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9344 字
天色已經慢慢昏沉了下去,太陽正一點點從天空降落。鄧川和吳巖坐在寺廟旁的農家樂,這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半。聽老闆講,週末的時候人很多,來寺廟玩的人都會在這裏喫點東西再走。但這時候外面的露天大廳只坐了一對夫婦,他們桌上擺着一個看起來很貴的相機,應該也是和他們一樣來看石塔的。
兩人坐在木製欄杆的邊上。半人高的欄杆外面就是懸崖,山下的房子清晰可見,遠處的縣城就像一塊塊積木拼成的一樣。這座山並不很高,但鄧川忽然想起了在天文臺欄杆旁度過的分秒。和喜歡的女孩在天台聊天,希望早日離開那個高中。可是現在雖然離開了,鄧川的記憶還是停留在那些沒有邊際的時間裏。沒有人告訴他前程怎麼走,他好像仍然沒有獲得自由。在鄧川看着遠處發呆的時候,吳巖把老闆喊過來點菜。兩個人本想點炒菜,老闆說他家分量很大,點炒菜兩個人喫不完。於是最後點了一份蛋炒飯,一個涼拌黃瓜和涼拌腐竹。等菜的時候,鄧川有點渴,於是去問問店裏有沒有開水。老闆炒菜去了,只有一個小朋友坐在店門口。小朋友知道鄧川的意思之後,帶他走進了店裏面。店面看起來是自住房改的,客廳被當作了放桌椅和碗筷的地方。客廳光線很暗,只有透過泛藍玻璃和半開大門射進來的光。鄧川正在拿一個瓷碗打熱水,小朋友拿着筷子正在喫鹹鴨蛋,淡青色的蛋殼略略半透明的樣子。
蛋炒飯的光澤很亮,裝在一個很大的碗裏面。旁邊是紅油拌的黃瓜和腐竹,非常簡單的一餐。出乎鄧川意料的是,雖然開在山上,東西卻比府南便宜。兩人都有些餓了,直接就開始喫了起來。紅油很香,米飯也很香。很快兩人把飯分着喫完了。涼拌的菜還剩下一些,鄧川讓老闆拿了一瓶冰的啤酒。
「你平常經常喝酒嗎?」吳巖問。
「很少。我酒量不行,喝完頭痛。」
「那還喝。」
「聽你講了方雪嶺的事情,就想喝了。反正摩托是你開。」
「那菜你喫吧,不和你搶了。」吳巖說完站了起來,手撐在欄杆上,然後點了一根菸。吐出的煙霧在春日的夕陽裏閃爍變形,最後消散在山間的風裏。吳巖還是穿着撫川一中的校服,綠色的冬裝雖然洗的很乾淨,也有點老舊的樣子了。
「我那個計劃很簡單的,就是自殺要帶走個人,這個很好理解吧。我有時候很看不起因爲受人壓迫最後無奈自殺的人,這算什麼嘛!反正你都決定要死了,爲什麼不把仇家也送上路呢?既然選擇了自殺,說明你不在意身後的世界自己會怎麼樣,那麼身上所有束縛的鎖鏈都該解開了,那種狀況是真正的自由人。而這個時候還怕麻煩,怕報復,我看也太膽小了。」
「你一直這麼想的嗎?」
「嗯,倒也不是。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正常生活,會是什麼樣的。想來想去,也大概就是少年班正常上完,然後正常讀書吧,然後能讀下去找個教職,讀不下去就留校找個工作。那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脫離了學校會是什麼樣子,脫離了排名和分數會是什麼樣子。當然最後,我退學了。這不是因爲父母突然想通,變開明瞭。」
「那是什麼?」
「那兩個人早就死了。」
鄧川一咳嗽把剛纔喫的菜噴了出來。
「什麼?死了?交通事故嗎?」
「沒,被炸死了。你記得以前撫川一中有一次莫名其妙放了三天假?」
「沒印象。不過我讀初三的時候,市一中倒是放過一天,也不知道什麼原因,聽說是恐怖分子啥的。」
「哦,忘了你那時候還沒來撫川一中。確實是恐怖襲擊,當時老校區的教學樓不少玻璃都被震碎了。」吳巖說。
「那是什麼事情啊?」
「一個人家裏被強拆了,十年上訪沒結果,一怒之下把區政府炸了。」
to speak,ending abruptly, the stiff earth
「大概吧。」
you, who do not remember
「死了,他是開皮卡汽車,車上裝了煤氣罐和汽油桶,直接對準區政府大門衝過去的。他還做了遙控炸彈,檢察院和法院門口各放了一個,當然那兩個威力很小。但他汽車造成的爆炸威力非常大,灰白色的煙柱整個撫川區都應該看的到吧。當時不少在大廳辦事的人,我父母恰好那天在那裏,於是就丟了性命,大概就是這樣。」
Then nothing. The weak sun
「不學文科是因爲不想背書,高中理科那些東西對我來說沒什麼難度,作業瞟一眼就行了。其實最麻煩的還是語文,因爲要寫的字多,手經常很酸。這麼來看,應該還是理科對我來說輕鬆的多。至於去清北班,是班主任要求的。他說我必須要來清北班,其他老師不會收我,他已經和其他班的班主任商量好了。至於平常,上課必須要來,晚自習隨意,然後不準干擾其他同學。」
「這個人當然很悲劇,一般人會說官逼民反,然後讚歎他是一條好漢。可是我覺得,他畢竟是因爲執念把自己的人生斷送了。東山再起還不能報仇嗎?其實到了最後,他除了自爆或者自殺外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十年的執念已經挾裹他的生活和生命往死亡的路上狂奔。爲了追求現世對更強者的復仇,就一定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嗎?「吳巖磕了一下菸灰。
to find a voice.
「嗯。」
「我,大概沒啥吧。」
鄧川很久沒有說話,老闆來把桌上的盤子收走了。本來他想再拿一瓶酒,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武器,感覺很難的樣子。」鄧川說。
It is terrible to survive
「那時候我親眼看見了一個人跳樓。我現在還很自責,也許我能救下她的。這件事情,學生裏大概只有我一個目擊者吧,後續也沒有新聞報道,也沒有鬧事,只是撫川一中憑空蒸發了一個人而已。」
「忘了。感覺他天天都會說這句話。」
At the end of my suffering,
「他死了嗎?」
「我記得那天是撫川冬天很常見的一個陰天,呼嘯的北風裏,黃色的充氣大門頭在風中搖來搖去。小孩帶着紅色帽子,成年人帶着白色帽子,遠一些的親屬帶着黃色帽子。天氣很冷,大家站在房子外邊聊天。我爺爺住的房子比較舊,只是後來簡單裝修了一下。水泥地面粗糙的不行,四面牆露出紅磚。一個巨大的木製棺材放在客廳正中間,門口擺放着牌位。花圈,鏽着奠字的錦旗,配色都是簡單的黃色和品紅。門口掛了一副對聯,是喪葬公司買的現成品:‘一世勤勞傳佳話,終身簡樸留典範’。在房子外的庭院裏,搭着一個棚子,請來的鄉村樂隊正在有氣無力吹着喪樂,甚至節奏都不太對。他們就那麼演奏着一首首曲子,大人們正在聊天,小孩跑來跑去。我望着遠處的雜草和倒塌的牆壁,忽然領悟到一種使人悲傷的幽默感。幾十年的滄海桑田裏,我的爺爺只是在撫川這個地方,被雞毛蒜皮的瑣事消磨精力,直到死去而已。如果讓他回憶生前的所有,他是否感受到的是一種一無所有的虛無感呢。看起來辛勞一世,最後人生只是被一個公式化的對聯簡單地做了論斷。從古到今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樣生活和死去,不斷爲這個空虛的世界粉刷着重複的經歷,消失在這個籍籍無名的地方。喫過飯後賓客大致都散了,我坐在堂前守靈。據我的叔叔說,現在流程比以前簡化很多,停屍一天後,送葬隊伍就扛着棺材走到村裏的火葬場,火化後的骨灰就埋到後山的祖墳裏去。坐到半夜四點的時候,我有些坐不住了,就出去走了走,卻意外發現頭頂的星空異常璀璨。方雪嶺曾經告訴我獵戶座在哪,我也很快找到了它。冬天的星星遠比夏天密集而且明亮,被稱爲腰帶的三顆星就那樣嵌在深藍的天空裏。我越走越遠,慢慢地身後的房子失去了輪廓,只剩下橙黃的光點。走到水庫我停了下來,風平浪靜的水面映出了數不清的光點。在沒有風和月光的夜晚裏,冬天乾枯的草像一根根略微彎曲的鐵絲,豎在撫川漫無邊際的荒地上。在那一瞬間,我發覺我自己在撫川已經沒有可以留戀的東西了,無論是我的過往還是親人,都已經不再重要了。現在我是一個自由人,儘管別人都不理解那個自由的背後是什麼。第二天我跟着送葬的隊伍,在晨霧裏走到了火葬場。那個火葬場很破舊,聽說要拆掉了。在破舊的磚房前,我長長地吐出白色的霧氣。」
「等我忘掉高中的事情,你講的我也就忘掉了。」鄧川說。
bending a little. And what I took to be
Hear me out: that which you called death,
「回高中你怎麼不去整點輕鬆的,比如去讀文科,去普通班之類的,非要來理科清北班。」鄧川問。
「差不多吧。」
「那時我知道我那個計劃是無稽之談了。其實我是很害怕死的,不然炸彈爆炸的時候不會那麼狼狽。而且我根本沒一個目標,我只是單純不甘心自殺而已,希望能帶人一起上路。但真的事到臨頭,倒是自己先軟了。也許我做炸彈就是騙自己,那裏要那麼麻煩呢?一把刀足夠致人死地了,學校裏的老師一般也不會防備這些。當然後面遇上了方雪嶺,我就更加懷疑自己了。但是,我心裏仍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只是拖着一副軀體虛度時光而已。就這樣,又過了新的一年,然後是新的春天。撫川的春天你知道,是一整年裏比較難得的好天氣。」
「誰知道,大概不認識吧。」吳巖看着正在下落的太陽,橙色的光籠蓋了兩個人,照在桌上的盤子。涼拌菜的紅油略略地閃着光,大碗裏還剩下些蛋炒飯的米粒。
鄧川喝了一口酒,綠色的玻璃瓶裏已經不剩多少了,他去倒了一些熱水。吳巖的煙抽完了,他拿起打火機又續上一支。
「你怎麼想的呢?」
鄧川沒有說話。
「嗯。大概是我意識到,我已經要從撫川一中第二次畢業了。那時候我已經把房間裏的火藥都處理掉了。我很倒黴,假如我一定要滿足我的執念,我大概怎麼做都是一無所獲。那年十九歲,離二十歲還有一歲。這是一個追求少年天才,追求速成的年代,我在這年代裏粉身碎骨,一無所成。人在小時候沒法對自己負責,可應該對我負責人已經離開了世界。憤怒的我想像一個古代的英雄一樣死掉,卻發現什麼都做不到。我過往的人生是一片虛無,可是死亡卻是一個更大的空虛。我站在這個空洞的門前徘徊了很久很久,終於不願意讓我的執念,悲傷,憤怒,野心一同化爲虛無。我人生的脫軌開始於死亡,結束於死亡。現在一無所有的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漫無邊際的荒漠了,執念未完成的痛苦,也要陪伴我很久很久了。這就是我故事的結束,旁人看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而我的經歷還有想法,最後只能變成菸草燃燒變成的煙霧,消散在天際中。從我爺爺去世的那天起,我又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我要再次爲書本里,老師嘴邊的「美好生活」向前行進了,雖然他們在欺騙每一個學生,但是我的前進和他們無關。我只不過是相信了方雪嶺而已。來府南這麼久了,我知道她沒有騙我,因爲在撫川的墳前看不見滿山的桃花。」
「也許這個問題說太多了,總而言之我的父母是死了。那時我忽然感覺到了無力的自由:籠中鳥剛出籠子,對漫無邊際的荒野感受到的一定是恐懼。自己覺得自己在理科方面應該是學不下去了,想一切重新開始,然後就和我的叔叔聯絡回撫川一中上高中的事情。那時候我比你們大兩歲,但是我不是很顯老的那種人,混在學生羣裏似乎還很難被看出來。後來我看過一個新聞,一個二十六歲的人重讀高中,居然也沒被身邊的同學識破。嘛,年齡這個東西不說出來確實很難猜。
「放棄了。」吳巖把手上的煙摁滅,然後輕輕地向懸崖扔去。
「我覺得我從前的生活只是一場空,於是憤怒驅使我要報復,可是我的父母已經死了。說起來好笑的是,他們如果活着我大概不會有任何怨言,他們死了我卻開始仇恨他們了。我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能對我的過往負責,如果勉強說一個,大概是撫川一中。可是撫川一中只是一個學校而已,人怎麼對一個機構復仇呢?所謂的炸學校,只是一場表演而已,自己欺騙自己然後丟掉性命的表演,除了滿足自己的執念,大概什麼都做不到。就像那個人跳樓死掉以後,只要半個小時就在撫川一中了無痕跡。假如我在學校自我爆炸,大概也是這個結局。方雪嶺對我說,她曾經的生活比在撫川的生活好百倍十倍,但是我已經被欺騙太多回了,她的話真實可信嗎?我始終懷疑這一點。」
鄧川沒有說話,只是再喝了一口酒。
「不過你最終放棄了。」
「那看來你還得等很久才能忘。」
「嘛聽了這句話,我就知道我被騙了。什麼交朋友,豐富活動,友情啥的,恐怕都是一場空了。後來我也就越來越沉默了,在清北班的生活和以前的生活別無二至,無非就是沒人管我而已。我甚至有段時間認爲,我這輩子只能這麼過下去。感覺你們也是這麼覺得的,對吧?」吳巖笑着說。
passage from the other world.
「到也不完全是這樣。他年輕的時候做冰棺生意,就是運屍體的設備嘛,賺了很多錢。然後,在老家蓋了一棟新樓房。那時計劃要修一條高速,他剛剛蓋好的房子就在被徵用土地的範圍裏面。那時候補償給的很低,不同意就派人上門打人。總之就是直接強拆了事。這個人的反抗比較激烈,最後被打的鼻青臉腫,老婆也是那時被打成殘疾的。可能撫川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很久以前,比這個人還早一點。有戶人家拒絕強制拆遷,沒打過拆遷隊,直接澆汽油自焚的。好了,如果換成是你被強拆了,你這時候會怎麼做?」
「一般來說人們有種誤解,總覺得人的身軀是很堅強的。我小時候聽說過一個事情,就是有一個鄉下小孩去魚塘炸魚。操作很簡單,就是找一個廢鋼管裝着火藥伸到水塘裏,被震暈的魚就會浮上來。結果那個小孩雖然炸過幾次,不知道爲什麼那一次失手了。後面別人看見屍體的時候,頭蓋骨已經被削掉一大半了。而且現場並沒有發現鐵質碎片之類的東西,鋼管依然是完好的。也就是說,那個小孩的頭骨大概是被爆炸火藥形成的氣流掀掉的。僅僅是氣流就有這種威力,如果是帶破片之類的,威力更是難以想象了。而那個鋼管的火藥,也就是從廢爆竹,廢煙花裏收集起來的而已。我後來也收集了一些器材和火藥,然後翻過從前的老書,自己做了一個炸彈。我很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爆炸時的情景,我選了一個離撫川市區大概二十公里的平地。那裏附近沒有村莊,看起來也沒有什麼人來過。我穿着綠色的冬季校服,當然不是我身上這一件,在草地裏穿行,最後選中了一個離大路很遠的地方,挖了一個坑,把炸彈放了進去。炸彈並不很大,大概比只我的拳頭大一些。土埋上之後,我跑到很遠的地方,按動了手上的開關。當爆鳴聲響徹天際的時候,我居然第一個感到的是害怕。現在讓我回憶的話,那個響聲我依然能想起來,那種恐懼感我現在還記得。」
「這人真是極端啊,有必要這樣嗎。」鄧川喝了一口酒。
「大概是吧,最後我沒有拒絕他。我那時候還對高中生活有幻想,覺得清北班只是管的嚴一點而已。況且就這麼來看我相比你們自由權限可高多了。後來一次班主任來班上宣佈假期額外補課的時候,我記得他說‘你們要是像普通班那樣想放假,人生也就完了。想放假的人馬上滾出教室。’ 「
「後面我作爲受害人家屬還到他家裏參觀過,簡直是一貧如洗。他老婆有殘疾,精神特別混亂。兩個小孩也不太會讀書,高中讀完就去外地打工去了。有人說是這個人的魯莽決定把整個家毀了,並不是沒有道理。」
flicked over the dry surface.
as consciousness
「高三寒假的時候我的爺爺去世,他去世之後我在撫川再也沒什麼來往特別多的親屬了。隆冬時節我去鄉下參加他的葬禮,撫川的葬禮很講究,儀式也很複雜。葬禮是我叔叔操辦的,我帶着白色的帽子接待來客。在我的印象裏,我的爺爺是個脾氣很怪的農民,聽說他年輕的時候非常喜歡打小孩。後來老了,也不是那種能夠吸引小孩子的人。我父母還沒死的時候,去見爺爺的次數就很少,他們死了之後,我去的就更少了。他應該是一直一個人住在鄉下,聽說是之前不小心從二樓下樓的時候摔跤引發了腦溢血,過了一整天才被鄰居發現。幸好是冬天,不然生蛆了也說不定。」
「自從父母去世以後,我就得了失眠症,一個晚上大概就是睡三四個小時而已。奇怪的是白天並不會感覺疲憊,反而精神異常亢奮。我想,那可能是身體的機制吧,那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然後某一天猛然倒下。就這樣,我的一天突然多出來很多空餘的時間,當然都是在晚上。最開始我只是躺在牀上乾瞪眼,後來發現躺着也只是躺着而已。什麼看書,洗熱水澡之類據說能精神安定的方法都試過,好像沒有什麼用處。我本人也比較抗拒藥物,於是最後就乾脆不睡了。「
兩個人走下了山。坐在吳巖的摩托上跨過城間的公路,鄧川忽然想起來,高中已經過去了很久了。他看着後視鏡,後視鏡露出了一個年輕人的臉。府南常陰的天空下,鄧川不知道爲何生出了一種倖存感,就像曠日持久的戰爭後,在曠野上傳來停戰宣言的廣播。雖然他不過是二十歲的年輕人,有段時間生命卻真正像是走到了盡頭。現在大概可以繼續在名爲生活的道路上飛馳吧,鄧川想。只是說不出的悲傷壓在鄧川的頭上,他已經沒有眼淚了。
「都有吧。那天晚上我記得是晴天,天上是半圓不圓的月亮。眩目的火光之後,整個世界沉寂了下來。之前蟲子的鳴叫聲之類的,忽然都在我的耳旁消失了。我特別害怕草地突然蹦出來一個人,然後說要抓我去警察局。或者我看漏了,其實周圍是有人在住的,他已經聽到了聲響,正在往這裏趕。又或者其實這裏剛剛路過一輛貨車,這個響聲也驚擾了他——總之我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其實大概是嚇呆了。過了很久之後,才又站了起來。大概沒有事情吧,我對自己說,然後慢慢向爆炸的地方走過去。銀色的月光照着草葉上的露珠,天氣已經很冷了。被汗浸透的內衣,在北風掠過時傳來陣陣寒意。現在只剩下風的嗚嗚聲和草葉的沙沙聲了。當我到剛剛爆炸的地點時,看見了四周飛濺的紅土 。那個坑冒着硝煙,還有一些黑色的殘骸。月光下的平原像是一個人的皮膚,那個炸出來的坑洞就是正在流膿的傷口。」
birds, daring in low shrubs.
I tell you I can speak again: whatever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鄧川問吳巖。
「嗯,死了。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不是去喊別人,而是待在原地不動。當然喊人也沒有什麼用,隨便讓一個人過來看,都會相信面前的這個人已經死了。看着那個人的身體,我忽然感覺陽光移動的速度變的很快,塊面的黃色光拂過她的血跡。她沒有穿校服,而是穿着長長的風衣。乍一看,像是一個人安詳地縮着身體睡着啦,只有頸部那裏流淌出一些深色的血。但是細看之後,我發覺她的脖子扭過了一個難以想象的角度,幾乎貼着胸口,可能她的頸椎已經斷掉了,只有外面一層皮牽着脆弱的頭顱。她的鞋子落在一旁,腳上穿着白色的襪子。那時候並沒有什麼學生。很快有個路過的老師看到了這具屍體,隨後是保安,救護車。我被他們趕出了現場,於是我站在遠處看着。從搬走屍體到清理血跡,一切痕跡的消失只用了半個小時。晚上星期天的晚自習,全校的學生都要到。到時候有多少學生要高興地貼在一起,一邊聊天,一邊踩過那個女生的血呢。我知道很多自殺的事情,比如我和你講過老校區那個佛塔的事情,還有我後來大學裏的事情。我們生活在每年都要死人的學校裏,早就習慣了這些。但是親眼看見一個人的死亡,或許還是不太一樣。在那之後,我請了一天的假,騎着我的摩托車去春遊。只是我一天整天一口飯都沒有喫。「
「你認識那個人嗎?」鄧川拿杯子的手忽然抖了起來。
「害怕什麼呢?怕死嗎?還是怕人發現?」
「大概只是想說吧,雖然是些沒什麼意義的大話。我和你說了這麼多,你會忘掉嗎?」
From the center of my life came
「你爲什麼要和我說那麼多話呢,明明沒什麼意義。」
「那你晚上一般做啥?」
「最開始是看書,玩電腦之類的,後來覺得還是煩躁不安。那時候每到晚上,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我應該做些什麼事情,可是又想不起來。雖然說在學校,課業對我來說構不成什麼壓力,但總是感覺精力全部耗在那個逼仄的教室裏,回到家裏什麼都做不了。某一天,我在家裏實在呆不住,於是騎上那輛舊摩托準備路上開開。撫川不是有個升學率挺低的學校嗎,那個學校一年沒有幾個上二本的。每天半夜時分,大街上總是會傳來排氣管上裝置的轟鳴聲,那大概率是他們在半夜開摩托。不過我這不是我要和他們一起開的意思,老實說我不喜歡那種很吵的車子。他們開夜路是爲了尋找刺激,我開夜路,嗯,大概我也說不上來吧。撫川晚上是晴天的日子很多,頭頂上的星空看起來非常的亮,卻不知道爲什麼照不清地面上的路。撫川的市區面積很小,騎車的話十分鐘就離開居民區了,開裂的水泥路旁都是裸露的紅土,蔓生的雜草。遠處是連綿的丘陵,有時候閃過高大松樹的灰藍色影子。沒有月光的時候,我總是對周圍環境的聲音特別敏感。引擎低沉的轟鳴,風掃過草地的聲音,滿載的後八輪壓在馬路上沉悶的聲響,就是一個普通晴日夜晚的背景噪聲。那是我僅有的自由時間,可是儘管自由,但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就像天一亮生活就要被重置一樣,每一件前一天的東西都帶不到後一天。我過着一個個重複的白天和夜晚,單純的蹉跎歲月而已。某一次我又想起來當時退學的原因,是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夠重新開始。看起來,那個想法越來越像一個笑話了。我大概率以後要過的生活,和從前的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偏差。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就開始自制武器了。」
「不愧是那個班主任,這種事情確實乾的出來。大概是覺得你在就能穩一個清北名額吧。」
「那他本人不就是個窮兇極惡的人嗎?」
buried in the dark earth.
「死了。」鄧川說。
a great fountain, deep blue
returns from oblivion returns
shadows on the azure seawater.
Then it was over: that which you fear, being
「一般人會選擇走吧,因爲他既然有本事賺錢發財,換一個地方也是一樣。撫川那麼多人離鄉打工做生意的,他去肯定也能東山再起。不過這大概是撫川人的特性吧,執念太深了。無論什麼東西一定要得到個結果,即使把自己的未來和他人的未來全部毀掉也要這麼做。十年間他不斷聯繫政府官員,法院法官,上訪,甚至文化程度很低的他還買了一臺電腦學着操作,在論壇發帖吸引人關注。他最後一條帖子寫着:「冤有仇,債有主」,停留在那個上午,後來的號也被鎖定不準評論了。」
『不知道。」
a soul and unable
「我們除了就那麼生活下去,也沒有別的辦法。」鄧川已經把酒喝完了。
·
「高三寒假嗎,感覺那時候你回學校後,變了一個人。」鄧川說。
Overhead, noises; branches of pine shifting.
「我大概一走了之吧。打不過還能怎麼辦呢?」鄧川說。
there was a door.
I remember.
「那天我記得是星期天下午,理綜考試。離試爆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我的心裏總是想起來那個時候的場景。說不出來的沉重讓我胸悶,某一天終於是撐不住了。窗外陽光明媚,天空湛藍,樟樹和草地都是漂亮的新綠色,然後陰暗的教室裏,五十個人分開坐在位置上,佝僂着身子做試卷。也許是某種感應也說不定,我站起身和班長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然後走出了教室。我後面因爲這個事情被班主任披頭蓋臉罵了一頓,但當我看着他臉上贅肉上下浮動,唾沫橫飛的樣子,只是後悔自己沒有更早的離開教室。我不應該等到物理大題寫完再走,應該寫完選擇題,或者什麼都不寫直接翹掉考試。就那樣我離開了教室。春天的陰處很冷,走在教學樓一樓的通道里,我看見不少被北風捲着,四處滾動的老葉。正當我悶着頭走路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就在我前方不遠處。等我跑過去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