成了球體,可以自由轉動,擺出各種姿勢,使它散發出某種獨特的妖氣。

「我最喜歡它們了。」望着洞裏的東西,鳴說道。裏面擺的是我剛剛纔欣賞過的美麗連體嬰。「瞧她們的臉多麼安詳。像這樣連在一起,竟然還能這麼安詳,真是不可思議。」

第六節下課後,我跟家在同一個方向、喜歡孟克的望月優矢結伴離開了教室。半路上我們遇到了風見、勅使河原,還有叫前島的小個子娃娃臉男生(聽說人家可是劍道社的健將),於是大家就一起同行。就在這個時候,透過走廊的窗戶,我突然發現正穿過中庭的見崎鳴。像往常一樣,今天下午的課她都沒上,行蹤成謎。

「爲什麼——」還是她的聲音。「你會在這裏?爲什麼?」

我戰戰兢兢地往樓層中央前進,更加刻意地做着深呼吸。

「因爲會看到『不要看到也好』的東西,所以平常我都遮着它。」

這是在繞口令嗎?頭又開始暈了。呼吸也有點紊亂,感覺心臟就在耳邊跳動,但身體卻比剛纔還要冷上好幾倍。

「啊……沒有。」

這當然不是需要一再自問的問題。

棺材裏的是手、腳、頭……身體各部位都很完整,身穿白紗洋裝的少女人偶。體型比真人再小一點。我會這麼篤定,是因爲我認識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真人。

「需要的話,我們有茶水招待,」老太太說,感覺她的呼吸都快要吹到我臉上了,「裏面有沙發,看累了你也可以坐到那邊休息。」

「咦?」

這個禮拜的禮拜一、禮拜二,鳴都沒來上學。

我又驚又恐,目光卻無法從她手邊的動作移開。流泄在室內的絃樂音樂不知何時停了。在這寂靜無聲的詭異地下室裏,周遭只有不會說話的人偶,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連忙把這個念頭甩開……

我輕輕用兩手抱住越來越暈的頭,目瞪口呆地站在棺材的前面。——就在這個時候。不可能傳來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裏。她的聲音。

我不斷深呼吸,竟在不知不覺中產生必須替不會呼吸的他(她)們呼吸纔行的詭異心理。

店內(或者該說「館內」?)播放的音樂跟照明調性相同,是幽暗的絃樂音樂,主旋律似乎是由大提琴演奏的。印象中曾經在哪裏聽過,只可惜我這方面的素養嚴重不足。就算你跟我說那是大師的古典名曲,還是九○年代才發表的暢銷新作,我也只能說「原來如此」而已。

「——像,很像。」

「……鳴?」我發出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個,怎麼會……」——這麼像鳴。

「先走了,拜。」說完這句話後,我拋下他們,當場追了上去。

跟我所想的不謀而合,呈現在眼前的是極度超現實的景象。

「很棒啊。我不會形容,總之就是很漂亮,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看着看着,不禁心跳加速……」我拼命想着形容詞,卻還是辭不達意。鳴沒說什麼,轉身往牆上的某個洞走去。

地下室的空間比一樓整整小了一圈,比較像地窖。裏面的溫度似乎也很低,異常地寒冷。可能是因爲除溼機一整天都開着的關係吧?我一邊做着理智的分析,一邊卻又疑神疑鬼地覺得(拜腳底竄上來的寒氣所賜)每下一個階梯,體內的能量好像就被吸走了一些。當我把樓梯走完時,已經頭暈眼花,肩膀僵硬到像是被看不見的重擔壓着了。

我將礙事的書包放到後面的沙發,屏住呼吸,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地參觀起各處陳列的人偶。一開始我還會偷瞄長桌那邊的老太太,看她在做什麼,但到後來就完全不管她了。人偶佔去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光看它們都來不及了。

「……啊!」我忍不住驚呼出聲。因爲我突然在這建於地底的詭異空間的最裏面,發現了一直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不舒服嗎?」她問。我緩緩地搖頭。鳴瞇起不是「人偶眼睛」的那隻眼睛。

「不習慣的話,還是不要久待會比較好。」

「不要久待?」

「因爲人偶它們……」話說到一半,鳴突然住嘴,把眼罩戴了回去,然後才把話講完。「人偶呢,都很空虛。」

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

「人偶是空虛的。不管身體還是心靈,都很空虛……空蕩蕩的。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空虛。」鳴繼續說道,試着向我解說這個世界的祕密。「空虛的它們會想辦法找東西來填補。特別是在這樣的密閉空間裏,被放在這種地方的……更會。待在這裏久了,體內的各種東西只會一點一滴地被吸乾,難道你不覺得嗎?」

「呃……」

「不過我想沒人會習慣的——我們走吧!」鳴說完後,從我身旁擠了過去,朝樓梯走去。「上樓要走這邊。」

5

入口旁邊的桌子前的老太太人不見了。她跑哪裏去了?去上廁所嗎?音樂也停了,昏暗的店內——館內靜得有點嚇人。好像一不小心就會通往「死之國度」……

鳴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直接走到我放書包的沙發坐下。我默默地學她這樣做,和她面對面斜坐在沙發的兩邊。

「這裏,妳常來嗎?」我壯起膽子,先提出問題。

「——也還好。」鳴回答得很小聲,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妳家,就住在這附近嗎?」

「嗯,是啊。」

「這裏,外面的招牌寫着『夜見的黃昏……』什麼的,那是這家店——這家藝廊的名字是嗎?」鳴無言地點頭。我繼續問:「那『工房m』是什麼?我記得招牌下面掛着那樣的牌子。」

「二樓是人偶工房。」

「所以,這裏的人偶全是在那裏做的?」

「只有霧果的人偶纔是。」鳴補充道。

「霧果?」

「『霧』是雨霧的霧,『果』是果實的果,合起來就是霧果。那是在上面工房製作人偶的人的名字。」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到剛剛展出的人偶旁邊,好像有幾張名牌上創作者的姓名就寫着「霧果」。牆壁上掛的油畫也曾出現類似的名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別問了。」她已經沒耐心跟我玩一問一答的遊戲了。

我一邊用力地深呼吸,一邊轉頭看向架子上的人偶,它們好像都在盯着我看。長桌那邊的老太太一直沒有回來,這時我突然想起,幾十分鐘前她跟我講過的話,那究竟是……

「——嗯。」

鳴偷瞄了我一眼,觀察我的反應。但我還是繼續保持沉默,因爲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人偶爲什麼——」這時我終於忍不住問了。「爲什麼,跟妳那麼像?」

「自從我轉到這裏後,就覺得有些事怪怪的。所以……我纔會,抱歉。」

鳴始終不看我也不說話,隔了好久,才無言地搖搖頭。

「是啊。——沒錯。」

是燈光的關係嗎?我怎麼覺得鳴的臉色比以往還要慘白。沒有血色的雙脣似乎正微微顫抖着。啊……再這樣下去,她就要變得跟地下室那口棺材裏的人偶一樣了。我竟然產生如此怪誕的想法,心整個揪緊了。

鳴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繼續說道:

「那次在頂樓聊天時我就想問妳了。」鼓起勇氣,我重新開口。

二十六年前。我在心中把鳴剛剛講的話反芻了一遍。

「那就是妳要『送過去的東西』?」

「啊,那是因爲……」

——大家一起努力。然後在明年的三月……

「我說過,不要太靠近我……可是,好像已經太晚了。」

我怎麼覺得鳴轉述的二十六年前的「導師」訓話有點耳熟?對了,第一天上學的早修,把我介紹給全班同學認識的時候,久保寺老師也說過同樣的話。

匆匆把電話掛斷後,我突然發現一度停止的背景音樂又開始放了。咦?我轉過頭去。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入口旁邊的桌子後面,老太太又出現了。她正在看我嗎?實在看不出來那隱藏在深色鏡片後面的眼神飄向哪邊。

她用略微低沉的聲音,開始說起那個故事。

「妳是在地下二樓出的電梯。莫非妳要去的地方是——靈堂?」

我用力閉上眼睛,然後睜開,想辦法讓情緒穩定下來。

等等!等一下呀。我突然想到了。距今二十六年前的話,不就是媽媽——死於十五年前的我的母親、理津子念國中時的事嗎?所以說不定……

「Misaki?」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那是……姓嗎?還是名字?他是男生?還是女生?」

啊,我的腦袋還是不清楚。有點……不,非常混亂。再做了一次更深的深呼吸後,我把目光轉向鳴。因爲燈光的關係,我一時之間把坐在沙發上的她看成了一團黑影。在教室裏第一次注意到她時的感覺又回來了,那時她是個連輪廓都不清楚的稀疏幻「影」。

「呃,對不起,外婆。我放學的時候順便繞去了別的地方……嗯,我這就回去了——身體?嗯,沒問題。妳不要擔心。」

在制服胸前發光的她的名牌,突然映入我的眼簾。又縐又髒的淡紫色底紙上,用黑色墨水寫着「見崎」二字。

「沒有人願意相信,沒有人願意接受,班上最受歡迎的人突然以那種方式死掉的事實。他們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問題是,在那之後,那狀態依舊持續着。」

啊,這種故事肯定是傳說,說不定是「夜見北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只是它比較精采、比較有故事性罷了。雖然我心裏這麼想,卻無法一笑置之。勉強自己笑只會害臉頰抽筋。

上個禮拜天,水野小姐在電話裏告訴我——

要追嗎?如果就算追上去,發現她又轉眼消失的話……喂,我在想什麼?別傻了。當然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所以乾脆……可是,正當我猶豫不決之際——

鳴始終面無表情,視線固定在同一點的她,暫時不再開口了,肩膀微微顫抖着,最後她像在呢喃似的補充:「他……那個死掉的學生,聽說就叫做Misaki。」

「他說,他並沒有死。」鳴平靜地說了下去。「你們看,他不是正在這裏嗎?那人指着他的座位說:看,他就坐在那裏,活得好好的……

我暗暗吸了口氣,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呃,那個,」我吞吞吐吐,尋找着合適的字眼。「聽說,那個女孩……」

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好像也有一種說法,說不是Misaki而是Masaki,不過那只是少數。我覺得應該不是Masaki,而是Misaki。」

「那些應該都是霧果的作品。」

「啊,抱歉。」我急忙把手伸進書包裏,把手機拿了出來,螢幕上顯示「夜見山•外公外婆家」。這可不能當作沒看到,只好接了。

「——那狀態?」故事說到這裏,這是我第一次開口。「那狀態指的是……」

是不知道嗎?還是知道卻不想說?從她的表情實在看不出來。

當時在電話裏,水野小姐的確是這麼說的。死掉的女孩是獨生女,鳴也沒有姐妹。就算這樣,故事還是兜得起來。不是姐妹的話,或許是表姐妹……反正都有可能。至於「Misaki」或「Masaki」的問題也一樣。或許只是碰巧,又或許是有人以訛傳訛說錯了。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聚在教室裏拍紀念照,全班同學還有導師都到齊了。幾天之後,照片洗出來了,大家看到全都嚇了一跳。」停頓了一下後,鳴說出了這樣的話:「團體照的一角,出現了已經不在人世的他。他抬起宛如死人的蒼白臉孔,和大家一樣衝着鏡頭笑……」

「啊,恆一嗎?」果然,電話那頭傳來外婆的聲音。

「記得在醫院的電梯裏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手上拿的——那個,也是人偶吧?」

6

「地下室的人偶也是他做的?」我往後面的樓梯瞥了一眼。「不過那些人偶沒有名牌。」

「結果,三年三班的學生就這樣度過了剩下的國中歲月。死掉的那個學生的座位就像從前一樣擺着,大家偶爾還會去找他聊天,一起玩、一起放學……當然,那些全是裝出來的。畢業典禮的時候,在校長的安排之下,他們還特地爲他留了個位子……」

「沒有爲什麼。」鳴重新看向我,說道。

我感覺不是「人偶眼睛」的那隻眼睛有說不出的冰冷,好像把什麼都看透了。於是,這次換我把目光移開了。

「——嗯。」

「話說,升上三年級後重新編班,他被編到了三班,卻在第一學期剛開始,正好滿十五歲的時候突然死掉了。聽說是全家一起坐的飛機失事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種說法,像車禍啦,或是家裏發生火災……之類的。

「妳——見崎同學,妳有姐姐或是妹妹嗎?」我鼓起勇氣試着問道。

「沒想到他這麼說後,竟陸續有學生表示贊同。真的呢,他沒有死,還活着,現在就坐在那裏……就像連鎖反應一樣,到後來全班同學都這麼做……

「後續?」

鳴視線瞪着空中的某一點,平靜地說道。我則不發一語地仔細聽着。

「你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吧?」鳴說。

「全班同學在那之後依舊繼續假裝他還活着,連他們的導師都來幫忙。就像各位所說的,他並沒有死。身爲班上的一員,他還活在這間教室內。因此,今後他也會和大家一起努力,一起迎接畢業那天的到來。諸如此類的……」

「喂,那不是真人真事吧?」我忍不住問了。「應該只是謠傳或鬼故事吧?」

接着,她從沙發站起,不發一語就往後面的樓梯走。幹嘛?她又要回地下室去了嗎……

「你在哪裏?都這麼晚了……」

「那麼,妳爲什麼……」我打算繼續追問下去,卻被鳴硬生生地打斷了。

「總之,他的死讓全班同學大受打擊。騙人!我不相信!……大家非常非常的悲傷,卻在這個時候,有人說了某句話。」

那天,在醫院死掉的那名女孩就叫做「Misaki」或「Masaki」。這是怎麼一回事?又代表了什麼意義?想要找到合理的解釋並不難,只是……

「討厭的機器。」鳴看着我手上的東西,不悅地皺眉頭。「到哪裏都被綁着,都會一直被找到。」

「我明明告訴過你要小心一點的。」鳴用指尖撫摸着眼罩的邊緣,輕嘆了口氣。

二十六年前,夜見北的三年三班有一個叫Misaki的風雲人物……

——聽說她是家裏的獨生女,父母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

「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嗎?榊原同學。」鳴又輕嘆了口氣,這纔在沙發上把背挺直。「很久以前有這麼個故事。」

「棺材裏的那個也是?」

不知鳴有沒有發現我的反應起了微妙的變化?她再度把背往沙發上靠去,以不變的語氣說:「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呢。」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我已經有點混亂了。

「也就是說,剛剛講的那些只是開場白……」就在這個時候,放在沙發上的我的書包裏,響起了熱鬧的電子鈴聲。有人打手機給我,我忘了把它開到靜音模式了。

「就在二十六年前,夜見北的三年級有這麼一個學生,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全校的風雲人物。功課好、體育佳,連繪畫、音樂都難不倒他……不過,他可不是什麼討人厭的優等生,他對誰都很親切,也會適度地暴露缺點……所以,不管學生或老師都很喜歡他。」

之前我問她,她完全拒絕回答,可今天鳴的反應卻不一樣。

鳴微微偏着頭,把問題閃躲掉了。「誰知道呢?」——她是在裝傻嗎?唔,看樣子她是。這其中肯定有隱情,而她也知道那隱情,只是……

——期待最後一年的國中生活能夠留下美好的回憶,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很久以前……二十六年前的夜見山北中學三年三班的故事,還沒有人告訴你是吧?」

上手臂泛起了雞皮疙瘩。腦袋裏更像有無數只小蟲在裏面鑽呀鑽的。

「那天,四月二十七號那天,那家醫院有女孩子往生了。那個女孩……」

「誰知道呢。」鳴略偏着頭。

聽到這句話,鳴好像在逃避般地把臉別開,就此沉默。至少她沒有「否認」,在我看來。

我還有很多事想問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從何問起?——話說回來了,我在這裏想破了頭也沒有用。那些又不是有標準答案的選擇題……

「太晚?什麼太晚?」

「我們要打烊了。」老太太以模糊不清的聲音向我說:「好啦好啦,今天就先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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