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3814 字
連綿的陰雨覆蓋着撫川城,鄧川很討厭這樣的天氣。走廊上四處是污水,教室裏悶熱潮溼,出教室又感覺到冷意。月考考完過了幾天,鄧川心情總算是略微平復了一點,但是周身籠蓋的陰影又多了幾層。考試倒數的衝擊力有些讓他暈頭轉向。拿出數學卷子看了又看,莫名其妙的錯誤,卡在簡單地方的思路,鄧川嘆了口氣,然後隨手疊了疊,塞進了桌子,而桌子內部的卷子已經幾乎要滿溢出來了。他忽然想起來假如這些卷子不去扔掉,攢到高考結束之後拉去廢品站能賣多少錢。
文科班最後一排的某個位置一直是空的。下雨天方雪嶺會去哪裏?鄧川這麼想着。曾經去過一次天台,抽屜裏的書都被放進了那個球殼裏,其他都沒什麼變化。輕飄飄的雨微微打溼水泥地面的灰塵,被水浸透的鐵欄杆散發出生鏽的氣味。黑色的雲不急不緩的覆壓在學校上空,校園裏迴盪着流行歌曲。天氣轉冷,有些人換上了灰色的秋季校服,在這個灰濛的時節裏更加顯得壓抑。方雪嶺就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既沒有碰見她,也找不到和她任何的痕跡。鄧川忽然明白了一點,雖然校園裏一間間教室雖然要容納七八十個人,但班與班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大概也是水汽一樣的東西。一離開學校這個小小的區域,大概就再無交集了。
時間就這麼把人一點點切開。兩天講解完卷子之後,又是繁重的新課程和作業。學校在國慶前一天公佈了放假通知:高二從九月三十號下午開始放假,十月三號晚上繼續晚自習。鄧川想起來市一中的安排,一般是放七天。不過是在撫川一中,三天倒也能夠接受。正這麼想着,康祥進了教室。康祥把手上的卷子和書往桌子上一拍,沉鈍的聲響讓班級瞬間安靜下來。
「那個貼在後面的放假通知我說明一下,你們二號早上來學校自習,時間照常!到時候會有老師輪流來。」
臺下傳來了輕微的喧鬧聲,康祥原本底下的頭瞬間抬了起來,圓氣球一樣的臉鼓脹幾乎要爆裂了。
「哦,你們月考考的狗屎一樣還會想放假?怎麼不去喫人家放的屁!你們以爲自己來零班就好屌是嗎?屁!你們也就是學的時間長一點,腦子帶點小聰明而已!我告訴你們這幫人,我認得一個高考狀元,他過年的時候...」康祥還在口水四濺,不知過了多久總算是結束了。然而鄧川內心卻感到很絕望,國慶假期只有一天半,接下來直到元旦一天假也不會有了。他轉頭看看同桌,同桌正在寫今天的物理作業。鄧川想,他大概會抱怨幾句,然後繼續寫他的作業,而不會像自己這樣頹喪起來吧。自己何時才能真正休息一次?高考後?再等兩年,三年?
秋天冗長的陰雨總算過去,雲層變成白色,天也變得亮了一些。天氣預報顯示國慶假期都是晴天,這種涼爽的天氣在外面轉轉,或者去爬山一定能讓人感到暢快,不過這對現在的鄧川只是奢望而已。今天晚上,爲時一天的國慶假期即將開始了,但即使是一天,作業依舊很多。鄧川揹着沉重的書包走在路上,忽然銀色的球體閃現在眼前,被雨水沖洗過,天文臺的球殼在風中略略發亮。放假前一天大概方雪嶺不會來學校吧,鄧川這麼想着,卻還是抱着碰運氣的想法走進鐵門半關的實驗樓。他略弓着背,喘着氣卻很快地走着樓梯,直到達到樓頂停下來之後,才發覺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從肩上甩下書包,鄧川感覺渾身脫力,汗水把貼身的長袖浸透了。當他推開沉重的門,方雪嶺正坐在桌子前看書。她穿着黑色長褲和白色襯衫,把灰色的校服打了個結掛在腰間。聽到門這裏傳來的響聲,她走了過來。
「你來了啊,挺久沒見。」方雪嶺說。
「大概是吧,之前月考,然後一直下雨。」鄧川提起剛纔扔在地上的書包,小心地放在了方雪嶺的桌子旁。
「那本書看得怎麼樣了?《在輪下》。」
「只看了一個開頭...最近總覺得時間少了很多。」鄧川這麼說着。其實是看見書裏也講述的是學校故事,有些看不下去了吧,他對自己說。
「高二嘛,也確實沒辦法,特別你是理科班。」
「感覺這學期作業和課程更多了。」
「不過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方雪嶺狡黠地笑了笑。
「羨慕你啊,不上課也能考那麼好的成績。」
「怎麼了?」
「我月考考的不好,被罵了一頓,恐怕以後看書時間會更少了。」
「月考而已,有必要那麼看重麼?」
「你可以和我父母和我班主任說說看。」鄧川咬着牙齒。
方雪嶺想說些什麼,隨後又止住了。
「哈哈,這個就是個人喜好了,不過我想我大概也沒有什麼機會再回去府南了。」
說完這些話,鄧川自己忽然感到心虛了。或許只是想在這個女孩子前表現自己還有上進心,就像在家長,同學,老師前一樣。至於成績究竟能不能提高,自己也不知道。他覺得明明用功卻考的不好,大概只是運氣問題,可是也許並不全是如此。
「但其實撫川有很多文學家,藝術家還有政府官員。當然,那些都是古代人了。
「所謂的江南景象,我是沒有感受出來。」鄧川說。
府南很繁華,那裏的人喜歡喫辣,卻終日悠閒地到處走來走去。不像撫川這裏,每個人都像要爆炸的火藥桶,每天都工作到精疲力竭,這是鄧川對這個遠方城市的模糊印象。
「撫川,什麼也沒有也是理所應當吧,畢竟是個小城市。」鄧川說。
「說起來我覺得府南唯一的缺點,就是晴天太少了,一年四季都是陰天。而且光污染很嚴重,晚上只看的到幾顆亮一點的星星。」
兩人又閒聊了一些。結束了撫川的話題後,方雪嶺繪聲繪色講起了府南。遍佈城市的河流和公園,春天河邊盛開的花朵,一年四季溫和的風,還有四處可見的茶樓。而且,還有各種國外品牌的店鋪。既是傳統的城市,又是現代化的城市。每到週末,公園裏到處都是散步的老年人和成羣的學生。而且,街邊的館子通常物美價廉,方雪嶺時常和自己的同學在休息時間去喫飯。方雪嶺講了很久,鄧川幾乎聽入神了。
「啊,那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嗯,我一直帶在身上。」鄧川翻起了書包,很快把書拿了出來,遞給了方雪嶺。
「接下來你怎麼辦呢,就成績考的不好的那件事。」她忽然再次開口了。
「嗯,也許是假的吧,都像海市蜃樓一樣。」方雪嶺大聲笑了起來。聽着她講述那些美好的東西,鄧川不知不覺也全身暢快了起來。
鄧川看着方雪嶺的眼睛,忽然覺得長長睫毛下的黑色眼睛似曾相識。前面講到府南神采飛揚,而現在卻從中流露出一種悲傷的感情。鄧川驚訝人的眼睛能夠表達如此複雜的情感,但那是和撫川一中鐵鏽紅色教學樓,這個水泥地面天台並不相稱的東西,在這裏,無論老師學生,眼睛永遠是沉鈍無光,就像被身後車輪追逐地精疲力竭,一停下來就會被碾的粉碎。他再次感到,方雪嶺的身影在撫川一中,如同一個白日的幽靈。
「說起來,古代其實這裏纔是江南吧。比如’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作者就是撫川人。」方雪嶺看着遠處。
「爲什麼?寒暑假太短的話,按你的成績那裏的大學應該隨便進吧?」
「不過說起來,成績應該是每個撫川一中學生最重視的東西了吧,不抱着考高分上好大學的想法,就不會來這裏了。」鄧川說。
「那看課外書的事你怎麼想?」
「我大概還沒說過吧,我是府南人,高中才來這裏的。如果我離開撫川一中,大概沒有學校會隨便收我這樣一個外地人。轉學籍,找房子都是很麻煩的事情。」方雪嶺看着鄧川。
「大概真有那種美好的地方吧,不過和我沒什麼關係。」
「我不是很懂天文...自己也幾乎沒有關心過晚上的天空。」
「那是刻板印象,其實撫川人喫辣比府南厲害多了。」
「誰知道呢。」鄧川並沒有看着方雪嶺。
「大概多寫點題目,接下來就能考好了吧,以前初中就是這樣的。有時候貪玩成績掉了,然後學一下成績就上去了。」
「哈哈,誇張了。」
「你很愛惜書啊,我感覺甚至比我當時借你的時候更新了。」
「嘛,大概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府南離這裏太遠了一些。」
「府南的有那麼好嗎?真的有高中可以八點下晚自習?」鄧川問。
「嗯,那我會來的。」鄧川說。
「不懂也沒關係,撫川的晚上特別漂亮。」
「我不在意成績,真的。但是如果沒那麼高的排名,我早就被老師踢走了,那樣就沒地方可以去了。」
「什麼事?」鄧川有些疑惑。
「也先停一會吧,等考好了,行動就會自由些吧。」
「府南啊,那裏人是不是很會喫辣?」
「說實話我不知道。但是應該不會吧?」
「府南離撫川太遠了。你覺得哪裏更好?」
「難道這不是優點嗎?撫川夏天的暴雨和暴曬,本地人都很討厭這種天氣,一直陰天也挺好的。」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把《在輪下》帶過來了嗎?」
「不管你考得好壞,發生了什麼事情,假如十一月中旬的時候有晴天,能來這個天台看星星嗎?」
「考不好的原因有很多種。對於理科來說大概更是如此,也許心態有一些小的變化發揮就被極大地影響吧。我想你大概不是努不努力的問題。」
「可那有什麼用呢,撫川窮的很,可能大部分年輕人的想法都是考出去吧,沒什麼人願意留在這裏。而且就算是古人厲害,撫州的古蹟怕是一個都沒有留下來。而且這裏治安也很差,到處是小偷。人素質也很低,基本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城市建設更是差到極點,沒有一條路不是開裂的。」鄧川說。
鄧川還有很多想問的,可是看見陰天下陰沉的教學樓,還有遠處的高層住宅,逼仄的一切讓他沒法想象一個千里之外的,鄧川只在書籍和地圖裏見過這個名字。他的父母並不喜歡旅遊,所以鄧川去附近省的次數也很少,更不用提去府城這種千里之外的城市了。聽說沒有動車的時候,坐火車要都要一天半的時間。在鄧川的印象裏,那裏終年陰雨。
「要不我借點成績給你吧,我不是很需要成績。」方雪嶺像往常一樣走到欄杆前,看着遠處的教學樓。
「那肯定是府南了。撫川也好,市裏也好,什麼也沒有,除了這裏有一個撫川一中。」
「沒地方去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說如果,你接下來的考試還沒考好怎麼辦?」方雪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