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4495 字
撫川冬天的寒冷總是令人印象深刻。只要教室北面的窗戶忘記關上,北風就會把每一個人桌子的卷子或者作業本吹飛。通常元旦之後撫川就進入了一年最冷的時候,鄧川也要迎來期末考試了。這次鄧川發揮的不錯,但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考試成績上。寒假對清北班的人來說,只有短短十天和巨量的試卷。老師正在講臺上講解期末試卷的時候,鄧川在課桌對着期末作業奮筆疾書。臘月二十六開始放假,鄧川希望自己能在年前完成自己的作業。
按照慣例,鄧川回市區的家裏過年。這幾年鄧川父母把舊房子賣掉了,在新區換了一套新房子。裝修完成正好在他初中畢業的時候,所以也沒有住過幾回。鄧川躺在臥室的大牀上,閉上眼睛就是他在撫川的房間,狹小而且帶着壓抑的氣息。據說曾經有個考上北大的人住過那個房間,牆面還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勵志語句。
鄧川把寒假作業寫完的時候,正好是除夕前一天晚上。第二天起牀,把家門口的對聯貼了一下,幫忙打掃了一下衛生,中午一家人喫了頓飯。晚上預定在附近的一家館子喫年夜飯,很多親戚要來,同齡的親戚卻很少。一般喫完飯大人會去找個賓館一起打麻將,滿室都是二手菸的氣味。鄧川有個關係很好的堂哥,今年有事不會來,所以他對飯後活動更提不起什麼興趣。於是他找了一個要寫作業的藉口,草草喫完晚飯就回家了。
雖然是過年,街道卻安靜的出奇。新城區的寬大馬路上,只有寥寥幾輛汽車,大概這時候大部分人都在家中或者賓館聚會吧。另外一個原因是煙花爆竹的禁令,今年是第一年。往年的爆竹硝煙能讓整個城市目不見人,尖銳的噼噼啪啪聲此起彼伏。鄧川順着街邊的燈慢慢向前,北風越刮越大,鑽進衣袖和脖子的空隙。對他來說,這居然是難得的自由時間:只要鄧川父母在家裏,總要監視他在做什麼。曾經有一個疲憊的週末,鄧川不想去教室考數學,和家長說想請假去外邊公園轉一下,又被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去公園吧,鄧川對自己說。越過這條馬路,有一個新建的公園,人工河道旁種了很多漂亮的花,但畢竟現在是冬天,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大概是過年的緣故,公園沒有開路燈。昏暗中,遠處街道和商場的霓虹燈稍稍讓路面變的光亮了一些,卻讓人感到更加地寒冷。走了一會,鄧川坐在在河邊溼地旁邊的椅子上。夏天這裏有半人高的荷葉,現在只有乾枯的殘枝,僵硬地立在空中。他看了一會殘荷,然後抬頭看向天空,星星明亮地發着光,有一個人曾經教過自己認識他們。
在這個一年的末尾,今年發生的事情再次在鄧川的腦中翻滾,裏面有說不出的悲哀。他被騙了,而且這樣的日子還遠遠沒有到盡頭。唯一能夠帶來些許安慰的,是那個天台上輕飄飄的少女。只是方雪嶺她自己也被巨大的悲哀籠罩着,這樣兩個人才能相互吸引吧。對於鄧川而言,學校的一切就像一個幻影,只要離開學校,所有的同學老師也就失聯了,就像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一樣,吳巖也好,方雪嶺也好,都是如此。
寒冷的風刺激着鄧川的頭腦,他沉浸在悲傷的想象裏很久,直到藍色的長裙,黑色的皮鞋再次出現在昏昏欲睡的夏日裏。然後一個念頭將他從泥濘的過去裏拔出:他要向方雪嶺表白。只是這不是那種使人害羞臉紅的思念,不是青春青澀的幻想。那種念頭幾乎是要把整個世界吞下去的苦澀,壓的鄧川抬不起頭來。鄧川站起身體,又慢慢向家中走去。送什麼禮物好呢?自己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網上買普通的禮品感覺方雪嶺也不會喜歡。如果送書的話,感覺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思來想去,鄧川想起來曾經初中時看見過別人製作賀卡,用幾種顏色的中性筆就能花出很漂亮的邊框,然後中間寫一些字。雖然簡單了些,但是送給方雪嶺應該不會有什麼過失,況且自己並不很瞭解對方,其他禮物可以後邊再送。總之,這大概是一個沒有什麼大問題的方案。
回到家中看了一會電視,不久鄧川的父母回來了。照例領過壓歲錢之後,鄧川把紅包塞進枕頭下面。當然這壓歲錢不是鄧川的,過完年也就收回去了。跨年的夜晚裏,鄧川沉沉睡去,像之前的每一天。新的一年裏,還有無窮的斥責,無窮的作業和考試等着他。
開學的第一天,鄧川早早到了教室,現在是補課時間,整棟教學樓只有兩個清北班在,普通班級要到了正月十一纔開學。前兩天下過小雪,屋檐和灌木上積着一層薄薄的白色。兩邊的玻璃窗被厚重的水蒸氣覆蓋,在他的頭頂,濃重的異味和熱氣盤旋着。吳巖還是以前的老樣子,桌上擺着作業,眼睛看着窗外。鄧川上去打了個招呼,吳巖簡單回應了一下。原本平常甚至難以忍受的環境,今天卻忽然變了個樣子。大概是書包裏那張賀卡的緣故,鄧川的心有些平靜不下來。班主任照例進行了冗長的講話,還是以前隨時要爆炸一樣的語氣。捱到早讀結束後,鄧川急忙衝出教室。看到隔壁文科班最後一排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心裏長舒了一口氣。鄧川想去天台把賀卡親手送給方雪嶺,但自己週一到週六全天上課,而且沒有平常那種課間半小時的休息,換句話說,如果想要白天去天台,只能等到正常開學後纔有機會。不過,那也不急。多出來的時間,正好給心理留一點緩衝,鄧川還沒有想好到時候對方雪嶺說些什麼。
誰知道機會突然就出現了。過了幾天,撫川出現了罕見的大寒潮,天上先是下起了凍雨,然後飄起了大雪。僅僅是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的時間,整個撫川一中的道路就被積雪覆蓋了厚厚一層。鄧川正站在欄杆邊上望着滿天的飛絮,吳巖拍了拍他。
「好大的雪啊,前幾年都沒怎麼下雪的。」吳巖說。
「畢竟全球變暖,這算是極端天氣吧。以後雪也會越來越少的。」鄧川回覆說。
「你相不相信,今天晚上有可能上不了晚自習。」
「啊,爲啥?」鄧川驚訝地問。
「這種天氣,撫川估計不知道哪裏電線又要出問題了。就算不出問題,也會停電檢修的。」吳巖說。
鄧川本來抱着懷疑的心態,可是究竟被吳巖說準了。撫川一中這個片區因爲下雪電線不知哪裏短路了、晚上要維修兩個小時,於是班主任下午最後一節課宣佈這個晚自習暫時休息,後面找機會再補回來。鄧川收拾書包離開後,走向了學校外的小賣部。不知爲何,他相信方雪嶺此時一定在天台。雖然自己還沒有準備禮物,但是他一定要去說出自己心裏的想法。一邊走一邊想着,不久就到了小賣部門口,從書包裏掏出發皺的十塊錢,買了一板巧克力。
下午的雪比上午小了很多,鄧川沒有撐傘也沒有帶帽子。細小的雪花在脖子上融化,刺激着他的神經。鄧川攥着手裏的巧克力,慢慢攀登着實驗樓的階梯。與往常不同,他輕柔地踩着階梯,沒有一點聲音。就像自己的軀殼已經漂浮在宇宙一樣,只是被鄧川的意志拖着向前移動。當他翻過牆面,踏過生鏽的鐵質臺階,推開半掩的防火門之後,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方雪嶺穿着大衣,靠在牆上發呆,呼吸吐出長長的霧氣。
鄧川忽然臉紅了起來。
方雪嶺看到是鄧川,主動過來打招呼。
「你今天怎麼有時間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鄧川看向正在發呆的方雪嶺。她穿着很厚的黑色大衣,手上拿着一個白色的貝雷帽,黑色的眼睛和睫毛一閃一閃。樓頂的積雪非常乾淨,和馬路邊混雜着泥土和污垢的灰色雪對比強烈。雪這時候已經停了,陰沉的天空透露出一點點光芒。積雪反射的陽光明明一點都不刺眼,鄧川眼睛裏已經都是淚水了。從樓頂上看去,平常壓抑的學校,被新雪粉飾之後居然也變得順眼一些。南方人總是很喜歡雪,雪能把髒東西隱藏起來。
「嘛,沒什麼。」方雪嶺把賀卡放進了口袋。在鄧川眼中,她還是那副憂鬱的樣子。
「那誰知道呢,也許春天到了又變成原樣了。」方雪嶺說。
鄧川跟着笑了起來。
入春之後兩人見了一次面,然後就再也沒有之後了。方雪嶺如同白日幽靈的身姿從這個茫茫的城市蒸發了,文科班的那個位置也就空着沒有人管。鄧川也沒有聽過任何一個人提起方雪嶺的去向。在失魂落魄的某一個春日,撫川深藍的天空高的沒有邊際,中天的白日把校園的水泥路照的發白。北風失去了寒冷,只是徒然吹着鄧川的身體。那天吳巖請假沒有來學校,鄧川跑操的時候被石頭絆倒摔在地上,後邊的行進隊伍簡單地繞開了他。望着遠去的隊伍,鄧川捂着自己的膝蓋,仰頭看見一棵樟樹。北風把深綠粗糙的葉子卷向天空深處,枝頭只剩鵝黃的新葉在風中起舞。
鄧川拿着方雪嶺遞來的巧克力,剛纔方雪嶺捏着的底端還有殘餘的體溫。他咬了一口巧克力,卻是令人驚異的苦澀。這時候鄧川才發覺自己買錯了,本來應該買牛奶巧克力的,卻買成了黑巧克力。巧克力很快在口腔裏融化,苦澀混合着微弱的甜味,他並不習慣這種味道。
「哦哦,那挺好的。難得休息一下。」方雪嶺說。
「停電檢修,今天不上晚自習。」
鄧川從書包裏拿出了那張賀卡,遞給了方雪嶺。
「啊,這麼多。我以爲是那種一塊一塊的小包裝,這麼多感覺喫不完。」
「撫川也不怎麼下雪的,這麼大的雪也很少見。」找到了話頭的鄧川平靜了一點,呼吸沒有那麼急促了。
「嗯,做了兩份,另一個打算給班上的同學。」鄧川不自覺地說了謊,也許『只給你一個人』大概說不出口吧。
鄧川這時才發現方雪嶺把頭髮剪短了,原本是長長的頭髮,現在已經露出了後頸。
「那夠高的,我還沒去過雪山。我們前幾天去的靈運山,和你說的山比起來也就是個土堆。」
「我們一人一半吧。」方雪嶺說着,把包裝撕開,然後從中間扳斷。她從口袋拿了一張衛生紙出來,用紙取出了巧克力,然後把另一半巧克力連着包裝袋遞給了鄧川。
鄧川摸了摸口袋裏的卡片和巧克力,緊張讓他手變的有點僵硬。
「山上天氣變化真的很快,明明還是晴天,一瞬間開始下雨,然後就是暴雪。雪直接啪啪地打在傘上面。沒一下就覺得傘變重了很多,走到住處之後,能從傘面上抖下厚厚一層雪。第二天起牀時,雪已經到腳踝深度了。」方雪嶺望着遠處的天空。
「要多久才能長回來?」
「那倒是。」
「你剪頭了?」鄧川問。
鄧川從口袋裏把剛剛買的一板巧克力拿了出來。
「哦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一個事。」方雪嶺轉過頭,看着鄧川的眼睛。
「給我的嗎?」方雪嶺打開看了看,有點驚訝。
「那座山有多高?」
「我也是。」方雪嶺說。
「男的女的?」
「海拔三四千米吧。」
「什麼事?」
「嗯...確實。」
「可以啊。」
「這雪下的真大,府南都不怎麼下雪的。我只在雪山上見過下大雪。」
「男的,想什麼呢。」
「嗯,冬天洗頭太麻煩。」
在無數次徒勞後,鄧川突然想到了天台還有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他一口氣衝上裝着天文望遠鏡的球殼,在望遠鏡的旁邊找到了一個牛皮紙袋,封皮寫着『給鄧川』。他拿着紙袋走出了逼仄的球殼,春日的陽光照在他灰色的校服上。撫川的春天既沒有花朵也沒有使人珍貴的回憶,但儘管如此,在鄧川的人生道路里,他無數次地回憶着那個寂寞的春日,無處安放的思念和生活的所有折磨,在那件方雪嶺的禮物中深深藏着。
「你喫巧克力嗎?「鄧川無意識中順口就說出來了,意識到自己說出口後,臉就像在燃燒一樣。
「也祝你新年快樂。好像還沒有同學對我說過呢。」
「祝你新年快樂。」說完方雪嶺就憋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又聊了一會。方雪嶺說這個學期自己來天台的頻率會減少,作爲補償,到時候會給鄧川一個禮物。鄧川高興地答應了,但表白的事情怎麼都說不口。也許是自己太膽怯,看着那副美麗的身姿自然地感到緊張。但是時間大概還有很久,自己總歸是有機會的。鄧川和方雪嶺道別的時候,撫川還是平常冬日陰天的樣子,但是他忘記了命運的風沒有方向,它既運來了意外的邂逅,也能夠隔絕一切堅固的關係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