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舵手

第2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3096 字

高二的課程更多而且更難了,幾乎每門課的老師都在強調這個學期上的某某課是重點。作業越來越多,鄧川覺得四周的人也越來越沉默了。只是吳巖有時還會和鄧川上廁所,不過兩人一般都是聊些輕鬆的話題,鄧川每次想和他說說現狀,吳巖總會搪塞掉,大概他不願意和人聊這個東西。方雪嶺的書還在鄧川書包裏,這不是因爲鄧川隨時要看,而是爲了躲家長。上一次看《雪國》又被家長斥責,鄧川擔心如果這本《在輪下》被繳了過去,那就沒法和方雪嶺交代了。鄧川平時看書也就是在被子裏打手電看幾頁,然後又趕緊塞回書包裏面。鄧川有時覺得自己被擠壓的無處可走了,只剩下考試成績一個出口。

撫川的九月有時候會下一點雨,天氣總是劇烈地變化,忽冷忽熱。真正等到」秋高氣爽」要到十月末,不過那時候冬天也快來臨了。如果說九月初還有殘存的暑氣,總的來說算乾爽,九月末的天氣卻完全不同,細密的雨網遮蓋着整個撫川城。說是霧,人可以很明顯感受到水滴濺在脖子上,打溼衣服的難受觸感;說是雨,水滴只是在天上飄着,並沒有下落到地面,只是隨風飄浮,眼中的景色是灰色且模糊的。鄧川討厭這時候的天氣,不過天氣和月考一樣,是沒法改變的。在國慶假期前通常都有一次月考,而這次考試通常老師們是比較看重的,按照康祥的說法,是檢驗假期狀態的最好表現。鄧川覺得自己的狀態似乎還可以,課聽的懂,作業好像問題也不大,只有數學還是半死不活的樣子。除了心情比較苦悶,其他好像也和高一的自己差別不大,不過班上的氛圍卻發生了很大變化。鄧川高一下學期時,還會和周圍人聊聊天,而現在越來越少。鄧川每次離開教室去外邊透透氣,都看見同桌桌子上堆得很高的書,同桌總是埋着頭在算題目。

月考前一天,鄧川又被早晨的鬧鐘吵醒,看一看時間,現在是早上六點半。不情願地從被子裏爬起來,整理一團漿糊的腦子,拉開窗簾,外面的雲層直直地壓向地面,似乎六層樓高的教學樓上方都有云霧的浮動。鄧川一出房間,就感覺到空氣異常地潮溼。氣溫不低不高,卻恰好使人感到不適。鄧川此時換上了灰色的秋季校服,袖口的鬆緊帶非常緊,鄧川很厭惡這種被勒住的觸感。媽媽早上煮了碗麪條,炒了一盤青菜,旁邊還有一個雞蛋。通常鄧川的媽媽都是六點起牀去做早飯,然後去補覺。鄧川知道這是擔心外面的早飯不乾淨,所以特意早起做飯。鄧川草草把飯喫完,背起書包就向學校走去了。此時是人流高峯時段,學生都陸陸續續趕向學校。鄧川撐着傘,看着人羣頂上的密密擠擠的黑紅藍綠,才發覺學校的人是如此之多。由於雨水並不是直接打下來,而是漂浮着,撐傘似乎只是一種形式而已,鄧川的眼鏡上已經全都是是水珠。摸摸口袋,沒有紙,沒有辦法,只能在潮溼的衣服上隨便擦擦,眼鏡上留下一大串小水滴的痕跡。進入教室,後排雜亂地堆着傘,地面到處是烏黑色的水。鄧川把傘也扔到後面,回到位置開始早讀。雖然還有一天就考試,清北班老師是不會停下來複習的。今天英語課要抽人背書,鄧川看着英語書長長的篇章,用不知哪國的音調念着,念着念着聲音就失去了氣力,睏意捲了上來。這時鄧川突然聽到訓斥人的聲音,抬頭一看是康祥進來了,他抓到一個打瞌睡的同學。

課也就是這麼上,日子也就是這麼過去,鄧川感覺時間是如此地漫長。頭埋在書堆裏,卻沒有寫題目,鄧川盯着自己的桌子。普通的黃色桌子,上面是木板,下面是鐵架。桌面有着以前使用者的塗鴉。用小刀在桌上刻下各種圖案,是學生們最喜歡的事之一。但是鄧川坐的這張桌子,除了桌面上的圖案,桌沿還有幾處缺口,如果是用刀刻的話,大概要花費很久時間。窗子外是陰沉的雲,教室裏的燈發着不明不暗的光,教室裏的人不是寫作業就是睡覺。鄧川走到教室外面,細小的雨滴打在欄杆上傳來輕微的聲響。大概是下雨的緣故,其他班有許多人在走廊上打鬧,應該是覺得教室裏過於潮溼,有些不舒服。鄧川沉默地穿過他們,想起來明天的月考,不知爲何心裏就像燃盡的火炭一樣。以前這種大型考試的時候,鄧川總是有些激動,決心要大幹一場考一個好成績,而現在卻完全不會這麼想了。鄧川期望有個還算過的去的分數,然後在國慶節好好睡一覺。

月考分兩天,鄧川最害怕的還是數學。於是考前又寫了很多題目,但錯的還是錯,寫不來的還是寫不來。第一天上午考語文,似乎還是很平淡。但是考數學時情況完全不一樣:這是鄧川碰過幾乎最難的題目了。寫到大題時,時間還剩四十分鐘,而選擇填空兩個題不會做,還有一大堆題是算了一個不確定的答案,然後隨手選上去的。鄧川看着正反兩面幾乎一片空白的答題卡,手心把圓珠筆的外殼潤溼,幾乎要握不住了。接下來也就是在發黃的草稿紙上發瘋一樣算數字而已,題目大概也沒有怎麼看。到最後收卷子的時候,鄧川的答題卡除了選擇填空部分,幾乎每道只有寥寥幾行,大部分只算了第一問。鄧川寫大題是這樣的狀態:寫完第一問,第二問看一眼不會,然後去寫另一題。就這樣循環第二問寫不來的樣子,已經煩躁到幾乎不能靜下來準確算一道題了。考完試鄧川沒說什麼,交完卷子就離開了教室。本來鄧川考完喜歡去找吳巖對答案,這次只是悶着頭徑直往家裏走。

第二天的考試也草草結束了,之後晚自習開始對答案。數學老師提了一句這次考試雖然非常難,但是按照清北班的往屆水平120分是有的,然後把答案投影在屏幕上。鄧川看見同桌很興奮的樣子,就湊過去看了看,似乎選擇填空只錯了一個。鄧川再看向自己的卷子,第二題就出錯:是因爲看錯了題目。一路答案對下來,鄧川背上開始冒汗,選擇填空大概錯了一半,後面大題也沒有心思看了。但鄧川仍然心存僥倖,卷子這麼難,也許會改卷會松一點,又或者說其他科目可能會考的不錯。但是最後一節課對完英語的答案,鄧川把自己估算的分數左加右加,反覆計算,都卡在一個很低的地方上不去了。

晚自習上完,鄧川回到家裏。成績最快也得等到明天出,家長現在肯定是不知道自己考的怎麼樣。帶着即將受刑的心情,坐在書桌前,鄧川不想打開書包裏厚厚的參考書。而方雪嶺的《在輪下》太長了,一晚上也看不完。鄧川走到自己的書架,拿出那本《卡夫卡中短篇小說選》。這本書他並沒有看多少,因爲這是當時書店的促銷商品,鄧川看見是名家就隨手買了一本。但是裏面的小說不知爲何總是叫人看的頭痛,幾乎讀不下去。鄧川也說不清楚自己今天爲什麼要拿這本書。隨手打開了一頁,是一篇非常短的短篇的小說,題目叫《舵手》。

**「我難道不是舵手嗎?」我大喝一聲。**

**「就你?」一個高大魁梧的神祕男人問。**

**他用手輕輕在眼睛上面摸了摸,彷彿在驅趕一個夢。 剛纔,在沉沉的夜色中,我憑藉着頭頂上方一盞昏暗的燈把着舵,這個男人走了過來,想把我推到一邊。因爲我不退讓,他就用腳踏住我的胸口,慢慢把我往下踩,因爲我的手一直沒有鬆開舵輪的把手,所以倒下時將它完全轉了過來。但那人抓過舵輪又轉了回去,可我卻被撞開了。不過我馬上就明白過來,快步跑向朝向水手艙的艙口大聲喊道:」船員們! 夥計們!快點來呀!有個陌生人把我從舵輪邊趕走了!」**

**他們慢慢騰騰地來了。舷梯口冒出一個個東搖西晃、疲憊睏乏的魁梧身影。**

**「我是舵手嗎?」我問。**

**他們點着頭,但目光卻盯着那個陌生人。他們站成一個半圓圍住了他。 他用命令的口氣說:」別打擾我!」 話音剛落,他們就擁在一起,朝我點點頭,又從舷梯下去了。這是一羣什麼人?他們也在思考嗎?或者他們只是趿拉着鞋毫無目的地來這世上走上一遭?**

鄧川死死的盯着這短短的三百字,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強迫自己不去理解。一種強烈的情感襲擊過來,又像憤怒又像苦恨。他忽然不想讀書了,於是把書放起來,然後掀開被子躺了下去。鄧川希望這一覺不會醒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昏昏沉沉裏,他預感周邊也許會變成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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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流放地 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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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0. 序

第二卷在流放地 1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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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在流放地 2 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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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在流放地 3 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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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在流放地 4 豐富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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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在流放地 末

  1. 01處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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