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伤之极的天云
《在座写轻小说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9566 字
……黑暗。
在昏睡的过程中,眼前一片黑暗,但头上的伤口却传来一片清凉,似乎有人替我敷上药膏,妥善包扎完毕。
在那漫长的睡眠中,消毒水与药剂的味道始终不断传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睁开眼睛。
接着,我发现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周围的布帘是拉上的,
我从床上爬起,拉开病床周围的布帘。
并不宽阔的保健室内,所有的景象瞬间尽收眼底。
此时夕阳已经正在西下,窗外传来软弱无力的橘黄微光,代表太阳所能尽到的最后努力。
靠近保健室门口的地方,有一张上面放置许多医药箱与医疗用品的办公桌,而桓紫音老师就坐在办公桌前,她面对着残弱的夕阳,手中拿着一叠稿纸依序阅读。
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动作。眼前的场景,我心中升起微妙的复杂感。
或许是因为受伤导致的虚弱,桓紫音老师娇小的背影,有一瞬间让我感到恍惚——仿佛我穿越了时光,再次重回羁绊尚未被夺走的「六校之战」那一年——于那温馨又充满欢笑的怪人社里,桓紫音老师正在替大家看手稿,并给予鼓励与指教。
可是当短暂的恍惚消失后,无情的现实再次袭来,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
坐在床上,沉默片刻后,我知道大概是桓紫音老师替我包扎了伤口,并且一直在这里守护着我,等待我醒转。
要知道,我与金发小混混发生争执时不过是早晨,而现在时间即将跨入傍晚,我几乎昏睡了一整天,代表桓紫音老师也在这里待了一天。
我想向老师道谢。
「桓紫音老……」
但是我一句话还没出口,又缩了回去。
因为我很快想起,桓紫音老师已经升职了。因为在六校之战中表现卓越,加上其俐落干练的处事能力,回到现实世界后,桓紫音老师的职位很快就节节攀升,距离「六校之战」过去还不到一年,现在已经成为副校长。
但是称呼「桓紫音副校长」又感到十分别扭,才会下意识地收回说到一半的话语。
「抓住他!!」
面对显然训练有素的五名成人警察,我根本不是对手。先是手臂被人钳制,再来瞬间感觉天旋地转,我的身躯被一记过肩摔,狠狠摔在泥泞的庭院地面上。
「……」
我知道她的「赤红之瞳」可以看出轻小说家的本领,通常越厉害的人,身上透出的光芒也就越强。除非实力到达了反璞归真之境,才能使锋芒内敛,将光芒彻底隐去。
挂在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夕阳已经完全西落,来自外界的阴影,逐渐盖在了桓紫音老师的侧脸上。
桓紫音老师显然认为我不懂意思,所以自言自语起来并没有顾忌。
他撑着伞,替我遮蔽雨势,然后弯下腰。透过被拉近的距离,中年警察那眯起的质疑眼神,令我永生难忘。
但是,与平常不同的是,我的家门口此时有数道轮流闪动的红色光芒,将远处的雨幕染成了淡红色。
桓紫音老师听了我的话,迟疑片刻后,终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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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着眼睛再仔细一看,那红色光芒似乎来自家门口停着的三台黑白车辆。这三辆车,顶端装着不断闪烁强烈红光的警示灯,两侧车身上还打印着「C市警政署」的字样。
从三辆警车旁路过,我站在自己家的外侧大门前,视线穿过敞开的铁栅栏看去——
只有我能明白答案?我一愣。
踏入「反璞归真之境」不露光芒,怪物君、辉夜姬、幻樱这几位罕见的强者都可以办到,桓紫音老师也见过不止一次。但显然我的状况完全颠覆桓紫音老师的认知,进入她的知识盲区中。
很快桓紫音老师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吃了一记重摔,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搅,连胸口的呼吸起伏都变得时断时续,巨大的痛楚自背脊扩散至全身。
伴随着中年警察急促的大吼声,其余五名警察手臂张开,一起向我扑上,
「你们……」
一般来说会叫头上缠满绷带的病人拿饮料吗?我顿时无语,不过这才是桓紫音老师我行我素的作风吧。
像是要仔细地捕捉我接下来表情的每一丝变化那样——桓紫音老师说到这里,原先跨在右腿上的左腿放了下来,整个人身体前倾。
听到这,我则是点点头。
然而,哪怕光线再怎么幽暗,即使阴影能遮掩桓紫音老师的表情,却无法藏起她那明亮的红眸。
因为他们挡住了去路,无法踏入家门,于是我疑惑地开口询问。
「……但是呢,就是吾上楼巡视的时候,发生了吾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几件事。答案只有汝能明白,所以吾也只能问汝。」
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红色右眸,始终盯着我不放。像是在斟酌些什么,又像在评判些什么。
桓紫音老师先是沉默,露出评估性的锐利眼神,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对象。
面对桓紫音老师的提问,与沁芷柔与风铃相处的回忆逐渐涌上,我本来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在哑然许久后,我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但没想到的是,桓紫音老师那红到仿佛会燃烧的右眸,在注视我第一眼后,顿时惊讶地微微睁大。
哪怕遭到压制在地,我只能脸贴地面发出闷声。但是那巨大的困惑,依旧促使我开口发问。
然后,她郑重地道:
像是读懂了我的沉默,桓紫音老师微微摇头。
这答案很难说清,于是我只能向桓紫音老师,回以另一种形式的答覆。
「这是最后几个问题了。吾原本在中庭巡视校园,听见了二年C班传来大吵大闹声,才上楼察看……但是呢……」
错愕、不解,还有许许多多的不明白,揉合成巨大的困惑。
「……汝的名字为何?」
接着,桓紫音老师穿着丝袜的左腿跨到右腿上交叠,直视我的双眼,朝我发问。
我点头答应。
接着,桓紫音老师将稿纸放下,旋转椅子,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
「可是,警车为什么会停在我家门口……?」
终于,桓紫音老师讲解完了吸血鬼的十大饮血习惯,然后她的面色才逐渐变得凝重。
「吾听见了汝对于乳牛与首席黑暗骑士的维护,为什么……汝对于她们两人信念的理解,能够如此深刻?吾知晓,那并非门外汉能随意出口的妄言,而是在极为了解乳牛与首席黑暗骑士的前提下——透过将心念倾注于『写作之道』上,历经长久,饱经风霜,几近付出一切后……才可能换来的顿悟与明了。
看到桓紫音老师的动作,我不禁一怔。
中年警察向我慢慢走来。
「为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做!」
撑伞踏着地上逐渐积起的水坑,怀抱这样的疑虑,步伐不禁也快了几分。
豆大的雨点不断打击全身,于那张狂的雨势中,我发出大喊。
现在已经失去了关于写作的一切……形同废人的我,有资格自称「懂得写作」吗?
「去警察局再辩解吧!」
像是不太能确信眼前所见那样,带着浓厚的疑惑,桓紫音老师又盯着我看了几秒。接着她露出意外的表情,连自言自语的话声都充满不解。
由于家里被围墙包围,唯一的入口只有铁制栅栏制成的外侧大门,因此必须走到门口处,才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于是我赤着脚跳下床,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冷藏柜,拿了一罐番茄汁给桓紫音老师,柳橙汁则是给自己。
保健室内依旧没有开灯。
至此,保健室内陷入一片静默。
「吾有最后几个问题……想要询问汝……」
她显然打算透过问话得到线索,明白「赤红之瞳」看见的现象,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之所以感到错愕的原因,也极为简单明了。
「柳天云,汝……懂得写作?」
最后,像是内心的疑惑终于按捺不住,桓紫音老师再次开口,
「汝……不愿回答吗?」
而且,他们明知我的双亲就在旁边,中年警察发出「抓住他」的命令时,也没有产生丝毫犹豫。
这些警察一见面就动手,就像害怕我逃跑那样,完全不留情面。
过去一阵子后,我起身道别。
「柳天云。」
一边摇着头,向桓紫音老师坦承真实情况。
桓紫音老师将番茄汁倒进透明的玻璃高脚杯里,先是装模作样地宣称里面是鲜血,接着努力介绍血族仪式的必要性。这样的行为我也十分熟悉,只要耐心等待她将吸血鬼的习俗啰唆完毕,很快就可以进入正题了。
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我被绑上了警车,于鸣笛声中……朝着未知而去。
原来如此,难怪桓紫音老师来得这么及时,她原本就在二年C班附近,只是被吵闹声吸引而来。
在我开口的瞬间,六名警察也察觉到我的存在。然而,回过头的那些警察,在看清我的长相后……他们覆盖于警帽阴影下的眼神,却锐利到仿佛能刺穿人心,表情也随即变得无比狰狞。
接着,桓紫音老师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摆在保健室角落的冰箱,
我的家位于C街道圆环与道路的相接处,与大马路紧密相邻,因为不是主干道的关系,会经过门口的车流量并不多,平常还算挺安静的。
我认出此时靠着门口正在说话的,是我的双亲。
一夜平静。
在离开保健室之前,我关上门。在大门关闭的前一瞬间,透过那快要关闭的门扉……我看见桓紫音老师依旧坐在桌前,她凝视着已经喝干的玻璃高脚杯,久久不语。
又过去了一日,隔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再次下起雨来。
……人群。
——你们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但桓紫音老师还是听见我的声音,她翻动稿纸的动作有了停顿。
桓紫音老师继续说了下去:
接着我被数名警察联手压制在地,双手也被金属手铐反铐在后,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那雨势太大也太凶猛,给人雨点几乎要打穿伞身的错觉。时不时会有一阵风斜斜吹来,将雨幕泼洒到我的脸上、身上。
「……」
而有六名撑着伞的警察位于门口附近,他们面对着我的爸妈。六名警察中,最前方似乎职位最高的中年警察,手上拿着笔记本与钢笔,倾听我的爸妈说话的同时,一边点头,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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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的话语才出口两个字,就错愕地产生停顿。
在「最终一战」之前,我曾经一度到达过反璞归真之境,但此刻的我……所有的写作才能、道心、文意都已经失去,不知道在桓紫音老师的「赤红之瞳」眼中看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但吾有点口渴了,先替吾拿点喝的吧。啊、汝也自己拿一罐吧,不必客气。」
「我写不出来,也没办法写。」
喝了一口番茄汁,桓紫音老师的话题微一停顿。
「那是……红光……?」
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初遇老师时,她也露出过这样的眼神——甚至就连动作都一模一样,在打量过后,桓紫音老师遮起自己的左眼,以右眼的「赤红之瞳」,对我进行审视。
然而,面对老师的提问,我先是缄默了几秒,然后只能露出苦笑。
步行二十分钟后,抹去脸上的雨水,站在C街道的起点,我已经能够遥遥看见圆环旁的家。
——!!
「幸好早上出门前带了伞……」
「没有光芒……?似乎也不对,只是光芒弱到几乎不存在而已。就像残存的余烬里……剩下点点火星那样,弱到已经覆灭,不足以再形成火势。但是怎会如此……?仿佛曾有足以焚烧天地的烈焰存在过似的,留存的火星数量未免也太多……分布太广……」
足以用「人群」这种量词加以形容,此时一共有八人站在我家房子的门口前,并不时彼此交谈。
毫无疑问,这三辆都是警车。
我低声回答。
气氛静得可怕。
哪怕撑了伞,身体还是很快被打湿。
「柳天云,汝既然声称自己不能写,也没办法写,那足以读懂吾门下学生的顿悟与明了……又源于何处?」
看清眼前的情况后,我慢慢瞪大双眼。
在父母的陪同下,我踏入警局。
先松开手铐后,坐在办公桌前,中年警察向我说明事发的原因。
「你被附近的住户控告蓄意纵火罪。」
纵火罪?
受到意料之外的罪名加身,我不禁错愕。
中年警察拿起一张载满文字的纸卷,照着上面的叙述,向我说明案情。
「离这里大约五百公尺,C町十三户的住户,在半个月前房子因为失火而烧毁,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多年以来累积的财产付之一炬……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查获C町十三户的庭院内饲养大型犬。而有两名C高中的学生,放学路经该庭院时,常遭大型犬吠叫驱逐,因此心生报复念头——之后,这两名学生每天都去C町十三户恶意丢弃燃烧中的烟蒂,这就是失火的起因。
「而那两名C高中的学生——于今天遭到逮捕后,声称至庭院丢弃烟蒂是你出的主意,因此你是主谋,被C町十三户控告蓄意纵火罪。」
中年警察接着说出了那两名学生的姓名,听完之后我又是一愣,因为凶手赫然是金发小混混与跟班。
那两个器量狭小的家伙,大概是记恨我揍了他们吧,所以才随口诬陷我。从这点也可以看出他们的不明智,因为只要我没有犯案,迟早能够证明清白。
之后,我花了大半夜的功夫,向中年警察解释自己并没有犯案,与对于金发小混混与跟班诬陷的缘由猜测。
再之后,金发小混混与跟班也与父母一起到来,形成三方对峙的局面。
经过一番长久的罪证调查与质询后,终于,在时间彻底到了三更半夜后,我得到罪证不足的结论,进而被释放离开警局。
「……」
在开车回家的途中,因为经历许久的疲劳轰炸,我与双亲都是一脸疲惫。
开车的人是父亲——在快要接近家里时,始终沉默不语的他,忽然开口发话。
「所以……你是因为在学校打架,才被那两个人诬陷了,我没说错吧?」
我坐在汽车后座,沉默片刻后,点头应是。这的确是事实,没有解释余地。
父亲又道:
「……」
母亲哼了一声,终于转过头去。
——我已经一无所有,不再是以前那个柳天云了。
但是,就在双手交握后,我感到一股力量传来,那个「幻觉中的幻樱」居然吃力地想将我拉起身。
我注视着关闭的门扉,沉默不语。额头上,绷带下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但那疼痛却不及内心之万一。
而她给出的答案也很简单。
然而,我现在已经失去了一切。
……大概,我发烧了。
或许是她早已见识过太多落入痛苦深渊的人,哪怕我后来的发展,并没有被晶星人女皇亲眼所见……她临别前留下的猜测,确实也猜对了一半。
幻樱察觉了这点,手掌探向我的额头。
……在第一团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见幻樱笑着戳我的额头。
「好烫!你生病了吗?」
有时候幻樱会在莫名其妙的小地方特别坚持,这点倒是跟过去一模一样。
甚至她还说出了这样的埋怨。
那些璀璨明亮的回忆光球,代表着我与众人之间的所有羁绊。当时六所高中的学生都包含在内,一共数千团光球里,都映着来自过往的画面。
所以在父母看来,我只是个没用的废人。
在夜半时分,幻樱却忽然出现在这里,这明显很不对劲。
「你怎么就不好好读书呢?如果你好好读书不管别的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对了,隔壁邻居读高中的大儿子,似乎上次又得了市长奖,怎么你就不能跟他学学呢?你不懂得读书,也没有别的才艺,整天只会惹事生非。我有时候都不好意思对别人说,自己有这种一事无成的小孩了。」
「——因为,如果『愿力之天秤』确实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那么,如果此刻的我正在流泪,也就代表我曾经的朋友们能够露出笑容,不是吗?」
我虽然已经站起,但因为发烧的病情,身躯开始摇摇晃晃。
为了凑齐文之宇宙所需的愿力,我曾在写作界取得的辉煌与成就,也被迫做为代价付出。
「……唉,要是我家的儿子,有隔壁邻居的大儿子那么厉害就好啰。」
「!!」
现在早已是夜半时分,于最深沉的黑夜中,我默默蹲坐在家门口,望着被乌云掩蔽的天空,不禁露出惨笑。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其中有六团光球的画面特别明亮与耀眼,让我一辈子无法或忘。
回神过后,因为内心的困惑,我止住脚步。
母亲坐在副驾驶座,这时候她也回过头,露出责怪的神情。
到家了。
看到我的表情,幻樱笑了。
在我写作能力尚未失去之前,那时的父母对我很好。哪怕我后来于国中时期封笔,靠着堪称优秀的成绩,也能使双亲不至于烦闷……
……在第二团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见沁芷柔穿着粉红色和服追杀我的画面。
「你就待在外面好好反省吧,直到天亮为止。」
接着,轮到幻樱提问。
「先不说这个,你都生病了,怎么不回家呢?」
「……」
对吊车尾成绩的辱骂。
「最终一战」结束后,已经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随着时日流逝,面对已经不再有所成就的我,父母的态度也起了巨大的变化。
「柳天云,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为了逞英雄的事迹留下悔恨……思及过往的愚行感到愤懑——你会因憎恨人生的不幸,在『愿力之天秤』的影响下痛苦哀号,等着吧,你等着吧……本女皇的话不会有错的……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峻。
我一怔,顺着对方拉扯的力量站起。眼前的景色逐渐聚焦,透过交握的手掌传来的体温,与确切存在眼前的身影,我终于蓦然惊觉……眼前銀发蓝眼的美少女并非幻影,而是真实存在于眼前。
因为夜晚的寒冷,我朝手心呵着气。白雾状的热气从我的指缝中流出,于那些微的暖意中,我轻声自语。
我转头看了紧闭的家门一眼,沉默片刻后,内心有些黯然。
「……我没办法回家。」
幻樱抓着我的手,走出两步。因为生病比较虚弱的关系,一时之间我被她拉动了身躯。迈开步伐的同时,我不禁怔然。
——不要再接近我了。
「呼呣……不是或许吧,就是生病了。」
「可是,妳毕竟还是有一半没有猜对,晶星人女皇啊……」
我一怔,看向将要关门的母亲。
「幻樱……」
于是我只好无奈点头,承认自己的病情。
被拒于家门之外,于冷清的夜色中,顿时多出许多时间,可以思考关于自己的事。
在失去一切后,我饱经人情冷暖——哪怕曾经以为早已痛到麻木,在被父母嫌弃而抛在门外的此刻,内心最柔软的深处,仍然痛到无以复加。
这时候,或许是因为熬夜导致疲倦,又或许是额头上的伤势造成了影响,我眼中望出的视线,开始模糊。
随着母亲最后一句冷言冷语飘来,家门也随之关上。
这时,我想起晶星人女皇最后留下的话语。
车身一阵震动,接着停下。
……在第五团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见辉夜姬害羞地对我递上她亲手编织的和服。
至此,我也明了了人性的残酷。哪怕亲如父母,在我光环加身时能够呵护备至;但在我失势落魄时,他们也可以将我推落至绝望深渊。
我此刻的凄惨,是源于『愿力之天秤』的影响……还是人的的恶根性毕露?对于此,我不愿深思。
……在第六团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见桓紫音老师掐着我脖子假装生气的模样。
「可是你生病了吧?」
……在第四团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见风铃笑着对我说,她可以成为替我送行的风。
这视线的模糊有些异样,我迟疑片刻,向自己的额头摸去,这时才发现体温的异常升高。
针对左脚伤残的责怪。
她的眼神,像极了陌生人。
可是……
幻樱拉不动我,但她却依旧紧紧抓住我的手,未曾放开。
此时,我将脸孔抬起,望着远处街道的路灯。
「那么……跟我走吧?你需要地方休息吧,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可以收留你。」
幻樱没有详说,但是我能明白,她口中的「那些家伙」是谁。
「……或许。」
那光球的模样,勾起了我在「最终一战」里的某些记忆。我曾经以装着回忆的光球,借此与「愿力之天秤」交换最后的愿望。
此时不断变得模糊的视线,让我产生某种幻觉。
接着,她露出无奈的表情。
在那幻觉中,我看见了幻樱。
「那些家伙全都因为截稿日的期限到了必须熬夜赶稿,人家现在最有空,只好帮忙买补给品啰。真是的……早点开始努力不就好了吗?就算拖稿是作家的通病,这也未免过头了吧!!」
……是啊。
「那你为什么打架?打架很好玩吗?虽然你一直不肯详细说明,但你的左脚也是因为这样才受伤的吧?」
那路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乍看之下晕成了一团光球的模样。
父母相继进入家门后,我本来也想尾随进入,但是母亲却在我将要踏入门口时,将门掩上。
「等等……妳应该不认识我吧?为什么要收留我?」
这次我摇摇头。我知道父亲能从照镜中看见我的动作。
我想要这么开口呐喊,但幻樱关切的表情与动作,却让内心的复杂更甚,阻止了我差点出口的言语。
是因为病了,虚弱了,才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吗?眼前才会不断浮现过往的美好,想借此寻求一丝慰借……?
幻樱朝我展示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那是便利商店的购物袋,里面似乎装满了食物与饮料。
闻言,我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嘴巴。
抛下这些话,晶星人女皇展开历时三百年的往返母星之旅。
听见母亲的言语,与她对视的瞬间,原本以为早已麻木不仁的内心,忽然再次绞痛起来。
「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抉择,哪怕再重来一万次,我也会选择相同的道路……选择复活怪人社的大家,让她们能够拥抱应该拥有的幸福……
于是,在脑袋昏昏沉沉的情况下,我也伸出手,与幻觉中的幻樱……双手交握。
「啊啊……如果你能跟隔壁的大儿子交换就好了,我也想要那种小孩呐。」
将车在车库停妥后,父母率先下车,打开了家门。
因为是幻觉,所以就算从这里寻求一丝温暖……也没关系吧。
「因为这个啦、这个!」
幻樱穿过未曾上锁的大门栅栏,朝我走来,并且站到我面前。
过去那个荣耀于文字,在文坛里活跃的柳天云……已经不存在于世上,甚至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变得一切成空。
忽然现身的幻樱,让我的内心感到一阵复杂。
「……唔嗯,你好重!快起来!!」
以及嘲笑孩子能力低下的讥讽。
正是因为那过往的回忆,那仅存仍未被遗忘的美好,我才能一直坚持到现在……无论再怎么被人嘲笑、侮辱、欺负,都能够勉力忍耐,不至于彻底崩溃发狂。
——就像那天在大雨中,朝跌倒的我伸出手那样。此刻幻樱再次做出相同的动作,弯下腰,朝我递出手掌。
……在第三团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见雏雪与我一起卖同人志的画面。
「……」
「因为你很悲伤。」
「……悲伤?」
我重复着幻樱话中的关键字,困惑地挑起双眉。
幻樱则是如此发话:
「没错,无论何时……不管是注视着空处、与人对话、看着前方还是露出疑惑表情的此刻——仿佛遭到悲伤的牢笼囚禁那样,你的表情,从未有过片刻欢愉……
「或许别人不懂,但是我明白的……你的悲伤源于何处,又起于何方……」
幻樱说到这,微微一顿,表情变得柔和。
「……那是因为太过温柔,拚命忍住眼泪而产生的悲伤吧?那是打算将所有的罪孽揽于自身,想靠逞强独自解决的一切傻瓜,才会拥有的表情……所以我比谁都更加了解。」
——!!
幻樱的话声并不响亮,甚至在寂静的夜色中听来也如同耳语,只足够传入我一人的耳中。
然而,她的话语内容,却像有无数雷电同时在耳边产生轰鸣那样——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就连逐渐变得冰冷麻木的内心,也产生了许久没有过的动摇。
我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将所有的悲伤与痛楚都隐藏在表象之下……然而,就像被读心了那样,此刻却被幻樱彻底道出自己的心声。
——为什么妳能够明白?
——为什么妳能够如此钜细靡遗地描述,仿佛感同身受?
「妳……」
原本我记起幻樱诈欺师的本职,认为这是幻樱靠着观察推测出的真相——但是就在这时,天上的乌云随着风飘开,皎洁的月光映在了幻樱的脸孔上,我终于能看清她的表情。
……幻樱的表情,无比柔和。
那是仿佛独自在忍耐一切,拚命将苦楚无声吞入腹中的人,才能拥有的……仿佛随时会化为泪水的温柔。
「……!!」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幻樱对我,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何其相似……」
——那是超越了羁绊……超越了记忆……超越了时间线的隔阂……甚至也超越了愿力的影响,在战胜一切后,最终残存于心的执着。
昔日我拚了命地想拯救幻樱,为此,我曾数次入魔,在不同的抉择中,分别走上「无我之道」、「杀戮之道」、「孤独之道」这三条行不通的道路——哪怕必须付出珍视之物做为代价,依旧义无反顾,不曾存在半点迷惘。
「若是命运要斩断这羁绊,我就撕开这命运……」
然而,在第二次时间线里,独自保有过往记忆的幻樱,于那和平的表象之下独自承受着哀恸,于沉默中选择逐渐淡出众人身边,只为不再给昔日的朋友们增添麻烦。
……因为是同类吧。
而此刻的幻樱……也是同理。
出于震惊,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哪怕,她现在已经失去关于我的记忆,但她过往曾经忍受的悲伤与苦痛,那份对于伙伴的悲伤与不舍,却确确实实地遗留了下来……让她对于此时的我,产生了深刻的理解。
是的,仿佛陷入某种残忍的循环,昔日的幻樱,与现在的我何其相似。
……正因为是行走过相同道路的同类,幻樱才会从我身上,察觉别人无法得知的蛛丝马迹。
「就算是天要妳死,我也会把妳夺回来——!!」
眼睛深处传来一阵灼热。
在「六校之战」的那一年里,幻樱为了拯救所有人,选择背负所有,以自身的寿命为代价,在牺牲了一切后……终于开启第二次时间线。
因为……
因为必须忍耐快要涌出的泪水,此刻我紧闭双目。
——所以,幻樱此时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对并不认识的我,伸出援助之手。
就像「过去的我」以及「未来的我」一样,哪怕他们都已经不属于现世,成为虚无缥缈的幻影,他们曾经付出过的努力也依旧幻化为幽影,于我的梦中一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