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终将拯救你
《在座写轻小说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7万 字
费尽心力,终于消灭六种情感。
除了「思之欲」之外,其余试炼都已经斩除,现在只剩下最后 ⋯… 但恐怕也是最难的一关。
因为观察海边,桓紫音老师一直没有出现。沁芷柔也回到海边,她依旧在啜泣,风铃与雏雪虽然眼眶也红了,但依旧安慰着沁芷柔。
「 ⋯… 那么。」
我本来准备在桓紫音老师出现前,就抢先走到「思之欲」的桥梁上,但这时系统的合成音竟然更早一步响起,
「侦测到新的『困难』进入本世界,读取记忆中 ⋯… 侦测到此『困难』契合『思之欲』试炼程度为40%,尝试取代试炼中 ⋯… 取代失败,『思之欲』试炼维持原状。
取代失败了?在有人尝试取代「思之欲」时,原本的桥会变得虚幻,无法踏足。我只好坐在地上,猜测着这个闯入者是谁,一边等待桥身复原。
「侦测到新的『困难』进入本世界,读取记忆中 ⋯… 侦测到此『困难』契合『思之欲』试炼程度为40%,尝试取代试炼中 ⋯… 取代失败,『思之欲』试炼维持原状。
「侦测到新的『困难』进入本世界,读取记忆中 ⋯… 侦测到此『困难』契合『思之欲』试炼程度为40%,尝试取代试炼中 ⋯… 取代失败,『思之欲』试炼维持原状。」
从契合程度看起来,应该都是同一个人造成的结果。
这个闯入者一直不肯放弃,不断重复进入,尝试着要取代成为「思之欲」守关者。
因为「问心七桥」在现实中是个数百公尺大小的巨型光团,从任何地方都可以进入 ⋯… 我能看见的现实世界的范围又相当有限,所以看不见到底闯入者是谁。
但是,在这个闯入者第四次试图闯入时,忽然系统合成音的台词,产生新的变化。
「侦测到新的『困难』进入本世界,读取记忆中 ⋯… 侦测到此『困难』契合『思之欲』试炼程度为40%,尝试取代试炼中 ⋯… 取代失败,『思之欲』试炼维持原状。
「由于读取记忆过于频繁,对进入者负担过大 ⋯… 进入者已昏厥 ⋯… 生命指数诊断:『中度危险』。启动安全机制,将进入者紧急排除,送离本世界。」
生命指数「中度危险」吗 ⋯… 那个不断尝试闯入的人 ⋯… 为了成为思之欲的守关者,竟然努力到这种程度,哪怕自己受伤也在所不惜 ⋯…
不知道这个受伤的人,究竟是谁 ⋯…
正在思索时,因为没人再尝试闯入七彩世界,所以「思之欲」的桥梁终于凝实,变得可以踏足其上。
我赶紧爬起身来,大步走去,但是正要跨步踏上桥面时,桥身忽然又变得虚幻,如果不是及时后仰坐倒,我就跌入了河里。
「侦测到新的『困难』进入本世界,读取记忆中 ⋯… 侦测到此『困难』契合『思之欲』试炼程度为5000%,尝试取代试炼中 ⋯… 已取代,『思之欲』试炼重置完成。」
「这是什么等级的意念强度 ⋯…‼怪物君虽然强,但对于胜利,却没有这种等级的执着 ⋯… 这个神秘的对手,很想战胜我—非常想战胜我—我可以辨别出,对方的强者之意中,那种打死不退的信念与决意‼
在那道光落入水面的瞬间,我看清那是一支 ⋯… 散发出强烈白光的箭矢。
可是必须击沉对方的船才算赢家,一味挨打,也无法抓住胜机。
也就在这时,那前方的遥远河道里,忽然有哗啦啦的水声从浓雾中传来。
这道白光,是从正对面传来的。
将多余的念头甩出脑海,我终于踏足最后一关—「思之欲」的桥面上。
「此地为『心之河』,双方『心』的距离越遥远,彼此船只的距离也会越遥远﹔反之,心的距离越近,彼此也会越接近。
「轰──‼」
「只要击沉对方的船只,就可以成为胜利者。
有物体在破水而来,那物体太大,就算在这样子的浓雾中,我依旧可以大致上辨认它的轮廓。
就连在与沁芷柔比赛时,我也能突破系统评分限制,拿到一百七十分的超高评价。
「轰──‼」
我迅速提笔,把第一篇轻小说完成。
虽然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不过随着一张张稿纸被写满,在我的面前,一篇短篇轻小说逐渐成形。
「不能输 ⋯… 我绝对不能输‼我要斩掉这个世界,斩掉 ⋯… 『思之欲』‼」
⋯… 起风了。
比赛开始后,天空中降下一叠厚厚的稿纸与一枝钢笔。
「这怎么可能──‼
而这个人有5000% ⋯… 难道代表说,击败这个人的话,我能斩去的情,跨越的坎,比之前的六关加起来,都还要多很多 ⋯…?
「思之欲」的世界内 ⋯…
河,是大河。
我甚至都还来不及思考,那道光就在眨眼间,逼近了我乘坐的船只。
哪怕「惊之欲」已经失去,看到这个景象,我依旧瞳孔凝缩。
──‼
「请使用『填装箭矢』指令,让船头的稻草人获得箭矢,并使用『发射箭矢』指令,将对方的船只击沉。
「选手每写完万字以上的轻小说,就可以兑换『指令』,『指令』能指挥船只行动。船只可以听从的指令有以下四种:『向左闪避』、『向右闪避』、『填装箭矢』、『发射箭矢』。
「可是,就算是这样—」
对方几乎是以我的一倍速在撰写轻小说,而且写出来的质量,甚至还要超过我。
「这条船 ⋯… 被困在河中间了?」
那是一条船,外表与我的船完全一样,甚至船头上也有持弓稻草人。两艘船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那样,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
—也就是说,必须撰写轻小说才能指挥船只。只要利用船头的稻草人,射箭击沉对方的船,这样就是赢家。
几乎是嘶吼地喊出兑换「指令」,在我以极高质量的轻小说交换「指令」的情况下,整艘船几乎就像凭空瞬移那样,横移到距离三十公尺的河面上。
「这一关的试炼,通过条件到底是什么 ⋯… 」
就在第二篇轻小说写到一半时,自那浓雾中,对面的河面忽然又有白光闪动。
面临这样的对手,如果「恐之欲」尚未被消灭的话,现在我的背上的寒毛,大概会一口气全部炸起吧。
我在船上爬来爬去,狼狈地捡起散乱的稿纸与钢笔。幸好这稿纸是晶星人的道具,不会被浪打湿。
只是,对面那艘船在行驶到距离我大约七百公尺的河面时,也像忽然被黏住那样,被迫在河面上停住不动。
因为现在的C高中,除了实力不明的桓紫音老师,已经不存在这种强大的轻小说家。
我还来不及意识过来,新出现的闯入者,就已经成为了新的「困难」,变成试炼的守关者。
⋯… 大概,对面船上的敌人是桓紫音老师。
「附注说明:用高品质的轻小说交换的『指令』,攻击威力会增加,闪避动作也会变快。」
「现在即将进行决战规则的说明,请注意 ⋯… 现在即将进行决战规则的说明,请注意 ⋯…
就在这篇轻小说,写完将近五分之四的时候,这是我却看见了一道白光,一道很强的白光。
数百公尺外的对面船只上,浓雾中正隐藏着强大至极的对手。这个人的真实身分,大概是 ⋯…
伴随着巨型炮弹打入水面般的恐怖声响,离船只不远处的水面,立刻溅起了至少七、八层楼高的波浪,那波浪太大,甚至形成短暂的波潮,差点将我冲下船只。
紧接着,自遥远的天空上,传来系统的合成音。
如果将每个指令视为一篇轻小说,那防御方如果闪掉一次攻击,至少就等于领先写一篇轻小说的时间。
抓紧时间,我立刻开始写作。因为这是晶星人的特殊道具「速思稿纸」与「速写钢笔」,能获得一千倍的写作效率。
「难道水面下有暗礁,需要我操控船只避开?」
而且,这个守关者的契合度有5000%,这个高到吓人的指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再仔细想想,如果指令下的时间恰当,用闪避指令躲掉对方的攻击,这样不是很划算吗?因为对方要射出箭矢,必须要先填装箭矢,也就是说,攻击方至少需要花费两个指令,而防御方只需要一个指令而已。
随着不断吸收逆冲的气流而变得更加强大,这龙卷风满是越来越膨胀的狂态,已经在双方船只中央的河面处,卷起大量的河水,外围更是环绕着大量白色浓雾。
因为雾太浓,距离也太远的关系,我看不清对面的船上有没有站人。
如果仔细观察这条船,会发现船头有一具体型魁梧的稻草人。稻草人手上拿着一把仿佛铁石铸造的大弓,弓弦看起来也极具韧性。只是这稻草人空有大弓,手头却没有箭矢,也不知道设立在船头有何意义。
「双方选手,使用系统发放的道具『速思稿纸』与『速写钢笔』,将获得一千倍的思考速度与书写速度。
可是,面对这样子的敌人,很显然—
我探头出船外,朝下观察。但这河的水质相当清澈,可以看到平整水底,别说暗礁了,连比较大的石头也没两块。
散发白光的箭矢,再次于河面上炸起,激起滔天波浪。
我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试炼,什么样的守关者,才值得5000%的契合度。
这次的比赛规则不止新奇,而且出人意料。除了轻小说家必需的水准要高之外,还必须有战术性地运用指令,才有可能击败对方。
但是最神奇的是,我原本是顺流而下,但对面那艘船竟然也是顺流而下,一条河上竟然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流向,简直是不可思议。
无聊地等待变化出现,我偶尔回头看看现实世界。现实世界里的海边,人潮越来越多,怪人社的成员也被人群挡住,我看不见她们。
不过,既然身为挑战者的我在船上,那相对的,「思之欲」的守关者应该就会在另一艘船上。
靠在一个木桶上休息,时间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情况终于出现变化。
逆着龙卷风激起的狂风与水浪,我拚命睁大双眼。
「请注意,由于有更适合的『困难』进入本世界,该『困难』已成为新的『思之欲』试炼。」
—很显然,我现阶段所拥有的强大,在对方面前不足以自傲。
然而 ⋯…
我四处张望,暂时没有任何发现。这条船就只是顺流而下,冲呀冲的,前方除了浓雾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雾,是浓雾。
「?」
在一条宽广无比的大河上,有着浓厚已极的白雾。这雾让河面上的能见度极差,即使不算是伸手不见五指,也相差无几。
又过去不到三十秒,龙卷风已经茁壮、庞大到难以仰望,那体积几乎直卷上天、冲向云霄‼
「是谁?我的对手到底是谁 ⋯… 居然强大到这个地步?这个人在自己的写作之道上,恐怕已经走出太远太远 ⋯… 这是常人永远难以想像的 ⋯… 极致之强‼」
「—什么⁉」
已经是近乎挣扎。
契合度应该跟轻小说实力无关,风铃比沁芷柔要强一点,但契合度却比沁芷柔低 ⋯… 这个契合度,指的应该是 ⋯… 在这个「斩情」的试炼里,适合让我做为对手的人。
「算了 ⋯… 总之先去看看吧。」
明明水流越来越湍急,船也时时顺着水势颠簸起伏,但这条船竟然就这么停在河中间,像被黏住一样不再前进。如果不是看到落叶在水面上飞快被冲走,我会以为无法前进是正常的。
因为,写出轻小说获得指令后,除了「填装箭矢」与「发射箭矢」这种攻击向的选择,还有「向左闪避」以及「向右闪避」这种防御向的选择可以走。
很有可能,刚刚对方是因为河面上水潮起伏,船只晃动才不小心射偏的。
然而。
为了抵抗前方雾里那神秘而强大的敌人,在使尽全力写作的同时,我原本内敛的强者之意,已经控制不住,在这一刻尽数外放。
「 ⋯… 必须快点完成轻小说,否则只能不断挨打‼」
我以前所未有的最高速度,不断动笔写作。因为太过快速,钢笔在稿纸上舞成一道黑影,几乎已经看不清原状。
—如同一头由气流、水花、雾气共同构成的庞大恶兽‼那白色浓雾就是它的铠甲,抱持将万物绞杀殆尽的绝意,在河道中久久不散。
对方的强大,已经让我预见败北前兆的可能性。
可是—
「而且,对方的箭矢威力也大到离谱 ⋯… 如果刚刚命中我的船只,哪怕只是擦到船尾 ⋯… 恐怕这艘船就会被立刻击沉‼」
规则虽然讲解费时,但理解起来却很容易。
此时的我,正乘在一条巨大的船上,在湍急的水流中顺流而下。
「 ⋯… 算了,先顺其自然吧。」
✎
我没有第一时间把作品兑换成「指令」,而是先提笔写第二篇作品。
既然找不出答案,那我也懒得继续烦恼。
在双方的强者之意绽放、彼此碰撞后,宽广的河面上狂风大起。两股方向相反的劲风,朝着彼此狠狠冲撞,在互相牵制、抵销后,刮面如刀的气流四下流窜 ⋯… 流窜,最后缠绕形成狂烈的龙卷风‼
就在我外放强者之意的瞬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船一直在顺流而动,可是四周的景色一直没有改变。
「兑换『向左闪避』──‼」
「我连一篇轻小说都还没写完,对面就已经射来了箭矢 ⋯… 换句话说,对方至少完成了两篇轻小说 ⋯…
再仔细一观察,我不禁感到好奇。
对面的敌人,竟然也跟着释放出强者之意。
在已经斩去六种情绪的此刻,我已经是空前强大。
「就算是这样—我柳天云也不能败‼因为即使是暂时的也好,我也必须攀上写作顶峰,成就天下无敌之势‼」
说到这里,我已经写完两篇轻小说。
然后,我接连兑换「填装箭矢」与「发射箭矢」这两种指令。
「给我全力发射──‼」
在奋力的吼声中,船头的稻草人弯起了手臂,拉开那张铁石大弓。一支黑色的箭矢,凭空在弓弦上凝聚成形,箭尾被稻草人捏在两指中间。
紧接着,黑色的箭光 ⋯… 悍然炸出‼
「 ⋯… 向右闪避。」
在我命令稻草人射出箭的瞬间,我依稀听见对面的船上,传来这样的嗓音。
那嗓音,似乎是女声。
但是,因为河面上充满了龙卷风的咆哮声、波浪落在河面上的声音,以及双方强者之意互相激起的气流声,那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极度模糊,我无法辨别对方到底是不是桓紫音老师。
可是 ⋯… 那声音 ⋯… 那语气,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很熟悉 ⋯…
熟悉到哪怕各式各样的情绪都被灭除的现在,都涌起了强烈的心痛。
「为何 ⋯… 我会如此心痛 ⋯… 」
「苦 ⋯… 痛 ⋯… 伤 ⋯… 悲 ⋯… 明明应该已经斩掉的情感,为什么会在此时重新涌出 ⋯… 」
我不明白。
可是,为了拯救幻樱,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去,我不能手下留情。
「—战‼」
为了坚定自己的战意,我近乎拚命地大吼。
「再这样持续下去—能赢‼绝对能赢‼」
然而 ⋯… 就在这一瞬间,已经胜券在握的我,心神稍微有了松懈。
这时,龙卷风又卷起一波水浪,那水浪泼在我的身上、脸上,遮蔽了我的视线。
只不过,这样强大的箭矢,也需要五个「发射箭矢」来催动。
看到对方的攻势,我很明白,就算我不出手攻击,对手很有可能也已经快要无法坚持了。
在那松懈之下,足足十个小时没有余裕回头看向现实世界的我,稍微回头瞄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仿佛冻结了我全身的血液。
✎
哪怕是只为了幻樱死亡前,她勉强笑着说出的这一句话,我也必须拿下胜利。
如果一口气使用五个「填装箭矢」的指令,就可以凝聚出五倍大小的箭矢,威力当然也是五倍。
即使连小秀策之流的轻小说家,都可以在此时轻易击败她。
战。
在最后的几小时内,这样子的痛苦不断出现。
「 ⋯… 」
「不管是外散的强者之意,又或是指挥箭矢射来的威力,都在不断下降 ⋯…
「 ⋯… ──‼」
「变弱了 ⋯… 」
可是,我必须赢。
如果说,三个小时前的对手,拥有此刻的我难以企及的强者之意,与快到无法想像的写作速度 ⋯… 那现在的这个她,顶多就是与我持平而已。
⋯… 悲哀的泪水。
闻言,稻草人将铁石铸造的大弓拉满。弓弦上,威力无比惊人的「暗之雷箭」,眼看就要射出。
「为何 ⋯… 在察觉对方的衰弱,狠下心来打击对方时,我会这么痛苦 ⋯… 仿佛内心深处已经被『斩情』所麻木的某处地方 ⋯… 因为伤得太深太重,剧烈的痛苦超越了麻木,不断挣扎着浮现 ⋯… 」
我一怔,仔细辨认,才发现脸上原来全都是泪水。
—所以,明明手不断颤抖,每个字写下时都像在石头上刻字那样艰难,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继续写下去。
以完全无法面对现实的惊恐,我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此时,船头的稻草人弓弦已经拉满,眼看就要射出「暗之雷箭」,彻底终结对手。
是因为我在沙滩上,看见了「那个人」。
但我不愿接受那答案,因为我知道,揭晓答案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么 ⋯… 开始吧,迈向胜利。」
而经过漫长的累积,我已经存到六十发指令,可以发射出超越想像 ⋯… 至今为止最恐怖的一击。
所以—
我的船身虽然也是伤痕累累,但是都不是致命伤,而且我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中弹过了。
「 ⋯… 」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我可以感受到对方那强烈的疲惫,而且虚弱之意也越来越明显。
偶尔一个恍惚,我甚至看见河面上依稀出现了「过去的我」与「未来的我」的幻影,像是在旁观苦苦挣扎的我那样,他们的脸上带着微妙的嘲弄之意。
可是,我不能赌上那微小的失败可能性。
所以,我叹了口气,往前轻轻挥手,道出了审判胜负的最后话语。
双方的战斗,已经持续整整三个小时。
虽然我也相当疲惫 ⋯… 不过,如果对方按照这个速度衰弱下去,迟早我可以获胜。
「为何 ⋯… 早已斩掉『悲之欲』的我 ⋯… 还会哭泣,还会感到 ⋯… 悲哀。
可是,仿佛自生与死的封印里冲出那样,所有的情绪,「喜」、「怒」、「忧」、「惊」、「恐」、「悲」,都在这一刻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化为一把把利剑,朝我的意识深处狠狠刺下,造成几乎令人无法忍耐的剧痛。
我伸手想抹去脸上的水。
激战。
「 ⋯… 三十倍。」
「 ⋯… 」
只是,如果是心智不够坚毅的轻小说家,看见这样的残像,面临这样的恐惧,恐怕早就逃跑了吧。
「树先生,花开了呢。」
然而,面临如此绝望的实力差距,对方却没有放弃。执拗、顽固、充满坚持地,慢慢将小小的箭矢凝聚出来。
根本无法细数自己已经撰写多少篇轻小说,我只知道,自己到了最后,只是不断写作、发射箭矢,又或者闪避,与对方陷入胶着与僵持中。
此时,已经不用我喊出「射击」这两字,稻草人就会自动自发地将箭矢朝敌方射去。这是无法回避、无法逃脱的致命一箭。
于夕阳的余晖下,雏雪、风铃、沁芷柔,怪人社的成员们搀扶着一名拥有黑色长发的女性,她的双眼是异色瞳,一红一黑,此时身体摇摇晃晃,正吃力地站着。
我不明白对手为何坚持 ⋯… 为何不退,但必须斩除「思之欲」的我,在这个世界灭除之前,都不能停手。
然而。
但是,脸上的水不知为何,怎么抹也抹不完。
桓紫音老师 ⋯… 她人在「问心七桥」的外面,并没有成为守关者──‼
隔着河面,双方的箭矢就这样在河面上不断来回激射。
而在我凝聚暗之雷箭的过程中,对方半倾斜船只上的船头上的稻草人,也在凝聚着象征「填装箭矢」的微弱白光。
在战斗三个小时后,因为强者之意持续与对方碰撞,我敏锐地察觉到对手的衰弱。
就像我的身体、我的某种直觉,已经预知到某种恐惧即将来临那样,我无法停止身体的发颤。
在漫长无比的激战来到整整十个小时后,对方的实力已经衰退到谷底。
我沉默片刻后,发言。
而且,随着对方实力下降,她写出来交换「指令」的轻小说质量明显也越来越差。因为对方射击的威力变得相当微小,甚至连凝聚出箭矢这种最简单的事,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如果是在围棋赛中,现在的对方已经有如只剩下一小块领地却始终奋力死战的白棋那样,就算守住了那领地,也不可能赢了。
「成形吧 ⋯… 暗之雷箭‼」
✎
「 ⋯… 」
总决战时间来到六小时后,对方的强者之意已经大幅度衰弱,有一种精力严重透支的前兆。
产生如此想法的同时,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把战局拖入持久战里。
「桓紫音老师 ⋯… 难道不习惯长期的写作战斗?」
足足十个小时的激烈交火,在这段时间内,我已经领悟出操控船只的新方式。
察觉到自己的胜机,发现通往胜利的道路—此时的我,注视着对方那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的船只。
我的视线穿过浓雾,看向对面那破破烂烂的船只。
⋯… 明白。
经过实验与仔细计算,只要能发射出三十倍的箭矢威力,就能覆盖整条河面。因为船只只能左右闪避,所以无法避开这种大范围的打击,这是必中、也是必胜的箭矢。
我已经明白答案。
两名轻小说家,一旦被拖入持久战,这时比较的就是意志力与体力,胜出的无疑是更能苦撑的那一方。
「就像不断在衰弱下去那样,不知为何 ⋯… 敌人一直在变弱 ⋯…
隔着遥远的河面,我知道对手听不见我的话。
「过去的我」与「未来的我」的存在,早在之前被我斩除,于此地出现的,只是残像般的存在罢了。
这一切,都是被剥夺情绪的我,不该拥有的反应。
体悟到对方的执着,我由衷地感到敬佩。
而造就这一切的原因—
「发射箭矢‧三十倍‼」
但是,逐渐明了事实的意识里,在此时浮现一首歌谣。
「难道说 ⋯… 我的对手是 ⋯… 」
看向现实世界,那依旧挤满学生的海滩上 ⋯… 我的嘴巴渐渐张大,眼神里也充斥无法置信的惊恐。
「填装箭矢‧三十倍‼
在成形的过程中,那箭矢如同引入雷电般不断劈啪作响,箭身上也燃烧起紫黑色的狂焰,带着如同要将整个世界一箭横穿的气势,终于化为暗之雷箭。
就连握着钢笔的手都在发抖。
对方所乘的船只,虽然隐身在龙卷风激起的漫天水花与掩盖真相的迷雾之中,但在我一再以箭矢击打下,渐渐也有了伤势。
战到了这种地步,我的赢面已经很明显。就像围棋中已经圈起大半领土的黑棋那样,完全是胜券在握。
「 ⋯… 拥有这种实力的轻小说家,应该早就历经地狱般的无数苦练,不应该只有三个小时的写作耐力 ⋯… 奇怪 ⋯… 真的好奇怪 ⋯…
但是,因为战斗中已经喊习惯「射击」来提振自己的士气,所以我还是习惯性地想要说出口。
时间不断流逝,很快又过去三个小时。
明白这点的瞬间,我的内心一片冰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妳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 与我为敌‼」
「对面的神秘强者啊 ⋯… 妳为什么还不肯认输 ⋯…
「射 ⋯… 」
黑色的光芒,化为点点粒子,在稻草人手上的弓弦之间,缓缓成形。
「就算强大如妳 ⋯… 已经衰弱到了这种地步,不可能战胜我的。」
—桓紫音老师‼
相较于我方稻草人那庞大的紫黑色光芒,对方的白色光芒,弱小到几乎可以忽视不计。
那是一名天真无邪的少女,在初见面时,与我勾着小指,所唱的歌谣。
「打勾勾~~说谎的话就要吞一千根针~~约定好啰~~‼
「打勾勾~~骗人的话就要吞一千根针~~约定好啰~~‼
「打勾勾~~违约的话就要吞一千根针~~约定好啰~~‼」
──‼
辉夜姬。
我的对手 ⋯… 毫无疑问,是辉夜姬‼
而辉夜姬,她最大的弱点是 ⋯…
⋯… 如果持续动用全力写作,她就会死。
✎
因为健康不佳,辉夜姬如果持续动用全力写作,耗尽心血后 ⋯… 就会力竭身亡。
早在过去那一次次的血与火的梦境里,未来的我踏上「写作之鬼」的道路。在那可能的未来里,杀遍了整座A高中,也杀死了辉夜姬无数次。
那些梦境里,辉夜姬每一次的死因,都是为了阻止走错路的我 ⋯… 才会在苦战之后,失去宝贵的生命。
而现在 ⋯…
我即使没有走上「写作之鬼」的道路,但是辉夜姬依旧来了:以朋友的身分,以怪人社的一员 ⋯… 不惜一切 ⋯… 来阻止走上错路的我。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去这十个小时里,与对方交战时,为何会感到心死神伤 ⋯… 为何 ⋯… 会流下无法抑制的泪水。
因为,辉夜姬是拚命付出所有,付出一切努力 ⋯… 去阻止我的愚行。
因为,辉夜姬所燃烧的,已经不单是写作的意志;伴随着一起燃烧的,还包含她的生命。
「不 ⋯… 不 ⋯… 不不不不不!!!!」
明白一切后,望着即将射出「暗之雷箭」的稻草人弓箭手,我发出痛苦的呼喊。
沉默了许久,在最后的最后,双眼里尽是白茫茫死气的辉夜姬,拚命维持着意识,用她仅存的力量,对我问出一句话。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松口气,在心里想:原来能爬两层楼啊!这样中途稍微进行休息的话,也就能爬到顶楼了吧?
「火鼠裘、玉树枝、龙首之玉、佛钵之石 ⋯… 一般来说,如果是辉夜姬的话 ⋯… 会考验追求者,要求取来这些东西 ⋯… 没错吧?但是,最近妾身开始认真考虑 ⋯… 如果是柳天云大人您的话 ⋯… 或许不需要这些东西 ⋯… 也没关系 ⋯… 因为 ⋯… 妾身对您 ⋯… 」
辉夜姬微微一笑,像是在死前,想把我所有的形貌都彻底记忆下来那样。她勉强睁大自己的眼睛,眼眸里倒映着我满是泪水的脸孔。
仔细辨认辉夜姬的话,我听出了,她是在回忆着与我初见面时的场景。
辉夜姬的身体上,正散发出点点白光。这景象很眼熟 ⋯… 令人悲痛欲绝的记忆,也随之不停涌上。
「妾身也明白,如果走上那条 ⋯… 已经注定终点是绝情道路 ⋯… 柳天云大人一定会终身闷闷不乐,一定会痛苦到几乎发狂 ⋯… 因为对于写作,对于原先的『本心之道』,是您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事物 ⋯… 不是吗?
困惑。
「 ⋯… ──‼」
「 ⋯… 为了守护大义,所以妾身来了,仅此而已。」
我无法拒绝这样子的辉夜姬,于是点点头,表示A高中那些学生,我也会一起保护。
当时的我,见状一愣。
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桓紫音老师,辉夜姬的眼中充满无法置信。
「风 ⋯… 月 ⋯… 」
「怪人社的一员吗 ⋯…?这样子的妾身 ⋯…?」
记忆不断涌上。
说到这,辉夜姬开始猛烈咳嗽。她的身体已经消失到了腰部,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在身体消散到腰部范围时,如同回光返照般,辉夜姬忽然再次清醒。
河面上,炸起了带着无数船只残骸的浪潮。
就在看清辉夜姬身影的瞬间,我的船只忽然动了。
船只在河面上慢慢行驶,等到距离辉夜姬十分接近时,我直接跳进河里,朝着辉夜姬的方向游过去。
辉夜姬用非常小心的动作,抓着和服下䙓,跨上了第一级阶梯。
⋯… 以及茫然失措。
辉夜姬早就猜到,我不愿意杀死她,借此换取获胜的最大保证。
那温柔的声音,一直响到了我的内心最深处,击碎了原本由寒冰所构成的内心世界。
辉夜姬的语气虽然很轻很淡,带着似水般的温柔,但其中却蕴含着令人无法轻忽的决心。
「柳天 ⋯… 云 ⋯… 大人 ⋯… 妾身 ⋯… 送您的 ⋯… 和服 ⋯… 您还 ⋯… 留着吗?」
被如此复杂的情绪所附体,辉夜姬怔住了。
为什么来救我?
辉夜姬轻轻说:
吃力地抬起纤细的手掌,辉夜姬慢慢抹去我脸上的眼泪。
桓紫音老师将辉夜姬放下,终于实现落地愿望的她,却一动也不动,陷入沉默中。
因为船只的残骸也是船的一部分,所以不会被河水冲走。
「妾身 ⋯… 早就是怪人社的一员了 ⋯…?」
刚加入怪人社时,始终认为自己不算怪人社真正成员辉夜姬,在当时曾经这么说:
但是,辉夜姬接下来的话语,却打破了我美好的想像。
「喜欢独自承担一切的柳天云大人,一定是为了守护大家 ⋯… 才打算走上错误的『道』吧。
假装生气的桓紫音老师,当时这么回覆:
可是,稻草人并不会接收「停止射击」这项命令,因为指令里并没有这一项。
当时的桓紫音老师,托住辉夜姬的腋下,把她高高举起,惹得辉夜姬哇哇大叫。
⋯… 她早就猜到了。
「会陷入这样的痛苦中,肯定是像傻瓜 ⋯… 一样的柳天云大人,又打算独自承担所有,想要连妾身一起守护吧 ⋯… 因为妾身也是『大家』的一分子,也是怪人社的一员 ⋯…
辉夜姬在喃喃低语,她似乎因为伤势过重,已经有些精神恍惚,我必须低下头,才能听清她的说话。
「妾身也能算是怪人社的一员吗?虽然之前桓紫音大人已经承认吾是『怪人社的盟友』,也欢迎妾身随时过来 ⋯… 但妾身一直以为 ⋯… 自己终究只是个旁听的外人 ⋯… 」
「那个,妳刚刚不是说自己爬楼梯会晕倒吗?」
「思考过后,妾身大概猜到了真相 ⋯… 您 ⋯… 不愿意杀死妾身 ⋯… 不愿意铲除A高中,换取获胜的最大可能性 ⋯… 为此痛苦挣扎,为此黯然神伤 ⋯… 对吗?
「什么?」
像是已经放尽一切气力这样,辉夜姬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眼中的光采也逐渐消失。
颤抖着身躯,我向辉夜姬爬去,慢慢将辉夜姬转过身,抱在怀里。
于是,在我绝望无比的视线中,「暗之雷箭」呼啸而出。
「柳天云 ⋯… 大人 ⋯… 再告诉您一个 ⋯… 秘密 ⋯… 」
「 ⋯… 」
「可是妾身很了解。了解的 ⋯… 比您想像中还要多很多 ⋯…
或许在六校之战里,每个死者都会这样子化为光芒离去,我不明白真相。现在的我,只知道拚命游动,对抗着辉夜姬那边河流的激流,在逆流中拚命游上。
「所以了 ⋯… 面对这样子的柳天云大人 ⋯… 妾身 ⋯… 也会守护您的一切,守护您视若珍宝的『本心之道』 ⋯… 」
「您 ⋯… 愿意 ⋯… 吗 ⋯… 这样 ⋯… 啊 ⋯… 太 ⋯… 好 ⋯… 了 ⋯… 」
像是感受到我的怀抱,辉夜姬的眼皮慢慢睁开,用有些无神的双眼看向我。
不解。
暗之雷箭的威力实在太大,不光炸碎了对方的船只,也将始终在河中央盘旋的龙卷风炸散 ⋯… 更将一直以来盘踞在此地的浓厚白雾,驱逐至遥远的彼方。
辉夜姬的温柔,反而使我眼中的泪水越流越多,越流越快。
「妾身 ⋯… 从柳天云那里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 ⋯… 幽居于高塔之上的妾身,只知道读书的妾身 ⋯… 进入怪人社后,所体会到的东西 ⋯… 是连火鼠裘、玉树枝、龙首之玉、佛钵之石 ⋯… 这些宝物,都无法取代的珍贵情感。
辉夜姬身上散出的白光越来越多,那是她身体消失形成的白光。此时,辉夜姬脚踝以下的部分,已经消失不见,
「因为,往往在看向妾身时,除了友谊之外,您的眼神深处也藏着痛苦,带着挣扎 ⋯…
浑身颤抖的我,有千言万语想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代表辉夜姬的光点不断消散 ⋯… 消散 ⋯… 穿透那浓厚的雾气 ⋯… 一直逸散到整片天空里。
「停下来—给我停下来,不要出手,不要射击!!!!」
随着身体消失到肚脐部分,辉夜姬的话声,越来越断断续续,几乎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能成为怪人社的一员 ⋯… 」
喘着大气,最后的最后,我终于爬到辉夜姬伏着的那一块船只残骸上。
这是「心之河」,只有当双方的心接近时,双方的距离才会跟着接近。
当时,第一次来到C高中的辉夜姬,因为体力不佳,但却坚持要自己上楼去找桓紫音老师,闹出了不少笑话。
在冰冷的河水中,不断被带走身体的暖意 ⋯… 但是这样子的冰冷,完全无法与内心的寒意相比。
「 ⋯… ──‼」
在这一刻,辉夜姬消散的光点,仿佛勾勒出过去的一幕幕场景。
「确实如柳天云大人所言。除了搭乘电梯之外,妾身有生以来的最高纪录是爬了两层楼之高—」
所以,在乍然得到如此巨大的认同感时,平常如公主般,总是努力保持着形象的辉夜姬 ⋯… 也陷入难以自制的失态。
轰 ──!!!!!!!!!
透过变得清朗的视线,我看见远处,穿着和服的辉夜姬趴在一块比较大的船只残骸上,身影一动不动。
为什么 ⋯… 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阻止我踏上「无我之道」?
这时以缓慢的语调,辉夜姬再次开口。
我沉默。
太多的问题,但最后我只能问出这样子的一句「为什么」。
而这句话,在得到大家的肯定答覆后,当时的辉夜姬腿一软,以迥异于平常正坐的散乱姿势跪倒在地 ⋯… 流下一行又一行的眼泪。
「汝 ⋯… 早就是怪人社的成员之一了,不是吗?跟大家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玩耍、一起吵闹、一起谈笑—汝拥有的,与其他社员一模一样,为什么汝没有自觉呢?」
当初辉夜姬几乎是日夜赶工,织出一件男性和服,将和服做为友谊的见证送给我。
我拚命忍住眼泪,既然辉夜姬不想看我落泪,那我就要忍住。
这一切的迟疑,仿佛都来自她长久以来的烦恼—来自A高中的辉夜姬,得到认同的可能性究竟有多低,大概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但是,那一次爬了两层楼之后,妾身差点死掉。」
「柳天云 ⋯… 大人 ⋯… 妾身守护了身为友人的大义 ⋯… 却没有守护 ⋯… 身为A高中领导者的大义 ⋯… 妾身 ⋯… 不能再保护自己的子民了 ⋯… 所以拜托您 ⋯… 求求您 ⋯… 连A高中那些孩子一起拯救 ⋯… 求求您 ⋯… 」
「 ⋯… 」
因为 ⋯… 辉夜姬此时身上散发出的白光,与幻樱死前因存在之力耗尽的离世方式 ⋯… 一模一样。
她的嘴角满是鲜血,才刚发言说话,又马上咳出一口血。
「辉夜姬──‼」
她慢慢复诵着桓紫音老师的话语。
「 ⋯… 柳天云 ⋯… 大人 ⋯… 咳、咳咳 ⋯… 」
可是,越是温暖的记忆,此时带来的痛苦也越是巨大。
在最后的最后,一边流着眼泪,辉夜姬朝所有人低下头颅,以带着哭腔的声调,回以充满感激的话语。
沉默片刻后,我如此开口:
就像害怕一切都是作梦那样,那声音中还充满疑惑。
她看向我,开口央求:
「为什么?」
「 ⋯… 妾身,不胜荣幸!」
直到死前,辉夜姬也没有忘记A高中那些尊敬地称她为「公主大人」的子民。
⋯… 在辉夜姬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被勾起许多回忆。
曾经,在血与火的梦境里,未来成为「写作之鬼」的那个我,在踏上城堡顶端,杀死辉夜姬之后,梦里的辉夜姬 ⋯… 在死前,也曾经这样问过我:「妾身送您的那件和服 ⋯… 您 ⋯… 还留着吗?」
当时那个未曾被拯救,已经斩除所有情感的我,如此回答:「为了变强,我早已舍弃多余的累赘。」
然而,现在,仿佛重现当时的场景般 ⋯… 一样的生离死别,一样纯真的辉夜姬,向我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是,这一次的我,回答却有所不同。
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我向辉夜姬坦承自己的真实心意。
「 ⋯… 妳送我的和服,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在听见我的回答后,辉夜姬眼中代表死亡的白芒,有一瞬间消散,变得如昔日般清澈。
「是吗 ⋯… 太好 ⋯… 了 ⋯… 」
缄默片刻后,辉夜姬眼中,再次被雾濛濛的白芒死气所笼罩。
自那眼神里,已经快要看不见代表「生」的色彩。
「柳 ⋯… 天云 ⋯… 大人?您 ⋯… 还在 ⋯… 吗?」
明明与我近在咫尺,辉夜姬却如此发问。
我一怔,但随即明白过来,辉夜姬已经看不见了。
辉夜姬伸出手,慢慢摸向我的脸颊,确定我在后,她才露出微笑。
大概是透过触觉,感受到我脸上的泪痕,辉夜姬轻轻开口:
「请 ⋯… 不要 ⋯… 哭泣 ⋯… 妾身 ⋯… 并不会真正消失 ⋯…
「因为当一个人 ⋯… 被世人 ⋯… 被整个世界所遗忘的时候 ⋯… 才是真正死去 ⋯… 真正消失的时候 ⋯… 」
辉夜姬说到这里,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原本触摸我脸颊的手慢慢滑下,手臂已经无力维持,随即手臂也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 ⋯… 」
注视着辉夜姬曾经躺下的地方,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慢慢明白辉夜姬拯救我的用意。
哭了许久、许久 ⋯… 感受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本心之道」,在那极度的哀伤中,我也渐渐明白了未来自己应该做的事。
「 ⋯… 」
记得那签诗上,载有四句诗句,以直行的方式排列。由右至左,四句分别是「亲盖万重楼」、「佳人雾中行」、「猝遇云中箭」、「前尘逸如烟」,而最下面的诗句注解,则只有短短两字 ⋯… 「遭叛」。
在我的脚步迈动过程,那意念之刀继续落下,七彩世界与「思之欲」世界彻底崩毁。
在河面晃动的船只残骸上,我静静地发愣。
对面晶星人女皇莫名其妙的大笑、诡异的言语,当时辉夜姬摇摇头,态度坚决。
所以,她在拯救我的「本心之道」之余,也想一并治愈我的情感。所以明明可以在伤重后就撤退的她,却选择拚死到底,打算用生命的觉悟,将我心中已经快要熄灭的情感之火 ⋯… 再次点燃。
「 ⋯… 」
⋯… 对怪人社的忧思。
所以,在「本心之道」得到痊愈的此刻,我原先的道已经彻底压过虚妄的「无我之道」,失去的情感才会一一回归,让我重新感受到喜、怒、忧、思、惊、恐、悲这七种情感所带来的世界。
等到 ⋯… 我强到足以击败任何人,跨越那生死界线,与妳再次会面之日。
⋯… 对于愚行的悔恨。
明白辉夜姬的苦心,我紧紧咬着下唇,再次不断落泪。
辉夜姬以她的死亡换来的是什么,我很明白。
辉夜姬在死前没有说完的话,我明白了。
「妾身并不会 ⋯… 真正消失 ⋯… 因为 ⋯…
一把虚幻的意念之刀成形,这刀太大,突破了「思之欲」的世界,伸到了七彩世界里,悬在两个世界上方后,终于一口气斩下。
⋯… 友人离世的悲哀。
有太多太多想法,但这些想法,最后都渐渐汇集成流,集结出崭新的想法。
⋯… 道。
—那么,辉夜姬的死亡,就填补了「本心之道」的裂痕。辉夜姬用同等的生命重量,用同样沉重的代价,使「本心之道」有了痊愈,有了全新的未来。
与此同时,在那七彩世界天崩地裂的毁灭中 ⋯… 背对留下太多回忆的心伤之地,迈向外界的我,在泪流满面的同时也道出坚定的发言。
当时大家都解读错了 ⋯… 错了。其实这凶签,早已暗示出辉夜姬的未来。
⋯… 责怪自己的愤怒。
「愿望 ⋯… 我要取得愿望 ⋯… 我会复活妳,辉夜姬。我柳天云 ⋯… 一定会复活妳。这一次,我会让妳开开心心地笑着,然后凭藉自己的意志,想写多少轻小说,就写多少轻小说,不用再受到病痛的折磨 ⋯…
—如果说,幻樱的死亡,是使我的「本心之道」碎裂的主因的话 ⋯…
大概,辉夜姬是看出了我内心的「本心之道」已经碎裂,再也无法圆满。
「亲盖万重楼」,指的是辉夜姬从陌生到熟悉,一步一步接近怪人社,与大家 ⋯… 与我,建立起无法割舍的羁绊。
「佳人雾中行」,指的是「思之欲」中的雾中之战,那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遮挡了真相。
「辉夜姬 ⋯… 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脆弱的妳 ⋯… 却反而想要拯救所有事物。就连我的情感,妳也想要拯救吗?」
留下了一句未说完的话。
就像时间线收束所产生的「必然」那样,我又一次看着辉夜姬死在我的面前。
「猝遇云中箭」,这个云指的是柳天云 ⋯… 箭,指的是杀死辉夜姬的暗黑雷箭。
时间线收束的「必然」,也导致了桓紫音老师无法进入「问心七桥」里,成为「思之欲」的守关者。只有40%契合度的老师,在经过多次尝试后,受伤昏厥了过去,使收到通知赶来C高中的辉夜姬被迫出战。因为只有辉夜姬 ⋯… 才拥有阻止我的强大实力。
那无数次的血与火梦境,以及晶星人女皇大概是透过未来得知的消息,都在预示我会亲手杀死辉夜姬,踏过她的尸体,借此获取强大的实力。
「前尘逸如烟」,是在说明辉夜姬将会带着过往的回忆,化为光点,如同烟尘般消散。
只有身为极强者的辉夜姬,才能看出这些。
轻轻摸着辉夜姬曾经伏在其上的船板,我沉默不语。
然而,我并没有料到 ⋯…
「?」
「因为妾身 ⋯… 今日的荣光 ⋯… 将化为您明日的皇冠之影 ⋯…
被时间线收束所影响,命运早已注定,不管是未来的我,或是过去的我,又或是现在的我 ⋯… 无论哪个我,都将亲手杀死辉夜姬,背负杀死友人的罪孽。
也就是在这时,辉夜姬的身体已经消失到锁骨部位。
我想要守护辉夜姬 ⋯… 可是同样的,辉夜姬也想要守护我。她付出生命做为代价,避免我踏上错误的道路。
「妾身并不会真正消失 ⋯…
也在这时,我才终于明白,毕业旅行里于「九九九九神社」里抽到的「大凶诗签」,诗签隐藏在表象下的真正含意。
发愣中的我,慢慢想起很多事。
迈步往现实世界走去,我明白距离最终一战,已经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辉夜姬 ⋯… 已经不在了。她死了,连存在都彻底消亡。
「您 ⋯… 明白吗?」
「我要斩掉这个七彩世界,斩掉这条错误的道路,成为我迈往未来的 ⋯… 第一步‼」
正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在这一次的时间线,遭到众人的友情救赎之后,我一直极力避免与辉夜姬战斗。
久未涌动的「本心之道」,开始在内心深处迅速流动,并激发出我一生中最凌厉的强者之意。
—在「现在」这条时间线,辉夜姬依旧死去了。
然后她这么说:
眼泪也逐渐收起,映着清澈的水面,我看到自己的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但即使如此,辉夜姬还是坚持着开口,继续把话说完。
彻底明悟辉夜姬的言中之意,我再也忍耐不住,趴在船板上嚎啕大哭。
站在晶星人女皇面前,辉夜姬向晶星人女皇说,我与辉夜姬是朋友。
「 ⋯… 」
「柳天云 ⋯… 大人 ⋯… 请记住 ⋯… 只有能正视自己 ⋯… 珍惜自己的人 ⋯… 才能 ⋯… 珍惜他人 ⋯… 所以 ⋯… 」
就在这时,我忽然有所疑惑,除了「思之欲」之外,其他情绪我应该都斩掉了,为什么 ⋯… 内心还会涌出这么多想法?
然后,辉夜姬的身躯彻底消散,她在世上的痕迹再也不存丝毫。
「嘎哈哈 ⋯… 嘎哈哈哈哈哈~~呐、坦白告诉妳吧。本女皇很肯定、非常肯定,这个名为柳天云的男人 ⋯… 在得知真相后,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肯定会选择杀了妳,踏平A高中,踩着妳的尸体,去获取足以填补空虚的愿望。
哭声传得很远 ⋯… 很远 ⋯… 在雾气又开始慢慢聚合的河面上,也不断激起回音。
她也看出了,我已经透过晶星人的道具,斩掉大多数情感。
那泪水,正是保有情感的最佳佐证。
「妾身将化为逝去的影 ⋯… 守护您 ⋯… 与您同在 ⋯… 只要您偶尔 ⋯… 偶尔愿意记起妾身,那妾身 ⋯… 就会一直存在 ⋯…
我答应了辉夜姬。
决定一切后,我慢慢从船的残骸上爬起身。
眼泪流个不停,内心有许许多多情绪,也在这时一口气涌出。
「但是现在,我依旧要斩‼」
「柳天云大人不是那种人,也没有理由做那种事,妾身深深相信这点。」
我双手合十。
虽然拥有这七种情感的世界,未必会永远美好,但只要还留存希望,这个世界 ⋯… 就永远不会成为七种颜色被灭尽的墨黑。
「我必定会得到愿望,换取 ⋯… 通往复活之路的资格‼」
「—妳的诉愿,妳死前没有说完的请求,都会在我身上得到实现。所以—」
「今后,我不会再有所犹豫,喜、怒、忧、思、惊、恐、悲,这七种情感,每一样我都不会舍弃 ⋯…
「 ⋯… ──‼」
「因为 ⋯… 妾身今日的荣光,将化为您明日的皇冠之影 ⋯… 」
当时没有人懂,现在我懂了,却来不及了。
✎
那时,听完辉夜姬的答案,晶星人女皇笑了,笑到弯下了腰,甚至都笑到流出眼泪。
辉夜姬被白芒彻底覆盖的双眼,在听到我的答覆后,终于缓慢、安心地闭起。
「只是,这一次我会靠着『本心之道』往前走,不断变强 ⋯… 变强,强到足以拯救大家为止。
当初,晶星人女皇最后一次来C高中时,是辉夜姬挺身而出。
「幻樱 ⋯… 辉夜姬 ⋯… 等我。」
在虚拟世界破碎的震动中,通往现实世界的裂缝,也跟着出现。
辉夜姬死前的说话,那仿佛足以化为言灵的话语,逐一掠过我的心头。
所以,辉夜姬 ⋯… 请妳等我。
「柳天云 ⋯… 大人 ⋯… 请记住 ⋯… 只有能正视自己 ⋯… 珍惜自己的人 ⋯… 才能 ⋯… 珍惜他人 ⋯… 所以 ⋯… 」
「然后,妳现在跟我说,你们是『朋友』⁉嘻嘻嘻 ⋯… 嘻哈哈哈哈 ‼别笑死人了,这种比扮家家酒还要脆弱、还要虚伪的友情游戏,真亏你们有那种羞耻心去玩耍!哈哈哈 ⋯… 哈哈哈哈 ⋯… 」
与七彩世界里那虚假的缤纷不同,现实世界拥有的,是能代表人们情感的真实色彩。
只有正视自己,珍惜自己的人,才能珍惜他人 ⋯… 所以,不要走错误的路,不要舍弃自己曾经视若珍宝的道心 ⋯… 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