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月之四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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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25日(一) 第一節 英語
第二節 社會
第三節 數學
五月26日(二) 第一節 理化
第二節 國文
隔週,教室的公佈欄上貼出了這樣的日程表。看到它,我的反應就只有「這樣啊」而已。五月已經進入下旬,通常這個時候,一般學校都會舉行期中考。下個禮拜的禮拜一、禮拜二,就考主科的五科是嗎?
最近我發現,自從經歷搬家、住院、轉學的意外後,現在我對這種例行公事已經不太有感覺了。上學至今已經過了兩個禮拜,最初的緊張感已經消除了大半,但我還沒有完全融入新的團體。是有幾個可以講講屁話的朋友,也漸漸習慣了這個學校和以前學校很不一樣的風氣。照這樣下去,明年三月之前,我應該可以混得不錯,只是……
有件事一直掛在我心裏。見崎鳴的存在,難以掌握她真實的「樣貌」因而產生的違和感。如果把這學校的生活比喻成聽起來還算悅耳、緩緩流泄的沉穩旋律的話,那麼只有她是始終在旁邊干擾的不協調樂音。
「期中考結束後,馬上就是升學輔導周了。」勅使河原碎碎念,用力抓染成金色的頭髮。
「想到得一本正經地跟老師商量這種事,心情就超鬱悶的。」
跟他在一起的風見乾脆地應了一聲「還好吧。」
「高中的升學率都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了。別擔心,你一定有學校可唸的。」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我是啊。」
「我看是嘲笑吧?」
「並沒有。」
「哼,反正我跟你的孽緣到畢業就結束了。祝你一路順風。」
勅使河原對着童年玩伴、「永遠的優等生」揮了揮手,像是要永別似的,接着看向我:「榊原,你打算念哪一所?要回東京嗎?」
「嗯,明年春天我爸就要從印度回來了。」
「那邊的私中嗎?」這是風見問的。
「爲什麼?小玲,爲什麼?」
「我們家應該沒有,就算有也是在你爸爸家。出嫁時,你媽把那些東西全帶過去了。」
「那……妳還記得,」我繼續追問:「在二十六年前,我媽讀國三被分到三班的時候,班上有沒有同學因意外之類的死掉?」
「啊,嗯。好像是吧。」
「啊……這個、這個,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就是沒辦法和三神老師這麼親密地談話。爲了阻止我繼續結巴下去,風見往前跨了一步,挨近老師,刻意壓低聲音說道:「榊原同學正在問第一屆發生的事……好像是他無意間聽到的。」
「嗯,那是流傳已久的故事。」
「二十六年前?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應該吧。」
「三年三班?妳確定?」
「嗯。就我媽差不多我這麼大的時候——那個時候她應該也是國三吧?」
「我要先去睡了,明天早上再洗澡。晚安。」
已經抬起來的屁股又咚地坐回沙發上。
「依我看,你有你老爸罩說不定連大學都不用考了。」
「我也是要準備的,該讀多少就讀多少。」
「這個嘛……」外婆再度把目光轉向庭院那邊。
「只知道第一年,是嗎?」風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看向勅使河原。
不過呢,這件事我並不想讓大家知道。因爲不管誰聽了肯定都不會開心的。
這兩人的反應爲何讓人覺得有些遲疑呢?我不動聲色地打探:「爲什麼改到二年級呢?」
「怎麼了?你們三個表情這麼嚴肅?」
「印象中,是有那麼回事。」她半自言自語地回答。
怎麼說呢?我在東京唸的那所K中學的理事長,跟我爸是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研究室的學長學弟,從以前交情就很好。正因爲如此,這次我要轉學,學校還以我明年會回東京爲條件特地幫我開了個先例。也就是說,就算今年我讀的是此地的公立國中,但等到明年要升高中的時候,我還是可以參加「K中學直升K高中」的內部升學考試。
「哦,公立也會這樣啊?」
「下個禮拜的期中考,恆一你是不是覺得遊刃有餘啊?」
「理津子國三……」外婆單手撐着臉頰,靠在藤椅的扶手上。
「沒什麼,我無意間聽到的。」我如此回答。
「啊,那我真是失敬了。」呵呵輕笑的憐子阿姨拿起玻璃杯,把外婆替她倒的冰水一口氣喝光。看到她那樣子,我不禁想起……
外婆慢慢講述給我聽,眼睛也瞇了起來。一旁的外公點頭如搗蒜。
她正跟外公兩人坐在檐廊的藤椅上,眺望着下過雨的庭院。纔剛說完「你回來了」,孫子就沒頭沒腦地問了這個問題。「啊?」她眨了眨眼睛,
「國三的話,我記得好像是二班還是三班……啊,應該是三班。」
「話說回來了,這所學校,什麼時候要辦畢業旅行啊?」
「對、對喔。」這才恍然大悟地猛點頭。
「那個故事,你知道多少?」
「纔沒有那回事呢。」不知該如何應付的我決定照實回答。
「被你這樣一問,我反而沒把握了。」配合外婆的聲音,外公更用力地點頭。
「多少喔……大概就開場白而已吧。」
沒想到他們的反應如此激烈,我有點被嚇到了。
「對了,」我繼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提出心中的疑問。
……那倒沒有。
「去年……一般不是都三年級纔去嗎?畢業旅行?」
「幾班?這個嘛……」外婆斜眼看了一下外公,看他不斷點頭的樣子,她輕輕嘆了口氣。
「纔沒有呢。」雖然我馬上就否認了,但他的推測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是……是啊。對吧?風見。」
「名字呢?」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
「啊,今天累死了。」憐子阿姨在沙發上大伸懶腰。接着,她抬起迷濛的雙眼望着我。
外婆看了外公一眼,他正不斷動着皺巴巴的嘴。
我也學風見停下腳步倚向走廊的窗戶向外看。三樓的玻璃窗外,必須細看纔看得到的毛毛雨正下着,行經中庭的學生大都沒有撐傘。
2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大可不必理它,現在還是……總之,先觀察一陣子。」
「你從哪裏……是誰告訴你的?」
「Misaki、Misaki。」外公用沙啞的聲音複誦着。
「二十六年前的三年三班,有個很活躍的學生,他突然死掉了……差不多是這樣。」
「不過我不記得是什麼意外了,很好的一個孩子,真是太可憐了,那個時候還……」
「早安,小玲。早安……」
「理津子準備考高中的時候,憐子還是個小娃娃,那年好辛苦啊。你外公整天忙於工作,都是我一個人在照顧。」
勅使河原又在耍嘴皮子,不過他並無惡意,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所以並不會讓人討厭。
說完後,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趕緊出聲叫住她。關於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弄個明白。
「誰知道,那麼久的事。」勅使河原說,他倒是推得一乾二淨。
「是不是叫Misaki?那個學生的名字。」
「有沒有畢業紀念冊什麼的?」
去世的母親以前肯定也曾這麼喝醉過吧?想着想着,我的心忍不住怦怦跳了起來,同一時間,胸口好像被什麼綁住的不舒服感覺又回來了。
突然有人叫住我們,是正好經過的三神老師,櫻木由佳里大概是有事找老師商量吧?她也在旁邊。
「沒事吧?憐子。」外婆擔心地偏着頭,走了過來。「很少看妳這樣。」
原以爲不可能的我,在聽到這個答案後心裏泛起了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理解,也不是驚訝,更不是恐慌。那感覺就像你突然發現腳邊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是那樣的感覺。
「對吧?」
重重地把身體沉向沙發的她,好像這時才發現我也在客廳裏,冷不防地問道。口齒有點不清,雖然還不到「醉」的程度,但至少我沒見過這樣的憐子阿姨。
聽我這麼一問,勅使河原皺起了眉頭,答說:「那個,去年已經辦過了,去了東京一帶。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登上東京鐵塔,還去了臺場。榊原你呢?爬過東京鐵塔沒?」
「二十六年前,Misaki的事,」她說「那不過是開場白」。雖然我心裏以爲它頂多就是「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無稽之談,卻還是很在意。她說「還有後續」,到底那後面還有怎樣離奇的故事呢?對了,記得上上禮拜美術課結束的時候,勅使河原好像曾說「被詛咒的三班」什麼的。
「爲什麼?爲什麼?」小玲用高八度的聲音問道。
「也許問憐子會比較清楚。」外婆說。
五月二十日,禮拜三的放學後。第六節課上完後,我們不約而同地一起走出了教室,並肩走在走廊上。外面正在下雨,這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這個問題有點複雜……」三神老師喃喃自語,眼睛始終沒有看我。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憂心忡忡的樣子。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我最喜歡寒冬的冷雨,快要變成雪的雨。
「二十六年前三年三班的故事,你們知道嗎?」
「早安、早安。」先前一直乖乖待在籠裏的九官鳥,突然又開始怪叫,害我嚇了一跳。
「我媽是幾班的?三年級的時候?」
「當大人一點都不好玩。又是交際應酬、又是人情義理的。還要……」
「那個,榊原,你不是……完全不相信那種事嗎?」
「啊,我記得他們那時的導師是個很帥、很年輕的男老師……好像是教社會的,又指導話劇社什麼的。就是人家在說的熱血老師,是個關心學生的好老師。」
「……妳知道吧?憐子阿姨,二十六年前的那個故事。」
——我並不討厭下雨。
「可是憐子阿姨那時不是才三、四歲嗎?」我立刻點出她們年齡上的差距,結果外婆……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說出鳴的名字。
3
「可能也是因爲考試近了,學校想讓大家專心準備考試吧?」風見答。這時他停下腳步,拿下眼鏡,擦起了鏡片。
「是嗎?」三神老師緩緩點頭,接着微微偏頭,這反應在我看來也有點怪怪的。至於在旁邊聽我們談話的櫻木,跟風見還有勅使河原一樣,瞬間變了臉色。
「意外?班上的同學……」外婆先是看了看外公,然後好像在逃避什麼似的望向庭院,「籲」地長嘆了口氣。
「是喔。」
「肯定有什麼原因吧?」
「夜見北二年級的秋天就去了。不過以前好像都是三年級的這個時候。」
那一瞬間,風見也好、勅使河原也罷,顯然都嚇了一跳。兩人的臉色甚至變得有些蒼白。
「阿嬤,妳還記得二十六年前的事嗎?」那天一從學校回來,我馬上向外婆問道。
「以前?」
老爸有可能到現在還保留着那種東西嗎?至少,在我印象中,他不曾拿給我看過。
我突然想起鳴曾說過的話。
昨天、今天都沒有見到她。禮拜一她有來,但並沒有機會講到話。上個禮拜在御先町的人偶美術館碰到她的事,也許是我自己太神經質了,當時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讓我很在意。
「你知道多少?」風見一臉認真地追問。
憐子阿姨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所以晚餐當然是在外面解決了。她好像喝了很多的樣子,不僅呼吸有酒氣,連眼睛都有點充血。
「好好喔,大學教授的寶貝兒子,我也好想讀東京的高中喔。」
「它屬於『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嗎?」
「那是兩回事。」
「憐子阿姨也是升上國中後才知道的嗎?」
「嗯。反正大家傳來傳去,自然就知道了。」
「那我媽國三的時候,是不是正好就被編到三班?」
「……後來。」如此回答的憐子阿姨撥開前額的頭髮,慢慢看向天花板。「後來的事,理津子姐姐是有跟我……說過。」
「妳是說『後續』嗎?」我趁勢追問。憐子阿姨表情一愣,閉上了嘴巴。過了一會兒。
「那部分你還不知道喔?恆一。」她以極低、極低的聲音說道。
「妳知道吧?憐子阿姨。」
「……」
「喂,憐子阿……」
「那種事,通常都被加油添醋得很厲害。」
聽到嘆息聲,我連忙回頭,發現坐在餐桌椅上的外婆正用兩手覆着臉。感覺她好像正努力不要看到、聽到我們的談話。
「恆一你現在還是不要太在意這件事會比較好。」不久後憐子阿姨說道。
她站起身,挺直背,兩眼凝視着我。語氣又回到平常我熟知的那麼鎮定了。
「凡事都有時機。現在不知道代表不要知道會比較好,該讓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4
隔天禮拜四,一大早就不見見崎鳴的身影。
快要考試了……她沒問題吧?鳴的功課、成績如何,我完全不知道。話說回來了,課堂上她被點名念課文或回答問題的場面,我一次也沒瞧見,不管怎麼樣,她再這樣請假下去,不會缺課次數太多嗎?
就算出於擔心,好意提醒她,她也會馬上頂你一句「不關你的事」吧?
本來想過要不要打電話給她。不過,仔細想想,轉學到這裏都已經幾個禮拜了,到現在我都還沒有拿到通訊錄。所以她的住址和電話我根本就不曉得。這種事要查也沒有那麼容易。
「我有把握,所以我可以先離開嗎?」我看向剛剛鳴打開又關起來的門。
「哦?有這種事。」
對了,我突然想到。印象中,班上確實有叫水野的男生。長得高高的、曬得黑黑的,一看就是運動健將型的。是有這麼一個,不過我沒跟他講過話。難不成那傢伙就是水野小姐的小弟?
「聽清楚了嗎?我不會害你的。」
「未來(mirai)的『未』(mi)和花が咲く(hana-ga-saku)的『咲く』(saku),合起來就是未咲(Misaki)。」
嗯,是嗎?這點我倒挺能理解的。「所以,這次考試妳都隨便寫寫?」
「啊……呃,那個……」
她家應該就在那家人偶商店——不,人偶藝廊的附近吧?所以,她纔會像那天那樣,三天兩頭地就去看人偶……沒錯,肯定是這樣。
「真希望我弟也跟你學一下。別說恐怖小說了,只要是書他一概沒興趣。腦袋裏就只有籃球。我們姐弟連要聊天都聊不起來。」
「不急着現在講也可以,不過你早晚要告訴我喔。」
「哪種問題?」
「那種我最不會了。不但不會,還很討厭。相形之下,數學、理化就可愛多了,至少有標準答案。」
我擔心不已,不過全班會這樣爲她擔心的好像只有我一人,我不得不這麼想。而且,還不是隻有今天這樣。在此情況下……
「妳每次都好快喔。」我走上前,向她說道。
我不由得鬆了口氣,之後我們就繞着共同的興趣,東扯西扯了好一陣子。
「不是姓,是名字。」
我向同行、喜歡孟克的望月說了句「失陪」,接着就往剛走出來的鋼筋校舍——C號館跑了回去。我三步並兩步地爬上階梯,毫不猶豫地推開通往頂樓的米白色不鏽鋼門。
在風聲和雜音的夾擊之下,我要很喫力才聽得到勅使河原的聲音。
不是「見崎」嗎?那……
「那個,水野小姐……水野小姐國中也是念夜見北的嗎?」我試着問道。
就像上上禮拜第一天上學的那天,我在操場的樹蔭下看別人上體育課時赫然發現,圍起來的欄杆後面孑然獨立的影子。
「……是。」
騷動在教室內傳開了,大家偷偷瞄向我的視線感覺不太友善。
「好……好的。」
「你還好吧?」
「是嗎?」鳴頭也不回地應道。
5
「呃,正在讀文庫版的洛夫克萊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全集,讀到第二集。」
「你答應早晚要告訴我的。」
「嗯,我趁唸書的空檔看的。」雖然我嘴巴上這樣說,可實際上時間分配的比率卻是正好相反。我是先看閒書,偶爾才準備一下考試。
我跨過門檻,一邊用眼睛搜尋鳴的身影,一邊把手機放在耳邊。電話是勅使河原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也把答案紙翻過來蓋在桌上,站了起來。打算就這樣默默走出教室……
「上次的事,一眨眼也兩個禮拜了,你還記得吧?就四月底在醫院去世的那個女生……」
一走出教室,我馬上在走廊的窗戶旁邊發現鳴的身影。窗戶是打開的,斜斜的雨打了進來。可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就只是呆望着窗外。
「原來妳有弟弟啊?」
「嗯,我當然記得。」
「那個女生的事,之後我一直有在留意,想說要再確認一下。然後呢,我發現,她的名字果然叫做Misaki,不是Masaki。」
不過,我連一句話都沒有跟她說到,並不是昨天勅使河原的電話起了作用,我認爲不是。看着她一聲不響,總覺得是她自己拒絕和人接觸。勅使河原也是,在那之後什麼也沒說。雖然我很想找他把事情問個清楚,但他好像很怕我的樣子,一直躲着我。真是的,有必要這樣嗎?
「幹嘛?突然打電話來?」
「我覺得情況很不妙。赤澤那傢伙非常焦慮,就快要歇斯底里了。」
「那你還有得拼了。——國中,不是就要期中考了嗎?」
午休結束後,我們往美術教室所在的○號館移動,要去上第五節的美術課。就在這時,我下意識地回頭,往校舍的頂樓望去,發現了她的身影。
沙沙沙……後面的話被雜音蓋掉了。雖然我認爲這跟那沒有關係,不過,就在這時頂樓突然颳起了一陣強風。
「因爲我們家正好位在國中學區的交界上,所以用輪流的,一年學區在北、一年在南。因此,我和大弟讀的是南中,小弟讀的卻是北中……」
「所以,最後一科你說什麼都要陪我一下?」
「還有很多時間,你不要再檢查一下嗎?」
「還有就是,昨天講的二十六年前的那個故事……你想聽嗎?」
藤岡未咲是嗎?我不由得陷入沉思。爲什麼那個藤岡未咲會是見崎鳴的「半身」呢?
第一次是從遙遠的國度印度打來的。和上回一樣,一開口就「印度好熱啊」的父親陽介,主要的目的應該是要關心「我的身體狀況」吧?我告訴他就快要期中考了,結果他的回答竟是「喔,隨便念念就好。」就算他這麼說,他兒子也不可能隨便念念。這個老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個性啊……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第一學期的期中考第二天——
「Misaki是姓嗎?還是?」
「不好意思,我是南中的。」她答。
第二節考最後一科國文,監考老師是導師久保寺先生。
「你已經寫好了嗎?榊原同學。」久保寺老師突然叫住我。
等等。
「就改寫成多少字以內啦,或作者的主旨是什麼的。」
「聽好,榊原。別去理會不存在的東西,會惹禍上身的。」
原來如此。那麼,水野小姐肯定不知道了。二十六年前的那個故事。
「有兩個。喜歡籃球的那個跟你是同年級。」
「昨天、今天總共就考五科,五科妳都是考到一半就出來了。」
「漢字怎麼寫?」
「哦?那種問題竟然有人會寫。」
「還是你有出息,恐怖少年。」水野小姐俏皮地說道。
我刻意壓低聲音,「是的。所以……」
臭屁的傢伙,大家心裏肯定這麼想吧?但我也沒辦法,不過……還真是莫名其妙。爲什麼同樣提早交卷,他們要這樣對待我,對鳴就視而不見。太不公平了吧?這簡直是……
「你還好吧?」
隔天,鳴總算出現在教室裏了。
「不,不用了。」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回答在教室內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發完考卷後,隨着他一聲「請開始作答」,教室便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自動鉛筆沙沙擦過紙面的聲音,還有偶爾出現的一、兩聲壓抑的咳嗽聲和嘆息聲。雖然學校不一樣,但考試的氣氛倒是到處都一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碰巧放在學生制服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還開始震動。是誰啊?幹嘛挑這個時候……
「聽說好像是姓藤岡。」
6
沙沙沙、喀喀喀喀……雜音變得更多了,電話突然掛斷了。
明天是第四個禮拜六,照例學校放假一天……雖然已經預約好市立醫院的門診,但既然身體沒有異狀,乾脆把它取消,晚一個禮拜再去好了?外婆應該也不會反對。下禮拜就要期中考了。我好歹也該準備、準備。就算可以「輕鬆應付」,但對功課這種事,其實我看得還挺重的……總之,我就是個死心眼的國中生。
從昨晚開始,雨就滴滴答答下個不停,莫非已是梅雨季節?在夜見北的室內不用換拖鞋,最近好像很多學校都這樣規定(雖然我也是初次體驗)。除了體育館,學校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直接穿鞋子進去,因此碰到這樣的下雨天,不管是走廊還是教室的地板,到處都是溼答答的腳印。
「哎唷。」她又發出歐吉桑的怪聲。
「不……那是因爲國文是我擅長的科目。」
我連想再訪御先町的人偶藝廊探探的衝動都忍住了,足不出戶窩在家裏度過週末的夜晚。就在這樣的夜晚,手機連續響了兩次。
「話說回來了,恐怖少年最近都讀什麼書?」就這樣,她立刻把剛纔的話題拋開了。我應一聲「啊,是」,然後看向正好擺在手邊的書。
「啊,是喔。」
「嗯,我想聽。」
大約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就有學生站起來離開了教室。那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直覺地往窗邊看去,鳴已經不在座位上。啊,她又提早交卷了?
下一個打來的人就叫我有點兒意外了,是市立醫院的水野小姐。
「還有,你有在聽嗎?喂,榊原。」
「未咲……」
在這種小地方,就算發生這樣的偶然也是很正常的事。
「另一個讀高二,不過那傢伙也是四肢發達的肌肉男。這輩子大概就只有看過漫畫吧?很變態喔?我那兩個弟弟。」
……什麼啊?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啊?關赤澤什麼事?」
在此情況下……
「榊原同學打聽那個女生的理由是?」水野小姐問道。
「你聽我說,榊原……」
「還好吧。」認真說起來,週末獨自窩在房間裏拜讀《克蘇魯神話》的十五歲少年比較「變態」吧?唉,管他的。
「我們大家商量過了,那個,等下個月再告訴你。所以,這個月你先稍安勿躁……」
什麼跟什麼?真莫名其妙。我有點生氣,心想,就算他再打來我也不想接,於是把手機關了放回口袋。頂樓強風依舊不停吹着,我把每個角落都看遍了,卻……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一聽到聲音,我馬上就認出來了,同時忍不住繃緊了神經。
久保寺老師沒有答腔,過了幾秒後,他垂下雙眼,「可以吧。提早交卷是你的自由,不過你不可以回家,要安靜地在外面等着。因爲等一下有臨時班會。」
不知她的父母是怎樣的人?她是否也有很好的姐妹淘呢?被眼罩遮住的左眼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又是怎麼不見的?也許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嗯,這很有可能。所以她體育課才都不上,還經常請假沒來……啊,不,也許……
「是啊。」
「那……沒有關係嗎?」
「沒有關係。對我而言。」
「呃,可是……」我本想繼續說的,但想想還是算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吧。
在我的帶領下,我們往緊鄰教室東邊的樓梯(大家稱爲東梯)走去。到了那裏,鳴又打開了窗戶。夾雜着雨的風把她一頭烏黑的短髮吹亂了。
「她叫藤岡未咲。那天在醫院去世的女孩。」我鼓起勇氣,把週末從水野小姐那裏聽來的消息說了出來。眼睛始終看着外面的鳴的肩膀似乎震動了一下。
「嘿,爲什麼她……」
「藤岡未咲是……」鳴平靜地說道。「未咲是我的……表姐妹。從小我們就很親很親,黏在一起。」
「黏在一起?」不太瞭解是什麼意思,不過和「半身」有什麼關係嗎?
「上上個禮拜,妳跟我說的那個故事。」我又改變了話題。
「二十六年前的三年三班的那個怪談,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你有問過誰嗎?」她立刻反問。我不知要如何回答,鳴突然回過頭來看我。
「沒有人告訴你嗎?」
「啊……嗯。」
「那就沒辦法了。」說完這句話後,她閉上嘴巴,再度看向窗外。
在此情況下,就算繼續追問她也不會告訴我吧?我這麼覺得。「每件事都有它該知道的時機。」我突然想起憐子阿姨說過的話。
「呃……那個。」我一邊說,一邊做着深呼吸,就像那天在人偶美術館裏一樣。接着我往前走到站在窗前的鳴的旁邊,「那個,我從以前就想問了。自從我轉到這個學校後,就一直覺得怪怪的——」
她的肩膀好像又微微顫抖了一下。我繼續說道:「爲什麼?班上的同學,還有老師是出自什麼原因對妳……」
不等我把話講完,鳴就喃喃自語般地回答:「因爲我不存在。」
——聽我說,榊原。不要去理不存在的東西。
就這樣。
我搖搖晃晃地走上階梯,卻在二樓的走廊看到鳴。她站在老師們的後面,向下凝視着我。
失去平衡、重心不穩的她順勢趴倒在那上面,那感覺就像是飛撲了出去,所以她連扭轉身體、用手撐住的機會都沒有。櫻木趴着的身體動也不動。濃稠的紅慢慢地往外擴散,侵蝕着傘的米白色。血,那是血……相當多的血流了出來……
朝我們跑來的宮本老師,張開嘴好像想說什麼,結果他什麼都沒說,直接往三班的教室跑去。然後,他打開教室的前門,向裏面喊了一聲「久保寺老師」。
車子整個被撞壞了。兩人被送到醫院時都已身受重傷,櫻木的母親更是十分危急。於是,醫院趕緊通知了學校。宮本老師把這件事告訴了久保寺老師,久保寺老師則告訴櫻木,要她趕緊到醫院去。看樣子他是打算改天再讓她補考吧。
喀嚓一聲,櫻木的身體突然翻轉了過來,因爲奇蹟似的……不,應該說因爲邪惡的偶然所創造平衡被破壞了,原本支撐着她身體的傘柄竟在這時斷了。
是班長櫻木由佳里。她右手拎着自己的書包,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7
恐怖且詭異的畫面竄入我的眼簾。
「呃……不會吧?」
「不、不好意思!」我用兩手捂着胸口,將身體靠在牆上。「我有點,不舒服……」
「怎麼會……」我反覆做着深呼吸。
什麼聲音?不好的預感閃過我的心頭。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怪怪的……」鳴不做任何回應,一臉蒼白地站在原地。我只好離開窗邊,試圖向穿運動服的體育老師打聽:「老師,請問,櫻木同學發生了什麼事?」
櫻木由佳里和她的母親三枝子,這兩人成爲這一年——一九九八年,跟夜見山北中學三年三班扯上關係的「五月死者」。
至於在C號館的西梯慘遭不幸的櫻木本人,則是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途中,因爲失血和休克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就在兩天前,她纔剛過完十五歲的生日(這也是我後來聽說的)。
這無比慌張的腳步聲,跟正在考試的校園氣氛也太不搭了。到底什麼事啊?想着想着,下一秒那個人,身穿深藍色體育服的身影就出現了。這不是教體育的宮本老師嗎?到現在體育課我都還只是在旁邊看,不過任教老師的長相和名字我多少還記得。
什麼?到底妳想告訴我什麼?
「這是……」我忍不住把臉別開。「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溼答答的水泥樓梯下,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間,有支傘打開了。米白色的自動傘,就是剛剛櫻木由佳里從傘架裏抽出來的那支,櫻木倒臥在地,姿勢像是要覆蓋到傘上似的。
她的頭跟傘的中心部位疊在一起,兩隻腳的腳板則留在從下面數來第二、三階的樓梯上,左右兩隻手各往斜前方伸了出去,書包掉落在樓梯間的角落。
「出事了!趕快叫救護車!」宮本老師一邊跑下階梯,一邊大喊。「順便通知保健室。噢,很嚴重哪!怎麼會搞成這樣……喂,你還好吧?」
「如果說大家都看不到我,只有榊原同學你看得到我……會怎樣?」說完後,鳴慢慢地把臉轉向我,沒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浮現淺淺的笑意。但我卻在裏面看到了落寞之色,是我多心嗎?
「這、這是……」
他問我。我點頭,表示自己沒事,嘴巴卻不爭氣地發出乾嘔的聲音。胸口突然抽痛了起來。啊!這痛真叫人討厭……
「她怎麼了?」我轉頭看向鳴。
「怎麼會有這種事……」
和在門口的宮本老師簡短交談了幾句後,櫻木從擺放在教室前的傘架上抽出自己的傘。那是一支米白色的自動傘。接着,她用不太靈活的步伐跑了起來。
「怎麼了?還好吧?」宮本老師來了。在他背後還跟着其他人,大概是從附近教室跑出來的吧?裏面也有老師。
「剛剛,接獲通知……」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謂櫻木由佳里的家人遭逢的意外,是她的母親三枝子搭乘的小客車出了車禍。負責駕駛的是櫻木稱爲阿姨的女性,母親則坐在副駕駛座。因爲不明的原因,小客車開在沿着夜見山川堤防的二線道的時候煞車突然失靈,撞上了一旁的路樹。
如果現在我閉上眼睛,比方說三秒鐘好了,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她會不會就消失了?當下我真的很想實驗看看,連忙將視線轉往窗外。
櫻木的母親急救無效,當天晚上就死亡了。阿姨呢,則勉強保住了一命,不過,後來聽說她也整整昏迷了一個禮拜才醒來。
他話纔剛講完,走廊那邊就傳來了一聲巨響,還有短而淒厲的尖叫聲。
「喂!」上面傳來有人大喊的聲音。
我和鳴所在的地方勉強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我戰戰兢兢地來到樓梯間,看到怵目驚心的一幕。金屬的傘尖刺進櫻木由佳里的喉嚨,根部深深埋在其中。大量的鮮血從那裏流了出來。
一度關上的教室前門又被用力打開了,裏面衝出來一位學生。
「這裏交給我吧。你趕快去廁所。」宮本老師說,他以爲我是想吐。
「啊?……嗯。」宮本老師皺起眉頭,看了我一眼後說:「家裏的人出了車禍。剛剛接到緊急通知,要她即刻趕往醫院。」
聽到家人出事的消息,她大喫一驚,慌慌張張地從教室跑了出去,卻在從二樓往一樓跑的路上滑了一跤。手裏的傘飛了出去,向下衝擊的力道讓傘打開了,掉落在樓梯間。而傘尖的金屬頭就正好對着她。於是……
一時間,要掌握確切的情況是有困難,但已可猜出發生了什麼事。
「久保寺老師,來一下……」過了不久,正在監考的國文老師,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說「怎麼了」。氣喘吁吁、肩膀不斷上下起伏的體育老師說:「其實……」
幾分鐘後,我回到二樓的走廊,但她已不在那裏了。
隔了一會兒……
來不及細想,我已經在走廊上跑了起來,追在剛剛纔跑過同一條走廊的櫻木由佳里的後面。我一口氣跑下西梯的二樓,卻不見她的身影。於是我再從二樓跑向一樓,就在這時……
「怎麼可能?那……」就在這個時候。背後的樓梯傳來有人跑步上來的聲音。
8
「櫻木……同學……」我叫她的聲音顫抖着,連踩下樓梯的腳也顫抖着。
我能聽到的就只有這樣,後來聲音就變小了。
不過從宮本老師那裏得到「通知」的久保寺老師的反應,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只見他表情一愣,半天說不出話來,之後丟下一句「我知道了」,就返回教室。宮本老師則是仰望着天花板,肩膀繼續劇烈地上下起伏着。
一開始,她衝向東邊的樓梯。但不知爲什麼,她突然停下腳步,整個人定在那邊,一切好像就發生在她發現我們站在樓梯間的窗戶邊的瞬間。下一秒,她轉過身,往反方向跑去。她說是跌倒而扭傷的右腳似乎尚未痊癒,導致她跑起來一拐一拐的。她一路狂奔過連貫東西的走廊,沒多久就不見人影了。此刻她正跑下教室另一頭的「西梯」。
她的臉白到不能再白,右眼圓睜到不能再睜了。就像在「夜見的黃昏是空洞的藍色眼睛」的地下展示室裏的黑棺人偶一般,她的嘴脣微微開啓,好像正想告訴我什麼……
——我覺得情況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