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今天總算是放假了，雖然只有三天。下午鄧川和吳巖約定去撫川河邊上轉一轉。撫川河渡口是是撫川比較熱鬧的地方，夏天的夜晚總是聚滿了人。通常河前的廣場上一大堆老年人在跳廣場舞，也有露天放電影和唱歌的。聲音震耳欲聾，鄧川每次看到音響全功率運行如同轟炸機工作，總是要對絲毫不受影響的大爺大媽們敬畏三分。廣場另一邊，靠近河水那一塊，是打牌和下棋的地方。五六十的老頭把身上的短袖，背心脫下來，披在半邊肩膀上，邊出牌邊大喊大叫。下棋的人稍好一些，但是總是免不了幾個軍師對着棋盤指指點點，對局的兩個人氣定神閒，旁觀者幾乎要打起來了。不過雖然吵，還是有一些樂趣在裏面的。如果不想參加這些熱鬧的活動，在河邊走走一樣使人感到愉快。

鄧川和吳巖在河邊走着，兩人都喫過了飯。現在是黃昏時分，紅色的雲層蓋住了大半的天空，太陽低垂在河水與天空的交界處，在江心島樹叢的掩映下，河面似乎浮動着紫色的光彩。兩人站在通往江心島的橋上，周圍人並不多。

「天氣真好，這裏景色也不錯。」吳巖說。

「夏天如果是晴天的話，大概每天都會是這樣。」鄧川趴在身邊的欄杆上。

「撫川的太陽太毒辣了，白天幾乎沒什麼人敢出來。據說馬路的地面溫度能到七十多度。」

「夏天都這樣吧？有地方的太陽不熱嗎？」

「不知道。」

「不過正是因爲有這麼毒辣的太陽，日出和日落的時候纔會有這麼漂亮的雲彩和天空。」

「這個也是。」吳巖看着遠處釣魚的人，魚竿在落日下揚出優美的弧線。「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夏天。到時候下暴雨，撫川一中怕是又要被淹了。特別是南門那邊，聽說還有人划船來上學。」

「啊？還有這種事？」

「撫川看着挺繁榮的，但是基礎設施非常差，特別是下水這塊。前年撫川碰上十年一遇的暴雨，全城基本是泡在水裏了。學校前後左右都是水，就和水上孤島一樣。」

「這樣啊，聽着有點像奇聞怪談。」

「這是下暴雨的時候。如果是碰上持續的晴天，那又不一樣了。水泥路面還好，如果是柏油路面，你能看見熱空氣在上面湧動。據說有的貨車輪胎質量不好，這種天氣在馬路上走，輪胎可以把半融化的柏油卷在輪胎上。」

「極端的天氣啊。」

吳巖大概是站的有些不舒服，換了一個姿勢，兩手撐着欄杆，背對着河面，夕陽照在他的衣服上。

「不過這裏可是魚米之鄉，」吳巖說，「植物和人都很適應這裏的生活。」

「話說你覺得撫川一中到底是怎麼樣的學校？」鄧川問吳巖。

「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你呆撫川一中待的久嘛。我只是慕名來讀書的學生，這還沒待到一年。」

「你這麼問我心裏肯定有答案吧。」吳巖臉上露出一點苦笑。

「高一上學期不是還沒分班嗎，我那時候在班上讀的還挺開心的。那個班主任知道要分班，班上就管的很鬆。和周邊同學也玩的挺高興的。進了清北班之後完全變了樣：老師總是在咆哮，同學之間幾乎說話。除了做作業時間，我已經基本沒有空閒了。」

鄧川走到住所前的黑暗處，隱約看見幾根電線。天氣很熱，下水口傳來一股奇怪的氣味，大概是腐爛和變質的氣味。他想起剛纔吳巖講的連環跳樓事件，還有那個高大的佛塔，心中既害怕，又有着些疑惑。真的有這樣的事情嗎？人們真的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嗎？吳巖雖然說這是某個親戚的經歷，但大概是那人道聽途說，就單純是一個故事而已吧。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撫川一中呢？

「黑色幽默的故事。」鄧川說。

「不過人總有一種錯覺，看着名氣大，成績好的學校，就覺得會里面的所有東西都會符合自己期望。學識淵博，待人誠懇的老師；學習上互幫互助，課餘時間一起幹有趣事情的同學。許多人期待自己考進撫川一中就怎麼樣，其實大半是自己的幻想。」吳巖說。

「所以撫川一中是個什麼樣的學校？你說的好像沒有提及這個。」

「是的，黑色幽默。這件事不只是因爲這座佛塔的故事而滑稽。即使發生這種事情，老師在認真上課，學生在認真學習，家長還在削尖腦袋把學生送進來。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就像死掉的人不屬於這個學校。你相不相信，就算明天我死了，班上第二節課還是安安靜靜，不會有一點波瀾。」

「你知道我怎麼看撫川一中嗎？」吳巖拍了拍鄧川，語氣比剛纔緩和了很多。

「怎麼個奇怪法？」

「對。當時撫川一中還只有老校區，學校甚至比現在管的更嚴，幾乎每年都有幾個人跳樓。但是我表哥說那一年跳樓的人尤其多。」

「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現在比以前還是要好些的。」吳巖說。

「事情還沒有結束，不如說這纔剛剛開始。發生這些事情之後，學校領導請了一個據說會風水的人，算出來那棟教學樓位置不好，會引鬼過來，鬼附身導致學生跳樓。於是學校就請附近一個廟的和尚來做法事，之後在那棟教學樓前建了一座三層佛塔。」

鄧川知道吳巖在搪塞自己，心中有些苦澀。大概吳巖也在迴避這個有些尖銳的問題。

「怎麼說？」

「這是我一個表哥經歷的事，那是七八年前，撫川一中還沒有新校區的時候。」

「你知道，我是靠自己考進撫川一中的，不管是運氣也好勤奮也好。然後在高一考進清北班，現在也有一個學期了。我總是覺得班上氣氛很奇怪。」鄧川說。

天已經完全暗下去了。在橋的另一邊，廣場上燈光四射，人聲鼎沸。廣場舞的音樂聲，聲嘶力竭的歌聲，打牌的叫罵聲，小攤的叫賣聲，混雜在六月末的空氣中，一齊向鄧川湧來。這時他才從剛剛的對話裏返回現實。天上的星星閃着光，腳下的河水在流，吳巖對着遠處發呆。鄧川像是從噩夢裏醒來一樣，剛纔吳巖的話實在過於驚人，讓鄧川有些站不穩腳。吳巖提議去喫一點東西，於是兩人走過橋，各點了兩塊錢的鐵板豆腐。喫完後就各自回家了。

「撫川一中的清北班，平均每年能出十個清華北大。清北班總共也只有四五十個人，有這樣的比率可以說在整個省裏都是第一等水平了。普通班的成績總體來說也是名列前茅的。」

「是這樣。」

「之後呢？」

「清北班就該這樣嗎？」

鄧川覺得吳巖說的話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圍，彷彿頭腦受到了衝擊一樣。吳巖還是平常一副平靜的樣子，這種對於鄧川十分殘酷的東西，吳巖說出來卻是輕飄飄的，就像閒談某個人打碎了一個玻璃杯。

「所以是老校區的事嗎？」

鄧川沉默下來，像是中了一錘。他有些不敢看着吳巖，身體又面對着河面。此時太陽已經將要消失，天際只剩下一絲紅色光亮了。

「那你爲什麼要來清北班呢？你總得拿東西來交換，才能考試裏有個好分數。」

「不知道你怎麼看這個故事。不過我知道撫川一中有一個特點：沒有人關心你除了考試成績以外的任何東西，清北班尤其是這樣。」

「然後有趣的事發生了，佛塔效果似乎不太行。因爲佛塔修的很高，又有兩個人從佛塔上跳樓死了。」

「學校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具體是什麼樣，看你自己的體驗。」

「我想還是不太可能...」

「之後就沒有了。」

「...」

鄧川沒有說話。

「那不很正常。你上的是清北班啊。」

「大概吧...不過還是我希望聽你說說。」

「怎麼看？」

「那年出現過一個連環跳樓案件，連着四個人從一個地方跳樓，跳樓的都是高三複讀班的學生，而且成績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