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How?…………Who?

第十四章 八月之一

《Another》 · 綾辻行人 · 1.8萬 字

1

「我們來照相吧!」望月優矢有點靦腆地說道,從後背包的側口袋裏拿出一臺傻瓜相機給我們看。「喏,拍照留念。紀念國中的最後一個暑假……怎麼樣?」

「我來幫你們照吧?」三神老師說道,朝望月走去。

「啊,不行,老師也要一起。」望月一臉慌張地搖頭,

「大家在這裏排成一列——對,對。好,請老師也一起來。」

我們照着指示在那裏——營地的門前並排站好。黑沉沉的石材門柱上嵌着雕有「咲谷紀念館」文字的青銅板,以它做爲拍照的中心點正好。

「好,要拍囉!」望月調整相機焦距。

「包包放旁邊比較好哦。榊原同學和見崎同學,你們再靠過來一點,老師也是……嗯,很好,就這樣——」

咔嚓一聲。

一起拍照的「大家」總共就五人。我、鳴、三神老師,還有風見和勅使河原這對「冤家」。學生全部穿着夏季制服——男生是短袖的白色開襟襯衫,女生是白色的短袖上衣。因爲在校外,所以沒人在胸前別名牌。三神老師也配合學生穿了一件白色上衣,外面再套一件咖啡色的薄外套。

建物四周的林木不斷傳來蟬的叫聲。不過,這聲音不像油蟬或熊蟬的那麼吵,而是在市區鮮少聽到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夜蟬聲。從小在東京市區長大的我頭一次聽到這種蟬叫聲時,還誤以爲是什麼鳥在叫呢。

「好啦,望月,你也一起來。」勅使河原說道。

「我來幫你拍。」

「啊……可是——」

「不要客氣啦。去啦去啦,你就乖乖站在老師旁邊吧!」

「啊,好。那……」

勅使河原一接過相機,望月就快步走來,站在適當的位置。勅使河原一邊用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對準焦距。

「要拍囉!」他高舉起一隻手,接着立刻聽到咔嚓一聲。

「好——再來一張。——喂,喂,望月,你離老師太遠了啦。再靠過去一點。榊原和見崎也一樣。風見就這樣站好別動……好。感覺很贊哦!」

到底哪裏「贊」?不過這問題也無關緊要。

「要拍囉。好,chee——se。」

陳述的聲音這時停頓了一會兒。只聽到微弱的喘氣聲,夾帶着些許雜音。

我們繼續豎着耳朵仔細聆聽擴音喇叭播放的充滿雜音的錄音。

「我也向她確認班上有沒有一個叫做松永的同學,她說『好像有』。不過,當我問到除了兩名學生死亡之外還有沒有學生失蹤時,她就答說:『不知道』了。」

難不成……我再向他們確認參加宿營的學生人數,他們說一直都是十九個人,不是二十個人。簡單地說,對大家而言,那個名叫□□的傢伙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就是他們認知的事實……這實在是太詭異了。不過,我終於想通了。換句話說……

「原來如此。」

所謂的那件事就是……就是……我……」

2

「我當時的確害死□□……把他給殺了。這個事實沒變。所以,我決定在此做這樣的『自白』,以減輕我良心的不安……然而,諷刺的是,我做的事同時也變成了『救命符』。救命……瞭解嗎?換言之,這是班上同學的『救命符』。

因此,若要將這卷卡帶的內容付諸文字,那個問題男同學的名字大概只能用□□代替了。

卡帶A面的錄音到這裏突然停了,我們嚇了一跳,不發一語。望月把剩下的部分快轉,翻到B面播放。

要讓已經開始的「災厄」現象停止,方法就是找出「多出來的人」(死者),讓他迴歸「死亡」——把他殺了。我實在沒辦法對她說這些。

怎麼辦?——她當時苦惱地叨唸着。怎麼辦纔好,我……

「我只是向她確認而已。」我慢慢從牀上坐起,「因爲她說十五年前的宿營她也有參加。所以我向她確認宿營第二天從神社回來的路上,是否有兩名同學意外喪命。」

「嗯。」

從四月開始,班上不知不覺地『多了一個人出來』,每個月都會有相關的人死去……就算這些基本事實我不會忘,其他像『多出來的人』是□□的事,還有我把他殺掉,今年的『災厄』就此停止的事,我想早晚都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松永先生接着說:「也不知道是怎麼開頭的,老實說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和其他同學一樣,都很驚慌……所以,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那樣的,我實在是想不起來……總之,事情就發生在營地外的森林裏。在那裏,我和某位男同學起了衝突,最後扭打了起來。

木造塗以灰泥的二樓歐式建築佔地寬廣,背靠着北邊的山,呈開口向南的ㄇ字型結構。它原本是公司員工的休閒育樂中心,現在還維持原有的樣子。館內設有寬敞的大廳加餐廳,還有多間寢室。基本上寢室都是兩人房,雖然看起來有點老舊,但房間的內裝和配備都像飯店一樣。廁所和浴室同一間,每個房間都有空調。算一算房間數,就算我們一人睡一間也綽綽有餘,不過,我們依照三神老師的指示,兩個人睡一間。想必這是爲了安全上的考量吧?

松永先生最後用強調的語氣說道:「就是讓『死者』迴歸『死亡』。這樣,那年的秩序就會回覆。瞭解嗎?讓『死者』迴歸『死亡』。做我做的事,把『多出來的人』給殺了。這是讓已經開始的『災厄』停止下來的唯一辦法……」

集合的地點選在學校正門前。

「詳細的情形她果然不記得了,不過,提到『回去的路上有兩名同學』的時候,她表示確實有那麼回事。她想起來後,好像當時的驚恐也跟着甦醒了似的……」

面對這樣的她,我……

所以,我想到要留下這卷卡帶。之所以想把它藏在教室的某個地方,主要是因爲我怕自己早晚也會忘了錄製這卷卡帶的用意……趁我還有印象的時候,像這樣把我自己的經歷錄音,紀錄下來……然後,把這些事實告訴將來可能和我們有同樣遭遇的你們。要怎麼做才能讓『災厄』停止呢?我的建議是……

「……呃,我……我的名字,叫松永克巳。」

「去山上的神社拜拜,求神明保佑班上平安。」

3

冷靜想想,這可能會讓大家的恐懼更爲膨脹,變得疑神疑鬼。只要殺了「多出來的人」=「死者」,「災厄」就會停止。假設班上的每個人都知道了這件事,結果會變成怎樣呢?大家一定會動員起來,着手調查誰是班上「多出來的人」。就算沒有什麼查明的好方法也不管。到最後,儘管沒有確實的證據,一旦誰被認定爲「多出來的人」……

沼田先生個子矮小瘦弱,頭頂已禿的黝黑額頭上滿是彎彎曲曲的皺紋,眼窩塌陷的吊梢眼給人很難親近的感覺……一看就知道,是個苛刻寡言的人。相形之下,沼田太太體型壯碩豐腴,說話詼諧有趣。她對於我們這一羣訪客是大大地歡迎,熱情得有點可怕。

「我也是,誰也沒說。——我想勅使河原應該也一樣。」

「咲谷紀念館」裏住着一對管理員夫婦。夫妻兩人的年紀看起來約六十歲上下,姓沼田。

……嗯?懂嗎?懂吧?」

我想今後我也會逐漸遺忘□□的事。

「我還帶了小型的錄放音機,家裏只有音響,我是向知香姐姐借的。」

因緣巧合之下,我殺了□□——結果卻救了大家。因爲混進班上的『多出來的人』死掉了,所以今年的『災厄』終止了。雖然距離那件事發生纔不過十天的時間,但我想這應該不會有錯。證據就是……

「我沒再告訴其他人了啦。」

我仔細檢查他的脈搏,還貼在他的胸口聽心跳……真的死了。我……我殺了他了。當時我怕得要命,趕忙逃回宿營的房間。不能對任何人說……自己殺死了□□。如果屍體被發現,或許會被當成意外事故處理。老實說,我當時真的這麼希望着。

「你跟見崎同學說了吧?卡帶的事。」這次輪到望月問我。

八月八日,星期六的傍晚,我沉浸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裏,享受片刻的祥和。我們搭乘公營巴士來到北郊夜見山的山腳下。在終點站下車後,再走二十多分鐘的山路才抵達這裏。一路上,大多數同學的心情好像都還不錯。

錄音帶裏的聲音以這樣的自我介紹做爲開場白,講完十五年前爬夜見山時的兩起意外後,停了一會兒,才接着往下說:「……不過,重點在後面。

「其他人呢?」望月接着問。

「結果……竟然不見了。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可能是被雨沖走了吧?連血跡都沒有留下。我驚訝不已,徹底陷入混亂……不得不向大家打探消息。怎麼了?人在哪裏?已經回家了嗎?

「那捲卡帶,你帶來了嗎?」把行李拿進房裏,稍稍喘了口氣後,我立刻向望月確認。他先是愣了一下,既而點了點頭。

原本不該存在的『死者』回覆死亡的狀態,人數吻合現實了……於是,世界的秩序就恢復了。從相關人等的記憶到種種的改變,都被修正成原本的樣子。我想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一開始要參加這次宿營的學生可說是寥寥可數。唉,這也難怪。

換句話說,我殺掉的那個人……□□一定就是今年混進班上的『多出來的人』。」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拍照時用來要求笑容的暗語一律是「cheese」。雖然這也無關緊要啦,不過,此時此刻這些「無關緊要」竟沒來由地令我開心。

「老實說,學校現在也不知該怎麼處理它纔好。」除了基本介紹之外,千曳先生還說了這些。「維護這棟建築所需的人手和費用已經籌不出來了,而且這幾年也不大有人使用。偏偏賣又賣不掉……」

從我殺死□□的隔天。老師、同學還有家人……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個和三年三班有關的人,都不再記得今年四月開始,班上有一個名叫□□的男生。大家全都忘光光了。也有人說記憶就像這樣被重組過了。

「卡帶的內容我並沒有交代清楚,她是有問啦,可是我不太想講。」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充滿着恐懼與不安,只是心照不宣,沒有表現出來。

可是……到了早上還是沒有出現這樣的狀況。

只有我和□□的『死』最有關係,所以我還留有□□的記憶。不過,我想遺忘恐怕也是早晚的問題而已。順道一提,那個叫□□的傢伙其實是兩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一年那屆三年三班一位姓□□的學生的弟弟。而且,事實上,他這個弟弟就是因爲那年的『災厄』去世的。除了我之外,大家的記憶已經模糊,經過調整去符合正確的現實了……

聽我這麼一問,每個人都是一臉茫然。老師如此,同學也是如此。大家都反問□□是誰呀?都說不認識這個人。

不管老師如何強調這是「重要的活動」,在沒有明確說明具體目標的情況下,大家當然會猶豫不決。參加宿營又不能藉此逃到外地去,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可能還比較安全——很多人心裏是這麼想的。

「大致說了。」我依舊躺在牀上。

之後,大家好不容易下了山,卻在一下山就發生了那件事。

「你還有沒有告訴其他人卡帶的事?」

已經沒有人記得□□的事了。

「——是啊。」

「只講了這些?」

「——然後咧?」

學生少了一人——不見了一個,這應該是很容易察覺的事。可是老師和同學,大家都沒有發現,壓根就沒注意到。於是,我壓抑着內心的恐懼,決定偷偷去看個究竟。我前往森林裏□□屍體所在的位置,結果……」

十五年前宿營的時候,他們夫妻也在這裏吧?我突然想到。只是,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問這個。

「就跟卡帶裏講的一樣。」

錄音帶裏松永先生說了那個「男同學」(那傢伙)的名字——應該吧。可是,偏偏講到那裏時卡帶的雜音就大了起來,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後來的部分也出現同樣的狀況,每次只要他一提到「那傢伙」的名字,聲音就會被嚴重的雜音蓋過去,好像故意要將他的聲音消掉似的……結果,我們到頭來還是無法得知那個名字。

「前天見面的時候告訴她的。不過,她說想親耳聽看看,所以今天我纔會拜託你把卡帶還有錄放音機帶來。」

於是,我和望月優矢住進了同一間房。

「在扭打的時候,我大概用盡全力將他撞倒了吧?……啊,詳細的情形我還是想不起來……那傢伙一動也不動了。他就倒臥在森林裏的大樹旁……喂!叫他他也不回應。我湊近一看,他的後腦被樹枝深深刺入,血一直在流。我想是我把那傢伙撞向樹幹時,他碰巧被突出的樹枝刺進了頭部……除了這樣,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死掉了。

4

……表面的祥和。這點肯定任誰都有所自覺吧?

望月坐在隔壁牀的牀邊,雙手托腮。我們沒開空調,讓窗戶開着。從外面吹進來的風和市區的很不一樣,感覺十分涼爽。當然,和東京夏天的又更不一樣了。

「是的。」

「——啊?」

整晚我都沒有睡覺,一直擔心有人會發現□□的屍體,引起騷動……

可是,偏偏那個「尼特族」小椋敦志在上個月底就那樣死去了。

這種「表面的祥和」不會一直保持下去,不,應該說不會維持太久。

「……以上是我的『犯罪自白』。」十五年前的松永克巳再次做了這樣的陳述。「也是我對你們這些未來學弟妹的建議。」

那天出事後就一直下大雨,我們決定在宿營場所多留一晚。有些同學被前來接送的父母帶回去了。警察也來了,問一大堆問題……可是,對於□□的事,我始終隻字未提。我不能講啊。

「就算說了也於事無補,只會讓大家更加混亂而已。」

同學的反應不一,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又好像沒什麼自信。我想不只是我,至少勅使河原和望月都有同樣的感覺吧?恐怕鳴也是。

「你把事情跟知香小姐說了?」

「除此之外就沒別人了?」

其實,我早就看那傢伙不順眼了。誰叫他平時總愛裝酷,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我一看他就有氣……啊,反正他就是那樣的傢伙。發生了那樣的意外,有兩個人遭遇了不測,那傢伙卻還在裝酷,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大概是因爲這個跟他嗆聲,所以纔打起來吧?那傢伙……」

話不能隨便亂講不是嗎?一旦不小心講出來,說不定會讓大家不安、害怕的事立刻成真——這是大家此時的心態……在這種情況下,會有這種心態應該很正常吧?況且……大家應該都很明白。

「是喔。」我躺在牀上,雙手枕在頭的下面。開始回想四天前發生的事。八月四日的下午,我和勅使河原一起去望月家,那時……

就算關在自己家裏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大家領悟到這個事實,「既然如此……」有同學因此改變了心意。參加宿營大家就能得救——這個傳言也不脛而走,悄悄傳開了。於是,過了報名截止日期後,有些同學心想「我還是參加好了」,就陸續報名。

「明天我們一起去爬夜見山吧!」當時三神老師對我們說道。

人數不斷追加,最後參加的一共有十四個人。男生九個、女生五個。參加率是百分之五十。包括帶隊的三神老師一共十五人,從今天起,將在「咲谷紀念館」一起度過三天兩夜。

「這個……嗯。我跟憐子阿姨提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憐子……喔。」望月把一隻手從臉頰移開,點了點頭。「全告訴她了?」

「你只講到這裏?」

「……下了山,我們回去營地找人救援……慌亂中,其實發生了一點爭執。」

因爲我已經知道十五年前的暑假,八月九日當天爬山時所發生的事了。而且我也知道三神老師自己對那件事(下山途中有兩名學生意外喪生)也一清二楚。因此,身爲老師的她肯定也很猶豫吧?她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想着「只要有一點希望就……」而下決定的吧。——沒錯,一定是這樣。

「總之我們就在那裏打起來了……然後,等到我發現時,那傢伙已經不動了。」錄音帶裏的聲音比之前的音量更小,不知是不是我們的錯覺,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望月在前一天的晚上和我們聯絡,說「卡帶修好了。」於是我們立刻決定隔天集合,一起聽那捲卡帶。我想起對鳴的承諾,試着撥打她給的手機號碼,可是打了幾次都打不通。後來聽她說,好像那個時候她人還在海邊的度假別墅,那裏收訊不佳,是「訊號範圍外」。我們用望月房裏一臺附有卡匣的小型音響將那捲錄音帶放來聽。雜音很多,錄音狀態稱不上良好。因爲不敢把音量開得太大,所以我們只好貼着擴音喇叭,屏氣凝神地聽音響放出來的聲音……

「咲谷紀念館」就蓋在山腳下的森林裏,和我原先想像的不一樣,它是一棟帶有古典氛圍的漂亮歐式建築。這棟建築原本是夜見北的校友、當地的仕紳咲谷某某蓋來給自己公司的員工用的。幾十年前,他把它捐給了學校,校方就幫它冠上捐贈者的姓氏命名爲「咲谷紀念館」。

就這樣,他——松永克巳經把十五年前的事說了出來。這的確是他本人的「犯罪自白」,也是對十五年後我們這些學弟妹的「忠告」、「建議」。

光想就覺得不舒服。

不舒服……之外,還有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我們認爲這件事還是暫時保密得好。不過,我們也說好鳴是例外,可以讓她知道。

「喂,榊原。」望月說:「你想他有參加這次宿營嗎?那個『多出來的人』?」

「這個——」

「我就是會在意,只要一想到我們之中有『多出來的人』……」

「大家都一樣啦。」我回應道,深深吸了口氣。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就說勅使河原好了……那傢伙今天只要一想到,就猛盯着每個人的臉瞧。誰是『多出來的人』?這應該無法靠眼睛辨認吧……」

「辨認的方法,真的沒有嗎?」

「十五年前松永先生的狀況似乎只是單純的巧合。」

「——真的沒有嗎?」

「聽起來是沒有。」我移坐到牀邊,和望月面對面。喜歡孟克、熟女的美少年聳了聳肩,垂下東張西望的眼。

「假設有這麼個方法……而我們也知道誰是『多出來的人』了,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怎麼做……」

「殺了他嗎?」我問望月,同時也問我自己。「下得了手嗎?」

望月什麼也沒回答,曾經抬起的眼睛又垂下,一籌莫展地深深嘆了口氣。我也跟着嘆了口氣,又躺回牀上,

——殺了他?

——下得了手嗎?

我在心裏不斷地問自己。

——誰來殺他?

——怎麼殺?

「反正離晚餐還有點時間。」

「那,她爲什麼……」我還想再追問下去,鳴卻緩緩搖頭,制止了我。「以後——」她用力用手壓住左眼的眼罩。

「如果連這卷卡帶都會出現這樣的變化——」我在這時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隱約察覺到的疑點。「那麼千曳先生那個檔案裏記載的,每一年『多出來的人』的名字爲什麼不會消失或是變得無法判讀呢?」

「在哪兒?」我問道,外婆回說:「在偏間的壁櫥裏。」

「哪裏怪……」我也搞不清楚,只能憑感覺回答。

「是因爲什麼巧合呢?」

「我現在可以過去嗎?」鳴說。

「你說,榊原。這裏面哪一個是夜見山岬?」

「……」不安的沉默瀰漫在我倆之間。

「裏面有幾張照片哦。其中一張大概就是國中三年級時的班級合照吧……」於是……

「……我看看。」鳴目光落在接過手的照片上,低語道。

「——嗯。」

「哦?——這樣啊。」

「什麼東西果然?」

怎麼了?她很少這樣……。

鳴瞪着已經停止播放的錄放音機,不發一語。她張開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5

鳴說得沒錯。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畢業照時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如果將年齡的差距也算進去,她們兩人真的長得很像。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姐妹,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在心中碎碎念着,但當着鳴的面,我卻言不由衷地應道:「是嗎?」還搖了搖頭。聽起來說不定有點死板枯燥。

「喔。」

隔了一會兒,鳴才小聲地應道:「也許吧。」

「謝謝。」鳴說完將照片還我。不知是什麼時候拿掉的,此時她的左眼已沒戴着眼罩了。

「啊……我猜,」我從旁盯着照片看,「應該是右邊的那個……」

「在我和望月的房間裏。」

是的。當時是鳴主動要求的,然後正午過後她就來到了古池町。

「……」

「合照可能沒有那麼明顯,但只要拿第二張、第三張,小時候的照片一比照,就會發現她們簡直一模一樣。」

聽完松永克巳的「自白」,鳴像剛纔的望月一樣深深嘆了口氣。我從回憶中被拉了回來,將錄音機按停。

「說不定因爲什麼因緣巧合,千曳先生的那些紀錄恰好被漏掉了。」

「——嗯。」

「你說那個偏間是她工作的地方?」

那天一早先是外婆告訴我:「理津子的照片找到了。」

「果然。」

「裏面提到『多出來的人』的名字時,完全聽不到欸。」我向鳴提起,她默默地點頭。

「啊?」

「是的。她在美術大學就開始畫油畫了,後來好像還得了幾次獎呢……據本人的說法,她一直想以畫畫爲正職。」

「是她的工作室。我是沒進去過啦。」

「——還不錯。」

「難道紀錄的修改連這個都會受到波及?」

「好像出去了。」我回答。

我在電話裏聽父親提起後,就拜託外婆幫忙找找看的母親以前的照片。

「顏色倒沒有什麼不同……」

「——大概吧?」

「預定的行程應該沒變吧。」我躺在牀上答道。

「……看起來就覺得怪怪的。」

「和這卷卡帶沒有關係啦,我從以前就想問妳了。」

「妳當時說構思的來源一半來自想像,一半來自模特兒,妳所說的模特兒是未咲嗎?」

「不管怎樣,對手畢竟是『超自然現象』,我們只能接受『它就是這樣運作』的事實。」

鳴嘴裏唸唸有詞。

「啊,對。」盒子裏還有三張照片,我依序拿在自己手裏仔細端詳。這次換鳴站在我的旁邊看,其中一張是和外公外婆三個人的照片,看得出拍照地點就在這間房子的大門口。母親當時應該也是國中生吧?

「怎麼說呢,就是得以倖存吧?」

「明天真的要去爬山嗎?」望月望着窗戶說道。

「榊原嗎?」我終於聽到鳴的聲音。「你現在人在哪兒?」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終於我先開了口。

「現在,這個憐子阿姨在家嗎?」鳴冷冷地瞇起右眼,換個語氣問道。

「啊,的確如此。」

「在家裏畫畫?」

「以前那裏是理津子的房間。和陽介結婚嫁去東京時,她應該將要留的東西都搬到主屋去了……可是找過才發現,壁櫥最上層的裏面還留了這樣的盒子。」外婆說明後,「喏,就是這個。」遞給我一個老舊的扁平盒子。磨損的淺紅色上蓋一角,可以看到用黑色墨水寫的名字,那是手寫的羅馬拼音「Ritsuko」。

「果然很像。」

「二樓的邊邊,從玄關看過來的左手邊……房號是,呃……」

下一張是母親個人的獨照。地點好像是附近的兒童公園,在立體方格鐵架上,她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很明顯地,這是讀小學時的照片。

「差不多要喫晚餐了,要去餐廳集合了。」這樣告訴我們:「還有,圖書館員千曳先生來了喲。他說來當三神老師的幫手。」

「啊……妳這麼覺得?」

「因爲到目前爲止,這是與災厄中途停止那年有關的唯一紀錄。也許在『災厄』因『死者』迴歸『死亡』而終止的狀態之下,這樣的例外就會發生。」

望月剛好在這時回到房間裏來,打開房門,他看到我們,特意乾咳一聲。

「讓『死者』迴歸『死亡』……」鳴壓低聲音,喃喃自語。好像在吟誦着什麼不祥的咒語。——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僵硬,臉色慘白。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六日

還有一張是在室內的姐妹合照……翻到背面一看,上面寫着:「理津子,二十歲,與憐子合影」。因爲兩人相差十一歲,所以這時的憐子阿姨大概是九歲。

所謂的「偏間」就是憐子阿姨工作兼睡覺的那個房間。十五年前去世母親的私人物品爲什麼會放在那種地方……

「——什麼?」

「怎麼說呢?和其他部分比較起來,只有這裏好像沒對到焦,畫面顯得有點扭曲……大概是這樣。」

「這個嘛。」鳴略偏着頭想了一下。

我依照約定打手機給鳴。那一天,她已經從海邊的別墅回到家裏,電話一下子就接通了。「我現在去你家好嗎?」

這張照片越看越令人全身發毛。如果將來龍去脈說明一遍,再告訴父親這是「真的靈異照片」,不知他會作何反應?他大概會說「荒謬無比」,然後就一笑置之吧?可是……就算再怎麼荒謬,再怎麼沒有科學根據,這張照片都是「真的」。所以,此時此刻我們纔會……

「明知道去神社拜拜也沒什麼意義……」

「被漏掉了?」

「這件事,我以後再告訴你——讓我好好思考一下。拜託……」

這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了,是我的手機在響。我從牀上跳起,從揹包裏找出手機,看向液晶螢幕上的顯示——「是見崎。」

「其他照片也是你母親的?」

「房間在哪裏?」

「沒錯。——乾脆我們來做個祈雨娃娃好了?」

「我是說你母親和……這個,你阿姨。」

我看到她「人偶眼睛」裏的「空洞的藍色瞳孔」。她輕輕嘆了口氣,又像之前一樣把它遮了起來。

背面用鉛筆寫着註記:三月十六日,正是畢業典禮當天。那是張五乘七的褪色照片。既然是全班合照,所以應該是用自動定時功能拍攝的。學生們聚集在教室裏的黑板前。最前排的人手扶着膝蓋身體微彎,第二排的人站直,第三排的人則站在講臺上……大致像這樣排排站。級任導師就站在第二排的中央,年輕時期的千曳先生雙手抱胸,雙脣緊閉,只有眼睛和臉頰在笑。

來到房間的鳴一進門就表明來意:「我想聽聽那捲卡帶。」我立刻放給她聽。卡帶和錄放音機就放在窗邊的小桌子上,望月已經先從揹包裏拿出來了。

在家裏等她來還是第一次。向外婆介紹後,外婆的態度從一開始的十分驚訝變成了滿心歡喜,又是果汁又是蛋糕又是冰淇淋的熱情招待……太感謝妳了,外婆。母親留下的盒子裏一共有四張照片。正如外婆所言,其中一張就是有問題的班級合照——

「妳們感情很好嗎?」

「哪裏怪?」

「天候惡劣就會取消了吧?那樣最好。因爲如果山裏降下像十五年前的大雨的話……」

三年三班全班合照——

「202啦。」望月小聲地告訴我。

鳴到來之前,望月說:「我到附近晃晃。」就一個人出去了。他大概覺得該識相一點吧?

「是202號房。」

「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許因爲千曳先生是站在『觀察者』的立場,又或許是那本筆記紀錄的時間點,也有可能是因爲第二圖書室這個場所……種種因素重疊在一起,造成了這樣的例外。——要不然,就是這卷卡帶比較特別。」

「怎麼說呢?」

「是有關妳表妹藤岡未咲的事。」對我而言,這可是鼓足勇氣才提出的問題,但鳴的回應卻只有一聲「喔」,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我不放棄地接着問:「有一次,我看到妳在素描簿上畫了一幅畫。妳說最後要加上一對大翅膀,一幅少女的……。」

「是嗎?」鳴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看得出來?」

將卡帶放入機器裏,按下播放鍵——我回想起前天和鳴見面時的事。

「是嗎?那顏色呢?」

站在千曳先生斜後方的是十五歲時的母親,理津子。和我在第二圖書室看到的畢業照一樣,她也是穿着制服。雖然面帶笑容,表情卻顯得有點緊張。

我告訴望月後接了電話。收訊狀態似乎很差,沙沙沙,咔咔咔咔……在刺耳的雜音中——

有位男同學獨自站在講臺的角落。雖然他和大家一樣面帶笑容,笑容卻顯得有些落寞。垂着肩,兩條胳膊無力地擺着。與其說是「站着」,感覺起來他更像是「浮着」、「飄着」……

6

時間將近晚上七點。也許是望月的祈願奏效了,外面開始下起雨來。雖然只是小雨,但因爲風勢強勁,打在玻璃窗上的雨聲特別響亮。餐廳位在一樓,頗爲寬廣,從玄關看過來是在建築物的右側角間(用方位說是東北邊)。鋪有白色桌巾的方形餐桌大約有十張。每張桌子都配了四張椅子,飯菜已經開始上桌了。

「各位同學——」三神老師環顧到場的十四名學生,宣佈:「今天,千曳老師特地過來幫忙。如大家所知,千曳老師是第二圖書室的管理員。我們先請他自我介紹。——老師,請。」

千曳先生站起身來,雖然現在是夏天,但他還是一身黑衣打扮,一頭蓬鬆亂髮。

「我是千曳。」他一邊用指尖抵着眼鏡的黑框,一邊輪流看向我們的臉。「因爲只有三神老師一個人,我不放心,所以我也參加這次宿營。請大家多多指教。」

跟在圖書室和我還有鳴講話時的樣子相比,千曳先生顯得拘謹許多,怎麼說呢?他講話的樣子有點僵硬刻意。大概是因爲自從不當社會老師之後,他已經很久沒像現在這樣在一堆學生面前講話了吧? 然而,就在這時……

「關於這屆三年三班所面對的特殊處境,我十分了解。」千曳先生突然直指問題的核心。或許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緊張或不安吧?他的語氣冷冷的,聲音卻很尖銳。

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

「明天計劃要去爬夜見山,當然,我也會一起去。爲了讓一切順利進行,我會盡可能地幫助大家。在此也由衷地懇請大家,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讓任何意外發生,不過……」千曳先生先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看向三神老師,「好像開始變天了,」

他說:「如果下雨的話就會取消吧?三神老師。」

「啊……應該是吧。」三神老師不太肯定地偏着頭。「這要看明天的情況……」

「我知道了。」千曳先生又看向我們大家,「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希望辦一場真正的暑假宿營,讓大家在外面烤肉同樂——」他用比先前稍稍溫和的語氣說道。

「不過,考量現實的情況,這畢竟行不通。我想今天晚上,大家還是老實一點得好。我們就把下雨當成是老天對這個決定的贊同吧!總之,請多多指教。如果身體不適或有什麼擔心的問題,都可以隨時來找我。不要客氣。」

接着,我們度過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時光。

雨斷斷續續敲打着窗戶的聲音。每桌交頭接耳卻無法聽出內容的私語聲。這些聲音彙集在一起,變成騷動不安的噪音。管理員沼田太太勤快地端出一道道菜餚,終於讓現場的空氣慢慢和緩了下來。

「卡帶的事,是否告訴千曳先生比較好呢?」我小聲地對鳴說。

「我是這麼覺得啦。」鳴一邊回答,一邊看了看同桌的望月和勅使河原。望月不發一語地偏着頭,勅使河原則是嘟嘴搖頭。

「咦?你反對嗎?」我問。

「也不是徹底反對啦。」勅使河原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又嘟起了嘴。

「我們不可能永遠守着這個祕密。這樣看來,找那個老師商量也許是個方法。」

「大家是想聽聽他的意見吧?畢竟千曳先生經歷這個『現象』這麼多年了,而且他又是一直在觀察的人。」

見崎鳴已經不再是「透明人」了。大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假裝沒看到這個「異類」——赤澤和她的死黨面對這樣的鳴會有怎樣的情緒反應呢?就算不想要有情緒反應也做不到吧?該說是幸運嗎?因爲開始放暑假,所以這種失序的狀態並沒有在教室裏發酵、擴大。她們的情緒也暫時被擱置了下來。

「憎恨……爲什麼?」

勅使河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對喔。」他喃喃自語,卻沒有再說下去,再度噘起了嘴。

……是的。的確是這樣沒錯。

勅使河原的氣勢瞬間被壓了下去,不過,「所以咧?」他立刻反擊了回去。「現在妳到底想要怎樣?」

不,等一下。

「看得出來你一直在想。」我調整了一下坐姿。「結果咧?難不成,你發現了什麼?」

不知爲何,大家一點都不像正值發育階段的樣子。我自己也是。明明肚子餓了,每道菜看起來又是那麼地可口,但就是沒什麼食慾。沼田夫婦對於這個宿營的詳情和目的到底瞭解多少呢?還有十五年前的那次宿營,他們夫婦是否也在這裏呢?我突然又想到了這些——

「喂,和久井,你沒事吧?你……」突然的叫喚聲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千曳先生問和久井,只見他肩膀更加劇烈地起伏,根本無法回答問題。咻——咻—,耳邊傳來奇怪的喘氣聲。不,那應該叫做笛聲吧?雖然在教室裏和久井就坐在我前面,但他這樣發作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對於今年就經歷過兩次氣胸的我來說,呼吸困難的苦我感同身受。雖然氣胸和氣喘是性質截然不同的病,但看他這樣我自己好像也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不是這樣的!」我忍不住喊了出來。幾乎在同一時間,某人也大喊了一聲:「夠了啦!」——是望月。

「這菜裏應該不會放什麼臭掉的東西吧?說不定他還放了安眠藥,想趁我們昏睡的時候做成人肉叉燒包。」

「啊,那是……」

「那個歐吉桑大概很憎恨年輕人吧?太太這麼熱情,是爲了要掩飾老公的真面目嗎?」

她那桌還有三個女生。換言之,參加這次宿營的女生除了鳴之外,全都坐在那一桌。雙方壁壘分明,情勢一觸即發。本來在班上,見崎鳴就被視爲「異類」。爲了實施防堵「災厄」的「對策」,她被指定扮演「透明人」的角色,從五月到六月初爲止完全受到孤立,不過,也因爲這樣,班級的人際關係得以維持良好的平衡。

「怎麼這樣說……」我忍不住開口辯駁。

我向他問道,有一半是在問我自己。「到時你打算怎麼做?」

此話一出,赤澤和同桌的女生對看了一眼,接着又把其他桌的男生巡視了一遍,「道歉。」她如此宣告。

「是的。」代她回答的是風見。「和久井有氣喘,一直有在使用那個,藥……」

「沒事吧?很痛苦嗎?喂!」

「得知母親發生意外的櫻木同學慌慌張張地從教室跑了出去,一開始她和平常一樣往『東梯』的方向走,可是那時見崎同學和榊原同學就在樓梯口。於是櫻木同學才又匆匆改變方向往『西梯』那邊去……」

「沒意義嘛!」這次說話的是勅使河原。他生氣地用兩手拍着桌子,「這樣做根本就沒有意義,現在更要緊的是找出誰是『多出來的人』……」

「啊……」我要負責……水野小姐會死於那樣的意外也是我的責任。

晚餐的時候,我就不時注意到她們那桌投來的目光。她們交頭接耳的,講的大概不是對我們懷抱好意的話吧……這樣的想像持續閃過我的腦海中。

不由得我又想起了那一幕。期中考的最後一天,鳴和我還有櫻木由佳里……

「啊……不會吧?」

「榊原同學你也一樣要負責任。」赤澤看了三神老師一眼,不容分說地繼續說下去。「如果見崎同學照着當初的決議扮演好『透明人』的角色,就不會有人死掉了。見崎同學之所以無法做到,都是榊原同學接觸見崎同學害的。所以……」

「沒有事先向榊原同學將事情原委說明清楚或許是個敗筆。榊原同學到校的第一天我因感冒請假,現在想來也覺得懊悔不已……但就算如此,要是見崎同學由始至終都能態度堅定地拒絕、漠視榊原同學的攀談,『對策』應該就會成功了。不是嗎?」

「櫻木同學死的時候,」這時出聲的人不是赤澤,而是坐在她隔壁的杉浦。感覺像是「忠僕」般,總是跟在赤澤身旁的女生。

「瞧你說的!」你是B級恐怖片看太多了吧?……我本想拿這句話堵他的,卻立刻打消了念頭。因爲我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你在說你自己哦?」

「如果那時你們沒有一起出現在那裏的話,」聽了杉浦的話,赤澤接着說:「櫻木同學就會像平常一樣走『東梯』,而意外或許就不會發生了。——這就是事實。」

不過,鳴不理會我的勸阻。她也不等赤澤回答自己的問題——

7

「等一下!」插嘴的人是勅使河原。「那個,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吧,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才演變成這樣的。」

「千曳老師還帶了上等的肉來替大家加菜。因爲很難得,所以我們把它做成了串燒。來,多喫一點。要添飯的也不要客氣。大家都正值發育階段嘛!」

三神老師一臉的驚慌失措,半天答不出話來。

我偷偷看向鳴的側臉。她一臉平靜。

「水野同學的姐姐也是一樣的情況吧?」赤澤接着往下說,「我後來問過水野同學,榊原同學,你認識她吧?而且你還和她討論三年三班的問題,跟她說了有的沒有的,對不對?」

「那,就跟他說嘍?」

「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老師。」有個學生邊說邊站起來,是第二任的女班長赤澤泉美。

就在此時……

「雖然說是『沒有辦法』,但或許只是『還不知道辦法』也不一定。」

「雖說『多出來的人』是沒有辦法分辨的……但總有個線索吧?像是特徵之類的。——你認爲呢?」

「爲什麼?」我纔剛提出異議。

我的目光不經意地追隨沼田太太啪噠啪噠走回廚房的身影,碰巧看到躲在門後面朝餐廳窺視的沼田先生。妻子從他面前錯身而過時,他們好像交談了一下,但他的表情還是一樣冷漠……眼窩塌陷的吊梢眼露出兇光,教人不寒而慄。

「那個……」

「是啦,這麼說是沒錯啦……」

她向我們投以嚴厲的目光。我在那裏面看到了「憤怒」、「憎惡」、「怨恨」,甚至還有「不耐煩」——可是,這根本就不合理。連我都忍不住不耐煩了起來,鳴肯定也是……我邊想邊偷看她的側臉。然而,此時的她還是一樣平靜——不,應該說是冷漠。

「我的座位就在靠走廊的窗戶邊,所以可以看見當時的情景。那時……」

「到現在,我們都還沒有聽見崎同學說一聲抱歉。自從妳不再是『透明人』之後,就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待會兒我和見崎找機會去說。」

……啊。

「我一直在想,今天參加的人裏面有沒有『多出來的人』。如果有,到底是哪個傢伙?」

「是這樣的嗎?」赤澤一隻手扠着腰,用一副「抗議無效」的口吻說道:

「白費力氣。」這時,鳴說話了。用我最熟悉的、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這些事說得再多也解決不了什麼。」

「五月開始發生了一連串的不幸,上個月連久保寺老師都遭遇了那樣的事……雖然還不清楚這次的宿營能不能挽回局面,但至少就已經發生的這些災厄來說,見崎同學,我認爲妳要負一部分的責任。」

大部分學生都已經用完晚餐,就在這個時候——

「這樣做有意義嗎?」鳴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筆直望向對方的臉。「如果有我就做。」

不可以,等等,勅使河原。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在這裏把那個講出來……

「吸入器……用了也沒效嗎?」

「看到『透明人』見崎同學和榊原同學在一起,櫻木同學肯定很害怕吧?因爲這樣符咒會失效,因爲這樣母親纔會出事……所以,那一瞬間她避開見崎同學他們,往走廊的反方向走。」

「對不起。」她淡淡地說,慢慢低下頭。「對不起,是我的錯……」

鳴,要負責任……

「對了,榊原。」停了一會兒後,勅使河原又悄悄說道。

彷彿要衝散現場的緊張氣氛,新的騷動發生了。

不過,今天宿營開始之後——

「就因爲你跟她說這些事,所以她才成爲『六月的死者』。我們可以這樣推論不是嗎?」

「這個嘛……」勅使河原欲言又止,又回覆到剛剛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可以嗎?」她徵求三神老師的同意,三神老師這時的反應遲鈍得教人有點擔心。慢了幾拍後,她才說:「啊,這樣啊。」

「——嗯。」

被人當面指責,讓我心裏逐漸淡去的悲傷、後悔與自責又重新冒了出來。——沒錯,或許事情就像赤澤說的那樣。雖然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但無意間將水野小姐捲進來確實是我不對。

如果非要道歉,也是我來纔對。只要我沒轉學到夜見北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我現在不就正在『解決』問題嗎?」赤澤有點激動地說:「我們想說的是,見崎同學,妳要承認自己的錯誤,好好跟大家道歉……」

「見崎同學,還有榊原同學你也一樣。」赤澤繼續說道。她滔滔不絕,口齒伶俐,活像是站在法庭上審問犯人的女檢察官。

「那個歐吉桑怪怪的喲。」停下將串燒肉送進嘴裏的動作,勅使河原悄悄對我說。

「來來來,大家請用——」在沼田太太爽朗的催促聲中,我們慢慢地開始用餐。看起來除了他們夫婦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員工,所以做飯的一定是沼田先生吧?

「後來兩個『透明人』的『對策』沒效,我們承認是我們大家的失敗……可是,這失敗的責任說到底還是要歸咎於見崎同學,對吧?」

「可以呀。——赤澤同學,請。」赤澤無言地點頭,然後不出所料的,她的眼睛毫不避諱地瞪向我們這桌。接着她用高亢的聲音說道:「見崎同學,我有件事想跟妳說清楚。」

風見邊說邊指向和久井攤在桌上的右手,他手裏握着隨身用的藥劑吸入器。

「大家不是都說現在的少年犯罪越來越兇殘了嗎?可在我看來,老人家危險的也很多。說不定真有那種突然發瘋,就把自己孫子殺掉的爺爺呢!」

「我不知道。」我老實地回答。

立刻跑過來的是千曳先生。「氣喘?」他一見和久井的樣子,就低聲說道,並轉身向隨後跑來的三神老師問道:「這個學生有氣喘病嗎?」

因爲久保寺老師的死,大家瞭解「透明人」增爲兩個的「對策」無效,情況完全改變了。

「也好啦。」勅使河原還是悶悶不樂的表情,不甘不願地點點頭。

「——是吧?」

「從我們來到這裏後,他就惡狠狠地瞪着我們。」

「我哪知啊?」勅使河原不負責任地答道。

8

「是……喔。」

「喂,和久井!」前島邊喊邊撫拍和久井的背。

「見崎!」我從旁制止,「哪有這種道理……要妳道什麼歉?」

是隔壁桌。坐那桌的四個人裏,有一個是風見智彥。突然叫出聲的是坐在風見對面的劍道社的前島,他口中的和久井坐在他左手邊的位置,樣子很不對勁。他拉開椅子身體向前傾,臉朝下,額頭抵着桌沿。肩膀用力地上下起伏着,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後來我因爲新的「對策」加入了「透明人」的行列。六月上旬到七月這段期間也是一樣。雖說是因爲危險逼近,情非得已,但由於我和鳴這兩個異類被排除在外,三年三班這個團體的秩序還是得以保持在安定的狀態。然而……

「我們對他也要防着點。」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勅使河原說完後,又繼續朝盤子裏的串燒進攻。

應該被孤立的見崎鳴不但和我,還和望月、勅使河原這幾個男生有說有笑。用餐時也像這樣圍着桌子喫飯。這下反而變成以赤澤爲首的女生被晾在了一旁。這種情況一定讓她們很不習慣,讓她們很生氣吧?說老實話,我還覺得挺有趣的。

「——不過,」看着勅使河原眉頭糾結的側臉,「要是你知道了呢?」

話雖這麼說——

「趁這個時候,我有一件事想講清楚。」她話纔剛講完,我立刻有種不好的預感。

千曳先生拿起吸入器,按壓噴頭讓藥劑噴出。嘶,發出微弱的聲音,但——

「啊,空的?」千曳先生將臉貼近和久井的耳邊,追問道:「備用的藥,有帶來嗎?」

和久井痛苦地喘氣,勉強搖頭代替回答。他的意思是「沒有」。

「叫救護車!」千曳先生站起身來,下達指令。這讓我想起久保寺老師剛自殺後,他衝進教室時的那一幕。

「三神老師,拜託妳了。請立刻叫救護車。」

9

得知這棟房子裏的電話不能使用,是幾十秒後的事,報告這消息的是聽到緊急狀況從廚房衝出來的沼田太太。從昨晚開始線路就怪怪的,今天下午後就完全不通了——她是這麼說的。

「因爲不能打電話,所以也無法叫人來修。偏偏在這種時候……」她話還沒講完,千曳先生已經伸手到上衣口袋拿出手機。可是……

「不通……」他失望地,或該說是呆愣地喃喃自語。「收訊……」

「收不到訊號嗎?」我說着,向千曳先生跨進一步。

「這裏不在收訊範圍內。」

「我的手機剛纔還可以通。」

「那你快試試看。」千曳先生命令道。

「不一樣的電信業者收訊情況可能會不一樣。」

「手機,我放在房裏。」

「快去拿!」

經他這麼一講——

「如果要手機,我有帶在身上。」

「我也有。」立刻有兩個人出聲,是勅使河原和望月。鳴沒說話。她大概和我一樣,把手機留在房間裏了。

「是嗎?那拜託了!」千曳向他們說:「撥119,叫救護車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

然而,果不其然——

「223號房。和榊原同學房間相反方向的角間。」

「約在十點左右,可以嗎?」

「重要的事,是兩個人今後的事嗎?」勅使河原充滿嘲弄的語調讓我有點生氣。

聽我這麼說,她用沙啞的聲音應道:「是啊。」這時,剛纔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無蹤。

「謝謝你。」鳴呢喃般地又重複了一次,向我跨進一步,來到我身旁,「待會兒要不要過來?」她說。我不由得又「咦?」了一聲。

「好了啦,省省你的胡思亂想。我和她有重要的事要談。」

「沒問題。和久井同學一定會得救的。」好像在講給自己聽似的,千曳先生這麼說道。

圍在桌子旁邊的同學,還有站在遠處觀看的同學……每個人都是一臉的不安和恐懼。女生當中甚至有人在低聲啜泣。

「你不用擔心了,我……」她摸着被雨淋溼的頭髮,一看就知道是在強言歡笑。「呃……明天的爬山行程,還是取消算了?」

目送千曳先生的座車離開後,我正要走回建築物裏……

「那個……小心點。」

「怪了。訊號還有一格,怎麼不通呢?」

我們站在不時有小雨飄入的玄關門廊處說話。照明只有一盞微弱的玄關燈……因爲有點背光,所以我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剛剛在餐廳你幫我說了很多話。」

「嗯。說到這個,你自己也是,你還抱着氣胸這個炸彈呢!小心點哦。」

在這期間,和久井的氣喘持續發作中。他已經坐不住椅子,蹲到地板上了。前島拼命撫拍他因爲呼吸困難而不斷起伏的背。

騙人。我在心裏偷偷地說道。

聽她這麼說,我不由得「咦?」了一聲。

「害羞什麼嘛!我不會跟別人講的。」

「不只是我。望月和勅使河原他們也……」

「榊原,等一下!」有人叫住了我,是鳴。「剛纔謝謝你。」

「我走了。我會盡快回來的。」千曳先生輕輕舉起手,關上車門。

「我會在醫院聯絡他的父母親,等情況穩定了我會再回來。——啊,沼田太太。可不可以給我幾件毯子?給他保暖用的。」

我注意到不知何時站在我身邊的三神老師,向她問道:「妳還好吧?」老師臉色蒼白地看着我,「嗯」地點點頭。

「我的房間,只有我一個人。」

「那……」

有氣喘的和久井在參加宿營前忘了檢查常用藥劑的餘量,雖說這不無可能,但也太反常了。原本情緒就緊張不安,加上又遇到剛纔那樣的衝突,他承受的壓力更大了……結果病就發作了。想叫救護車,碰巧這裏的電話從今天開始就不通。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

「沒事的。」面對這樣的大家,千曳先生說道:「不要擔心。現在送到醫院還來得及,還不至於危害性命。一定沒事的,所以大家不要慌亂,好嗎?他平常就有這個病,只是現在發作了,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件,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故。大家沒必要過度緊張或害怕。鎮定下來,然後聽從三神老師的指示……今晚早點就寢。好嗎?」

「等等,什麼幽會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久後——

「我的也……不通,老師。」

「知道了,我會去的。」

10

參加的女生共有五人。兩人分配一間,就會有一人剩下來。當然,鳴就是剩下來的那個。

「不,那沒什麼。」

雖然雨勢沒有變大,但夜晚的風卻越來越強。周圍的樹林不時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聽起來好像還夾雜着什麼東西的叫聲……

「用我的車送他去醫院吧!」他說,望向愣在一旁的三神老師,「可以吧?老師。」

「喂。」他拍了下我的肩膀。

「——好。」

將和久井安置在後座後,我跑向坐在駕駛座的千曳先生,「那個,」我開口向他說道。「那個,千曳先生,其實……」

「——嗯。」

這時我看到鳴的肩膀後方出現了勅使河原的身影。他站在門口,一臉好奇地往我們這邊看。我沒來由地慌張了起來,不等鳴說完就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雖然他的表情一樣嚴峻,但講話的態度卻極爲冷靜。大部分的學生們都順從地點頭,我也照做,可是——

和久井的身體被沼田太太拿來的毯子包住,勅使河原和我幫忙把他抬到了門口。千曳先生的座車就停在玄關的門廊前,是輛髒兮兮的銀色轎車。車子是哪種樣式的我看不出來,不過,可以確定車齡應該很老舊了。

「真行啊,榊原。我聽到了,你們約好幽會的事。」

勅使河原的手機還有望月的PHS,在這裏都不通了。說到這個,剛纔鳴和我通話的時候也是雜音一堆,很難聽到對方的聲音。是因爲山上原本就收訊不良嗎?還是……其他學生有帶手機或PHS的各有一人。不過,他們的也是不通……

此刻千曳先生講的話當然是「騙人的」。說他「騙人」可能不太厚道,但至少這是他爲了安撫大家而說的善意的謊言。每一個降臨到班上的災厄都不會只是「單純的意外」。「六月死者」之一的高林鬱夫從以前心臟就不好,可他偏偏就是因爲心臟病發纔去世的。

「啊……是。那個,我也和你們一起去。」

「啊……對。沒錯。」

「不,不可以。妳留在這裏,照顧其他學生。」

「——可以嗎?」

「我答應你『以後再跟你說』,我想遵守承諾。」

「待會兒見——」鳴輕輕轉身,獨自走回屋裏去。隔了幾秒鐘後,我纔跟了上去。不出所料,就在我要走進大廳的時候,勅使河原一把抓住了我……

「我真的要生氣了喔!」雖然我這麼說,但他依舊「嘿嘿」地舉起了雙手,又是擠眉又是弄眼的——不過,後來我還是看出來了。他的眼裏一點笑意也沒有,和他的表現正好相反。

「沒問題。」說着,沼田太太啪噠啪噠地往走廊跑去。

松永克巳留的那捲卡帶的事,我雖然想說卻已經沒有時間了。

所有的偶然和衰運撞在了一起,造成「有事年」三年三班出事的風險特別地高——眼下不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嗎?套句鳴說的話,這個班「在離死亡最近的地方」……

「糟了,雖然臉色還沒發黑,但不能再拖了。」千曳先生嚴肅地抿着嘴說道。

時間大約是晚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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