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邓川的信
《在流放地》 · 竹海 · 1.1万 字
这封信我写了很长时间,涂涂改改地,最后下定了决心。我现在要离开抚川了,不辞而别有些抱歉,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能够理解我。我来抚川快两年时间,你是为数不多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抚川是个冷酷的地方,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冷漠的神色。在这里生活,是一件使人悲伤的事情,不过还好有你在,大概能明白我想说的东西吧。
在抚川生活半年后,我每天都在思索死的事情。死是一件离年轻人最远的东西,所以才能无病呻吟地谈那么多。但对我来说,这个念头就像背后拖着的影子,一分一秒都不会离我远去。我曾经想过很多死亡的方法,不过那都是纸上谈兵而已,我始终没有那种勇气面对头顶上的碎石。带着残破散乱的心,靠着求生的本能生活至今,不过幸运的是我再也不必思考这些了。
也许我想说的东西太杂乱了,从自己开始也许会好一点。我在府南出生,在府南上学。心里也许自我认同是府南人。但我的父母都是抚川人,他们到府南做瓷器生意然后定居,我也就在那里生活了。从小我的成绩不错,从心底说实话,我大概还是有一些天分的。我现在也常常想起我以前的老师,温和且有耐心,不过我也许有些对不起他们,因为上课看书睡觉,翘晚自习去外面玩是我的常态。每个星期我能领二十块零用钱,我总是攒起来,然后跑去学校外面。府南居民区的小马路旁总有很多馆子,无论平常还是休息日都是人山人海。不过,一个初中生毕竟没有什么钱,我一般会去吃棒鸡。棒鸡不是鸡,你可以理解成水煮熟的串串用调料泡着,这个调料也就是各家店的秘方。当然这和抚川的水煮不是一个东西,抚川一中门口味精汤煮着的豆皮和海带丝,吃了只让人想喝水。手里捏着20块钱,吃上几十签做夜宵,然后去买瓶水去河边散步。府南市内有许多河,河边一般会有绿道和公园。看着暮色的林荫和水鸟,再想着教室里还在写作业的同学,心中就有了侥幸的快感,然后一种虚无的恐怖:如果这一切是假的,又会怎么样?我这样的自由能持续多久呢?不过对于当时的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想象。那时我还很顺利,学校的排名对我构不成挑战。府南又足够大,它的变化能满足年轻人的所有好奇心,并且不需要什么花费。
只是这样的生活终究迎来了尽头。也许我只是假装视而不见,但家庭里的缝隙越来越大。曾经我觉得我有个好成绩,可以自理,不用父母管教,我的生活就能这样永远持续下去。但是我忘了一点,孩子终究是父母庇护着的。父母越来越激烈争吵的结果,就是分开了。我还有个妹妹在读小学,她当然不明白什么。我知道父母离婚的那个晚上,只是坐在妹妹的床边。她生的非常可爱,睫毛长长的,躺在床上就像半睁着眼睛。我想离婚其实对她的生活也许未必有很大影响,依旧读书,和同学聊天,看些喜欢的电视节目和漫画。但是我又要去哪里呢?那时我已经预定能够保送府南某一个很好的高中,但是谁又知道我以后要去哪里?上完高中,然后是大学,然后就没有了。失去了称之为家的场所,我发觉我只是暂住在府南而已,这个世界大概没有收留我的地方,所谓的和睦家庭,别人羡慕的成绩,身心的短暂自由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过了几天,父母讨论的结果出来了,母亲留在府南,父亲去抚川。两个小孩都留在府南,到时候定时会打生活费。
也许我当时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我应该留在府南,这样我会继续我平静的读书日子,也许会谈个无关紧要的校园恋爱,考上个不错的大学。但是,就算拖延着,总有一天现实会撕开平静的表象:我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既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了些什么。这么看起来,迈入生活的」抚川「中,实在是无法回避的一件事,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听见我决定去抚川读高中,父母都很吃惊。但是抚川一中虽不如我的学校好,但是如果但看清北的录取人数,似乎在府南也是排得上号。经过复杂的手续和抚川一中的考试之后,我最后做出了无法回头的决定。那天我一个人离开家,骑了六七公里地的自行车。来到了府南帛河边的一座寺庙,据说那里抽签很灵。但徘徊无数次之后,我最终还是没有敢迈进那座庙的门槛。最后,我站在了河边,扶着河边的栏杆。帛河边立着三根孤零零的旧石柱,边缘已经残破。据说石柱曾经是古代人用来观测天文的参考物。十二月的风寒意阵阵,阴沉的天空漫无目的地漂浮着。现在我的人生,也要随着府南的河水一起向东流去了。
去抚川一般是坐火车。在只有绿皮车的年代,从抚川到府南没有直达的火车,需要从抚川先坐班车到洪昌,再从洪昌坐整整两天的火车才能到达府南。当然现在有动车快多了,但是仍然需要十七个小时。我最喜欢的书是《雪国》,想必你应该还记得第一句话: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从抚川到府南也需要穿过长长的隧道,沿途都是耳边气压忽升忽降带来的不适感,以及隧道中一闪而过的微弱探照灯光。从洪昌到府南,先经过的是平原。从洪昌向北走到长江,列车掉头西向,沿着长江前行。如果论距离,抚川到府南三分之二都是平地,但这些路段只花去四分之一的时间。剩下漫长的时间,只是在群山中穿行:群山万壑赴荆门,说的就是这副样子。我还记得某一个回府南的夏天,在隧道穿行二十分钟之后,突然出现的群山。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列车车厢,也照亮了盘旋在高峻群山上的云雾,列车沿着立在深谷之上的高架桥行驶,云气围绕山腰流动,仿佛是缓缓盘旋的巨龙。与平原不同,混杂着深绿与紫色的山腾空而起,几乎将蓝色天空切成两半了。紫色是裸露的岩石,在阳光照射下放出凌厉的反光。冬天则是另外一种景象,崇山峻岭已经覆盖了皑皑的白雪,云雾就那样安静地环抱着群山,偶尔一闪而过的悬崖绝壁之间,深蓝色的江水激起白色的波涛。无论是怎样的乘客,在火车上的时间都是悠闲的。在长途火车上不用考虑身后沉重的现实,世界就像被哐当哐当的车厢切割,车厢里外的空间和时间失去了联系。火车很上很晃,写不了字。我一般会拿一本很厚的书带在身边,平常长到没有耐心看完的书,在火车上也能全神贯注了,只是看完之后,发现离到府南还远的很。列车到达府南的时候,一般都是早上七点左右,那时天只是刚刚亮。我喜欢四点左右起来,那时火车已经穿过了江城,结束了群山间的跋涉。平原的灯光掠过车窗,就像飞舞的萤火虫。车上的旅客已经少了大半,窗外蓝黑色的天空也慢慢变成了灰白,路过工厂的高大烟囱缓缓喷出白烟。我在火车上,看着府南离我越来越近,这个庞大的城市从夜晚中苏醒。在抚川的夜晚我也常常回想起火车上的风景,只是现在它离我越来越远了。
在抚川一中读书,我住在学校外边。我父亲在外面忙生意不和我在一起,就租了一个房子,我一个人住。本来是打算是住学校宿舍,让我吃惊的是抚川一中的学生宿舍连独立卫浴都没有,听说冬天洗澡,淋浴房也没有热水,只能打热水抹身子。抚川一中的绝大部分学生还是在校外租房,要么合租,要么父母陪读。这在府南有些不可想象,因为学生要么在市内坐地铁往返,要么住在环境还可以的宿舍里,父母一般是不会放弃工作陪读的。也许抚川这里的人,对子女考大学有更狂热的执念吧,但是也难说。我平常的生活倒是很简单,吃饭,上学,看书,练字,偶尔买些好看点的衣服。抚川相比府南来说,做菜是完全不懂调味的,食物也就是充饥而已。别的特点倒也没有,只有面目可憎的泡粉。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抚川一中的?很难说,我也有点记不清了。我对抚川一中的第一印象,就是被宽大马路分隔出来的孤岛,这个印象在我以后登上天文台,俯瞰全校后愈发强烈了。我的初中门口只有很窄的一条马路,旁边就是居民区,路旁的榕树枝干蔓延,几乎遮住了整个马路上空的天空。每次晚上放学,亲切的灯光总是让人隐隐闻到生活的气息。抚川一中正好与之是相反的,马路很宽却到处开裂,新种的樟树枝干微弱,甚至没有几片叶子。强烈的风吹过时只有一种干枯的感觉。高一的时候我分在的班应该和你不在同一层吧?不然我应该很早就对你有印象了。班上的人出奇的多,有九十多个人。听说我这个班主任很有教学经验,许多人挤破头托关系把小孩塞进来。虽然教室的环境差些,我被分在靠窗边的位置,能开窗通风的话还是不错。拥挤的教室反而使人生出一点安心感,这和后面清北班是不一样的。
我第一个结交的朋友是我的同桌,个子小小的,脸上长着雀斑,有些畏缩的神情。聊天后才知道她中考是一个县的前十名,读初中的时候费了很大劲,几乎没有休息过,早上七点起晚上一点才睡觉。我本以为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交流的,但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她也会和我谈起喜欢的小说,漫画之类的。虽然我不太喜欢网文之类,一些有名的漫画也是看过。但是每次和我说起时总会带着很沉重的无奈:要是自己能彻底解放,看个痛快,玩个痛快就好。
「想看不就看就是了,这又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老师和家长都说那些东西一看就会分心,马上成绩就会掉的。」她睁大了眼睛。
「看完再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没你那么聪明啊,随便看看就看那么高的分。我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不花时间我谁都考不过的。」
我识趣的终止了对话,并且从未再说起过这些话题。如果我和她说,她拼死背着英语单词想要考好的英语成绩,在府南有人初中就能轻松做到高考英语满分;她拼命想要学懂的数学最后一题,在府南有人从小学着数学竞赛,对这些卷子和题目嗤之以鼻。我自己自认并非有我认识的一些人那么天才,但是有老师引导建立的良好框架,足够让人不用那么高强度的应付考试了,但对于抚川的这些人来说,除了把生活和乐趣一并扔到火里,除了把自己全部燃烧殆尽,除了忍受半瓶子水老师的责骂和偏见,恐怕再无他法了。邓川,你知道我的成绩一直不错。在高一的时候我还没有天天逃课,那时候我还相信抚川一中有好老师,后来也就不报希望了。我凭着在府南学到的方法,加上本身一点的才能,就能很快适应这些题目,并且有很多空余的时间做想做的事情。不公平啊,真不公平。为什么和我同龄的人要受这种折磨呢?
原本是学一年再文理分班的,年级主任宣布学一个学期就分班。于是我身边的那个同学愈加用功了。早读的教室一片阴沉,后排的男同学在窃窃私语,有的人扯着嗓子大吼课文,最后也慢慢消沉了。更多人吞咽着早饭,或者趴在桌子上睡觉。只有窗外路过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后,教室里才会稍微起一点声音。抚川秋季的天空飘着雨,灰色的天空下,我们穿着灰色的校服缩在逼仄的角落里,只剩下些教室里无意义的标语,说这就是抚川一中的青春活力。
期中考试结束了,我同桌成绩还是没有起色,即使我亲眼见着她笔记越记越多,黑眼圈越来越重,依旧没有起色。终于有一天,她从教室里消失了。那时班上还有很多人一起去打探她的去向,最后都无功而返。最后空桌子很快就填补了另一个人进来。后来我进了清北班才知道同桌的去向,我的前座是和她同一个县,是中考第一。她说那人太笨死读书,精神压力太大,最后躺在家里不上学了。家里人打骂劝都没有用。最后带去医院看也没查出什么问题,休息了半年又读高一去了。我默默听着事情的经过,至今还记得前桌那副不屑的神色。那时我正写着数学卷子,用笔尖一顿一顿捅着薄薄的纸。抚川一中每年大概都要消失很多人,就像他们从未来过。每一个人以考大学为目标把眼睛耳朵塞住,就像穿梭了三年。假如以后问他们高中三年发生了什么,回答想必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再后面就是分班了,我很理所当然进了清北班,只是这里更加恐怖了:原本班级九十多人,我坐在角落里,人群遮蔽使我感到自由,看到后排的打闹的男同学,前排私语的女生们,心里总是说不出来的畅快。清北班只有四十个人,微开的窗户掠过阵阵北风,略显空荡的教室时刻被班主任的阴冷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时刻低着头,没有一点声响,就像一个坟场了无生气。我自愿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在垃圾桶旁边。也许那个垃圾满溢的脏桶反而有一种生活的气息。于是,某一天我就开始逃课了。我的心态并不是普通班里,好玩的少年躲着家长和老师的目光,把未来暂时抛在脑后的短暂解放,我更像即将枯死的花朵在寻找水源。上课时间离开教学楼,整个学校异常的宁静,每个教室老师讲课的扩音器声响在脑后回荡,交织成诡异的回响。脚上穿的皮鞋有些旧了,是从府南带来的,但是我一直小心的保护着。此时是抚川的四月,学校旁水土不服的樱花树枯枝上伸出一两只干枯的粉色花朵。昨天刚下过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些空气的寒意。我就那样走过连接教学楼的过道,走过贴满奋进标语的楼梯,走过铺满地砖没有一丝草的广场,走过积水空无一人的广场,走出半睡半醒保安看守的大门。阴沉的天空偶尔飘过一丝乌云,太阳透过云层散着惨白的光。走出学校的那一刻我并没感到兴奋。恍然间我发现抚川城是一个更大的监狱,就像抚川一中一样。也许监狱这个词并不合适,用流放地更准确一些。我在抚川没有亲友,属于我的只有出租房的一个房间。逃初中的课,迎接我的是热闹的公园,人头攒动的小吃摊。逃抚川一中的课,迎接我的是面色冷漠的行人,宽大马路的稀疏车辆。惨白的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我一时不知道去哪里了。思索一番之后,我默默走到了抚川河边,这里每个晚上人都很多,白天却是空无一人。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看着起伏不定的江水。假如我一跃而下能回到府南就好啊,只是顺江而下只会飘进大海,那更是漫无边际的荒漠了。
这样也过了一些时日,老师也把我叫去办公室过。但是我的成绩还可以,老师也不好说什么,也就是叫我不要影响同学而已。那时我心里只是暗笑,连交谈都做不到的同学,谈何影响呢。于是某天,我找到了学校的天文台。那时实在不愿意呆在教室里,出学校也并不那么容易。装病的话保安会给你放行,但是不能回回装突发急病吧,还是得有假条的。于是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学校里面。我那时对我们教学楼对面的两栋空教学楼很感兴趣,听说一栋是实验楼,一栋以前是高中复读班的教学楼,现在复读班搬到老校区去了,所以现在闲置在那里,只有平常月考当作考场时才会使用。某一天,我经过那个闲置教学楼时,发现门没有锁,楼门口堆着很多废弃的木桌椅。于是我就尝试进去看看。楼梯的灰很大,楼道的玻璃也被灰积满,看不清外边了。一到四楼都相对新一些,应该是每个月因为月考都要打扫教室的缘故。五楼的防火门锁着,连把手上都全是灰了。于是我登上六楼,却发现防火门没有锁。费劲拉开门后,首先迎接我的就是灰尘。我手掩着口鼻,稍微缓过来之后,就看见了空教室门口的班牌,每个班的门都没有锁,黑板上还有各种涂鸦,桌椅仍在,只是全部都是灰尘。走了一圈之后,我回到了防火门的位置,本以为没有什么可看了,一扇半开的窗户却吸引了我的注意。防火门的正对,有一道锁死的铁门,旁边却有着打开的窗户,下面还有椅子。注意到异常的我走过去,抬头的一瞬就看见了那个银色的球体。那时正是初夏的晴天,银色的球壳反射着耀眼的光,我当时觉得大概是水箱之类的东西,当然现在知道那里是天文台了。我站上了椅子,把脑袋探出窗外,看见了墙对面也放了一个椅子。一瞬间我就反应出来,翻过这道墙走上那个连接教学楼的通道,就可以去那个银色球体那里一探究竟了。走过通道和楼梯之后,我就到了天文台。近处看,那个银色球体也并没有那么漂亮,不少地方已经坑坑洼洼,连进入球体的台阶都生锈了,踩在上面吱嘎吱嘎的晃动,连球体内部也没有什么,唯一一台天文望远镜的物镜丢了,也可能从没有装上去过。
我站在房檐下,看着对面的教学楼。这时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响起了模糊不清的铃声,铃声里机械的女声在慢悠悠地念着台词。初夏的太阳热力已经很强,下午更是变的热了起来。教室旁边走来走去的人,仿佛一只只蚂蚁拥挤着前进。也许设计这个‘天文台’之初就没有想过人要上来,顶楼的栏杆只是简单用钢筋围了一圈。也许那个球壳只是一个摆设,望远镜的物镜也从来没有装上去过。我叹了一口气,靠在门旁的墙壁上。之前的生活从远处看来,就像一种醒来全身脱力的梦,感到徒劳的心绪,在我的心中飞舞。后来,我发现这个地方其实不错,也算是有了不在教室时的独处空间。我想办法从通道的另一边搬了一个桌子和椅子,这里就算是我的领地了。唯一的缺点是大晴天和下雨有些难办,其他地方可以说是比较完美了。
尽管抚川的日常生活是乏味甚至可恶的,天空却异常的漂亮。这和府南正好相反。府南无论在商业还是自然方面,都是个炫人眼目的大都会,有时候让人忘记了那里温和到沉闷的天气,一年到头的阴天和光污染严重的夜空。就算是晴天,整个天空也像是蒙着一层灰白的雾气。抚川的天空却完全不一样,在楼顶我已经看过很多个日落,当金色太阳把云层染成橘红红色,随即沉没在地平线之后,整个抚川沉浸在淡淡的紫红色光彩中。我不知道端坐在教室里的你,在昏昏欲睡的晚读里是否能看到夕阳,但是我还是想说,这确实是非常美丽的景象。入夜之后,星星出现在天空中。粗看是银色的,细看其实不同的星星是有不同的颜色的。每次我倚靠着栏杆,或者坐在椅子上仰望天空的时候,总是会在光点之间想象出刚强的线条。在信里写星星名字叫什么,星座怎么排布是件很无聊的事情。我想每一个人都可以对着这些漂亮的光点想象出不同的形状,只是大概孤单的人才会喜欢这些吧,通常人们更喜欢现实生活里有意思的东西,像我在府南一样。古代人相信星星的移动轨迹能决定个人,集体甚至国家的命运,现在看来有些可笑。但是谁最先联想到星星和命运相关呢?在我的想象里,那一定是个被流放的人。他被莫名其妙剥夺了原有的生活,被流放到荒野中。望着这些看起来美丽而炫目的光点,其实每一年每一年在不断的重复,他大概能明白其中微妙的悲伤吧。
古代的文人丢弃了自己的家园向南流浪,稍稍休息的时候,登山北望是否想看到自己的家乡?只是这个世界太大了,如果要登高望远看见自己的家乡,恐怕要飞到太空中了。况且就算有朝一日能够回去,往日的繁华早就消逝,只在自己的记忆里留存。巨大的空间和单向度的时间切割出真正的流放地,所有正在受折磨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记忆里的世界了,这是一个多么寂寞的宇宙啊,每一个美好的时间都要被强制抛在身后,我们只能在喘不过气的平淡甚至恶意中穿行。我曾经有过印象深刻的梦,那是我们的旅行之后,临近过年的事情了。我的父亲要在年二十九才回来,所以我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抚川还没有烟花爆竹的禁令,走在街道时常常能听见爆竹声,闻见硝烟的味道。那几天的天气都非常好,冬季的落日在天空映出使人感到温暖的夕阳,在府南是没有这种景象的。入夜之后,星空异常的明亮,让人觉得他们也像是挤在一起过年。我又一次走到了抚川河边,这时的抚川河没有往常热闹,大致老头们都回老家了。在半明半昏的街灯下,清冷的河水映着月光。河对岸正有人在放烟花。火药搜的一声上天,然后散作红色或绿色的焰火。不知道为何,远望这副情景的我,背后阵阵发凉,身躯几乎要在沉重的冷空气里飞舞了。
如果你到府南的话,一定(划掉的笔迹)
我想你会觉得我很漂亮吧,我对自己的容貌也是有自信的。你会不会是喜欢我没有表白呢?可是就算表白我也没法答应你。因为你的负担够重了,恋爱会压垮你的。
我的手被拉住了,然后他带着我向太阳奔去。太阳的光芒并没有减弱。我们在金属的光芒下前行。猛烈的风侵蚀着我们的身体,而麦冬草的叶子却没有摇动分毫。奔跑,奔跑,我们的身体被风吹散,化作亚原子粒子飘散在湛蓝的天空。但我们的意志还在前进,直至这个冷漠世界的终结。
我把头转过来,迷惑的看着他。
当你提出去灵运山的时候,我真的激动了很久。我在府南也很喜欢爬山,小时候是父母带我去,后来是我和同学去。府南东边的山是一连串低矮的山脉,西边则是高大巍峨的雪山群。天气晴朗的时候,府南市内的高处可以遥望到一百公里外的白色雪顶。不过这不是说东边的景色更差。也许一座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山,上面都有不得了的古代文物或者知名庙宇。也许他们曾经毁于兵火,至少也有遗迹。府南的历史太长,也富饶,历代王侯将相在府南周边的山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也是理所当然。况且,通常来说,旅者都能从山上能看见市区和一望无际的平原,风景也是极好的。你对我说灵运山风景很好,我想大概也会和我在府南看见的山差不多吧!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灵运山旁几乎没有住人了,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空着的。即使有人住着的地方,人也大都衣冠不整,面带苦象。当摩托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你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和我说这里被旅游公司承包,也没有想到变化这么大。原本紫色岩石上开辟出的台阶,被硬生生嵌上了水泥板,成了不伦不类的样子。半山腰到山底,到处是制作粗劣,歪七八扭的雕像。甚至有的地方拉起了游览用的索道,索道旁劣质塑料做成的彩旗晃着我的眼睛。山不是很高,和我以前爬过的山差不多高度。只是看到沿途的样子心中总是落差很大,也许抚川人不知道如何爱惜景物,也不知道何为美丽。当我们在沉默中登上山顶后,我走进山顶的庙。庙没有什么可说的,是那种商业化气息很浓的庙宇,到处都是卖钱的货,但是这种地方府南也有很多,所以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
「你要去哪里?」
说起来你第一次走上天文台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我以为是哪个老师发现这里被违规使用,到时候骂我是小事,直接给这层楼上锁,我的去处就没有了。但是我走近一点的时候,看见你穿着蓝白的校服短袖,而且在翻看我的小说,我的心就平静了下来。没有记错的话,你看的那本是《雪国》,是我从府南带回来的书,它陪伴了我很久。你翻看《雪国》的时候,背有点驼,眼睛却是直直盯着手上的书。我在抚川已经没有见过喜欢书的人了,你大概是第一个吧。其实我对你在之前是有些印象的。理科清北班比文科清北班更沉寂,甚至下课都没有声音。但是我总是看见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并且不是那种急迫的脚步,而是那种带着脱力感的漫步。那时候我想,这是一个有趣的人。再后来有一次,那是高一下学期,某个春日的体育课。我们两个班在都在操场上,而我像往常一样离开了队伍。那是我还没有找到天文台,只是在学校里乱转。在某一个拐角,我看见你坐在樟树旁的长凳上,落叶掉在你的肩膀上都没有发觉,只是看着体育场发呆。你把灰色校服的袖子打一个结然后套在脖子上,像带了个斗篷。然后我清楚的记得,你白色的衬衫穿反了。春天的风还是很冷,换叶时期的樟树很难看,你的乱发顺着风微微摇着。那时我的心中涌起了莫大的悲伤。
我也许有些太看的起自己了。有人会愿意听我说话吗?
镐子解体了,变成碎片,随风飘散。石头仍是毫无变化。我看见自己的徒劳。于是我的目光转向远方。苍绿的界限与苍蓝的天空交于一线,我的心中泛起一种空虚的情感。那是即将消逝的悲哀。
想吃枇杷了,府南的枇杷非常好吃。春季的末尾才有。抚川没有什么水果。
脊柱折断会是什么感觉?
「你好!」有一个人在喊着我。
「当!」
也许说这些话,显得我很自大。除此之外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有人会这么问我。至少,我不是这么学习的。这套体系和学习无关。家长们眼红他们同辈人通过学习而飞黄腾达,而把小孩送进抚川一中这个命运的赌场。每一个人压上自己的青春岁月,任由抚川一中的机器在自己的头脑里刻出一道道痕路,作为对考试的条件反射。就这样付出身心的巨大代价,甚至是不可再逆转的损伤,面对未来的事业选择时,却是依靠一两个星期内,家长老师自媒体轻飘飘的几句话。这就像一个辛苦挣钱的手艺人,用身体和生活换来的积蓄,在赌场的一个晚上全部输光。而这个学校里的同学之间,除了竞争以外,剩下的只有荒漠。既没有人在意另一个人想什么,也没有人有任何与人交流的欲望。只有敌意的眼光穿过所有的空隙。最后经过这一切的人返回看他的青春岁月时,剩下的只有空,只有虚无。也许你高中毕业之后,再问你的同学们高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们的回答一定是:」没有。「
「不知道。」清澈到悲伤的声音,从我的喉间发出。
我是一个局外人,这些东西和我无关。因此我才能写一些无关痛痒的文字讥讽一下我看见的东西,哀怜我在此受难的朋友,其他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当我明白在抚川一中的生活只是一片荒漠之后,也明白了我自己当初选择的可笑。我被命运之风吹到了流放地,在这里我寸步难行。尽管如此,我也要离开抚川。我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但是我希望至少有一个同龄人,能记住我在这里存在过。然后,我要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够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当我走过一圈之后,你已经坐在庙门口的长椅上休息了。正值假期,游客也是陆陆续续地在庙门口进出。失望之时,我忽然感到阳光的温暖。当我抬起头,那副景象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天空的云裂开了数道缝隙,金色的光照亮了西方的群山。强烈的北风从山门穿过,崇河像一条缎带伏在群山之间。在寒冷中我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因为家里吵架独自出门,登上的一座离市区三十公里的山。那座山原本有两座庙,其中一座庙被废弃,只剩下布满灰尘的大雄宝殿和掩映在杂草中的台阶和香火炉。我坐在台阶上远望着府南城。那时府南惯常的温和阴天,远处的城市在雾霭中模糊变形。而今天我看见的,是远处沉默的绿色群山。抚川的空气远比府南澄澈和干燥的多,但尽管如此,更远处依然是被水汽的雾霭遮蔽这。究竟要站的多高才能看见府南?究竟要怎么样我才能看清命运的方向?究竟要怎样才能从生活的流放地看见一丝通向未来的光线?那个瞬间,我想起一句话:
麦冬草深绿色的细长叶子组成了大地。头顶是深蓝的天空,给人一种蓝的不真实的感觉。我的右边,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在我正对的方向,太阳照耀着草原。阳光是亮白色的,如同金属表面的寒光。我的手上拿着一把镐子,旁边是一块石头。我用镐子敲击石块,强烈的震动刺痛了我的虎口,敲击处闪出火星。我一直锤着石头,但是石头没有分毫变化。我看向我的镐子,细长的裂缝从尖端延伸到木柄末端,主裂缝又分支出无限的小裂缝。我再次使劲全身力气,击向石头。
叨叨絮絮这么多,想必你能够了解我和你相处以来的所思所想吧。如今我要离开抚川,永远的离开抚川了。也许你会对我的不告而别感到不高兴,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对你说出我要离开的话。在这个最后的时刻,请你原谅我的任性。在信的最后,我想说说对你和学校的看法。我本来是不想写这一段的,因为我总觉得,我的观点对你没有什么帮助,说教也是使人讨厌的,但最后想想还是写一些吧,也许能对你有些帮助。每次聊天,我总能从你身上感觉出那种强做镇定,内心却惶惶不知去向的气息。大概只有同类人能够明白神情中的痛苦。你和我说自己的书被家长撕掉的那个时候,我转过身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一个爱书的人来说,这是人格的羞辱,也证明了抚川一中的一些特点。比如至少,你在清北班看闲书,老师家长对待你的态度是和那些翻墙逃课或者通宵游戏的人一致的。那时候你应该就明白,自己和抚川一中价值观的抵触,然而你能做的只有等待。抚川一中采用的是一种极端残酷的训练法:重复。重复背诵,重复做题,重复考试。老师的强迫成了合理,家长的粗暴成了正当。没人问你以后生活怎样,你的心中是否充实,头脑里有什么想法。所有的目标,归结到一个数字上。一个人必须埋葬他自己的三年,才能获得抚川一中标准的胜利。为了适应这样的生活,你的头脑被撕裂成两半。也许短时间里,你的才智还能弥补其中的裂缝。但最后,你已经完全被撕开了。然后终于有一天,头顶的阴云化作冰雹,砸的你遍体鳞伤。
「这不对!这不对!那么,我们追着太阳走吧,不管风有多大。」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星河开始旋转了。漂浮在夜空中,银河倾泻下来。
「不可能的,只要走上几步,狂风就会把你吹回原地,所以只能站着,什么都不做。」
我记得你送的巧克力。一般人喜欢吃牛奶巧克力,我却喜欢苦一点的黑巧克力,感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不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呢?」
请一定要原谅我啊!
和你聊天总是很令人高兴。有时候甚至回家之后还会想着和你说了什么,哪里会不会说错了。只是每次想起你都会感到很悲伤。每天我要见到很多人,有的人见过很多次,有的人则素未相识。如果是能叫得出名字的人,比如班主任或者同学,我都能很快想起他们的脸和平常的言语。但是你却不一样,你的脸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模糊不清的,每次想在记忆里抓住你的面容,总是会飘散到不知何方。也许这是感到悲伤的其中原因之一吧。其他的话,你和我兴致勃勃的讲起书籍的内容时,神色总是带着忧愁,我看着你有点粗糙的脸,有时候会想象你在府南会怎么样呢。府南空气很湿润,人在那里生活会变的白一点。府南的春天晚上常常飘起小雨,天明时就消散了。假如你能看见的话,心里也会泛起温和的暖意吧。抚川的风太猛烈了,除了夏天,其他时节都呼啸不停,尤其是秋冬时节,北风让我的耳朵冷的刺痛。我们在天台的谈天,风穿过城市和学校的声音就是我们的背景声。如果世界能再温和些该多好,只是我的愿望都是幻想而已。不然我为什么会来抚川上高中呢?
再见!抚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