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3691 字
成绩出来了,虽然有些心理准备,当邓川看见自己排名倒数第四的时候,脑袋还是如同被重锤敲击一样。他挤在围观成绩单的人群里,细细地搜索每一行字,希望自己是看错了。当人群散掉之后,邓川还站在那里,直到上课为止。第四十七名,数学七十八分,这还是超出了邓川想象的极限。年级里排名快两百名了,这也是邓川高中以来的最差成绩。而同桌的数学似乎是一百三,总分仍旧是年级前十。回到位置上,邓川看见同桌还在做题目,没有一点松懈的意思。这一节课是康祥的课,他一上来就鼓着脸,操着如同和人吵架的腔调:「月考成绩出来了,成绩变化很大,这是好现象。特别是数学,考的一难,一些人平时的鬼样子就现形了。天天不学好,不知道待在教室里干嘛!学校建清北班,给你们提供资源,不读就滚出去。接下来的早读,我会分批喊人出去谈话,这是清北班,不是给某些人鬼混的地方!」然后又扯了一堆月考相关的事情,接着就是上课了。邓川一直很反感康祥,但是今天的话却格外有力量。由于从没有考过这么差,邓川的魂先掉了一半。但想去反思自己近来的状态时,脑袋里却卷起异样的风暴,几种念头交错痉挛,就像是在打架一样。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这算是难得的自由时间。一般邓川都会和同学打打乒乓球,但是今天看见平常和自己打球的同学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邓川想起了自己的月考成绩,心里露出五分怯意,连人多的地方都不敢去了。于是邓川坐在球台远处的石凳上。这里的对面是初中部的教学楼,楼的旁边种了几棵树,树皮很光滑,但是叶子稀稀拉拉,颜色给人干枯之感,和远处深绿色的樟树形成鲜明的对比。百般聊赖,邓川俯下身子想看看有没有蚂蚁。但几株绿色的茎秆吸引了他。这些杂草生长在石凳脚和水泥地之间,在空中高扬起流畅的线条。学校的割草机来来回回,这些草被拦腰砍断,然后再次长出原样,直到枯死为止。
邓川听见有人在喊他,抬头一看是吴岩。
「不去打球吗?」吴岩问。
「算了,不想打。」
「怎么了?心情不好?」
「考的不好。」邓川伏着头,他清楚的记得吴岩是15名。
「什么考的不好?成绩出了?」吴岩一脸诧异。
「你不知道吗?月考成绩贴班后面了。」
「哦,我说怎么刚刚一群人围在教室后面,还以为那是国庆放假通知。」
「你不关心这个吗?月考成绩。」
「月考而已,算什么。没什么兴趣。」吴岩还是一副平常的表情。
「你不关心是因为胸有成竹吧?你每次都考的好,反正不看也知道自己排名。」
「这你就错了。我考倒数第一又怎么样?谁能把我怎么样?」吴岩突然换了一副表情,几乎是凶狠的样子,邓川心里吓了一跳。
「我是没你那么乐观。考的烂自己过不去,回家还要挨骂。」
吴岩不说话了,似乎是站着有点累,也坐到了椅子上,两人隔着些距离。
「你看这个草,长在凳子脚旁边这个,卡在石头缝中间,一点生存空间都不放过。」邓川说。
「杂草是这样的。」
」不过你想啊,种子随风飞到这种地方,生根和发芽都比上空旷平地难多了吧。况且因为长在凳子旁边,清洁工肯定要重点处理的。被割草机斩断,只剩下地上的根系,不知道多久恢复原状,再次被砍断。你说草不会...」
「不会难过,对吗?」
「可是你来了清北班,却没胆子退出这里,只能对着我骂骂人。」吴岩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的样子。
「你又不是草,想去哪读书不就去哪。」
邓川忽然觉得全身脱力,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对学校?」
「你怎么了?」
「呃,感觉这句话是废话。」
「作业多吗?」
邓川晚自习放学回家,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大致就是说平时没用心,老师上课也不听,觉得自己很厉害。邓川的妈妈还特意警告了课外书的事情,认为肯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邓川成了这个样子。接下来就是漫无边际的指责,从起床到刷牙,从吃饭到睡觉,邓川妈妈挑出了无数问题,叱责邓川从来不改,生活习惯差导致数学成绩差。不知过了多久,邓川妈妈说了一句」我不是念你,希望你好好努力」,邓川知道受刑结束了,立刻站了起来,冲进房间里。门自然是不敢关上的,关上门又要被骂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吹来的风微微有些凉意,这是所谓「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凄凄切切,呼号愤发」的前兆,抚川秋季的狂风时节即将来临了。
「多。」
「你又想把名次爬高,又想维持以前的舒适生活环境不变,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大概你以前凭着聪明可以考出好成绩,但又不是什么理科天才,总得做出一点妥协。」
「我有选?我没选!市一中高中部你又不是不知道多烂,好不容易来抚川一中清北班,发现这里是一坨屎!」
「烦。」
「可是草的种子没有意志的,被风吹走,被动物带走,被雨水冲走,在哪里生活不由他们决定,无论聪明草还是傻草,生在石头缝里就是倒霉。」邓川说。
「这些树是昌武大学的校友捐赠的。不是昌武大学以樱花出名吗?那种电视剧和照片里常常出现的漫天粉色,但是这里没有。我不知道是学校管理不善还是水土不服,这些树到了春天只是开一点点花,随后长出大量叶子,所以你是看不到盛开的樱花。不过,这些树却活的很好。虽然不开花,叶生叶落,一年年总是生机勃勃。我觉得对于树而言,适应恶劣的环境,然后生活,比开花更重要。」
「草不能说话,我能说话。」
「那是你想读好大学,还不是你选的。」吴岩说。
「对。」
「废话就废话吧,不过大概是正确的。聪明的草会飘去适合生活的地方。」
「你怎么想?对康祥?」邓川问,并没有看着吴岩,而是死死盯着地面。
「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那个是樱花树。」吴岩说。
吴岩的眼睛看着邓川。与平常相比,他淡然的神情多了一丝嘲讽。他蹲下身来,直接将凳脚旁边的草连根拔起,然后用力丢向远处。随后冷冷的说道:
邓川坐了起来,感觉浑身没有力气,但心脏总算恢复了正常。期中考试还在一个半月之后,刚才要考好期中的愿景已经蒙上了灰色。一片昏暗中,邓川忽然想到了那个天文台,方雪岭在那里坐着发呆。白皙的脸庞,挺拔的鼻梁,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她安坐在夏日的夕阳里,身上的一切看起来与抚川一中格格不入。邓川冥冥中觉得方雪岭能理解自己的现状,决定在国庆之前一定要见她一面。想到这里,混乱的思绪略略清晰了些,然后邓川躺了下去。闭上双眼前,吴岩瘦削的身躯和毫无表情的脸一闪而过。
「樱花树?我没见它开那种粉色的花啊。」
「我去打球了。」吴岩站了起来,「你后面还要倒霉的。」
「等下。」吴岩忽然打断了邓川的话,邓川惊愕地看着他。
「生活?我有什么生活?每天和个死人一样,放学、吃饭、睡觉、起床,度过的日子就是一天的重复。每一天被精确的分割,充分的占用,不准发呆,不准散步,不准思考,我把所有能让步的全让了,结果现在却是一坨屎!」
「大概是吧。但是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
「是的,我大概被骗了。」邓川颓丧地说。
「就那样吧,草还能跳起来说话不成?」
「为什么不行?只是周围人不给我机会!如果康祥不那么傻逼,如果我家长还和以前一样,我哪里...」
「我本来以为这是个宝地,结果他妈的这个清北班是个什么玩意!那个班主任每天说的话跟放屁一样,天天抓着人骂!还有什么阴间作息,天天考,考你妈考!一周就放一下午,还得在家写作业。回家看书还得被我妈骂,不知道她天天看的什么狗屎东西!以前我上高一上学期都不会,就是进了清北班,天天不知道跟那些班上同学的家长聊什么,回来就逼我怎么样怎么样,纯纯脑瘫玩意。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进了清北班成绩反而退步了。估计也和这些东西逃不了关系,他妈的,天天和坐牢一样!老子看的闲书比教辅书厚两倍!」邓川忽然骂了起来。
「草比较傻吧。」吴岩忽然说。
吴岩沉默了一会,看着对面的树。
「坐牢。」
晚上十二点半到了,邓川收拾好桌面的东西,躺到了床上,回想这几天的事情。生活突然从内到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导致这一切变化的原因当然是月考没考好。邓川想着以前在初中和同学在开玩笑间许下的雄心,还有刚才妈妈扭曲的面容。现在只有背水一战了,期中考试必须考好。但是邓川突然觉得心脏一阵阵的剧痛,就像有人在攥着。恍然间他看见内心深处某个囚禁的自己正在发出阴惨的笑声。卡夫卡的舵手,自己变成了那个被莫名其妙驱赶的舵手,被打弯的转盘,汹涌的波浪,面带微笑的旁观者,趿拉着并且无精打采的船员,还有一脚踏在身上的陌生人...这些反常的东西,突然变形,融化,突然就渗进了邓川的记忆。邓川感觉到坐在教室里。桌上如同往常,散乱地堆叠着资料。矮胖的康祥在唾沫横飞地骂着邓川。一开始是平常的攻击性腔调,随后就像硬生生被折断,变成了螺丝刀在刮玻璃时发出的噪音。」刺—嘎—刺—嘎—」声音变的越来越刺耳,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邓川咬着牙齿,抄起桌上的美工刀,用力把刀刃推到最长,冲上讲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康祥的脖子刺去。然而邓川的刀穿过了康祥的脖子,邓川的手指穿过了康祥的脖子,邓川的手腕穿过了康祥的脖子。邓川的面前是一个虚无的,没有实体的东西。康祥的声带正在发出尖利的摩擦音。讲台下,有的同学仍在低头写作业,有的在看着窗外。然而,更多的,更多的同学凝视着杂物堆积的讲台。他们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一个鬼怪在发着怪声。
「那你为什么还在清北班?」
「因为我善于忍耐,然后还有要做的事情。」
「神经病。」
「考试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