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点一落魄一百
《在座写轻小说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9万 字
遭逢幻樱后的第二天早晨。
出门上学前,我打开家门,先是仰望天空。
天空的颜色,依旧暗沉到令人心头发闷。层层叠叠的抑郁云层中,时不时传出闷雷的响声,仿佛在宣告着随时会下起足以淹没世界的暴雨。
对我而言,真的下起雨来反倒还好。因为每当遭逢这种风雨欲来的阴沉天气,我曾经断折过的左脚伤处,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那疼痛并非令人难以忍耐,但随着伤处一起涌起的回忆,却酸楚到彻底沁透心扉。那是几乎铭刻于灵魂深处,哪怕再怎么刻意压抑,夜深梦回之际……也会悄悄浮起的复杂情感。
……会产生这样的感受,原因也很简单。
我的左腿,是在「最终一战」里断折的。
曾经,因为付不出足够的代价与「愿力之天秤」交换所有人的性命,我一度尝试将自身的性命做为筹码而压上。为了达成这样的举动,从高空落下摔在银盘上的我,左脚留下终生伤残的隐患。
而每当伤口开始作痛,也会无可避免地想起最终一战……想起怪人社的伙伴们。想起曾经有一年,我与大家一起努力奋斗,为了实现写作上的理想而挥洒汗水。
那理想并不崇高,却很沉重——仅仅是遵循生物本能,想要实现让所有人都能继续存活的祈求,如此而已。但因为敌人太过强大,一路走来艰辛无比,甚至到了后来,几乎寸步难行。
在晶星人降临的起初,那时的我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年少气盛,却背负着必须拯救所有人的重责大任。
而最初的我不够坚强,无疑会被那样的重责大任给压垮……所以幻樱才会现身,披着斗篷,显露出那帽檐之下的真实情感,对我说出「你已经逃了两年」这样的话语。
幻樱曾经的话语,拉回了处于迷途的我。
那之后,随着在困难中不断前行,在不知不觉之中,原先狭小的道路慢慢变得宽广,独自行走于黑暗中的旅人,也终于看见了光芒。
那光芒太过璀璨,彻底照亮原先黑暗的道路,也映出了一路走来……我身旁逐渐增多的伙伴。
先是幻樱……再来是沁芷柔……接着是风铃……后来轮到雏雪,最后是辉夜姬。由桓紫音老师带领大家,所有人共同组建起名为「怪人社」的珍贵存在。
……坦白说,自幼以来,始终秉持独行侠「独善其身」原则的我,刚开始并不信任怪人社的存在。
但是,随着与所有人并肩而行,在那风风雨雨中掩护彼此协力前进,我的想法慢慢产生改变。
「几乎要在孤独的海洋中溺死,哪怕这样子的我……也有接近大家的资格吗?」
这样子的疑问,随着时间冉冉流逝,怪人社其他社员们对我张开欢迎的双臂,我原先孤寂的心房也慢慢被打开。诚挚的心意开始彼此拥抱,于寂寞的世界流浪多年后,我终于……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晶星人女皇斜眼看向对方,露出冷笑。
因此,任谁都能看出女皇明显情绪不佳,周围跪了一地的晶星人侍卫们正是察觉到了这点,纷纷战战兢兢地低下头,甚至不敢与女皇的目光相接,就怕成为情绪的发泄口。
一边发出呻吟声,晶星人女皇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像是在品尝可口的美酒那样,陶醉地晕红了双颊。
「嘻哈哈哈哈哈哈……臭猪猡,好好享受你的绝望吧,死吧、死吧、会很想死吧?未来你肯定会生不如死吧?啊啊……啊啊啊……极端的绝望真的是太棒了、太棒了……」
……我明白的。
……别人是畏之如蛇蝎。
当初在「最终一战」结束后,「文之宇宙」开始产生让愿望实现的效力。于那笼罩全宇宙、使愿望逐渐实现的强烈白光中,晶星人女皇却笑了。
注视着阴暗的天空,沉默许久后,我带上玄关旁的伞,准备出门上学。
✎
那晶星人侍卫一怔,露出迟疑的表情,显然他跟晶星人女皇一样,对于地球人的生态并不是很了解。于是这名侍卫在告罪一声后,赶紧吩咐身后的手下去请教学识渊博的人。
「彻底成为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在无尽的悔恨与哀恸中度过余生……正因为想见证这一幕,所以妳才没有阻止我在『愿力之天秤』许下的愿望,进而铸就现况的诞生。」
晶星人女皇皱眉,显然对于地球人的「短寿」相当不满。
「再说,属下认为区区的地球人,没有让女皇于地球等待一百年左右,等到其寿终正寝的资格。利用晶星人道具记录其一生,再于三百年后当作女皇您茶余饭后的笑料,这才符合地球人卑微的身分。」
「……」
我想要守护怪人社,想要保护大家,让大家能在原先的道路上,继续露出真心诚意的笑容。
「……」
文之宇宙的愿力果然实现了我的愿望,并将我传送回地球。但相对地也取走了我的写作才能等物,以及与众人之间的羁绊。
双眼如毒蛇般紧盯站在「愿力之天秤」上的我,站在宇宙船顶端的晶星人女皇,她身旁跪着一地侍卫,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异常强烈。
就在这时候,宇宙船后方的内室里,忽然有人推门走出。
因为忆起很多过去的事,思绪开始有些紊乱。
想到这,我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
「……」
而且文之宇宙并没有治好我在「最终一战」里左脚骨折的伤势,于是我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个月,脚上打满了钢钉,才终于能拄着拐杖开始复健。
「确实如此……哪怕是为了欣赏地球人的苦痛取乐,要本女皇在这个破烂星球等待上百年,也不符合本女皇的高贵。本女皇应该享受的是下人精心统整过后的成品,而非事事劳心费神。」
当初正是看穿了晶星人女皇残虐的本性,在「最终之战」必须许愿的最后一刻,我才能以自身永远的绝望做为契机,让己身化为桥梁,化为大门,将所有人的希望接引而来。
迈步走到街道上的同时,我再次抬头。
「女皇陛下,属下有事禀报。」
对于这样子的说明,我沉默许久后,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
怪物君当初夜观星象,所得出的预言也正是这个意思。因为如此,我才会是预言中所谓的「希望之门」……
「是。属下的发明『转转时光君』已经至完善阶段,这个晶星人道具可以搜集指定地球人的喜、怒、哀、乐,乃至发生过的一切事迹,转拍成影片纪录并储存下来,储存的有效期限也远超三百年。」
对着我冷眼望来,晶星人女皇如此开口。
「……所以?」
「什么?最多只能活一百二十年?未免也太短了吧,晶星人至少也能活两千年耶!难道说这就是下等生物的极限吗?」
「……说下去。」
先是动手威慑对方,晶星人女皇将红色长鞭回拉,同时缓缓开口,直呼对方的姓名。
终于,晶星人女皇提出质询。
「……」
那是一个穿着科学家白袍的男性晶星人,他戴着眼镜,脸上有不少岁月留下的风霜,态度相当从容与沉静。他走到离女王不远处,恭敬地半跪在地,然后开口发言。
如果想让大家拥抱应有的幸福,这是必须的条件。
这自嘲里倒是无奈的成分居多,因为这种自言自语的询问,其实我的内心深处,早已知晓答案。
最终,我的目标达成了。
也在真正堕入深渊后我才明白,在那幽暗不见天日的谷底,仅余空洞的绝望……随着时日流逝,那空洞的绝望感,也会逐渐化为挥之不去的苦痛,慢慢深入意识,将精神世界彻底浸染。
独处的人,总是惯于回忆过往。
「这就是妳想看见的吧……晶星人女皇。」
一边发出残酷的大笑,晶星人女皇转身离去,原先跪了一地的晶星人侍卫们也赶紧跟上。
我比谁都明白这点。
晶星人女皇如毒蛇般盯着七六四二三四,像是在斟酌着对方的提议,如此许久。
但那名为七六四二三四的白袍男人没有畏缩,他反而抬起了头。
「这样吧……三百年后,本女皇会再来。柳天云,到了那时,想必你已经老死了吧。但你不必因此感到落寞,因为本女皇会快乐地欣赏你死前所走过的痛苦人生……一点一滴……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把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中——彻底把下等地球人能发挥出的价值利用殆尽!!」
然而,就像水中捞月那样,如果试图捞起不存在于现实的幻影,哪怕再怎么拚命与努力,终究也只能将心湖搅得纷乱,使内心深处变得混浊不堪。
据医生所说,我的脚因为骨折的幅度太过严重,已经没有彻底康复的可能性。能在复健后跛着脚行走,已经是现代医疗能尽到的最大努力。
所以,我必须守护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风港。
为此,我在「最终一战」中,与「愿力之天秤」进行等价交换……选择付出自己的写作才能、道心,文意……以及与众人之间的所有羁绊,来交换宝贵的愿望。
「这是第三十次想起这件事了?还是第四十次?我总是会不断回想起『文之宇宙』的愿力生效后的那些事,这是为什么啊……」
「七六四二三四,你对于自己的机器有多少把握?万一事情没有做好……你知道后果的。」
或许是这一点让晶星人女皇有些讶异,她的眉毛微微挑起。
时光漫漫,被剥夺一切的我,唯一还能够依靠的东西,只剩下来自过去的美好回忆。
偌大的文之宇宙,此刻被皎洁的白光充塞,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哪怕是饮鸩止渴,我也必须如此而为。
「启禀女皇,据七六四二三四博士所说,能够活几千年的人类是小说里虚构的事迹。在现实中,人类最多也只能活一百二十年左右而已,这还是寿命特长的极端个例。」
「……什么事?七六四二三四?如果是无聊的话题,趁现在磕头认错的话,本女皇可以考虑只把你打到半死。」
这样子,能接纳「真实的柳天云」地方,很可能一辈子不会再出现。在这里,我交到了朋友,领略了伙伴之间温暖的情谊。
可是,这个穿着科学家白袍的男性晶星人,居然与其他人做出完全相反的举动,主动上前与晶星人女皇谈话。
这次我看向的不是云层,也非天空,而是更高更远的地方。
「是。」
因为如果不沉浸于过去的美梦中,在失去一切的现在,恐怕我早已崩溃发狂。
「哦?」
「百分之百。」
「……是吗?是这样啊……」
于是晶星人女皇如此开口:
当初在「最终一战」结束后,于昏沉中经过不知道多久,当我醒转时,已经躺在某间大医院里。
说到这,晶星人女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询问旁边半跪着的晶星人侍卫。
「……你说有要事禀报?」
「啊啊……啊啊啊啊……真想赶快享受你的绝望表情啊,不过本女皇可是很忙的……下面那堆猪猡整天催促本女皇回母星处理国事……哎呀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毕竟距离遥远,一来一回就要三百年这么久呢……」
穿着科学家白袍的男性晶星人冷静地回答。
最后,晶星人女皇朝我露出嗜虐的笑意。
哪怕明知沉溺于虚无的记忆里只会徒增悲伤,内心仍然会不断向虚无靠拢,试图于虚假的梦境内,再次接近无比重视的眷恋之物。
虽然哼了一声,但这话显然对晶星人女皇来说相当中听,她脸色也缓和几分。
然而,生性残暴易怒的晶星人女皇并没有给对方好脸色看,她手一抬,伴随一阵红光闪过后,凭空变出了一条长满玫瑰尖刺的红色长鞭。
「启禀女皇,属下听说女皇必须赶回母星,正为无法彻底见证在地球进行的『游戏』感到遗憾。为了替女皇分忧解难,属下想斗胆提出一个构思。」
说到这,七六四二三四的话声一顿。
就在那强烈的愿力白光中,我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受到一股隐隐的吸力拉扯,那吸力仿佛能使我瞬间跨越无数距离,带着我传送回到地球。
「所以属下斗胆,想提出用『转转时光君』做为媒介,记录下那个名为『柳天云』的地球人的一生。若是女皇您处理完国事,三百年后返回地球,也能够好整以暇地观看这个男人遭受的一切苦难。」
接着,晶星人女皇将红色长鞭「啪」一声地重重甩在科学家白袍男人的身旁甲板,那力道之恐怖,甚至令坚固的甲板上产生了些许裂痕,令人看得冷汗直冒。不难想像如果打中肉体,会造成何等伤势。
而在此时,我与文之宇宙等价交换造成的愿力,也即将开始生效。
换句话说,我借以麻痺自己的、所看见的,犹如泡泡上虚幻的倒影。哪怕映于其上的色彩再怎么璀璨缤纷,也无法与现实产生真正的联系。
但现实且残酷的等价交换,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失去写作能力,失去曾经的朋友,甚至失去重新成为独行侠的资格,变得一无所有,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柳天云,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为了逞英雄的事迹留下悔恨……思及过往的愚行感到愤懑——你会因憎恨人生的不幸,在『愿力之天秤』的影响下痛苦哀号,等着吧,你等着吧……本女皇的话不会有错的……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晶星人女皇说到这,手一抬,随着红光闪动,收起了红色长鞭。
晶星人女皇在愤怒时,语音反而更显轻柔。大概从这话声中记起了过往的恐怖,许多晶星人侍卫的身躯都开始颤抖。
「对了……现实中,地球人可以活三百年这么久吗?我看过的轻小说里……有些人类可以活几千年,有些人类只能活一百年,似乎每个个体的寿命差异很大。」
像快要溺死的人那样抓住救命稻草,依靠来自过去的怀思,贪婪地汲取未曾遗忘的美好……这是我能逃避现实的唯一手段。
「……哼。」
在那之后,晶星人女皇露出思考的表情,她看看七六四二三四,又看看我。
为此,哪怕付出我的一切,将自身做为柴薪燃烧也无所谓。
况且,越是逃避,当那以美梦构成的泡泡破灭时,藏于其中的残酷现实……也将化为噬人的巨兽,让执迷不悟的宿主备加品尝痛苦。
所以,我必须守护那温暖的情谊。
一边说,我不禁露出惨笑。
但是,即使如此,过往的回忆依然时不时涌上脑海,那是近乎于本能的求救与悲鸣。就像人类如果即将摔落悬崖,在这一刻本能会压制一切理智,看见一根草、一粒沙都会伸手去抓,试图从绝望的深渊中逃离。
原本在听说地球人短寿的消息后,因为一来一回要花三百年,地球人肯定会寿终正寝,这完全违背了女皇想看我痛苦一生的初衷。
那名手下对于晶星人女皇的提问不敢怠慢,飞奔而去,很快求得答案回来。
可是,越是逃避,累积起来的苦与痛……在爆发时,态势也越加惊人。
七六四二三四迅速回应。
思及此,我忍不住露出惨笑。
到头来,我与其他人也是相同的。只能从来自过往的怀思里,追求不切实际的悲愿。
拖着沉重的脚步,我朝着学校的方向继续前行。
✎
我推开教室大门。
在早自习时间前的空档,已经到校的同学们,有些在温习课业,有些在吃早餐,但更多却是在开心地谈笑。
因为「六校之战」那一年的空白,所有人都留级重新就读高二。这个年纪的学生有很多话题可以谈论。从昨晚的综艺节目,到最近流行的歌曲与明星,又或是某某班的男生向某某班的女生告白之类的八卦……话题之广,几乎是无所不包。
在我进入教室后,周遭响成一片的话声中,又多出许多女生的窃窃私语。
(……看,那个跛脚吊车尾来了。)
(……他似乎各方面成绩都不行,我们学校好歹也是排名靠前的升学高中,为什么这种人能进入这里?)
(……听说他以前成绩还不错,难道说之前都是作弊吗?真是卑鄙小人!)
那些女生的窃窃私语,有些我听见了,有些则是难以听清。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始终保持沉默,坐到靠窗的角落位置上,开始整理书本。
听话声,我可以辨认出那些说我坏话的女生是谁。虽然对她们的认知并不深刻,但在「最终一战」的那一年里,她们也都是围绕着我喊「柳天云大人」的追随者之一。
至今,我依然可以清晰地记起……曾经她们望着我时,那闪闪发亮的崇拜眼神。
现在她们失去了那段记忆,我也失去了存身于世的资本。但是受到这样子的嘲笑与奚落,比起应该涌起的悲意……更多的,却是不被他人理解的落寞。
沉默片刻后,坐在位置上的我,看向窗外。
窗外,视线所能眺望的极处,也不再是以前的海景,而是繁华的城市样貌。密密麻麻的上班人潮与车辆,错落成排的民房,与如人体血管般蜿蜒来去的街道,这个城市的早晨,给人一如往常的匆忙感受。
比起在「六校之战」度过的那一年,返回人类社会后,校园之外能够涉足的领土,自然大上了许多倍,自由程度也高上许多。不再有必须定期与其他学校决战的限制,也不再有一年之期的死亡危机。
现在能够随时得知外界的消息,移动范围不再限于海岛,甚至随时可以去远处旅行呼吸自由的空气……然而,此刻的我,却比过去任何一刻都备感孤独。
「……」
我原本只是默默听着,但在听到金发小混混用「有一点实力」来形容沁芷柔她们时,先是一怔,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金发小混混。
「啊、抱歉,打扰了……我是隔壁班的班长,想向你们班借教学用的放映机。」
金发小混混听了跟班的话,用鼻孔喷气,不屑地哼了一声。
「说得没错说得没错!听说她们还上过《神奇大发现》的节目采访!是那个已经在V台播映了三十年的《神奇大发现》喔!」
一直以来,因为跛脚的伤残,与吊车尾的课业成绩,我常常遭到其他人的冷言冷语与嘲笑。可是面对世间一切恶意,我都只是沉默,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辩解。这也使我越来越孤僻,在班上几乎成为了透明人,被所有小团体拒于情感圈之外。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对教室里的所有人这么说。
说到「名人」这两个字时,金发小混混怪腔怪调地加重语音,酸溜溜的态度溢于言表。
他们所有拥有的,不过是为了掩饰弱小的虚张声势。
手掌用力拍击桌面的声音,在整间教室里猛然炸起。那声音无比清脆与响亮,中断了金发小混混的声音,也瞬间吸引了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时金发小混混环顾教室,几乎所有人都在安静读书的环境里,却没有人敢出面制止他们高谈阔论,这也让他露出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笑容。
金发小混混「嗯」了一声,维持双手枕在后脑的动作,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些人……风铃、幻樱、雏雪、沁芷柔、辉夜姬这几位名人,刚在写作界出道就蔚为话题,推出的轻小说更是引起抢购风潮,甚至连雏雪都被誉为多年难得一见的厉害插画家,嘿嘿……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吧!
像是说相声等人接话那样,金发小混混刻意装腔作势把话声延长,而跟班也不负他的期待,立刻搭以合适的回覆。
班上有许多打算认真准备学业的准考生们,看了他们一眼,但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纷纷转开头去。
有两名学生,在钟响之后才推开教室大门姗姗来迟,在高声谈笑的同时,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们注视的目标,是我。
伴随拍击桌面的声音,同时猛然响起的是愤怒的喝声。
此时跟班也模仿着金发小混混的腔调,跟着应声。
「我知道她们应该有一点点实力啦,毕竟她们曾经在『六校之战』里代表C高中出战……啊……对象是你们果然可以顺利讲出口,不会受限呢……」
此时,我已经顺着刚刚拍桌的力道站起身来。
在看清发言抗议的人是我之后,金发小混混、跟班、眼镜男……甚至是班上其他所有人,每一对眼眸中,都满映着无法置信。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
「……啊?你小子有事吗?竟敢这样瞪我?」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并且继续发言。
然而,这样子的人,因为那乍看之下难以招惹的外在表现,往往大多数人会选择退让,不与他们产生冲突。依旧把脚跨在桌面上,金发小混混的双手枕在脑后,他的说话声音,响遍原本安静的早自习时间。
金发小混混继续刚刚的话题,如是说道: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那拍桌子的声响,那一句愤怒的「给我住口!」的声音来源看去,最后视线停在教室角落里。
「啊啊……那些家伙真好呐——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享誉全国的大作家,名利双收。听说她们不光举办规模盛大的签名会,就连合租的住处都是月租昂贵的豪华宅邸,对于我们这种只能以2LDK(注1)为目标的凡人来说,只能羡慕地远望她们吧?毕竟她们已经是『名人』了嘛!!」
「没错没错!」
眼镜男与其对视,气势很快被压倒,表情转为恐惧,最后视线慢慢飘开,灰溜溜地想要转身离去。
跟班再次回应。我也早已听出,用同样的话回应两次,大概是这个人的口头禅。
更加了提高音量,金发小混混的交谈目标已经转变,从跟班变成了「教室里的大家」。
「……所以说,风铃、幻樱、雏雪、沁芷柔、辉夜姬,那些轻小说家能用这么快的速度走红,大概是靠了某些小手段吧。啊啊……真好呐,好羡慕啊,如果我们靠相同的手段上位,大概随便写写也能成为当红作家?哈哈哈……」
「跛脚吊车尾,给我听好了,当初连桓紫音老师……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就是以前教导风铃大人她们的恩师兼现任编辑,当初连桓紫音老师都曾经看过我写的作品,而且不只一篇,大概有三篇吧?你知道这有多厉害吗?这就代表我也有可能投稿出道,成为厉害的轻小说家!!就连B高中的小秀策也是我的朋友,他虽然还没出道不过也是很厉害的天才,小秀策说过我的文章勉强还可以,要知道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称赞!!
他把双手在胸口一托,摆出托住东西的姿势,然后才接着说下去。
很显然,这两人缺乏真正的主见,只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罢了。
「六校之战」结束后,晶星人以某种高科技封锁了学生们的传达能力。但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六校之战」的知情者,所以不在受限的范围内,使金发小混混得以顺利提及过去的事。
金发小混混与同伴交谈的嗓音相当宏亮,似乎在故意朝所有人炫耀自己的事迹。
有许多人眼中的无法置信,甚至慢慢转为了震惊,嘴巴大张,始终无法合拢。
「说得没错说得没错!!」
他们的谈笑声,已经吵闹到近乎喧哗。
……他们之所以震惊,局面会产生这样子的变化,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我知道我知道,是风铃、幻樱、雏雪、沁芷柔、辉夜姬那些怪人社成员对吧!」
眼看几乎班上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猖狂,金发小混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乘胜追击地说道:
然而,就是这样子的我……身为透明人的我……被拒于情感圈之外的我,理应是班级金字塔阶层里最卑微的存在,却于此时拍桌怒喝,站了起来,对抗所有人都畏惧的金发小混混——以最弱之身迎击最强,挑战他们眼中的「金字塔阶级顶层」。
跟班回答。
完全不留情面。
在班上,原本有许多风铃和沁芷柔的亲卫队成员,可是面对班级阶层金字塔最上层的金发小混混,他们此时也都失去反抗的勇气,全都装作没听见。
或许是「愿力之天秤」的代价使然,自从「最终一战」结束后,我的霉运始终没有停止过。
「——————!!!!」
虽然班导师还没抵达教室,不过大多数学生都相当自觉地拿出书本开始温习功课,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与无忧无虑的一年级不同,快要面临升学压力的考生们,或许都是这样的情况吧。
一名校服乱穿、把头发染成暗沉金色的金发小混混,他把书包随意甩在靠近走廊的角落座位之后,双脚跨在桌上,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几乎要气炸胸膛的巨大愤怒,使我刚刚不顾一切地出声怒喝。
金发小混混露出下流的笑容。
「……」
「……!!」
在「六校之战」的那一年里,他们两人在我封笔复出的衰弱期,率先跳出来质疑我的实力,到处宣言柳天云只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而且,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啊……对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功夫,我写过的小说大概比你看过的字还多,像你这种笨蛋,根本不晓得写作有多辛苦。
很快,上课钟响进入早自习时间。
这个人的长相我十分熟悉,先前我前往书店打算购买风铃的轻小说新作时,正是这个眼镜男,夺走我手上的轻小说,宣称我没有资格触碰风铃的作品。
「……对了,话说回来,你知道近日C高中最出锋头的是哪些人吗?」
长久以来,我除了悲伤与落寞之外——再也无法感受其他情绪的空洞内心,此时忽然升腾起久违的愤怒情绪。
但是随着「六校之战」的时日流逝,我的道心逐渐恢复,掌握大多数人不具备的强大,一再横扫外校,实力近乎所向无敌,彻底证明自己后——这时金发小混混与跟班的态度又产生了变化。一反过去的敌视,两人像哈巴狗一样凑了上来,甚至在毕业旅行里,还提议要我成为「C高中的王」,而他们则会成为我的臣民,不过被我否决了。
「……我知道她们应该有一点点实力啦,但是呢……不觉得她们崛起的速度实在太快吗?要知道,她们几位出书后,对手就不止是学生了,也必须与出道多年的作家们竞争……在这样的前提下,真的有可能这么快走红吗?」
「……其他人姑且不论,但沁芷柔和风铃的胸部看起来又大又软,脸蛋也长得漂亮,肯定是靠美色来诱惑出版社上面的人,借此获得利益吧?哈哈哈哈哈 真好啊,真好呐——要是我也能摸上一把就好了——」
原本抱着放映机正要离开的眼镜男,在听到金发小混混对于风铃的评论后,瞳孔瞬间凝缩。
金发小混混甚至懒得理会眼镜男的存在,他只是转过头,与跟班兴高采烈地闲谈,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
「给我住口!」
「说得对说得对!」
有一点点实力?在「六校之战」的那一年里,沁芷柔她们拚了命的修炼轻小说,将所有的辛酸与泪水都默默吞入腹中,不惜任何代价也想要拯救所有人。对于一直以来努力到现在的她们……你居然冠上如此轻蔑的形容词?
「是啊,就算她们是出名的轻小说家,这行为未免也太张扬了吧?」
但是那情绪才刚刚窜起,这时候,伴随着「喀啦」的声响,教室的前门忽然被人拉开。
或许是眼镜男忽然驻足的动作引起注意,也可能是眼镜男的眼神激起某种警戒,原本在与跟班谈笑的金发小混混,察觉到了对方脸色不善地看向自己,于是表情凶狠地回望。
……他们眼中的我,不应该做出这种举动。
原先就一直在高谈阔论的金发小混混,发表的言论传入眼镜男的耳里。
至今,眼镜男在书店里露出的高傲脸孔,依然历历在目。
可谓字字诛心。
「不过,小手段也分很多种类吧?你觉得会是哪些手段呢?嗯——?」
——砰!!
得到手下的赞同,金发小混混笑了几声,然后又继续开口。
「你是隔壁班那个跛脚吊车尾对吧?听说你连最基本的文字阅读理解都办不到……你真的识字吗?还有不准再用你的脏手碰风铃大人的作品,我可是打算追随风铃大人投稿的。
「所以说,那些女的其实根本不是多厉害的轻小说家,实际上不过是胸大无脑,出卖身体换取荣耀的婊——」
实话实说,在C高中内,这两人能够进入就读才是真正的借助外力。他们对此也不怎么低调,曾经好几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夸耀当初在升学考试中作弊的事迹,但因为他们两人气焰太过嚣张,出于「不想得罪这种人」的心态,班上其他人听完之后往往沉默不语。
而察觉前者的用意——金发小混混的跟班,也识相地开口附和。
对于这样子的现象,金发小混混露出满意的表情。一直以来,靠着恶意攻击别人来彰显自身的强大,就是他确认、巩固在班上地位的方式。
金发小混混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胁,他表情变得狰狞,将跨在桌上的脚收回,整个身体前倾,以气焰张狂的态度发言恫吓。
「如果已经明白的话,就快点从这里滚出去吧!!放满诸位大人们作品的圣殿,不是你这种跛脚文盲可以玷污的地方!!」
一再得到跟班的大力赞同,显然膨胀了金发小混混的自信。
会产生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子的眼镜男,他走进我们的教室,在讲台旁蹲下,就在他打算抱起放映机离开时——
曾经称呼风铃为「风铃大人」,对风铃无比敬佩的眼镜男,此时朝着金发小混混看去,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你还记得上次那个老头,看到我们扔烟蒂在他家庭院之后露出的表情吗?真是笑死人了,露出可怕的表情一边追了上来,挥舞着扫把大叫着『小鬼——』什么的,气势虽然很足,但脚步却像乌龟一样缓慢,根本不可能追上我们吧?」
对于这两人,我的印象倒是相当深刻。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跟班迅速回答。
一记拍桌,一声「给我住口」,不光颠覆他们对于强弱价值观的认知,也冲垮了他们对于班级阶层金字塔的既定印象——所以他们才会感到无法置信,所以才会升起不能释怀的震惊。
拉开教室前门的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生。
于是,他越说越起劲。
恍若现实社会的缩影——在学校的班级里,人群也会分出上下等级。而像金发小混混与跟班,借着张牙舞爪的外在来武装自己,属于「不能招惹的强势对象」,是班级阶层金字塔的最顶层。
金发小混混的话声宏亮,他的话声足以响遍整间教室,当然也传入了眼镜男的耳里。
「你……」
因为太过意外,金发小混混看着已经站起来的我,迎着我的愤怒目光,他第一时间先是目瞪口呆。
过去几秒钟后,发言被人驳斥的不满才袭上他的心头。如同所有自认为是「上位者」的人存在会采取的行动——金发小混混一脚踢开椅子,情绪充满不爽地站起。
跟班也学着他的动作,踢开椅子站起。
接着,他们两人像流氓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歪斜着步伐向我走来。
很显然,他们想要维持自己在班上的地位,所以要仗着武力排除异己,逼迫胆敢出声驳斥的人顺从。
走到我的桌子前方,金发小混混把手按在桌上,他扭曲着表情,恶狠狠地开口发言。
「怎么样?你有意见吗?啊?」
我们两人站着,彼此对视。
沉默片刻后,我缓缓开口。
「……给我收回你刚刚的发言。」
金发小混混听了我的回答,情绪变得更是激动,五官丑恶到几乎扭曲。
「难道我有说错吗?她们肯定是用了某种卑鄙的手段才上位的!否则我也向她们所在的出版社投稿了,为什么出版社不绿取我!」
在恼怒之下,金发小混混的语速越来越快。
「明明都是经历了『六校之战』的生还者,都是练习一年写作,彼此之间的差距不可能这么大——所以,我应该也要被出版社捧高走红才对!现在回想起来,在『六校之战』那一年,也是桓紫音老师力保她们担任C高中的选手出战,之后那些人就一直躲在社团里修炼,根本没人知道她们有多强吧?说不定那些怪人社的成员,根本就没有多少实力,只是仗著名气一直蒙混欺骗大家而已!」
在金发小混混发言时,他的跟班因为无法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赞同,只能在一旁双手盘胸不断点头,在旁边为他助威。
然而,这一切在我听来,只不过是拙劣的借口罢了。
「你有看过她们出版的轻小说吗……?」
我如此发问。
金发小混混一听,脸色迅速涨红,这次他迟疑了许久,才终于出口发言。
「道心圆满,梦想开花结果——旁人乍听之下简单的诉求,对于轻小说作家而言,却可能必须付出一辈子的青春做为代价,赌上人生的所有可能性,才有伸手去触及终点的资格!!
此为指鹿为马。
「我偏偏就是要说她们的坏话,谁晓得她们到底付出过多少努力?我只知道她们现在站得比谁都高,享有能在顶端俯视众生的荣耀!!我虽然不知道实际情况,但能这么快窜红,想也知道是讨好出版社上层换来的机会,拥有那种色情的身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甚至,为了摆脱险境,眼镜男脸上逐渐露出谄媚的笑。
「你……你……」
很快,金发小混混在班上绕了一圈,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金发小混混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但他得到大家的支持后,脸上始终挂着志得意满的冷笑,似乎并不畏惧。
面对金发小混混愚蠢的提问,我持续笑了许久,最后在金发小混混的表情变得无比难看后,笑声才慢慢止歇。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区区一个跛脚吊车尾,别趾高气扬地对我说教!!」
那个男同学也是沁芷柔的亲卫队成员其中之一,可是在班级阶层金字塔只不过处于中层的他,平常一直不敢招惹金发小混混,于是他转开视线,懦弱地点点头。
所有人只想独善其身,如果此时……能借着伤害他人来保全自己,那这些人的回答,就不会有所改变。
他迟疑片刻后,开口道:「跛脚?」
而在金发小混混与跟班虎视眈眈的逼问下,那些人的回答也如出一辙。
过去许久后,金发小混混像是察觉到了班上所有人视线的汇集,过去长久以来,源于班级金字塔上方阶层的傲气,使他脸色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黑,陷入恼羞成怒的窘境。
最后,我缓声向他抛出一个提问。
我的每字每句都无比认真,那源自于灵魂深处的诚挚呐喊,形成厚实的气势,一口气压倒了金发小混混那张牙舞爪的外部伪装。他或许无法彻底领悟话中的涵义,但那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在信念对决中……被彻底碾压的恐惧。
「没错,就是吊车尾……如果现在揍了你,师长给予的毕业评价会大幅降低,就会彻底失去晋升知名大学的可能。今后被迫进入三流大学的我,大概也一直会是吊车尾,一辈子无法摆脱这个难听的外号。」
逼视着对方的脸孔,我将足以轰鸣耳膜的声量,不断朝对方耳边炸响。
……执迷不悟啊,这个人。
「……是。」
这一瞬间,我的眼前闪过昔日进行「最终一战」之前,幻樱、风铃、沁芷柔、辉夜姬等人,在战败后,那一幕幕化为存在之力消散的悲伤。
不光笑,而且笑得比他还要凄厉,笑得比他还要疯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讲台旁……怀里兀自抱着放映机的眼镜男身上。
金发小混混一怔,像是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这时候,金发小混混也走到眼镜男的面前。
然后他笑了。
我冷冷地望着金发小混混,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着同班同学……或是看着人类,反倒像在注视某种悲哀至极的低等生物。
我看见了……曾经的风铃,因为在B高中的小秀策来袭一役,因为无法以轻小说守护大家,温柔似水的她,将一切都归咎于己,自责到痛哭失声。
他原本志得意满地想要宣告自己的胜利,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话声就此停顿。
金发小混混脸色狰狞,用力甩开我的手后,也近乎呐喊地提高了声量: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止,整间教室都静了下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觉得呢?那些婊子能成为当红轻小说家,确实是靠出卖身体换来的对吧?实力根本不怎么样!」
像是要获得所有人的同意,借此驳倒我的论点那样,金发小混混沿着走道不断往前,朝一个又一个同学……展开相同的询问。
「说得没错说得没错!!」
我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所以给我道歉,向你侮辱过的那些轻小说作家道歉!她们不是你有资格品头论足的对象,她们为了写作近乎付出一切,哪怕历经过数之不尽的苦、痛、伤、悲,依然没有退缩!哪怕她们知晓前方是令人迷惘、幽深不见五指的未知数……她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不断前行——!!就算因为迷茫而摔得满身泥泞,她们在曾经『六校之战』的那一年,依旧一次又一次地不断重新站起!!哪怕遭到打击已经遍体鳞伤,她们也未曾犹豫过自身的抉择——!!她们的坚强不是你这种人可以理解,不是你这种人可以侮辱——像你这种金发混球,就连她们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听见他的回答,我又笑了。笑得灿烂,笑得猖狂。
「我、我也觉得是那样没错。」
……原因无他。
「靠着美色上位?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你懂什么……你究竟懂些什么——!!」
幻樱、风铃、沁芷柔、辉夜姬……回思起往昔的伙伴所付出的努力,我的眼前,慢慢闪过一幕幕过去的场景。
金发小混混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说话,像是在极力从震惊中取回自我,始终无法好好组织言语。
我说到这,不等对方答话,迅速把话接了下去。
在走到金发小混混的面前后,面对他的提问,我略一点头。
「曾经,我为了拯救她们,连命都可以不要……」
「虽、虽然我没有看过她们的轻小说,但怪人社的那些成员……不管是哪一位都是模特儿等级的美人,拥有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她们不可能不利用吧?所、所以没错!她们肯定是靠美色上位的,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大概连我都不如!!我也想出名,我也想成为众人的焦点,凭什么偏偏好处都被她们全部占尽!!」
一边走,我捏紧了自己的右手拳头。
「那个……对,你说得对。」
而此刻,金发小混混的行为,也是相同的道理。
「你们平常怎么叫我的?」
哪怕人人都明白,风铃与沁芷柔等人在「六校之战」能一路走到最后,究竟需要多强的决心与实力才能办到……说这些人的性命都是风铃等人所救的也不为过,但在面对金发小混混的威逼时,这些人依旧屈服了,选择将自己的恩人贬得一文不值,借此保全自身。
回以几乎响遍整层楼的巨大吼声,我双手抓住金发小混混的制服前襟,将他整个人的身体往前拉扯。
金发小混混皱眉,「吊车尾?」
此刻,与昔日的赵高确信自己的权威受到保障时一样,知道已经成功扭曲事实,金发小混混笑得更加开怀。
接着,金发小混混慢慢转过身,朝我看来。
我看见了……曾经的幻樱,为了拯救大家,她以一辈子的生命化为笔墨……化为轻小说,在棋圣来袭的那一次学院战争里,牺牲自己保全了C高中。
一边笑,他用力踹了两次我伤残的左脚。
「——给我听好了,你这金发混球!!
「喂!那你呢?你觉得呢?」
「你是隔壁班那个跛脚吊车尾对吧?听说你连最基本的文字阅读理解都办不到……你真的识字吗?还有不准再用你的脏手碰风铃大人的作品,我可是打算追随风铃大人投稿的。」
「说得没……」
昔日自称是风铃忠实粉丝的眼镜男,此时浑身都在发抖。大概对他来说,模样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金发小混混,就是类似于天敌的存在。
那恐惧透过他的眼眸传出,经由他愕然的表情展现,甚至让他陷入了无法言语的震惊当中。
我又问:「还有呢?」
「所谓的写作——所谓的轻小说作家,必须饱尝忍耐、努力、辛酸……以及泪水,那是必须连绝望的痛苦也克服,却还是可能无法达成宿愿的漫漫长路——!!走在这样的道路上,抱持着这样的觉悟努力着,不知道怀疑过多少次自身是否缺乏才能、不知道写干了多少墨水,不知道堆积了多少稿纸——不管多么煎熬都必须继续忍耐,只为迈向道心的圆满,只为追求心中的梦想开花结果!!
「嗯、嗯嗯!!」
有些人直截了当地撒谎,有些人则是慌乱地道出违心之言,但没有一个人敢顶撞金发小混混,纷纷站在他那一方。
在道出「但是」这两个字的同时,我紧握的右拳与右臂回拉到了身后,呈现弓臂蓄力的样貌,直至极限。
金发小混混满意地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与我的眼神相接,金发小混混大概也知道自身的论点站不住脚,于是他转头朝向教室里的其他人,试图寻求外界的认同。
「……」
「……呜!!」
听见一名又一名同学的答案,我叹了口气,慢慢闭上双眼。
在放声大笑的同时,我蓄势已久的右拳也跟着挥出。
「但是……!!」
「……是、是的,您说得对,那些婊子只是长得漂亮而已,其实没什么厉害的。」
挟带着班上所有人的同意,金发小混混此时说出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那众多同意的分量,沉甸甸的,令人无法轻易站在对立面。
眼镜男那熟悉的脸孔,慢慢勾起了我脑海中某些回忆,耳边甚至依稀响起他当日在书店内的宣言。
我也明白,他的每一次询问都是在巩固自己在班级里的地位——就像秦朝时有奸臣赵高把持政权,为了试探朝中大臣是否服从他,赵高便令人牵一头鹿到皇帝面前,宣称那是一匹马。害怕赵高的大臣便违心附和,而忠于皇权的才实话实说,最后赵高暗中记下反对自己的大臣们,借此排除异己。
「所以呢?你这跛脚想怎么样?C高中可是升学学校,你如果不想在求学历程中留下污点,要留下漂亮的师长评价来晋升知名大学的话,最好别想不开。」
得到周围所有人的附和,每一次的同意就像替金发小混混打上一支强心针,得到无数鼓舞与支持的他,先前恼羞成怒的颓势一扫而空。
于是,金发小混混把手搭在眼镜男的肩膀上,开始提问。
指着我握紧的右拳,金发小混混继续冷笑。
正因为对于往昔的伙伴太过熟稔,深刻知晓她们对于轻小说的付出,我才会无法抑止心中迫切无比、想要化为言语出口的情绪。
因为持续发出剧烈的大吼,声带处传来轻微撕裂的痛楚。但那痛楚被此刻的我彻底无视。
「只不过是个跛脚的残废,就凭你……也想讨回公道吗?」
我以左手按住自己的脸大笑,从指缝中望着自己的同班同学们,在悲哀之余,我也迈开脚步,向金发小混混走了过去。
「如果已经明白的话,就快点从这里滚出去吧!!放满诸位大人们作品的圣殿,不是你这种跛脚文盲可以玷污的地方!!」
金发小混混首先看向自己的跟班。
我看见了……曾经的沁芷柔,因为轻小说校排名从第二滑落至第三,比谁都倔强的她,因此落下不甘心的泪水。
可是,这样子的他,却在此时慢慢转过了目光,不敢直视金发小混混。
因为我也笑了。
「胡说八道!!」
——所以,此刻我才会抓住对方的上衣,用力摇晃着金发小混混,拚了命的将所有想法嘶吼出声。
金发小混混的大段发言终于告一段落,跟班似乎终于找到机会,正要急忙附和时,话声却戛然而止。
包括眼镜男……包括跟班,教室内的所有人,此时都转头看向我。他们受到我的认真所震慑,都是久久无法言语。
「柳天云,怎么样?我说得果然没……」
大概,这就是班级阶层金字塔顶层,长期以来积威的成果。
跟班当然赞同他了,可是光这样无法弭平金发小混混的心虚与怒火,他又转身搭住一个男同学的肩膀,俯下身体向其逼问。
我看见了……曾经的辉夜姬,明知写作会使身体的健康每况越下,她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轻小说。在「问心七桥」一役中,辉夜姬也用自身的一切,证实了她对于写作的热爱,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金发小混混一边笑,一边朝我走来。
「现在,为了替她们讨回公道——成为真正的吊车尾又如何!!」
语毕,向对方先前踹的两脚报以回礼——我的右拳重重崩落,扎实地轰在金发小混混的左脸上。
✎
战。
乱战!!
金发小混混的左颊遭到重重一拳击中,他踉跄地后退,接着摔倒在地。
跟班一开始不知所措,但看见金发小混混打算爬起身反击,他们两个人一起扑上,朝我身上不断挥拳。
本该宁静的早自习时间,顿时变成纷乱的战场,教室里一片哗然。金发小混混抄起一把椅子向我当头砸下,因为被跟班抱住腰际牵制的关系,所以我来不及躲避,被当头砸个正着。
伴随着椅子触碰额头的剧痛,鲜血自额际缓缓淌下。
而金发小混混则是一边挥舞椅子攻击,一边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为什么要站出来反抗我——!!明明其他人嘲笑你、辱骂你,你过去也没有丝毫反应,为何不继续缩在角落里沉默地当隐形人——!!」
听见金发小混混的吼声,我沉默片刻。
是啊,为什么呢?如果我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行走于「孤独之道」的独行侠,这时候,是不会挺身而出的吧。
但是,这样子的疑问,只在脑海里出现短短一瞬间。
「六校之战」那年的一切回忆……在怪人社度过的所有时光……与那些怪人少女们共谱的缤纷与精采——在一瞬间,化为道道印象鲜明的停格画面,轮流闪过眼前。
……我看见那画面里,自己在毕业旅行时,郑重向沁芷柔坦承一切,并且向她提出成为朋友的恳求。
「……我需要伙伴,也需要朋友。所以了,沁芷柔,请成为我的伙伴吧……如果可以的话,也请跟我当朋友。」
……也看见自己在知晓「风铃」这个外号的由来时,所露出的复杂神情。
「天能容风,风能送云。如果前辈您是处处皆有的云,风铃就会化为无所不在的风……替您送行。」
所以……
可是,就在我几乎要因伤势倒下时,教室大门再次被人拉开。原先有些阴暗的教室内,顿时被来自外界的光芒照亮。
过去身为独行侠多年的我,对于人心的理解无比深刻。环视教室里的那些同学,从他们那飘忽闪躲的眼神中,我读出了许多想法,尝到了众叛亲离的苦楚,才会露出如此复杂的惨笑。
换句话说,就算我单挑打赢了金发小混混,在班级其他人的心目中,依旧远远不如金发小混混可怕。
班导师先是注视晕倒在地的金发小混混,又看看我头上流血的伤口,吓得不停追问。
1注 2LDK,住处的配置是两室一厅一厨房。
班导师的责骂依旧在继续,他甚至完全不在乎我头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只是不断抱怨着我的行为会造成他的考绩降低,怨懑之情溢于言表。
在认出对方后,挟带着酸楚的安心感忽然涌上。那安心感带来的暖意,使原先强行打起的精神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伴随着视线向着地板倾斜,我就此昏厥倒下。
——原本应该是如此。
语毕,跟班向教室内所有人看去。
「……」
由于头上不断流下鲜血,随着我踏步往前的动作,地下也流下了一滩鲜血。看见那鲜血,看见我严肃无比的神情,跟班的勇气更是消失殆尽。退到了墙角的他,不断浑身发抖。
可是,在面对残酷无比的现实的此刻,我依旧感到无比心酸,仿佛堕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就连想寻求一丝温暖与光明……也成为遥不可及的贪婪。
「给我道歉!!」
「所以——就算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未曾忘怀那珍贵的情谊,我守护伙伴的意念,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跟班发现金发小混混倒地不起后,露出害怕的表情,一步步后退,而我则步步进逼。
面对这样的景象,慢慢的,我嘴角勾起一丝惨笑。
随着额际的鲜血流入眼中,我眼前的世界慢慢被染得通红,但我没有闭上双眼,而是再次捏紧右拳。
……桓紫音老师。
看着将跟班的证词信以为真,走到我面前大声喝斥我的班导师,我始终保持沉默。他的发言在我听来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入耳就过,丝毫无法流入……逐渐变得冰冷的内心当中。
失去了金发小混混的庇护,跟班的态度变得极为畏缩,他避开我的眼神,急忙鞠躬道歉。
所以,这些人在权衡利弊后,才会现实地选择无视真相,将真正的心声……埋藏于沉默中。
「对、对不起!!」
但看见他的举动,我皱起眉头。
「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你侮辱过的那些轻小说家道歉!!」
此时,跟班仿佛看到救星出现,从墙角狼狈逃开,窜到班导师面前,装作委屈地开始告状。
并且在这一瞬间,我右足一踏,整个人的身体如倾斜的箭矢般弹射出去,将全身的力量一口气爆发,再次重重一拳轰在金发小混混的脸颊上。
在「六校之战」的那一年,曾经在C高中被誉为「大英雄」、「救世主」的我,此时却成为了过街老鼠。
遭到千夫所指。
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来自教室门口——那显得无比耀眼的光亮中,出现了一名人影。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大门被人用力拉开,门板用力撞击产生「哐啷」的巨响,班导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像是听见了二年C班的异常躁动声因此匆忙赶来——已经快要接近中年的班导师,是一名瘦小男性。此时他大口喘着气,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
「……」
「都是柳天云那家伙的错,大家好端端的在教室里读书,他却忽然发疯向我们挥拳,我们只是被迫反击而已!!教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身着紫色小西装、黑色短裙还有紧身丝袜,外系红色披风,这个人的装扮我无比熟稔,甚至是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跟班的发言代表金发小混混那一派系。而金发小混混的威慑力,除了来自往常的嚣张跋扈,也包含他自称的「在校外有许多混混朋友」这一点。
这一次登场的人,是一名女性。
这就是……我在付出一切、拚尽所有心血,拯救六所高中的所有人后,所得到的回报。
……跟班的话当然是在撒谎。
因为伤势的影响,眼中望出的东西,开始越来越模糊。
身受万般唾骂。
语毕,我整个人身体弯腰前倾,闪过金发小混混挥来的椅子。
但是,在听见「就连过去『六校之战』那一年我对你也没有半点印象,你这种人的存在,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而已,你知道吗?」这段发言时,内心却有某块地方悄悄变得支离破碎,传来以为早已习惯的痛楚。
哪怕我心知肚明,这一切的不幸很有可能是源于「愿力之天秤」的影响。由于文之宇宙实现愿望需要的愿力过多,要换回不足的幸福,就必须以同等程度的不幸去填补,这就是等价交换的原则。
……我明白的。
跟班一愣。
这次的打击力道远超从前,金发小混混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在半空中旋转两圈后,狼狈地摔倒在地,彻底晕眩过去。
仗着不良少年成群结党的力量,因为害怕得罪对方会被报复,金发小混混才得以在班级上横行。
班导师指着我的鼻子持续痛骂,此时我因为受伤脑袋有些晕眩,勉强才听清了他其中一句话。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大吼声,我再次将右臂拉至身后,弓臂续劲。
一边喘气,我看向跟班。
「所以——!!」
我低沉着嗓音,一字一字说道。
「……要是你这种人不在我们班上就好了!整天不思进取,只会惹事生非,难道一辈子都不打算认真努力过活?你这种问题学生只会影响我的年终考核,了解吗?就不能像个人样,为班级、为学校做出一点贡献吗!!别说现在了,就连过去『六校之战』那一年我对你也没有半点印象,你这种人存在世界上,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而已,你知道吗!!」
可是,面对跟班此时做出的虚伪证言,教室里却静得鸦雀无声。其余几十名同学都听见了,然而没有一人出声反驳。
「——发生什么事?你们在打架吗?」
「呼……呼……呼……」
他咬牙切齿发言中的嘴巴,就像丑陋的怪兽那样不断一张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