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暑假快要結束了。鄧川在前一個星期把作業寫完，然後不出所料，被家長逼着寫課外題目。不過用」逼「這個詞似乎不太準確。大概也是有鄧川自願的意味在，只是家長管的嚴一些，不讓隨意地玩手機和看小說罷了。時間過的飛快，開始規劃要做多少多少張卷子，做多少多少錯題，但是寫完作業之後，這些課外的任務，鄧川沒有一絲想做的意思。於是在糾結，自責，偷懶的循環裏，鄧川捱到了短暫暑假的倒數第二天。

鄧川被早上八點的鬧鐘吵醒，然後慢吞吞地起牀，洗漱，喫飯。鄧川的媽媽規定鄧川不準晚起，所以必須這時喫早飯。喫過早飯以後，鄧川回到書桌前，翻開一本作業開始慢慢地寫。

忽然鄧川的諾基亞響了。通常這時候打鄧川電話的，大部分都是裝修公司，賭博邀請，貸款請求。但拿起手機一看，居然是吳巖。原來是吳巖邀自己去逛一逛，然後晚上去喫頓飯。鄧川一想，如果說去和吳巖玩，大概又要被狠狠罵一頓。於是鄧川想到了一個主意。他走出房間，看到了正在做家務的媽媽。

「我今天下午想出去轉一下，然後在外面喫。」鄧川說。

「去外面轉什麼？」鄧川媽媽的表情很明顯不高興了起來。

「作業寫完了，課外題也寫了挺多，想去河邊散下步。」

「你也是一點恆心都沒有，沒寫幾個作業就想出去轉。你這樣成績...」又是慣常的言語，不過這種程度的責罵鄧川雖然聽着還是不舒服，但總算是漸漸習慣了。但是最後出乎鄧川意料的是，媽媽同意了，並且給了一百塊錢囑咐鄧川去喫點好的。鄧川很高興，又進屋寫作業去了。

下午按照約定的時間，鄧川四點鐘在學校的大門等待着吳巖。今天雲非常厚，所以不是很曬，這大概也是吳巖喊自己出來的原因。等了並不是很久，吳巖從學校的西邊過來了。他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黑色褲子，略低着頭，走路的步伐很沉重，像是在思考什麼。背有一點點駝，不過這大概是撫川一中給大部分學生的印記：畢竟一天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坐在教室裏面。看到鄧川，吳巖直接走了過來。按照之前說好的，隨便轉轉。邊談天邊走，不知不覺中到接近撫川老城區的地方了。其實兩人並沒有走多久，也就十幾分鍾，撫川畢竟很小。吳巖和鄧川既沒有買什麼喫的，也沒有買飲料，只是一句接一句地閒聊。這種聊天本身是一種消遣，等到上學的時候，大概都沒有什麼機會說話了。

「都走到這裏了，去老校區看看嗎？」吳巖問。

「老校區經過幾次了，不過沒進去過。那去看看唄。不過保安會讓我們進去嗎？」

「沒事，平常放假的時候也有很多外校的人在這邊打球，我們肯定進得去。」

果然如吳巖所言，兩人很順利地進入了學校。剛進門，鄧川就感到極其地逼仄，就像所有建築物都擠在一起。

「這裏感覺特別擠啊。」鄧川問。

「是這樣，所以很多人挺討厭老校區的。不過我挺喜歡這裏。」

「爲什麼？」

「也沒什麼緣由吧，人總是有感覺，感覺心理上對這裏親近一些。」

兩人說着，到了佛塔底下。

「這裏最近修繕過嗎，感覺比之前新了一些。旁邊竹叢也換成了灌木。」吳巖自言自語。

鄧川親眼看到了這座佛塔，比想象的要大。兩層的結構，卻修的接近四層樓高。此時幾個初中生模樣的人在一層念着稿子，大概是準備什麼節目之類的，耳邊傳來鳥的鳴叫和蟬的鼓譟。鄧川想起來上次吳巖和自己講過的事情，似乎並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你以前說過那個跳樓是真的嗎？」鄧川對正在發呆的吳巖問。

「你知道嗎，這個桌子本來有十張椅子，但是我覺得太擠，就叫人拿走了。」吳巖說。

「精力真好啊，我看你都沒怎麼困過。」

「我大概是五段吧，以前小學的時候拿過幾次省裏第一，後面雖然沒有學了，卻一直當娛樂在下棋。」

「你還有電腦嗎？」鄧川問。

鄧川點了點頭，吳巖就出門了。

「平常喫飯都是自己煮嗎？」

吳巖直接打開了書櫃，最上邊是高中的教輔書籍，中間是些流行的小說和雜誌。最令鄧川驚異的是，下層擺放的是數學分析，概率論之類的大學教材，甚至還有極厚的外文教材，雖然看不懂是什麼，但是肯定也是數理化之類的。

「羨慕你有電腦啊。不過平時你有時間看嗎？上課時間那麼長，作業也多。」

「你去我家嗎？有吹風機，你把頭髮衣服吹乾了再回去。」

鄧川從盤子裏拿了一個。筷子一捅，然後使勁用嘴吸，蹦的一下就把汁水和螺肉吸了出來。咬斷螺絲的腸子然後吐出來，鄧川品味着螺肉。螺絲本身是沒有什麼味道的，全靠調味。鄧川感到一種很清新的辣味，雖然油不多，卻很令人滿足。

「和我們這些家長陪讀的是完全不一樣啊。」

「你平時還看這些？」鄧川指着書櫃的下層。

「你一個人住嗎？」

正當鄧川打量四周的時候，吳巖從房間裏拿出了吹風機。

「大概兩點吧，然後早上六點半起來，中午再眯一下。」

兩人繼續在校內走着，一下子就走完了。鄧川看來，也就是個普通的學校，並沒有什麼特點。正這麼想着，突然脖子上像是被什麼蟲子咬了一口。摸摸脖子卻是水跡：暴雨來了。

「這下麻煩了。衣服溼成這樣，怕是又要挨我媽罵，以後不讓我出門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聽了吳巖這麼說，鄧川也就動身了。沒過多久吳巖走進一個小區，隨即停了下來。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區，裏面都是六層樓的房子，大概都是90年代建成的，水泥牆上的爬藤此時也綠的耀眼。吳巖的住所在一樓，門口蓋了一個車棚，裏面有一輛舊摩托和全新的自行車。

當鄧川把衣服吹得差不多的時候，傳來了鑰匙的聲音，吳巖回來了。他的手上提着一個紅色塑料袋，裏面有三個泡沫飯盒。然後吳巖把飯盒放在桌子上，打開一看：是兩盒飯和一盒空心菜炒豬油渣，空心菜梗是極漂亮的綠色，乾脆的油渣泛着誘人的光彩。隨後，他從廚房拿出兩雙筷子和一盤煮螺絲。

兩人又玩了一會。到了八點鐘，鄧川打算離開，吳巖也沒有再挽留，隨鄧川一起出門，送他到小區門口。

等了很久，雨終於停了下來。雲層又變成了往日的白色，甚至露出一些藍天。

兩個人默默地喫起飯來。雖然已經六點半，但屋子裏還是將黑未黑的樣子，屋外傳來蟬聲和昆蟲鳴叫的聲音。

「你這個怎麼做的？」鄧川問。

「那確實。你嚐嚐那個螺絲，我自己煮的，很好喫。」吳巖笑着說。

「嗯，怎麼說呢，我不是那麼需要睡覺，所以空出來很多時間。」

鄧川不久就到家了，洗了個澡，寫了一會作業，鄧川打開空調，倒在了牀上。忽然，暑假就要過去了，高二已經到來。自己在清北班雖然讀着有些糟心，媽媽可能是受其他家長影響，越發狂躁，但是自己的成績還是過的去。新的一年又會怎樣呢？熬過兩年，高考後自己考什麼樣的大學，會去哪裏？

「平常也沒什麼時間，畢竟上學時間挺緊張的，一般都去我鄰居家喫，或者喫學校食堂。放假的時候會自己做點菜。」

「我頭髮短，現在乾的差不多，衣服也換好了。我現在去外面打點飯進來，家裏面還有兩個涼菜，飲料也有。你如果不願意穿我衣服，就把衣服脫下來吹乾。反正現在是夏天，也不會感冒。「吳巖說。

鄧川也沒有進一步問。吳巖的電腦桌面很簡潔，只有一些簡單的基礎軟件，背景也是用的默認設置。兩人聊了聊動漫，漫畫之類的東西，鄧川發現吳巖知道地遠遠比自己多。

「羨慕啊，我看個漫畫還得求我媽拿手機給我。」

「快跑！」吳巖拉起鄧川就往教學樓那裏飛奔。吳巖想進教學樓裏面，但是一樓的大門被鎖着。這時候雨下的更大了，雨滴打在地上濺起水霧，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鄧川抬頭看天，雖然現在只是五點鐘，天空卻幾乎全黑了。遠處傳來陣陣雷聲，大風捲着雨滴掃過天空，砸在鄧川和吳巖的身上，整個學校已經蒙蓋在白色的水煙裏，水煙一陣陣向兩人打來，雖然躲在屋檐底下，衣服卻還是幾乎溼透了。

喫完了飯，兩人聊了一會天。隨後吳巖提出讓鄧川看看自己的房間，兩人收拾完餐桌後跨進客廳。客廳很暗，左邊擺着一臺舊電視，右邊的盡頭是佔據了一面牆的大鏡子。沙發和外邊的桌子一樣，也是紅木的。鄧川看向另一邊，兩個房間的房門是緊閉的，只有一個房間的門打開。他跟着吳巖一同走進去。地板是實木，一張大牀貼在衣櫃邊上。正前方是一張木書桌，木書桌的上邊連接有一個書櫃，裏面擺滿了書。此外還有一臺電腦，但是電腦桌上的塑料已經掉落大半。

鄧川走在回家路上。之前的暴雨，又轉化爲蒸騰的熱氣，街上悶熱異常。不過今天可以說是玩的很開心，鄧川想。吳巖很熱情，家裏也很整潔。自己要是有一個吳巖那樣的自由空間就好了。可是那些大學教材，還有緊鎖的房門，總歸是有些神祕。說到神祕，鄧川想起了天台上的方雪嶺，那也是一個遍佈謎團的人。

「以前看，現在不看了。」吳巖簡單地回答了一句，隨後坐在電腦桌前，打開了電腦。

從想象裏離開，鄧川看見自己的那個鐵書櫃。上層整齊擺放着各類課外書籍，是自己精心挑選過的。下層是亂七八糟的試卷和教輔資料，鄧川一般隨手把學校的卷子，書籍之類的往下層一塞了事，所以比較雜亂。

「你一般幾點睡？」

吳巖脫下鞋放在門前的櫃子上，隨後拿出兩雙拖鞋，自己穿上一雙後，另一雙擺在門口。鄧川學着吳巖的樣子進了屋。裏面的佈置很老式：地板是花崗岩，天花板是木製，牆壁下端是貼着白色瓷磚，上方是簡單的刮白。剛進大門，一張巨大的紅木桌子出現在眼前，但只有寥寥兩張椅子。吳巖告訴鄧川，廁所是門口的那個小房間。鄧川推開門，出乎鄧川意料地整潔，也沒有異味。邊緣有一個大水缸飄着紅色的塑料水勺，上方的水龍頭在慢慢滴水。房子裏的氣味使人安心，雖然裝修很陳舊，但是有種溫和感。外面已經開始出太陽了，一絲光線通過生鏽的鐵紗窗映進房屋裏面。鄧川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但那段時間越來越遠了。

「你書櫃裏有什麼書？」鄧川問。

「有點倒黴。要不今天就先回家吧，衣服這麼溼也沒法接着逛。」吳巖說。

「沒，我一個人住，就在這附近，等會一起喫飯吧，不過都是些剩菜剩飯。」

「這個是我偷偷學的，看到樓下露天館子這麼做，我也學會了，哈哈。其實很簡單，就是鍋裏放水，螺絲下鍋，再把蔥薑蒜，菜籽油一起放下去。然後是鹽，一點醬油，花椒。起鍋的時候放點小米辣。這個特別適合夏天喫。好了，先喫飯吧。」吳巖說。

「啊，你家長在家裏吧，我去不太好。」

「誰知道真不真呢，大概是個傳說吧。」吳巖留下一句模棱兩可的回答。

「你會下圍棋？」

「我父母常常出差，也不太管我。有個叔叔住在撫川，有時候我會去他家裏喫頓飯，還有一個爺爺在鄉下。」

「嗯，不過沒遊戲，要說的話有圍棋軟件。」

鄧川沮喪了起來。吳巖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他突然開口：

「也不好，總有一天要還回來的。熬夜大概也只是透支生命。」吳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着鄧川。

「哈哈，那是有點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