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4154 字
连下两天暴雨之后终于放晴了。这是邓川在抚川度过的第一个夏天,他确实体会了吴岩所说的暴雨。抚川的下水系统做的极其糟糕,一下暴雨就到处积水。特别是邓川住的北门,暴雨把各种垃圾和下水道的渣滓又翻到地面上,积水呈现出浑浊的黄灰色。邓川不喜欢穿凉鞋,所以穿的运动鞋前端老是沾到水,潮湿的袜子传来使人难受的触感。不过今天总算是晴了。水泥路面被阳光炙烤着,暴雨的气味在四周蒸腾着。邓川总觉得暴雨后的太阳,让世界都褪去颜色,就像相片里过曝的样子,鲜艳变成了一种干焦之感。
补课仍在继续,时间已过七月中旬。上课,考试,讲题,作业。没有周末也没有休息,只有放晚自习后看会书,周末的晚上可以看看手机。但是回来也已经是接近十点,况且还有作业要写,所以几乎等于是没有娱乐。暴雨和暴晒是外部世界,但邓川的生活范围不过是一间教室,一间住所而已,在这里生活既没有四季也没有变化。邓川最近有时梦见自己在市一中的读书的情景,那里树很多,鸟很多,鸟粪也很多,沥青马路上常常被染成白色。听说最近市一中还被评成4A级景区了,邓川在那里上学的时候还没有觉得那里有多美丽,但是来抚川一中后,才知道市一中那样的学校是少有的。抚川一中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型看守所。晚读时候,空调外机的声音在呜呜作响,邓川看着窗外的铁栏杆和对面教学楼铁锈红色的墙壁,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考更好的学校。但是这里的生活超过了想象,或者说抚川一中并不是学校,只能算一个工厂,越高级的零件打磨时间越长。面对没有止境的漫长时间,邓川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今天轮到邓川值日,任务是去倒垃圾。修正带,草稿纸,试卷堆的高出垃圾桶边缘一大截,邓川按照通常的处理方法,先跳上去踩了两脚,然后抓起垃圾桶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不让垃圾桶碰到衣服。现在大概是六点钟,他要在晚自习开始之前从垃圾场走个来回。垃圾桶很重而且没有把手,手指被塑料边缘卡的有些生疼。西边的天空已经被落日染成金色,邓川走在路上,抬头又看见那个天文台。与夜晚不同,此时的球壳闪耀着金色的光彩,但是也能看清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
「妈的,不倒垃圾了,去看看天文台。」邓川这么想着,看见路边有一个大垃圾箱,他直接把手里的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一口气把所有垃圾塞了进去。这种行为是被学校明令禁止的,但是暑假学校又没有人,谁又管的到呢?邓川看着被装满的垃圾箱,对自己的叛逆行为感到一种苦涩。然后他飞奔到实验楼门口,把垃圾桶放在一楼的窗台边,开始攀爬楼梯。到了第四层的时候邓川慢了下来,心脏几乎要飞出胸口了。大概是因为刚才跑的太快消耗体力太大。邓川开始仔细打量附近。考场似乎只用得到实验楼一到四层,所以到了第五层,楼道已经基本堆满了灰。到了天台门口,邓川发现防火门已经基本坏了。门口有一块红砖,而且门锁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大概是某位大胆的人直接砸开了门锁。防火门的边缘也开始腐坏,露出纤维和尖锐的木刺。
邓川慢慢走进天台。夕阳照在地面的水泥上,形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西边的天空,长长的云压在天际线,被橙色的阳光刺破,漂浮在橙红的天光里。顺着边缘向天球顶部望去,深蓝色的天空积压在夕阳的上方。邓川看见对面矗立的教学楼,还有操场和高层住宅。抚川一中就这么沉浸在夏日的傍晚中。西边的天空越来越红,像是把整个天空点燃了一样。对着景色发了一会呆,邓川突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他转身看向那个球壳。现在看到很清楚了,球壳并不是球体,而是用一片片铝壳拼成接近球体的形状。当邓川踩上楼梯的时候,整个螺旋式的架构吱嘎作响。这么一个老旧的东西在楼顶日晒雨淋,腐坏成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邓川小心翼翼地向上。由于昨天下过雨,而且球壳内部也被暴晒了一整天,进入了球壳的内部,一股强烈的闷热感笼罩了他:里面几乎就像一个蒸笼。
顶着蒸腾的热气,邓川登上了内部的平台。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镜身比邓川的手臂还长,前端大致有一个碗口大。但是邓川凑过去的时候,镜头已经被取下来了,或者镜头从来没有被装上去。目镜的边缘也已经生锈,漆也几乎掉光了。望远镜的下端,有一个机械装置,上面写着:GX-49817自动寻星系统。上面还有几个指示灯,几个按钮。邓川尝试按了按,没有什么反应。
邓川感到很失望,这约等于这个天台什么都没有,自己还浪费一个晚读的时间跑过来看。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发现望远镜旁边放了一本书。很明显这本书并不属于这里,虽然有些旧了,但是却很整洁。书的主人在外面包了一层书皮,所以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书。邓川决定拿下天文台,等下再放回原处。
走下老旧的楼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方的天空已经变成血红色,云也被映成深灰。四周,马路的灯已经亮了,而远处的教学楼只有两个班是亮的,其他班级都黑漆漆地像一个个窟窿。太阳已经落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学校蒙盖在暮光的昏黄里。此时晚风还残留着水汽的气味,扫去了刚才的闷热。邓川记得抚川方言把这个时刻叫做「鸡鸣昏」。虽然四周看起来很亮,但是如果要看书或者辨认其他人的话,是比较困难的。他打开手上的书,书皮是很淡雅的黄色。翻看封面,「雪国」两个字映入眼帘,旁边似乎还写着日语,但是邓川不认识。令人惊奇的是,「雪国」这两个字似乎是用毛笔写的。
《雪国》,邓川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代表作品。看日本小说的人不多,知道川端康成的就更少了。但是这本书的主人显然很爱惜这本书,并且常常翻阅。想到学校里也有人喜欢看小说,邓川感到很高兴。受这股心情的驱使,虽然辨认字很费力,邓川还是翻阅了起来。
看了一小会,邓川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正准备把书放回远处,却看见天台边缘出现一个人影。邓川吓了一大跳:怕是有老师上来巡查,被抓住肯定要通报班主任的。刚想把书扔下然后逃跑,那个人转身向邓川走来。这是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裙。裙子的颜色很厚重,像是缎制的。她个子有些瘦高,走路很稳健,在血色的夕阳下,却给人一种漂浮的感觉,就像一个幽灵。
「那本书是我的。」那人先开口了。
走的近了一些,邓川才发觉她是那个吴岩口中的神秘人。虽然是日落时分,光线很差。她的白皙皮肤还是令人印象深刻。至少在抚川的风吹日晒下,邓川很少见过有人有这么一副好的肌肤。她的鼻梁虽小巧,但极其挺拔。牙齿有些轻微的龅牙,但是并不是很明显。最吸引邓川的是那双眼睛:从眼眸中透露来刚强和桀骜不驯的气概,但是却带着一种莫大的悲哀。很久以后邓川才想起来,他曾经见过一只洁白的鸽子,曲线优美,爪子是可爱的红色。在人声鼎沸但是污水横流的菜市场,邓川透过笼子,看见这只鸽子临终前的样子。
她不算一个美人,但显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刚劲。
邓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那个人走上前,看到书是被打开的。
「你在看书吗?」
「嗯...算吧,刚才在那个天文台那里发现本书,就好奇想看看。」
「你之前来过天台吗?」
「之前来过一次,是一个同学和我说这里有天文台,就想着来探探险。」
「这样啊,我以为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个女生一副失落的神情。
「对不起,书还给你,我先走了。」邓川有些尴尬。
「就说上大号去了。」
「有些印象,但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以前听说过,是川端康成写的。」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挺有风格的。」
「一天过去也好,我离高考结束又近了一天。」
「我叫方雪岭,方向的方,雪山的雪岭。」那个女生说。
方雪岭伏在在栏杆上,背微微地浮动,传来憋笑的声音。
「晚读开始了,你不回去吗?」她问道。
「但是太阳消失,一天又过去了。」方雪岭说。
「等下老师问你怎么那么晚回教室,你要怎么回答?」
方雪岭露出欣喜的神色,邓川觉得她大概很久没有和人畅快地交谈了,但是自己也只是偶尔和吴岩聊聊,其实心里也希望和别人聊聊各种各样的东西。
「大概都是那些不太好的传闻吧,比如和老师起冲突,逃课之类的。」方雪岭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哦,我叫邓川。」
「不要说我带坏你了。」方雪岭平静下来之后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邓川。
「你是理科清北班的吧?我有点印象。」
「你不喜欢这个学校吗?」
「算看的比较多吧,但是这本没看过。」
「平时没太注意,其实楼顶上的风景很好,特别是落日。」邓川望着已经消失的夕阳,红光已经完全消失,天边还残有一点余光。
「你认得我?」邓川非常惊讶,心中有点异样。自己成绩并不顶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为何这个人会对自己有印象。
「哈哈,我以为这所学校的人都不会这么想。」她停顿了一下,随即指向邓川手上的书,「那是《雪国》。」
「谁知道呢。」邓川回应。
「你知道他吗?你也喜欢看小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色完全黑了下去,邓川打算快点回教室,方雪岭说自己还要在楼顶呆一会。走之前她问邓川要不要把雪国借回去看完,邓川想了想,最后同意了。随后抱着垃圾桶和那本书,飞奔回教室。第一二节是自习课,第三四节课考英语。没有人提及邓川晚自习迟到的事情。邓川收拾书包回家后,拿出今天要写的作业和那本《雪国》。质地粗糙,坑坑洼洼的书桌,在淡黄色书皮的映衬下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写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邓川刚打开封面,妈妈就走了进来。看到一本新书,她先骂了一通邓川没有时间观念,十一点不写作业还在看书,进了清北班还这么松松垮垮,然后才问书是从哪里来的。邓川说这是从教室后面的图书架拿的,又是被一通骂,说是别人成绩好的人故意把课外书放在那里,专门吸引这帮不务正业的人看,减少竞争对手。邓川一阵被骂的找不着北,只好把书收起来,随便拿出本语文作业写写画画。时针指到了十二点,邓川洗漱之后躺倒在床上。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在吹,他又从书包里翻出那本《雪国》,躲在被子里面打着手电筒看了起来。书里没有笔记,但是摩挲的痕迹很明显,邓川猜测方雪岭应该看过不止一遍。唯一有划线的地方,是全篇第一句:「穿过国境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
「才看几页,也说不上来吧,不过还是挺吸引人的。」
「刚刚看的感觉怎么样?」
邓川刚想继续搭话,晚读结束的铃声响了。和在教室里的声响不同,楼顶传来的铃声带着回声,空灵且温和。方雪岭走到天台边缘,手直接撑在生锈的栏杆上。邓川走上前,还是像上次一样被高度吓得后退了几步。方雪岭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你是文科清北班的吧,我的同学提起过你。」
「看到你待在这,我也有点想在这坐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