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擅长捉弄人的雏雪同学
《在座写轻小说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5万 字
毕业旅行的前夕,C高中的校园内刮起了话题旋风。
「呐呐,听说了吗?这次跟A高中一起参加的毕业旅行,是采取班级制的小组行动唷。」
「欸 ── !?真的假的?本来想跟别班的朋友一起玩的……好可惜哦。」
「不过这样子,可以跟原本的朋友一起行动,或许也不错吧?毕竟自从晶星人降临后,班级编制被打乱,就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唔……也是呢。」
先不论学生们的闲谈。
在出发的前一天,整所C高中的营运,彻底重新回到晶星人降临前的状态。大家都规规矩矩待在属于原先的班级里,由班导师带领,兴奋地讨论该怎么进行分组。
因为大家都在准备毕业旅行的缘故,怪人社已经两天没有进行社团活动。
我也重新回到二年C班,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望着窗外发呆。
吵吵闹闹的教室,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男性班导师,还有孤身一人的我,一切都与以前相同。
「有多久没过这种日子了呢……」
不需要拚命练习写作。
不需要担心社团作业。
如果不是窗外的远处景色已经变成大海,带着潮湿气味的海风也不断吹来,说不定我会误以为晶星人根本没有降临,一切都只是恶梦。
不过,就算是恶梦,这也不会是令人绝望的恶梦。
因为,只要有怪人社的存在,就算再怎么幽暗无光的的梦境……那带有缤纷的希望光彩,就不会彻底消失吧。
也就是说,只要追循着那光……就算是独行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吧。
「……」
因为很久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关系,所以桌面跟抽屉里有一些灰尘,我开始进行简单的打扫。
「啊……这是?」
凑巧的是,并没有经过任何商量,但是激烈地反驳对方的我,也在同一时间伸出右手,对「过去的我」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不,跟我一组!」
他在笑,按着脸哈哈大笑。
「柳天云大人,毕业旅行时,您可以跟人家一组吗?」
「咦?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很有可能耶。」
……!!
「哼……少装蒜了。你明白的,至少在你的内心深处,一定了解原因。
「……」
「……伙伴。」
「就算你是过去的我……我也会斩除你的身影,斩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的语气充满蔑视。
即使在我变得十分快乐的现在……那个不能因任何事物退缩的「过去的我」,因为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即使成为了内心深处的幻影,也在倔强地彰显自己的主权。
「欸?我才是第一个来的耶!妳们竟然插队,太过分了!」
捏着手中的纸条,从几乎要淡忘过去的回忆里,一股无法抑止的茫然感,瞬间流遍全身。
那正是一年前的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年C班教室内,依旧在讨论毕业旅行的相关事宜。从分组到旅行地点的投票讨论,在归纳好之后会统一上缴到校务处,因为这次A高中也会参加毕业旅行的关系,所以事前的准备十分繁复。
如果有人想动摇C高中,动摇怪人社 ── 哪怕是「过去的我」也无所谓,我也会以这份守护之力,将其 ──
……啊啊,感觉事情要变得麻烦了。
「话说毕业旅行到底会去哪呀?该不会是去吸血鬼城堡之类的地方参观吧!!」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了解……!!」
缺乏伙伴,没有依靠,不相信任何人。因为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别说是失败了,就连小小的差错都不能产生。
这些人的对话才开始不到十秒,场面就已经产生浓浓的火药味。
「斩除!!」
这份安心感,既温暖又无比明亮,令一直处于冰冷黑暗中的我……耀眼到几乎无法直视。
恍惚间,时光仿佛在瞬间倒流,我看见了过去的我,他站在代表无尽孤独的阴影处。那里既深邃又黑暗,看不见任何光彩与希望。
「因为,所谓的『友谊』只不过是利益与利益的交换,脆弱且不堪一击。在衡量利益的天平向某方产生极度倾斜时,和平的表象将彻底决裂,以虚伪为食的人心怪兽也会趁机不断成长膨胀、成长膨胀……最后恶狠狠地张开血盆大口,将弱势的一方吞噬殆尽。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字迹……与充满孤独侠风格的叙事风格,使笔者的身分呼之欲出。
纸条上,明明只是短短的几行文字,却道尽笔者的心境。
只在细微处有所差别的两句台词,却象征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
在怪人内社,我拥有可以依靠的伙伴,即使退后一步也不会落入万丈深渊中。将孤独的苦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我眼前的景象,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的世界。
那个「过去的我」,在我眼中的模样,如幻影般不断摇晃。
两人探出的手掌心,透过无尽的虚无,遥遥相对。
「……」
纸条上第一个断句,直接表明了主题。
「柳天云大人?」
与周围热闹的景象相比,坐在教室角落保持沉默的我,显得格外特殊。
但是,过了将近一年这么久,其实我也忘记自己写过什么了。
……我恐惧着C高中战败后,怪人社会就此覆灭。
「当年的你……身为独行侠的你……那个不受任何束缚,没有任何情感包袱的你……才是最强的。
坦白说,我并不擅长应付这类场面。即使经过怪人社的洗礼……对我来说,少女的想法依旧充满谜团。
对面,那个未来的我,他再次笑了。
是的,差太多了。
「跟之前梦见的,那种充满血与火的怪梦不一样。这并不是因莫名要素产生的幻觉……而是切切实实、从我能深刻理解的心灵深处,所幻化出的景象……」
「人,不需要朋友。」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 人,不需要朋友。」
这个我……还未重拾写作之前的我……始终是独自一人。
不过,现在的我也完全没有心情理会别人。
……来看看纸条上的内容吧。
过去,未来。
「听好了,如果不斩除多余的情感,重拾真正的独行之道,你永远会是『曾经的自己』眼中的弱者!!」
然而,那个过去的我……毫无疑问,非常强大。
「……!!」
因为孤独,所以强。
为了排除这份恐惧,我早已舍弃「孤独之力」,并将其尽数转换为「守护之力」。
「……未来的我,这就是你的选择吗?舍弃了孤独,背叛过去的自己,但是你得到了什么?」
不被任何人所理解,不被任何人所接受,甚至就连存身于世的意义也彻底失去。只是单纯、机械式地维持自己的生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不,你什么也没得到。你舍弃了孤独,换来的……仅仅是无法守护任何人的弱小。
那个景象 ── 身处无尽黑暗中,独自一人的我,不管是气息还是心境,一切都令人感到无比熟悉。
可是,进入怪人社后,我的想法逐渐改变。
所以。
因为孤独,所以傲。
「欸~~~!!老师,为什么只能五人一组,人数太少了啦!」
正因为清楚意识到「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两者之间的差别,涌起的茫然才会如此深刻……那是跨越了思想的桥梁后,带着苦涩意味的复杂情绪。
我努力整理紊乱的思绪。
纸条上的文字没了。
沁芷柔……辉夜姬……风铃……雏雪……桓紫音老师……怪人社所有成员的模样,轮流在我意识中闪现。一幕幕彼此相处的场景,也接连出现。
「刚刚的幻觉……那个『过去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要隔空将我狠狠捏住那样,他的五指张开至极限,动作充满坚定感。
「未来的我,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辛苦修炼了这么久,实力却还是不如当年的自己……你真的不明白原因吗?
就在此时,我们两人同时发言。
「进入怪人社的这些日子,我体会到了过去从来没有的快乐。也始终走在『本心之道』上,没有产生任何动摇,未曾留下丝毫遗憾,我看见了你没有看到过的风景,也看见了共同努力所产生的未来,那是你完全无法想像的崭新道路!!
仔细观察,刚刚毕业旅行的讨论似乎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现在开始进入分组阶段。
「 ── 住口!!」
「就算你是『过去的我』,若是继续以妄言试图动摇一切,我也不会饶恕你!」
他的笑容虽然充满讥讽,但却像早料到我的回答那样,笑得理所当然。
过去的我,绝对不会产生「如果能在某处找到容身之处就好了」这种想法。
「差太多了……」
「就算你是未来的我……我也会斩除你的身影,斩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 ── 不醉心于自身的强大,反而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借助别人的想法来踏出属于自己的脚步……在人生的道路上,没有比这更可悲的逃避行为。
……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沁入灵魂深处的恐惧感。
想起来了,之前在下课时间,因为没有朋友可以一起玩的关系,很闲的我偶尔会在纸条上写下类似「心情札记」的东西。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在独行侠之道上不断前行。将自身的寂寞化为不灭之火,做为前进的燃料,直到成为独行侠之王为止。
「……这就是伙伴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座位旁围满了人,而且几乎都是女孩子。
以极度前倾、将双手按在桌上的侵略姿态,许多同班的女孩子们展开激烈的竞争。
他朝我伸出右手。
「果然吗?谈判破裂了呢。」
「说穿了,寂寞、孤独、空虚等等情绪,不过是一种心境上的弱点。如果内心足够坚强就不会感到孤单,若是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消除己身的心境弱点,无疑是弱小的最佳证明。
……也恐惧着,如果继续保持过往的孤高,将不再拥有身处怪人社的资格。
「也就是说,只有自身的强大,才是立足于世的根本与保证。
因为,唯有同样性质的光明能守护温暖。冰冷的黑暗,所能做到的仅仅只是毁灭。
就在这时,幻觉消失了。
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笑到几乎要流出眼泪。
接着,在内心深处,我拚命提高音量反驳对方。
我有点意外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为了摆脱对方的纠缠,我在内心对着「过去的我」发出怒吼。
✎
「再来,因寂寞而需要朋友,更是愚蠢至极。
「那么 ── 」
但是,他的话语却如锐利的刀刃般,一下又一下直刺我的内心,令我喘不过气来。
近在咫尺的呼唤声,使我回过神来。
再仔细一看,围绕在我桌边的这些少女,有不少都是面容姣好的美少女,虽然比不上怪人社成员的平均水准,但也充满青春魅力。
二年C班本来就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但是,善于以强势程度来分割领地与划分地位的人类本性,在二年C班也发挥了作用。
处于班级女生里地位最高的辣妹团体,在这时候横插入人群,镇压场面,取得绝对上风。
二年C班的辣妹团体,由桃花、千秋、咲夏这三名女生组成。从以前开始她们在打扮上就特别花心思,配戴许多耳环、项链之类的装饰,时尚感十足,也会裁剪水手服的裙子,挑战校规的极限做出性感打扮。这三人也常常与其他学校的男生联谊,听说在男生里非常有人气。
先驱散其他女生后,由为首的桃花带头,这三人一起走了过来。
「嘻嘻,柳天云大人,要不要考虑我们呢?」
对我眨眨左眼,桃花把手按在胸前推荐着自己。
「对呀,跟我们一起玩的话~~~肯定会很好玩的哦!超级好玩!!」
千秋也附和。
「一起在毕业旅行留下难忘的回忆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咲夏更是直接牵起我的手,一边摆动,一边对我撒娇。
……呜哇。
我果然不擅长应付这类场面。
不知道要怎么拒绝的我,被班上的少女们步步进逼。
迫于无奈,我以近乎逃跑的狼狈姿态,离开二年C班的教室,走到比较少人的B栋大楼。
B栋大楼本来是用来实验化学的复合型办公大楼,但在晶星人入侵后实验停止,这栋大楼变得很少有人来。
「……果然吗。一直在班上身为独行侠的我,被热烈邀请,感受非常微妙。」
大海就在可以眺望之处,望着远处起伏的海浪,我深深呼出几口气,平静自己的思绪。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一股哀伤却忽然涌起。
沉默了片刻后,她的爱心眸从天空上慢慢转过视线,不断旁移……旁移,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对于雏雪半真半假的说话方式,我有点招架不住。
虽然是怪人,不过雏雪本质上依旧是个女孩子,有着脆弱的一面,并不是谁都能拥有独行侠之王的刚强。
与刚刚彻底相反,重新现于阳光下的那张脸,已经盈满狡狯的笑意。
雏雪第一时间没有回答。
……因为,被冠以「大英雄」名号的我,已经成为学生们眼中的救世主。
大概是听见我的脚步声,雏雪转头向我看来。
不需要眯起眼睛,从远处就能轻易认出雏雪的身分。
雏雪以双手环抱着膝盖,背靠着教室墙壁而坐。她拍了拍身旁的地板,示意我坐那边。
「……」
莫名地……
刚刚在二年C班内的欢腾气氛就像虚假的那样,在回忆起来时,给人一种摇曳不定的模糊感受。
……也是,处于无口状态,还没转换成第二人格的她,只要不牵扯到色色的事,个性通常都相当淡漠而恬静。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呢?
「……是因为在班级里没有朋友吗?感到寂寞,所以离开了班上,独自一人来这里看着天空。」
接着,雏雪向我举起绘图板。在文字的下面,雏雪画上了大大的笑脸。
「……」
我快步向雏雪走去。
在雏雪身旁坐下后,我问。
「那个……」
然而,海风虽强,心中的哀伤却更强。
「 ── 什么跟什么啊?妳这家伙。」
因为曾经立志当独行侠之王的关系,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意见很特殊,所以跟别人的想法志同道合,这对我来说非常新鲜。
那个人穿着毛茸茸的卡通大熊套装。
就在此时,不等我有所回应,雏雪直接开始动作。
就在累积的悔意即将溃堤的瞬间,雏雪的脸忽然从大腿里抬起。
如果时光倒流回一年前,我刚刚碰见雏雪的话,此刻想必会手足无措。
「……学长。」
「雏雪……在看天空。」
「她们追求的……并不是柳天云,而是被功名与光环所包围的『英雄』……」
在B栋大楼内信步而行,转过一个又一个弯,狭长的走廊就像永远也走不完那样,在视野中不断延伸……延伸,直到走廊的彼端出现一个小黑点为止。
但是,在雏雪这里,不管是从绘图板上那不带温度的文字,或是从那一对淡然的爱心眸里,我都无法读出丝毫情绪。
单纯只论外表的话,雏雪是个完美的美少女,但一旦加总性格因素,就会变成残念到不能再残念的怪人。
呼……呼……
雏雪这家伙……看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其实坦率的方面仅限于色色的事。说话喜欢拐弯抹角,这才是雏雪的本性。
「那么,妳为什么喜欢天空?」
「……?」
「如果现在的我……依旧是那个处于封笔状态……一事无成的我……
十一秒钟。
闻言,我忍不住发笑。
在过去,在班上不起眼到甚至连名字都会被遗忘的我,会这么受欢迎,只有一个可能性。
我把双手手掌竖起摇晃,摆出安抚的的样子,接着把话题拉回天空上。
于是我继续发问:
我搔了搔脸颊,转开话题。
换句话说,这些人眼中看见的事物,已经不是柳天云本身,而是那足以拯救C高中的实力与名气。
她虽然保持沉默,但是我注意到,雏雪原先环抱着膝盖的手臂,就像想要将整个身体缩进怀抱里那样,变得更加紧缩,脸也埋进了大腿里。
「我说妳啊……可以不要一脸冷静地说出这么变态的话吗?这里用『有默契』来形容不是比较好吗!」
「是这样吗?」
「这些人……还会对我露出笑容吗?」
……小黑点?
我头痛地按住太阳穴。
名气就像太过缤纷的色彩,会掩盖一个人的本质,将真相埋藏于未知之地。
如果是雏雪、辉夜姬、沁芷柔,甚至是桓紫音老师,这些平常就善于描绘心中故事的人,面对我的提问,恐怕能侃侃而谈,毫无别扭地叙述自己的想法吧。
「妳在这里做什么?」
天空上,满布着奇形怪状的云朵,那云朵密集到几乎连太阳都要遮挡……但是,在细微的云层夹缝间,依然有刺目的阳光投射而下,那艰辛地穿过层层阻碍的光芒,显得更加明亮与璀璨。
先是用力打开我的双腿,接着雏雪一屁股往我双腿中间坐下,形成了男后女前的环抱姿势。
其实不光是我,沁芷柔、风铃、辉夜姬、桓紫音老师,大概怪人社的所有人都曾经被雏雪的怪异行径给打败过。
「是的唷,毕竟雏雪跟学长肉体的契合度这么高,心灵上的交合当然也不会互相排斥。」
就在此时。
「喂喂……就算妳把话说得这么难懂,也不会改变妳是个变态的事实喔!」
莫名地,在接触熟悉事物的瞬间,原本因为悲哀而产生的负面情绪,瞬间被抛到了脑后,潜藏至内心最深处。
「不行,因为雏雪的梦想就是与学长用各式各样的意念进行心灵交合,敞开心胸接受学长浓厚的思想产物。」
跟刚刚的回答相反,这次雏雪的回答很简略。
这自语,虽是询问,却早已带上明了答案的悲哀。
为了化解那份尴尬,我只好随口说笑。
「话说,妳怎么会在这里呢?大家现在都在教室里讨论毕业旅行的分组吧。」
因为就「不分季节、而是根据心情来决定服装」这点来说,这家伙可以说是C高中第一任性。如果不是在海边看过雏雪换上泳装,我会以为她中了不能脱下动物套装的诅咒。
「……所以说,雏雪要求补偿!补偿的唷!!」
呼啸的海风自耳边而过。
「妳喜欢天空?」
雏雪瞄了我一眼。
动作替代言语,她的架式,对于我的发言有着强烈的反驳企图。
就像疾病得到某种治疗那样,雏雪的出现,缓和了我的焦躁与痛苦。
于是,我以言语直击要害。
呃……
在指着我的脸,开口揶揄的同时,雏雪朝我眨了眨左眼。
顺着雏雪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的目光越过围墙上的栏杆,注视着蔚蓝的天空。
因为雏雪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虽然已经听习惯雏雪的告白,但我还是感到有点尴尬。
「只有一半的喜欢吗……妳该不会很讨厌天空吧?」
「……雏雪?」
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个小黑点,是一个抱着腿坐在地上的娇小身影。
「……就是喜欢。」
我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发。
看到雏雪的举动,我立刻后悔自己刚刚的直率。
「这些人渴望接近的,也仅仅是『英雄』这个虚名而已。」
但是,在历经将近一年时光洗礼的现在,我已经变得擅长应付雏雪。
雏雪一愣。
言语里,蕴含着与脸上笑容不相上下的浓厚欣喜。
「……不过,就算是雏雪,也会被学长的鬼畜言语伤害的唷!这句话是真的!」
以幅度激烈的动作,雏雪摇晃着戴着卡通大熊套装的头部。
「…… ── !!」
「如果现在的我……依旧是那个处于封笔状态……一无所有的我……
维持着难过的抱缩动作,雏雪就这么静静待了十秒钟。
「这些人……还会接近我吗?」
十二秒钟。
……在回答上也十分任性啊,这家伙。
熟悉的图,熟悉的字,还有熟悉的人。
「……很喜欢,不过雏雪要事先声明,对于天空的喜欢,只有对学长一半的喜欢。」
那哀伤的起因……无他。
「是的,天空,学长你看。」
「雏雪的答案,大概跟学长差不多。」
几乎是无意识间,发出如梦呓般的自语。
……好吧。
「天空?」
「骗 ── 你 ── 的 ── 唷 ── !!学长是容易上当的大傻瓜!!」
因为雏雪身材娇小的关系,在这种姿势下,她的头顶只能刚好顶到我的下巴,动物布偶装的绒毛让我鼻端有点发痒。
对面雏雪突如其来的行为,我吓了一跳。
「妳……妳在搞什么鬼啊?」
「……雏雪都说了要求补偿。」
「这哪是什么补偿啊!」
「别多说了!学长乖乖把腿打开就对了!」
说着像是即将被打倒的三流混混在施暴前的台词,雏雪就这么安然坐下,甚至把脑袋都躺在了我的胸膛上。
……如果现在直接站起来走人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为了避免雏雪闹起别扭,按兵不动应该是最明智的抉择。
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雏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停止用绘图板写字,而是直接开口说话。
根据以往的经验,开口是第二人格才有的特权。但是现在雏雪即使接近了我,也没有变成第二人格的迹象,却可以正常说话。
……好奇怪,这是为什么呢?
思索着不明的疑问,但我没有勇气直接询问雏雪本人,天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或是雏雪会做出什么反应。会与怪人产生化学效应的东西,最好还是少出现为妙。
雏雪静静躺在我怀里,在我进行思索的这段空白里,两人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
气氛仿佛逐渐凝结,体感时间也变得极为缓慢,只有天空上不断变幻形状的白云,见证着时光的流逝。
过了一阵子,雏雪终于打破沉默。
「……要去毕业旅行了呢。」
这句话,雏雪依旧是直接开口讲的。
「嗯。」
「……」
「嗯。」
「?」
在这时候,雏雪蓦地转身。她眼眶已经红了。
就像以利刃横在拥抱的两人中间,稍有推挤就会划伤对方那样,现在绝对是生命/胜负悬于一线的重要时刻。
我再次回应。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那样,雏雪涨红了脸。
听到雏雪的话,我又吃了一惊。
像是要把怒气赶跑那样,深深吐出一口气后,雏雪又坐回原位,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
……无法轻率以对。
唔……!!
「什么拼图啦!?」
「什么?」
一边点头,我如此回答。
「……这样子可以吗?雏雪。」
在这种姿势下,雏雪丰满的胸部刚好对着我的脸庞。
以沉默的背影示人,雏雪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把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
认真起来的雏雪,看来不能轻易招惹,于是我乖乖闭上嘴巴。
稍微抬起头看着我的脸,雏雪如是说。
「明明雏雪都已经坦白了……明明雏雪都已经鼓起勇气说出了真正的想法,却只换来学长这种狡猾的回答!!」
「等等,妳脑海中的记忆蓝图拼错边了吧?」
「……我会的。」
不,或许没有所谓的「正确道路」也说不定。
雏雪转过头瞪了我一眼,接续起刚刚被打断的话。
「……那么,学长,雏雪要走了。」
雏雪的喊声在寂静的大楼里不断回荡……回荡,一直响到我的内心深处,动摇了我原本已经平静的心湖。
「……」
为了发泄怒火,雏雪忽然半转过身体,接着用膝盖撑起全身。
「……让雏雪生气,也让雏雪笑,牵动着雏雪每一个情绪。
「好快……真的好快,雏雪加入怪人社就好像还是昨天那样,现在却『咻 ── 』地一下就过去了一年。」
「……收回前言,我们果然毫无默契可言。」
雏雪又有点生气了,鼓起脸颊。不过这样子的她也很可爱。
「我……会让这个问题成为可能。即使要一辈子赎罪,也必须先看见通往未来的道路,才能获得迈出脚步的可能性。」
「学长你。」
「所以说,我会努力写作,不断变强……变强,强到没有人可以打倒我为止,让C高中获得最终一战的胜利,进而确保所有人存活……也确保『一辈子赎罪』这个问题的延续。」
我像触电一样,背脊瞬间挺直。
「雏、雏雪才不想被有中二病的学长这样说!绝对不想喔!超级无敌不想的喔!」
不愧同为怪人社的成员,竟然这么有默契吗?
雏雪少见地提高音调,那话语在我的耳膜里不断回荡。
也正因为明了其可贵之处,所以内心才会加倍犹豫,迟迟找不到能被称为「正确道路」的出口?
「嗯。」
雏雪歪过头,红着脸看向我。
「啊……!!是!」
……虽然不是完全明白雏雪期待的答案,不过……从雏雪的表情看来,这件事对雏雪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我能感受到我脑海中的记忆蓝图与雏雪应该是同一块,所以不禁也笑容满面。
她的手掌慢慢紧缩,用力握住了栏杆,直到指节发白为止。
我看不见雏雪的表情。
如果说,雏雪的疑问有所谓的「答案」,那这个答案,想必拥有与解答难度同等的分量。
「谁?」
「学长,你再胡言乱语雏雪要生气了唷!像头上长出角的恶鬼那样生气唷!」
深思过后,先是平缓呼吸,平静有点紊乱的心跳,接着我才开口说话。
那说词……触动我的心弦。就好像雏雪正在脑海里将一块块记忆拼图不断拼凑、最后组成怪人社所有人共同欢笑的蓝图那样,是如此美好与绚烂。
「所‧以‧说!!要一辈子赎罪的回答呢!?」
「……学长总是这样。」
「……所以说,为了弥补过错,学长必须花上一辈子来赎罪才行。一辈子哦。」
露出有点复杂的笑容后,雏雪离开了。
雏雪静静听着我的答覆。
「我……」
「……还有,如果再打断雏雪的说话,雏雪就会用沁芷柔学姐直接传授的胸部密技闷杀学长,保证让学长再也没办法讲话。」
但是她依旧在等我的答覆。
我感受到了真真正正的杀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雏雪已经低下头,将脸孔藏在布偶装的帽檐下,将所有情感线索……埋葬于未知数中。
「回答呢?学长?雏雪还没听到回答。」
「妳指谁?」
我微微侧过头,从旁边偷看到雏雪脸红的表情。
……不能随便答覆。
「普通人的生活?等一下,妳该不会对于自己的怪,没有相应程度的自觉吧?」
雏雪又盯着我看了一阵,接着像是了解什么般,慢慢垂下眼皮。
我以完全无法置信的语气做出回答。
我能感受到,雏雪的这段话很认真。
就连希腊的众神都会因为情感而失去理智,要将情感做出明确界定,并不是人类能够企及的领域。
并且,我开始没办法控制地开始去注意雏雪身上的每个细节,那能贴切塑造出身材曲线的特殊布偶装,让雏雪的魅力优势展露无遗,那标准的模特儿身材,就连世上最严苛的经纪人也无法做出挑剔。
好可怕。
最后,我缓缓道出结论。
在这个身体贴着身体的距离,我几乎能感受到雏雪传出炽热到几乎要开始燃烧的某种意念。
喊声落下后,雏雪直勾勾地望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答覆。
像是经历极为艰难的思考,又像下了某种偌大的决心,雏雪用非常罕见的害羞口吻,将最后的话说完。
与此同时,雏雪的脸慢慢红了,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我能够清晰察觉雏雪的体温正在升高。
在看到那表情的瞬间,经过多年独行侠修行的内心,竟然也起了波动。
「接着,被怪人社所接纳的雏雪,终于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看来记忆蓝图果然还是不同一块啊,我怎么可能会有中二病呢?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雏雪只是普通的呼唤,因为气氛紧张的关系,我却不知不觉地做出激烈反应。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这可是罪加一等的行为喔!学长到底知不知道!!
「……狡猾。」
雏雪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怀念感。
我继续说了下去:
始终不语的雏雪,忽然从我怀中站起。
「一定要赢下来哦,最终一战!让雏雪见证学长口中所谓『问题的延续』,让雏雪看见狡猾的学长……因为赎罪而露出无奈笑容的那一天 ── !!」
这次,我既没有逃避,也没有闪躲,完全承受对方的要求。
因为平常都是怪人力MAX优先表现的关系,我很少去意识到雏雪的长相到底有多么可爱。或许正因为如此,在确切感受到雏雪的美貌的瞬间,内心受到的影响才会如此深刻。
……糟糕,雏雪好像有点可爱。平常的雏雪有这么可爱吗?
「学长你。」
「……学长太狡猾了!!狡猾死了!!」
接着雏雪继续开口说话:
而且她的音量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句「狡猾死了」的时候,已经近乎呼喊。
但是,在听到雏雪再次提起这件事的瞬间,我内心却是一紧,没有办法立刻给予答覆。
她布偶装下的脸孔,露出了很恐怖的笑脸。
而且,话语里夹带令人懵懂的情感,那情感或许连雏雪自己也不明白全部,只是乘着溃堤的勇气奔放而出,用最大的努力引导之后,试图传达到我的耳里。
我回应。
话到这一句时,雏雪的话声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
这是一道难题。思绪就像陷入泥沼中那样,沉重又充满滞殆。
「对了,现在回想起来,雏雪第一次踏入怪人社时,还在内心惊呼『现实中竟然有中二病这么严重的人』呢!」
「……学长?」
「……让不正常说话的雏雪也正常了起来,这一切……都是学长的错。」
「所‧以‧说 ── !!」
我的目光不断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雏雪在走廊的尽头拐弯,身影彻底消失为止。
「一辈子……赎罪吗?」
细细品味着雏雪的话,我不禁怔住。
站在雏雪刚刚待的栏杆旁,我伸手握在雏雪刚刚握的栏杆处,那上面还残留有手的温度,是雏雪残留于此的最后痕迹。
「……」
思索着最终一战的事,雏雪的事,还有沁芷柔与风铃的事,总觉得自己的立场开始变得很微妙。
「会不会在别人看起来,我是个很花心的男人?」
我本质上并没有那个意思,正因为如此,才会更加感到苦恼。花心是独属于现充的特权,一个曾经的独行侠被说花心,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误解。
「啊啊……真羡慕自己笔下的角色啊,假如是个身经百战的情场老手,拥有足够的情商的话,就不用烦恼这些事了吧。」
我忽然想起之前风铃曾经向我提过的事,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或许我们也是某个作者笔下的人物也说不定。
不过,如果我真的是某个作者笔下的人物,给主角这么低的能力值去应付这么难的事,我很肯定那家伙一定是个恶魔。打个比方,就像用火属性的武器击败水属性的Boss那么困难。
「……对了,班上的分组讨论也该告一段落了吧,我也该回去了。」
已经流逝不少时间,现在回去,应该刚刚好赶上讨论的收尾。
……走吧。
我转过身。
「……哇啊!!」
转过身的瞬间,我忍不住发出大叫。
会发出这种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是因为看见意想不到的人站在身后。
「桓紫音老师!?妳怎么会在这里?」
发出这种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其实有违独行侠平常的格调。
「汝……应该也了解一些吧?因为奇怪的穿着打扮,所以学校里一直没有人愿意接近雏雪。就算长得很可爱,但是因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怪人的气质』,别说是朋友了,就连认识的人都没有几个。」
雏雪想明白,独行侠为什么能离群索居。
「所以说,老师妳怎么会在这里?」
雏雪想看看,为什么我不会改变。
明了……吗?
「不可能,汝绝对想了,毕竟连吾自己都有点这样觉得了!!」
但是,就在这时候,桓紫音老师的表情忽然变得相当凶恶。
「唔哼,虽然从某方面来说……吾可以明白汝的欲望根源来自何处,汝应该自己最了解吧?」
过了许久,桓紫音老师终于停下骚扰的动作,静静注视着我。
「……渴望交到朋友,本性沉默寡言的雏雪,为了逼自己开口说话,遭受巨大的孤独压力挤压,终于诞生了……像是假象般的第二人格,也就是那个超级聒噪的色情雏雪。
「因为发现吾可爱的眷属们都偷偷跷了课,好歹吾在人类世界的身分也是老师……怎么能不过来关切呢?」
「看招看招,求饶吧臭小鬼!趁现在的话,吾还可以宽宏大量地饶恕汝!」
雏雪想要明了……独行侠那即使孤独到了极点,也能泰然自若地生存下去,如同草根般顽强的意志。
「呃,就算妳问我了不了解……」
听见我的推测,桓紫音老师微微一笑。
带着差点想叹气的无奈,我再次询问重点。
听着对方的话,我忽然记起雏雪第一次与大家见面时,独自缩在教室角落,坐在垃圾桶上的往事。
「总、总之,雏雪那家伙后来回答吾:『因为雏雪很崇拜柳天云学长,学长很厉害,绝对不会感到寂寞,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借着改变自己来逃避现实,和雏雪完全不一样。』」
「可是……」
「吾的言下之意,汝……可明了?」
那么,进入正题吧。
然后,她才慢慢做出解释。
所以雏雪来到怪人社,接近了我。
桓紫音老师的转述,在说到「逃避现实」这个词汇时,我不禁一怔,想到之前雏雪因压力而产生的第二人格。
「柳天云,其实呢……雏雪是因为汝存身于怪人社,才兴起加入的念头。
如果在社团活动时打断老师的话,大概当天的作业量会加倍吧,但是最近不用上课所以没关系。
幸好,桓紫音老师似乎也不期望我回答,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咯咯咯……果然低等血族无法察觉『终焉』的来临吗?也无妨,只要赞叹吾,崇敬吾的血之力即可。并且在那最后之日,献上汝的性命与鲜血 ── 」
我摇了摇头,示意不懂。
「也正因为雏雪……寂寞,彷徨,畏惧着离开人群,害怕再次消失在别人的视线中,所以笨拙的她,才会在说话时不断惹人生气,试图重新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接着,她把话题拉回正轨。
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带上像是想叹气的感觉。
── 原来妳有自知之明的吗!!!!
闻言,我不禁一怔。
被打断说话的桓紫音老师,皱起秀气的眉毛。
因为怪人力远比女子力高的关系,桓紫音老师一直令人难以捉摸……只是,即使我身为资深的怪人社成员,面对桓紫音老师抛出的奇怪问话,有时还是难以回应。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仿佛原先杂乱的线索一口气连成了一条线,已经可以看见通往真相的出口。
在忆起久违的过去的瞬间,我忽然明悟了,刚刚桓紫音老师所说的「雏雪跟沁芷柔以及风铃不一样」……这句话的涵义。
……大概,她相当满意于自己的出场方式吧。
「当时吾回答『是』,雏雪一听,立刻表达加入的意愿。」
「喂!零点一!汝刚刚心里闪过了『只不过是偷窥而已……』这种失礼的想法吧!?」
可是,大概雏雪不清楚,我并不像她所想像的那样强大。
我「嗯」了一声。
察觉桓紫音老师似乎想长篇大论地开始说明「一百万种吸血鬼的行为与习惯」,我赶紧伸出手掌,打断了对方的话。
「到了那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也就是卸下所有心防,坦承自我的雏雪……」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回应。
「吾看见了汝与暗黑小画家的交谈场景……也就是现场出轨与花心的修罗场!!汝是真的打算把怪人社变成汝的后宫吗,鬼畜也要有个限度!」
像是宣告对话已经进行到一个段落那样,桓紫音老师将手中的番茄汁一饮而尽。
仔细一想,雏雪……与沁芷柔还有风铃关键性的差异,在于性格逐渐出现的变化。
「啊、呃,唔。」
「乍看之下习惯独处的雏雪,其实比谁都更加害怕孤单。
「我、我可没有喔。」
「……」
桓紫音老师说到这里,沉默片刻。
桓紫音老师用力拨乱我的头发。
「咳咳,事先声明,并不是吾在小看汝,但是因为很好奇的关系,吾那时忍不住问雏雪:『那个……零点一那家伙身高普通长相普通财力普通个性普通简直是普通界的奇才,优点小到要用显微镜才能看见,汝为什么听到零点一在,就想要加入呢?』」
用非常随意的语气朝我竖起了食指,桓紫音老师这么说:
「当初乳臭未干的小鬼也成长了呢,真是没想到。再这样下去,有一天汝肯定可以成为杰出的血族。哼……竟然能获得吸血鬼皇女的赞赏,汝也真是幸运啊。」
……并不是关切,而是偷窥吧。
语毕,我陷入缄默中。
被弄乱的浏海顺着额头滑下,遮住我大半的视线……但这浏海,却遮不住这个在明了过后,忽然变得复杂许多的世界。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桓紫音老师的眼神变得有点心虚。
「喂喂,汝皱起脸是什么意思?汝是在表达对于吸血鬼皇女的蔑视吗!?」
「那么……
「嗯哼?」
「雏雪的两种人格,或者说是两种刻意营造出的不同面貌,正在不断融合、同步……越来越相像,或许最后,将会无限接近于同一种个性,直到再也分不出彼此为止。
「什、什么啊?」
在不失格调的同时,我拍去身上的灰尘站起身。
「刚进入怪人社时的雏雪……只有转换为第二人格时,会用聒噪的奇怪行为骚扰别人,但是在后来,就算是沉默寡言的第一人格,也慢慢开始会笑,甚至愿意开口说话……
明明那么的年轻貌美,与自己带的学生并没有太大的年龄差距,这样子的桓紫音老师,正用大人的口吻来形容自己的学生。但是,因为老师在关键时刻十分可靠,所以没有半点违和感。
当然,我并没有把内心想法说出口。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我只好静静听着桓紫音老师的话,思索对方的言外之意。
「……零点一,汝应该也明白吧。雏雪……也就是暗黑小画家,是吾带进怪人社的。」
独行侠是可以独立于世的个体,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事。不受他人压力所迫,不被世俗的目光影响,纯粹的独行侠,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坚强心灵。
「……好。」
桓紫音老师说话的同时,并没有回头,只以长发及腰的背影示人。
我注意到桓紫音老师以正式名讳来称呼雏雪,这种异样感,让我集中了注意力。
「等、等等 ── !!」
「……毕竟吸血鬼一族本来就是多情的。电影上不是常常这样演吗?抱着金发美女的吸血鬼在夜色下疾驰 ── 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开始享用,之后 ── 」
桓紫音老师也露出思考的表情。
桓紫音老师哼了一声,露出「别装傻了」的表情,并伸手向我指来。
「以前怪人社缺乏插画家,在吾努力进行招募时,雏雪在听说汝的存在后,跑来对吾举起绘图板,上面写着:『柳天云学长也在怪人社吗?』。
以鬼鬼祟祟的方式登场,说着意义不明的台词,桓紫音老师朝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不理会桓紫音老师的攻击,就这样静静注视由海平面延伸的整片天空。
她像是已经玩腻了,又像是感受到我的复杂思绪、所以以沉默回应我的缄默,整个人也安静下来。
「是了……原来是这样……」
而因压力诞生第二人格,内心有了破绽的雏雪……正是因为向往身为独行侠的我,所以才加入怪人社。
「……雏雪那孩子呢,跟很多人都不一样。跟乳……跟沁芷柔以及风铃也不一样。」
桓紫音老师继续说道:
「啊?妳看见什么?」
桓紫音老师在这时握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拳头,放在嘴前干咳两声。
「零点一,吾都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妳明明是在小看我好吗?我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过分的贬低!
「……柳天云,有些事情,明白了就是明白了,不明白的话……也就不必懂了。」
「啊、这个啊。」
桓紫音老师背对着我,面向大海的方向。不知为何,在海风的吹拂中,有一瞬间,我觉得桓紫音老师的身影……看起来带了些许寂寞……还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萧瑟。
但是,披着黑色的西装小外套,一副电影中典型的吸血鬼外表打扮,手指中还夹着看起来像红酒其实是番茄汁的高脚酒杯,桓紫音老师就这么站在不远处,把手臂靠在栏杆上,发出她的招牌笑声。
在遭受桓紫音老师的勒颈攻击后,处于晕眩状态的我,平躺在地上休息了一下。
那时候的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大家那样,确实相当安静。孤独地以手中的画笔来勾勒出世界,那是当时的雏雪唯一的乐趣。
对方那确信无比的语气,令我一愣。
桓紫音老师侧头向我看来,她那一对漂亮的凤眼,与我的眼神相接。
✎
但是那真相代表的情感……与意义,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有些太过沉重。
我既会感到寂寞,也会孤独,同时也有着软弱的一面。雏雪不知道……两年多前,我写作的意志因受创而崩毁,曾经落入一无所有的处境中。
而且,自从进入怪人社后,我也不再是纯粹的独行侠了。
从某个层面来说,我正在逐渐背叛过去的自己,所以过去那个『身为纯粹独行侠的我』,才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就算你是未来的我……我也会斩除你的身影,斩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就算你是过去的我……我也会斩除你的身影,斩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个梦境,过去的我不断在笑,像是在笑话未来自己的愚蠢,也笑自己的改变。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罢了。
所以,我无法回应雏雪的期待。
所以……我无法承受雏雪那份曾经有过的崇拜。
思及此,身躯不禁因愧疚而有些颤抖。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安,桓紫音老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
「吾有点后悔告诉汝了,柳天云。或许……汝还是不明白的好。」
最后望了我一眼后,桓紫音老师转过身。
「那么,吾要走了,零点一。」
她对我的称呼,从柳天云变回了零点一。
这个称呼让我明白,刚刚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一切将再次回到原本的日常中。
桓紫音老师迈步走出。
一步……两步……三步……
望着老师的背影,想到雏雪的事,我感到有些茫然,一时理不清思绪,在某些情感上……也产生了迷惘。
在这时候,明知道不可能,我忽然很希望老师可以像平常上写作课一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问题的答案。
不断走远,不断走远……
但是,在那茫然与迷惘的缠绕中,桓紫音老师的背影终究远去了。
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