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4451 字
今天是九月一日,星期一,一個晴天。所有年級都是在八月三十日正式開學,按照撫川一中的規定,星期一如果沒有雨早讀就要升旗。鄧川其實很喜歡升旗儀式,並不是因爲他喜歡唱國歌,而是不想早讀在教室裏一遍遍讀冗長的課文,或者應付英語老師的突擊聽寫。撫川一中對校服要求並不是很嚴,但是除了比較差的班級,其他的班的班主任一般都會強調這一點,而清北班更是要求每天都要穿校服。而升旗儀式時穿校服是校規之一,所以鄧川離開教室前往廣場時,看到的是藍白色的海洋。不過短袖改版過,倒是挺好看,而秋季校服和冬季校服就不是這樣了。
鄧川站在廣場上,望着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羣,想到剛纔康祥在教室裏的訓話。大意是說清北班必須是最後一個出樓道的班級,不要去和普通班擠。普通班的學生一聽到升旗,覺得自己不用早讀就巴不得早點離開教室,而清北班學生必須自律。康祥又宣佈所有人除了唱國歌的環節,必須繼續早讀,但讀的內容不限。於是站在廣場上的鄧川,手裏還有一本語文課本。他扭過頭看看後面,是一大隊沒有穿校服的人,他們穿着各種顏色的襯衫,還有各式各類的潮流運動鞋。他們一直吵吵鬧鬧,和大隊伍裏班主任巡邏,學生在竊竊私語形成了鮮明對比。鄧川知道這些人是撫川一中國際班的學生,家中有錢自然能夠自由許多。隨着音樂響起,升旗儀式開始了,鄧川看見穿着禮儀服的學生拉着旗向升旗臺走去。禮儀服很厚,在這個時候一定熱。況且禮儀服大概是從哪個烏漆麻黑倉庫拉出來的存貨,而且學校是循環使用這四五套衣服,高大的學生穿着總歸是有些寒酸樣子。此時,鄧川周圍的人,要麼在前後小聲聊天,要麼站着打瞌睡。畢竟在教室裏沒有這樣的自由,大家都抓緊機會。
鄧川實在無聊的不行。前後的人和自己都不熟,自然沒有什麼聊天的動機。看着手中畫滿標註的課本,實在沒有閱讀的慾望。於是鄧川探頭探腦起來,看看康祥在不在。此時的康祥正在前面和其他班級的老師聊天,也就說沒有往這邊看。前後左右看了一圈下來,也沒有什麼新奇。但此時鄧川忽然看到一雙眼睛,他又轉頭後望,看見方雪嶺在文科班隊伍裏發呆,鄧川很驚訝方雪嶺也會來升旗。她看見鄧川,小小地擺了擺手,鄧川也模仿她做了相同的動作。方雪嶺依舊沒有穿校服,但她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褲子在隊伍並不是很顯眼,所以鄧川沒有第一時間看見她。唱國歌的時候,鄧川一直在想着那雙眼眸純黑,睫毛長長的眼睛。
上午的課鄧川一直沒有心思。放假固然無聊,但清北班十五號開學,到現在也兩個星期。暑熱在慢慢消退,但是仍然燥熱,只是早晚變得涼快了一些。但是漫無止境的晴朗天氣,還有漫無止境的課程,早上六點半起牀,到晚上十二點睡覺,爲每一次作業,測驗,月考提心吊膽。鄧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講臺傳來是老師講解題目和課文的聲音,其他人在看着黑板,或者低頭寫作業。恍然之間他想起自己初中的場景,也是暑假的傍晚,和同學比賽誰喫綠豆爆冰更快。綠豆爆冰一塊錢,但是分量很大,初中生拿在手上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現在這些東西離自己已經很遠,大概現在的自己和真實世界隔着一層透明玻璃,除了住所和學校,一切都離自己遠去了。這時鄧川想到了那個天台,也許方雪嶺還會去那裏,自己和她幾個星期沒見了。
熬過兩節課,到了課間操的時候。教室裏幾乎一半的人在睡覺,鄧川站起來甩了甩身體驅趕睏意,這時候吳巖走了過來。
「去上個廁所嗎?馬上要跑操了。」吳巖說。
「我有點事情,現在就要走。對了,等下和班長說我肚子不舒服,要在廁所裏多呆一下。」
吳巖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用手摸了摸頭。鄧川發現自己的理由找的太蹩腳了,突然覺得很尷尬。不過吳巖答應了這事,鄧川得到回覆後立刻飛出了教室,現在樓道人還不是很多,等下跑操鈴一響,教學樓的走廊就要被學生擠的水泄不通。鄧川和之前一樣,穿過被太陽曬得焦枯的草地,到了實驗樓的門口。然而今天的實驗樓鐵門緊閉,門前掛了一把巨大的鎖。此時旁邊的喇叭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跑操要開始了,混亂的腳步聲從對面教學樓傳來。鄧川嘆了口氣,準備走到人羣之中去。這時鄧川感覺右肩膀被拍了一下,這把鄧川嚇出一身冷汗,他以爲自己被哪個巡邏老師看見,要被質問爲什麼來這裏。但是轉頭看後邊,又沒有人。驚詫之中鄧川聽見憋笑的聲音,原來是方雪嶺。
「這個太好玩了。」方雪嶺得意地說。
「哦,我知道了。你是站在我的左邊拍我右肩膀。」
「每次騙別人,基本都能成功。」
鄧川也笑了起來,這確實是一個經典玩法。
「所以你在這裏做什麼?」過了一會,方雪嶺問。
「打算上天台看看。看...看下那個天文望遠鏡,沒怎麼見過。不過現在這棟樓關門了。」
「這棟上樓確實快一點。不過另一邊也行。」方雪嶺指向前邊的另一棟樓。
「那邊也行?」
「每次實驗樓關了我就會往那裏走。那裏有一樓有一個大儲物間,其他樓層都是教室。因爲要拿東西,所以那棟樓的門總是開的。當然要老師沒看見你,你才方便去樓頂。好了,快點走吧,等下上課你又看不了望遠鏡了。」方雪嶺說。
隨後兩人跑了起來,幸運的是一樓沒有老師在。上樓時兩人沒有說話,也是快跑着上樓。方雪嶺並沒有穿着運動鞋,鞋跟用力砸着樓道發出清脆的響聲。鄧川知道這樣上樓腳會被震的難受,但是方雪嶺的速度並沒有放慢。
兩人穿過陰暗的樓道,到達了六樓。這是一個空樓層,走廊裏積滿了灰。旁邊的一個教室還有掛牌,上面寫着」高三27班」。兩人的面前有一個鎖死的鐵門,還有被灰塵遮蓋,幾乎看不清外邊的玻璃窗,旁邊雜亂地擺放着一堆損壞的椅子。窗子下面的牆體很高,大概有一米四的樣子。
鄧川看着方雪嶺,有些想問問爲什麼來這裏。這時候她從那些椅子中隨便拿了一個,放在窗子下面。隨後挽起白色襯衫的袖子,喫力地拉開了那扇窗戶。鄧川看見陽光從雲層裏穿過,照在這片空間裏。方雪嶺拍了拍手,然後拍了拍衣服,灰塵在陽光裏散亂地飛來飛去。
「你這話說的...」
「所以你覺得累,還不是你自己選的,怪不得別人。」
「也許外人看市一中覺得是不錯的學校,說實話高中部還是挺差的。我一心想考好大學,所以就來撫川一中了。但是,撫川一中想象的也和我不一樣。」
「跳過去倒是沒問題...但是等下怎麼回來?這麼高的牆如果使勁翻,全身都要弄髒了,到時候老師問怎麼辦?」
說完這話,方雪嶺從桌子上跳了下來,走到欄杆附近,挽起袖子,把手臂撐在上面。說是欄杆,其實就是鋼筋簡單圍了一圈,已經幾乎全部生鏽了。天台就是單純的水泥,而且坑坑窪窪不太平整,前幾天暴雨的水跡還殘留着,形成一個個小水坑。整個天台只有那個外殼有些破損的球體,鏽到搖搖欲墜的螺旋式樓梯。方雪嶺不知從那裏拿來的桌椅,甚至顯的有點新。這棟樓以前應該也是教學樓,很久沒用就破成這樣了,鄧川想着,走到了方雪嶺旁邊。跑操的隊伍一頓一頓緩慢前進,噪耳的音樂聲反覆循環着。
「總沒說錯對吧。」鄧川對方雪嶺的大笑有一些不滿。
「忽然又不想看了。」
「其實我第一次去天台就是走這條道。不過也是湊巧,在學校裏漫遊發現了這裏,大概是有人比我們更早來天台,不過他現在消失了。」方雪嶺望着遠方的天空,這時候飄來一片雲把太陽遮住,陽光沒有剛纔那麼灼熱了。
「這倒也是...」
「我得走了,下節課是數學課,我怕老師提前來教室。」
「不過你今天到升旗啊,我以爲你不會去的。」
升旗有什麼好玩呢,鄧川想。自己路過文科班的時候時常會看看裏面,最後一排靠門口的位置永遠是空的,桌子裏只是放了幾本書而已,那大概就是方雪嶺的位置。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天台上。方雪嶺拿紙擦了擦桌子,直接跳起來坐了上去,鄧川覺得那副姿態瀟灑極了。
「椅子你坐吧。」方雪嶺說。
「你去看望遠鏡嗎?我抽屜裏有個手電筒。」
「高一上學期不是沒有分班嗎,那是我還當這個傳言是沒根據的話。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周邊人都說理科好找工作,文科就業困難。」
鄧川忽然想到,吳巖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之前以爲這邊老師會懂得很多,同學互幫互助,現在看來都是我想多了。這裏讀書只是單純坐牢。」
正打算離開的時候,方雪嶺叫住了鄧川,遞給他一本書,鄧川看到了封面:《在輪下》
「市一中...應該還不錯吧,爲什麼跑這麼遠來呢。」
跑操的聲音停了下來,學生開始稀稀拉拉回教室,鄧川看看手錶,還有七八分鐘上課。
「哦,那我回去看看。」
「今天突然不想跑了,和班長說身體不舒服。」
「你先吧,翻窗戶然後跳過去。」方雪嶺說,似乎帶着一點壞笑。
「我?那肯定不會。跑操也太傻了,那只是跑給領導和老師看的。」
「那肯定,畢竟一個班能出七八個清華北大,整個省裏都是第一吧。」
「說的是沒問題嘛。不過你以前覺得這裏清北班很好,那是自己有一層想象的光環。」
「怎麼不一樣法?」
「你這人也奇怪,怎麼又不看了。」
「以後我還會去跑操吧,只是今天特別不想跑,今天可是九月一號啊,理論上的開學第一天。」
「那也是,你每次都年級前幾,文科班老師也不太管你,有點羨慕。」
「你初中在哪裏讀的?也是撫川一中?」方雪嶺看着遠處的跑操隊伍。
方雪嶺沒忍住,直接大笑了起來,過了一會才停下來,恢復平時的樣子。
「就那樣吧,畢竟理由是身體不舒服。」
「你是怎麼發現這條道的?」鄧川問。
「我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爲文科比理科簡單很多,方便我堵老師和家長的嘴。」
「算了,我就站着。反正我在這呆個十幾二十分鐘就該上課了。」
「好簡單的理由啊。」
「書名的出處是裏面校長的一句話。』再不用功,就要被碾在車輪下面了。」方雪嶺說。
「升旗還是挺好玩的。」方雪嶺說。
「我那時文理科成績差不多,覺得自己都行,就選理科了。」
「這是什麼書?沒聽過,好看嗎?」鄧川想起來上回的《雪國》,自己實在看不明白。
「班主任問起來打算怎麼回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忽然覺得上學就是受折磨了。上清北班以來,感覺周圍發生了很大變化。」鄧川說。
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於是慢慢在通道上走着。鄧川看見跑操的隊伍站滿了廣場和馬路,準備好等待出發。
「沒,在市一中讀的,離這裏還挺遠,所以租房子在這裏住。」
「你就說你走路平地摔了一跤。」
「你不用跑操嗎?」方雪嶺問。
鄧川不好在女生面前丟面子,於是他踩上椅子,然後小心翼翼踏上窗沿,儘量不蹭到這裏的灰塵。但鄧川這時發現,窗沿另一邊的底下還有一個椅子,於是他順利地翻過窗戶。這時他知道爲什麼這裏可以前往實驗樓天台了:這是連接兩個教學的通道,但是由於鐵門鎖住了,只能通過翻窗子進入樓間通道。在他的正前方,那個銀色球體就在那裏。方雪嶺也翻過了窗戶,兩人向實驗樓走去。
「你肯定不會去跑操吧?」鄧川問。
「不過清北班八月十五就開始上課了。」
「是有點簡單,你爲什麼選文科?」
「沒什麼好羨慕的,如果你覺得某樣東西很好,總是要拿東西來換的。」方雪嶺看着鄧川。
「你當時爲什麼選理科呢?我覺得文科班好些,老師人還可以。你那個班主任叫康祥吧?他不是以脾氣差著稱麼。我班上同學和我說,她不去理科清北班的原因就是康祥。」
「那也是,不過這個理由大概只能用一兩次吧。」
「這個挺有意思的,也是講學生上學的。」
「別人雖然這麼說,你心裏主意是什麼?」方雪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