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這是撫川的七月份的夏天。昨天還是暴雨，今天就是烈焰一般的毒辣太陽。深藍色的天空漂浮着極其巨大的雲。巨大的兩翼撐開在地平線與天際之間。學校的鐵鏽紅色建築一併被灼燒着。此時的教學樓空空蕩蕩，只有兩個班裏面有人：這是文科清北班和理科清北班。兩個教室的老舊空調正在全速運轉，發出低沉的響聲。暑假裏修改了作息，下課時間變得更短，上課時間加長，晚自習也往後延長。

上完第三節課，現在是十一點，鄧川像往常一樣去上廁所。樓道旁的不鏽鋼欄杆已經非常燙，鄧川好奇用手去碰，一瞬間就彈了回來，但灼燒的感覺還在手指殘留。他看看炫目的太陽，不僅搖了搖頭。誰讓自己還在清北班呢，全年是沒有休息的。

今天是暑假上課的第一天，班主任康祥特意開了一節班會課。他先強調了暑假上課的重要性，禁止使用「補課」這個詞語，因爲補課帶着一種消極的意味，說明不是真心想在暑假學習。然後是講寒假過年補課的事情。有一年暴雪，很多外地學生回不去。於是那屆的清北班班主任帶領學生在教室裏面過年，年三十在教室裏面講數學卷子，最後那屆果然高考考的很好。康祥號召大家學習前輩的精神。最後一件事是暑假開始，每週六晚上晚自習結束後就去跑步，宣佈完這件事之後，全班有些騷動。「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知道你們天天晚上考完試累！但是我和老師們討論過了，就該跑！這是有科學依據，跑完促進血液循環，反而恢復體力！跑完做題目感覺是最好的，不信你們體驗一下！告訴你們，當初我練氣功的時候......」康祥在講臺上咆哮着，接下來又是沒什麼意義的廢話。什麼抱樹功，冷水功之類的。鄧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氣功和跑步有什麼關聯，但是他確實不想跑步。

班會課結束之後是數學考試，比起剛纔的精神攻擊，這個考試纔是更致命的。鄧川每次考一回數學都像過一道鐵閘門，考試時候受的精神折磨是可想而知的。他每次都很羨慕那些數學卷子寫的飛快的同學，比如同桌。考試時間一個四十分鐘，同桌總是能提前十幾分鍾寫完，剩下的時間就是悠閒地寫其他科目的作業，或者休息一會。鄧川覺得對他們這種人而言，考試大概就像打高難度遊戲一樣吧，雖然困難卻總是能挑戰成功，然後收穫成就感。而對鄧川自己，這裏不會，那裏不會，這裏算錯，那裏算錯，四處漏風，像是卷子在嘲笑自己。或者說，這個班級在嘲笑自己。數學比其他科目更能讓人感覺到一種無力，它就像是一個體系的制高點，宣佈一個人的死刑。

鄧川在第十一個選擇題又被卡住了。心臟一整狂跳，因爲後面第十二題和填空題肯定又要被卡住了。他的手心已經開始滲出汗水，握筆已經有些不穩了。轉頭看看同桌，他已經開始寫第一道大題了。鄧川這時候忽然升起一股衝動，想要把試卷撕掉，然後把桌子砸爛，再把手上的筆插進班主任的眼珠子。胡思亂想一通，抬頭看看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鄧川這時額頭也開始冒汗了，平復心情之後又轉頭看看同桌卷子，看見了這道選擇題的答案，然後急忙在卷子上圈了一個字母。

考試終於結束了，除了最後一道大題沒寫完，好像其他的並不是很難，鄧川慶幸自己似乎逃過了一劫。隨後數學老師走進教室，說這回考試卷子非常簡單，對一個答案就可以，不改卷子。

鄧川忽然覺得自己過於滑稽了.

考完後休息十分鐘，大家開始稀稀拉拉地出教室上廁所。鄧川看見吳巖,很想問他考的怎麼樣，向他訴苦自己考試的時候怎麼被卡住的，但是想起來吳巖說自己不必看這種考試太重，又按下了這股衝動。吳巖看見鄧川，主動打起招呼，然後兩個人走出教室，閒聊起來。暑假裏整個年級只有兩個班在上課，學校把整棟樓其他班級的電都給切斷了，所以此時的走廊比平時昏暗很多。今天是滿月，走廊浮着淡淡的微光。雖然是夏天炎熱的夜晚，但看着其他班教室裏面泛着的淡淡光線和寂靜的陰沉，卻升起一種恐怖之感。此時隔壁文科班似乎也考試結束了，許多人也離開教室上廁所。

鄧川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有些瘦高身材，鞋子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迴響。這是之前吳巖說過的那個奇怪的人。她剛從廁所那邊回來，卻沒有走進教室。鄧川回過身子，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在樓道里，大概是考完試不上自習課直接回家了吧。他正打算繼續前進，卻被走廊側邊的風景吸引住了：微微閃着銀光的巨大球殼，就像漂浮在夜空中，似乎這幅景色不該存在於撫川一中。鄧川拉住了了吳巖。

「那是什麼？」鄧川指向那個球殼。

「等我看一下。」

於是兩人一起走到走廊的另一側盡頭。現在就看的很清楚了：這是對面實驗樓的樓頂。撫川一中所有教學樓外牆體都刷着沉悶的鐵鏽紅色，然而實驗樓頂卻和其他教學樓不同。它的樓頂有一個階梯，在層級的階梯之上，託着一個巨大的球體。球體的外殼似乎是鋁製的，反射着淡淡的月光。

「哦，你說這個啊。那個應該是學校的天文臺。」

「天文臺？還有這種東西？」鄧川非常驚訝，同時也奇怪自己一直沒有注意這個奇異的建築。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沒上去過。哪天你有機會可以上去看看，只要頂樓沒有鎖。「吳巖回答，他並沒有表現出很大的興趣。

熬過沉悶的自習，鄧川回到家中。寫了會作業，看了會書，鄧川躺在牀上想着那個建築：自己在撫川一中待了也有一年，但是卻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一個同學講起學校有天文臺，本身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或許，大部分人對這個每日都能見到的東西失去了探索的興趣，把它當成了與儲水罐類似的建築。鄧川忽然湧上來一股強烈的衝動，雖然自己對天文知識一竅不通，但決定要去那裏一探究竟。時針指向十二點半，睏意席捲而來，鄧川翻了一個身，仰面睡着了。

週六很快到了，晚上考了物理，然後上自習課。按照上次康祥所說的，所有人放學後去操場集合跑步。鄧川收拾完書包像操場走去。他覺得，跑步還不如看會新聞雜誌，或者看幾頁小說。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易拉罐，鄧川一腳把它踢進了學校的水渠裏，咒罵着班主任侵佔自己本不多的自由時間。這又是一個晴朗夜晚，但今天沒有月光，教學樓的燈悉數熄滅，整座學校被黑暗浸泡。微弱的路燈似乎把學校上方的天空照成了深藍色，稀疏的星星在流動的空氣中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鄧川不認識星星，但他很喜歡這些透露出剛強的光點。

在操場聚集起一個排列不整的隊伍，班長在指揮大家做熱身運動，據說等一下康祥會來，所以大家並不敢怠慢。鄧川站在吳巖旁邊，吳巖已經在跟着節奏搖頭晃腦了，鄧川卻心生厭煩。等到拉伸的時候，所有人蹲下來伸開一條腿，在遠方昏暗燈光的照射下，幾十個人的影子像是一羣蛇在地上蠕動。

「康祥真的會來嗎？」鄧川問吳巖。

「鬼知道。不過我本來就打算跑一下步，所以倒無所謂他來不來。」

「媽的。」鄧川咒罵自己的不小心。現在又去哪裏呢？這個學校看起來很大，但是屬於自己的地方只有那個小小教室中的小小桌子。鄧川想了想，忽然想起來前幾天看到的那個巨大球殼。因爲沒有反射月光，今天球殼並沒有像之前那麼引人注目，但是仍然清晰可見。

鄧川連誇這是好主意。和班長打了聲招呼，然後迅速跑出操場。剛到學校的北門口，發現自己的書包沒有拿，還在操場。正打算去拿，發現一個影子正從樹下穿過，似乎要前往操場。天太黑，鄧川辨認不出來這是誰，但是這個人身材矮胖，結合他的前行方向，是康祥的可能性很大。那麼，去拿書包肯定要被捉住的。

「我不想跑啊，怎麼辦。」

時間已經不早，而且光線也很暗，鄧川看不清更多的細節。但是可以知道一點：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知道這個地方，並且來的比自己早。他腦子裏閃現過那些打架鬥毆的混混，但是隨後否定了這一想法。因爲那些人肯定不會帶書上來。那麼這個人是誰，是個怎樣的人？鄧川打算探明白。不過至少這個人不是危險分子，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遍走下樓梯。

「你可以說你去上大號。」吳巖說。

操場的人早就散了。鄧川拿好書包走回家，心裏還沉浸剛纔探險的激動裏面。走出校門時被路上的磚頭絆了一下，面朝地摔在地上。

鄧川向實驗樓走去。運氣很好，實驗樓開着門。剛邁進伸縮式的鐵門，聲控燈亮了起來，嚇了鄧川一跳。爲了不被發現，他決定飛速跑上樓梯，然後快速下來。實驗樓的樓道和其他教學樓差不多，但對鄧川而言這裏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爲什麼，實驗樓的天花板特別高，昏暗的白熾燈燈絲髮着橙黃色的光。鄧川喘着氣一路跑上六樓，此時背上已經溼透了。當他走出防火通道，平平無奇的水泥地面顯示在眼前。他先走到天台的邊緣，欄杆大多生鏽而且低矮，向下望去，六層的高度讓頭腦一陣眩暈。鄧川連忙退後了幾步。在這裏，整個學校的樣子基本是盡收眼底了。學校南邊是新建的高層住宅，北邊則是低矮的水泥盒子。馬路的燈光和住宅的燈光發出耀眼的光。在身後就是那個球殼，他發現想探索球殼內部還得登上鐵質的樓梯。但是內部黑燈瞎火，什麼都看不見，於是悻悻地回到天台的地面。又走了一圈，鄧川發現了一張桌子和一個椅子，表面沒有灰，桌子抽屜裏有一些書，看來是有人來過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