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印象越差的人，感覺到反差時會越有魅力。

我按照慣例來到食堂，一堆學生在搶位子，卻有一塊無人接近的異常空間。

清純系服裝搭配黑色長髮，稱之爲男人的理想也不爲過的美少女，坐在那個空間的中心。

不僅如此，最近那裏多出一個引人注目的男人。在那之後，遠遠觀察我們的學生性別比就有了變化。

我之前曾經在食堂聽見一羣女生在聊天，她們說：「一之瀨同學肯定是全校第一的帥哥吧。」

全校第一的帥哥和全校第一的美少女坐在同一個空間，所以沒人敢靠近。

之前我都把這個空間叫做心露牆，又名聖域。儘管威力沒有心同學那麼強大，緣司也是這塊聖域的創造者之一。

現在已經不能稱它爲心露牆了……改叫爆帥牆或許不錯。

「啊，小翔，這邊、這邊──！」

他們這麼顯眼，不必大叫我也找得到人，緣司卻像只搖尾巴的狗，高舉右手用力揮動。坐在正面的心同學轉頭望向我，輕輕揮動右手。

「午安，心同學。」

「午安，翔同學。」

「我呢？咦？難道我被無視了？」

「喔，緣司，原來你在啊。」

「你絕對不是沒看見吧！討厭！」

「哈哈哈，抱歉。」

緣司喫咖哩豬排飯，心同學喫牛肉烏龍麪，我則喫蛋包飯。

每天喫當然會膩，但我基本上都喫蛋包飯。心同學應該是咖哩豬排飯和蛋包飯輪着喫纔對。

「心同學，妳難得喫牛肉烏龍麪耶。」

「昨天回家後，我跟光講了很久的電話，她說她喫了牛肉烏龍麪……我受到影響，就也想喫了。」

心同學把手放在後腦勺，彷彿做錯了事。

就算有喜歡的類型，長相果然不是全部吧。

「順便問一下，光跟妳聊戀愛話題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呢？」

疑似以心同學爲原型的女主角，上大學時在考場跟開學典禮上遇到一名男性。她想成爲配得上那名男性的人，決定改變自己──

光跟我交往的時候，喜歡的類型絕對不是川井。不過，原來現在她喜歡川井那種可愛的男人啊？

「那我先跟你們說，我是戀味癖喔。」

……最懂我的光也是。

「沒說什麼，一直都是我在回答她的問題，我只知道她喜歡的藝人……」

「確實不能給小翔看呢。」

緣司一臉無奈的表情喫了口咖哩豬排飯。真令人火大耶。等等我要趁他不注意時，偷一塊豬排。

「心動的瞬間，是下樓梯時對方伸手扶我的時候……」

以前的她想必不敢和家人以外的人講電話，和我單獨出遊時，話應該也講不好。

「我們有聊呀……戀愛話題。」

人類的喜好變化會這麼大嗎？

緣司嘆了口氣，把手放到坐在旁邊的我肩上。

「我也因爲你有了改變。我很感謝你──的意思。」

「不、不過……」

順帶一提，我是戀聲癖。不不不，這不重要。

讓她改變喜好的人，果然是我嗎？她受不了臭臉男，變得喜歡緣司那種親切的男性。可是，之前光在我和緣司之間選擇了我。

連幾乎沒在看電視的我都聽過他的名字，可見這位超級偶像現在有多紅。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那篇漫畫。

「順便說一下，我也是喔。」

心同學跟緣司的感情什麼時候變得比跟我還要好的？真令人嫉妒。

「妳都回答了什麼呢？」

「咦──！我想看！我沒看過初音同學畫的漫畫，不知道她畫的圖長什麼樣子！」

「真厲害，竟然有臉說自己像國民偶像……」

傑尼茲是全國級的男性偶像事務所，川井是那間事務所的偶像之一。

「還不都是因爲你沒寫作業，纔不能去心同學家。」

「藝人呢……？」

「咦？是這樣嗎？我帥嗎？」

「唉，小翔，你是木頭型男主角嗎？」

「初音同學會跟小光講電話啊？妳們感情真的好好耶。」

「是的……」

長得跟女生一樣可愛，不是走帥氣路線，而是拿全國人民可愛的弟弟當賣點。

「吵死了，我會害羞啦……！」

「跟光成爲朋友後，我最近特別感慨。如果沒有遇到翔同學，我現在肯定一個朋友都沒有，將來也會一直孤伶伶的吧。」

兩人看着對方苦笑，我一頭霧水。

「那個～我是不是不該留在這裏當電燈泡啊～？」

「我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長相……我會覺得愛情電視劇和愛情電影的男主角很帥。理由大概不是因爲外表，而是我把情感投射在女主角身上，纔會覺得那個人帥……」

「什麼！爲何初音同學說的時候你的反應是害羞，我說的時候就是嫌噁心啊！」

「那個，只是閒聊而已喔？我說我弟在旁邊看漫畫，光就問他幾歲之類的……」

「如果你沒有介紹光給我認識，我應該交不到這麼合得來的朋友。」

「妳們具體聊了些什麼？」

「哎呀呀，那還真是令人好奇耶。對不對，小翔？」

妳沒有錯。錯的是喫過晚餐，回家後又跑去喫牛肉烏龍麪的光。

「我覺得……翔同學很帥……」

「哈哈哈，開玩笑的……那就好。」

「要學人家就拋棄羞恥心，抬頭挺胸講到底啦，翔蘭。」

「「好好奇。」」

「小翔，女生講電話就是在聊戀愛話題啦。用不着問，這點小事你也該知道。」

「對、對不起……」

「是妳的？還是小光的？」

「咦？那我呢……」

「我誠心感謝你。」

「咦？爲什麼要謝我……？」

我記得以前光在我家跟我一起看電視的時候看到川井，她的感想是：『比起可愛，我更喜歡帥氣風的呢～』

心同學紅着臉低下頭。

「唉，既然不想給我們看，那就沒辦法了呢……」

緣司確實很帥，比我這種人更習慣和女性相處。可是，身爲心同學的第一個朋友，我好不甘心……有種她被人搶走的感覺。

她喜歡的類型在我們分手後的一年間剛好變了嗎？不過這可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跟我和緣司的差異一樣大。

「……嗯？」

「我的……」

「讓我想要改變的人，是你喔？」

像這樣當面受到稱讚，真的很難爲情。爲了避免被他發現我在害羞，我纔開了個玩笑掩飾過去。

「從這個話題來看，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纔沒這回事。跟剛認識的時候比起來，心同學真的變了。

「對、對吧……」

「也就是說，比起外表，妳更容易透過認識那個人的過程喜歡上對方吧。」

公主般的待遇嗎？的確是她會喜歡的行爲。

「哪會。妳不是因爲遇到我才改變，那是妳自己努力的成果。妳跟我和光以外的人，一定也能成爲好朋友。」

我身邊有太多好人了。

「特殊嗜好……是、是祕密……」

然而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們兩人紛紛臉紅，緣司半眯着眼，語帶無奈。

「噁心死了！」

川井比我們小一歲，今年二十歲。

明明全部都要多虧她自己的努力。

「光說她喜歡誰？」

「誰想知道你的啊？還有，楓小姐是酒的味道吧？」

「啊，可是光說：『只有我說了喜歡的外表，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也把喜歡的長相畫成圖給她看了。」

「會、會爲什麼樣的行爲而心動……或是有哪些特殊的嗜好……還有想跟他交往的藝人等……」

等於在誇自己長得帥……緣司，你真的很厚臉皮。

「翔同學不行……」

「小翔也長得挺帥的啊？雖然不是正統派。」

心同學似乎用智慧型手機打開了那張圖，卻不肯把熒幕朝向這邊。

老實說我超級在意心同學的戀愛話題。會聊這個，就代表她有喜歡的人嘍？

「啊，我懂了。」

看到心同學畫的圖，緣司點頭表示理解，然後看向我的臉。

「那個……我會不好意思……」

「我不好意思給你們看……」

「記得是……傑尼茲的川井。」

儘管我一直說不出口，我也很感謝緣司。願意跟臉這麼臭的我當朋友，總是陪在我身邊。

「好耶──！」

能成爲心同學心中那麼重要的人，相當值得高興。

「這、這樣啊……？嗯、嗯，畢竟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男人嘛。我，和我以外的……沒有啦……」

「我還以爲小光不會喜歡川井那種可愛風。川井的個性和長相不是跟我挺像的嗎？小光對我應該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噗──小氣──」

「喔、喔……」

爲什麼只有我不能看啊？

爲何要在這時看我啊？就是因爲這樣，妳纔會散發不容任何人接近的光輝，不知不覺多出一堆粉絲。真的拜託妳手下留情。

心同學點點頭，抬起視線凝視我。

「是的。能交到這麼好的朋友，我很高興。謝謝你，翔同學。」

「對了，心同學，妳平常都跟光聊什麼啊？」

「呃，真的不知道。」

「……嗯？什麼東西？」

「一之瀨同學的話，倒是可以給你看一下……」

「翔同學有理想的女性嗎……？」

理想的女性。聽到這個問題，我腦中率先浮現光的面孔。

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光的長相。跟她交往時，光爲我做的事、我們一起做的事，以及一起去的地方，在我的戀愛經歷中留下強烈的痕跡，所以我想不到其他人。

每天早起爲我做便當。

在我遇到煩惱、傷心難過時，總是陪在我身邊，聽我傾訴。

幫助不擅交際、交不到朋友的我跟同學打好關係。

我手頭緊的時候，她會跟我說坐在公園聊天也很幸福。

因爲對象是光，我才什麼話都願意說，也會希望她什麼都跟我說。

都分手一年了，我至今仍然會懷疑自己有沒有辦法跟光以外的人順利交往下去。

雖然對前女友念念不忘很窩囊，這是我的真心話。

「有是有──但我要保密。」

「這樣啊……我也對你保密，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呢。」

心同學面露苦笑，端着喫完的牛肉烏龍麪湯碗走向回收臺。就在這時，我的智慧型手機震動，發出響亮的鈴聲。

「我接一下電話。」

「是誰打來的？」

「哇，是店長。」

打工地點的店長突然打電話來。

沒有比這更讓人不想接的電話了。我不討厭店長，可是我會擔心自己是不是闖了什麼禍、是不是要找我幫忙代班，東想西想而不想接電話。

我不排斥打工，不過臨時需要上班有點麻煩。

「店長午安。」

她練了九年的空手道對吧？一般男性感覺就打不贏她。像我這種人應該會被她壓着打吧……

「我們要去看電影，下不下雨沒什麼差。謝謝你給我跟小楓撐情侶傘的機會！」

「今天是星期日，路上車子很多。大概有許多人跟家人或朋友一起出遊，所以遲到可以說是必然，無可奈何。稍微遲到一點，他們也應該原諒。」

將腳踏車全數搬回原位幾分鐘後，公車終於到站。

「明明是你縝密計算我會搭上這班車，瞄準這節車廂，在這扇車門前堵我。」

果然是心同學的妹妹。雖說嘴巴那麼毒，骨子裏終究是會爲他人着想的溫柔女孩。

老奶奶滿足地坐到位子上，跟旁邊的田中閒聊。

「不、不會。我高中是學生會長，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對啊。不過我拒絕了。」

從離我家最近的車站要轉乘兩次，而且單趟車程長達一小時。好，隨便找個藉口推掉吧。

「……謝、謝謝你！」

田中依舊在擔心我，我便推了下她的後背，想讓她跑起來。這時，經過我們旁邊的腳踏車撞到停車場的腳踏車，好幾輛並排停在一起的腳踏車接連倒下。

一位老奶奶拄着柺杖走上車。雖然不知道她要坐到哪一站，她看起來光是站着就有點辛苦，我便起身讓座。

「啊──！真令人火大！」

可惡，好不容易趕上，結果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跟着成爲雪崩的一部分嗎……在我即將放棄時，眼角餘光瞥見嬰兒的臉龐。

這是全天班耶……

「不是，那個……」

儘管她對我很嚴厲，田中畢竟是心同學的妹妹，還是挺溫柔的……

『謝謝！中午十二點到晚上八點！』

「前輩，剛纔那臺嬰兒車……」

回到座位上的心同學見狀，歪頭詢問我們在聊什麼，這模樣簡直是天使。我因此受到治癒，覺得自己撐得過去。

我擠進嬰兒車和倒下的腳踏車之間，用身體擋住它，卻承受不住這陣衝擊，往後倒了下去。

「這跟那沒關係吧？」

坐了數分鐘的公車，我們抵達離目的地最近的公車站。田中揮手向老奶奶道別，我也輕輕點頭致意，之後便走下公車。

『車資全部由我出！真的謝謝你願意幫忙！』

「前輩，我從剛纔就一直很好奇，你的右手怎麼提了一個垃圾袋啊？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前輩，在這個公車站休息一下吧。」

田中幫我把腳踏車扶起來，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聽起來也像在委婉表示她遲到不是我害的。

站着的話，即使是旁邊的座位，聲音也聽不太清楚，我完全不知道老奶奶在跟田中聊什麼。不過她們偶爾會往我這邊看，害我有點緊張。

「不會，有什麼事嗎？」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啦！跑就跑！可惡，麻煩死了──！」

「前輩，上車吧。」

田中說她一直有在練空手道，跟平常幾乎沒在運動的我不同，從那嚴以律己的個性來看，她應該還有在慢跑。

店長，太卑鄙了。你這樣講，我會不好意思拒絕啦。

田中做出揮正拳的動作，看起來無比強大，跟那可愛的外貌形成對比。

算了，如果我工作一天可以讓別人稍微輕鬆一點，或許也不錯。畢竟店裏的人平常那麼照顧我。

「不，沒關係。不用管我，妳先走吧。我可能會比較慢，不過我會拿出自己的全力努力跑……」

我只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不過，感謝你願意來支援。如果你沒來，我就要獨自被陌生人包圍，爲他們做牛做馬了。」

面試時店長會知道我的學校，班表也是一起商量主要能排的時間後才排的，所以他應該很清楚我哪個時段有空。只要跟他說有私人行程，就可以拒絕……

「我正有此意。」

「大概是誤點了吧。這樣下去會遲到。」

『午安──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你。』

「哎呀哎呀，謝謝你～」

「別這樣。妳出手的話，人家搞不好真的會被揍暈。」

「不會。」

「可是……」

「講這麼難聽。妳纔是，竟然願意答應這麼麻煩的要求。謝嘍。」

「好。」

我們坐了一小時左右的電車，從寶冢站坐公車約十分鐘──照理說即可抵達目的地，然而……

我踩穩腳步，自己也很驚訝我原來力氣這麼大。這是所謂的火場怪力嗎？

我們先行通知要去支援的寶冢店公車誤點，所以會晚到，對方表示這也是無可奈何，叫我們慢慢來。

打工地點的店長對工讀生的事情幾乎都瞭若指掌。

在乘客頗多的電車車門前，站在我面前狠狠瞪着我的，是今天要和我一起去寶冢店支援，跟我是命運共同體的後輩──田中。

我的假日……

「幸好孩子沒事。你笑太大聲嘍～很危險耶～你這個幸運的嬰兒。」

託這句話的福可以不用再趕時間，心情輕鬆不少。

公車上挺多人的，我們坐下時，座位正好全部坐滿。田中坐在窗邊，我則坐在她旁邊，前往目的地。

「話說回來，那個撞到腳踏車的人直接跑掉了嗎？看來得教訓他一下。」

「公車沒來耶。」

「知道了。是幾點到幾點的班？」

「前輩，你怎麼跟我搭同一班車，還有上同一節車廂？你是跟蹤狂嗎？」

「要跟小楓約會。我騙店長說我功課寫不完。」

而且這次要去的不是平常上班的店。老實說坐電車去寶冢相當麻煩。

「真不希望姐姐認識會爲這點小事放棄的心靈脆弱之人。算了，我要走了。」

我也不好意思遲到。可是公車誤點是事實，害田中因爲我而遲到，我會更愧疚。

只不過是認識的人，妳就包容一下嘛。

假如此時我拒絕，八成又會被田中怨恨，寶冢店的人又很可憐。唉，沒辦法。

「好。」

這個後輩真的只對我特別嚴厲。

小嬰兒的母親不停地跟我道謝，我揮手跟小嬰兒道別，之後捲起袖子着手將倒下來的腳踏車搬回原位。

「小翔，店長找你救火對不對？」

話雖如此，要跟田中一起救火啊……

「前輩……！」

『其他人都說不行──寶冢店好像至少需要兩個人，田中同學願意去幫忙，還得再找一個──你沒空的話，田中的負擔應該會很重……』

田中正準備說下去時，公車停在公車站，打開車門。

田中轉眼間便把我拋在身後。話雖如此，她屢次從前方數公尺處回頭，彷彿在確認我有沒有跟上。

「請坐。」

「什麼！從這裏走過去要半小時耶！就算用跑的也要十五分鐘吧！這樣超累的，勸妳打消念頭！」

「……嗯？」

拜其所賜，我勉強擋住成排倒下的腳踏車。小嬰兒看到我這麼拚命，咯咯大笑。

「唉，也沒辦法吧？就耐心等待吧。」

前面有位推着嬰兒車的婦女。

「用跑的吧。這樣一來一定來得及。」

「田中，我不是叫妳先走，否則會遲到嗎？」

「會命令員工『不準遲到，那段走路要半小時的路程，給我用跑的過來』的店家，我寧願辭職不幹。所以，我要在這裏等公車。等公車的期間沒事可做，所以我順便幫你搬腳踏車。」

「知道了……」

這樣下去嬰兒車會被如雪崩般倒下的腳踏車撞到。大腦尚未思考，已經迎來極限的雙腿就自動跑向前。

「不行喔？」

「我們目的地相同，搭同一班車不奇怪吧？而且是我先上車的。」

「喝啊！」

「嗯，要去寶冢。啊啊，麻煩死了……話說店長也找你了嗎？」

「可是用跑的就來得及吧？明明來得及卻不用跑的，太怠惰了。而且，體力不足是沒有運動習慣的我的問題。」

「嗯，幸好小嬰兒沒受傷。」

他無憂無慮地看着我，好像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可是身陷危機啊。

責任感強烈的田中不會屈服於公車誤點這種小事。

小嬰兒的母親將嬰兒車推到安全的地方，向我深深一鞠躬。我戳了下在嬰兒車上笑得很開心的小嬰兒。

「是這樣嗎？我反而覺得自己挺放縱的，例如經常會睡回籠覺。先別說這個了，妳快去吧。」

「沒想到前輩對自己挺嚴格的。」

『其實寶冢店突然有幾個工讀生辭職了──這個星期日你方便去幫忙嗎？你那天沒班對吧？』

「誰會幹這種事啊？」

「真令人火大，我要祈禱那天下雨。」

「理由呢？」

然而神奇的是，看到那樣的表情，體內湧出力量。

「啊──有人把它丟在公車站，我就撿起來了。我想找個垃圾桶丟掉，可是路邊都沒有。」

「……這樣啊。快走吧，遲到十分鐘了。」

「嗯。」

我們跟寶冢店的店長道歉，聽她稍微說明寶冢店跟我們打工的店有何差異後，便開始工作。

其實也不到差異的程度，僅僅是大略記住桌號，請她介紹同事的名字而已。我們只來支援一天，只要記住名字，避免有事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叫人即可吧。

「那麼，麻煩兩位嘍。」

「「好的。」」

寶冢店的店長是女性，聽說跟我們認識的那位店長交往過。

我沒去確認傳聞的真僞，如果是真的，他們就跟我和光一樣是前任。記得我打工那家店的店長說過他結婚了，代表兩人並沒有複合。

再說他們未必真的交往過。

分手的情侶大多不會複合。我調查過好幾次，知道有人做過這種統計。儘管如此，可能性並不是零。

說不定我和光也──

「呀！」

去幫客人上甜點的田中，發出不符合平常形象的可愛尖叫聲，同時盤子摔破的聲音響起。

「不好意思──！」

摔破盤子會嚇到客人。

我按照餐飲業的固定流程跟客人道歉後，拿着畚箕和掃把跑過去。

「對不起！」

她深深鞠躬，可是客人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生氣，暫時可以放心。

我站上前，代替驚慌失措的田中慰問客人。

「那還真是抱歉。這次妳也沒受傷嗎？」

「前輩……」

玻璃杯的碎裂聲於廚房響起。

我跟田中一起坐在吧檯座喫義大利麪。

「不要，你去問。」

「閉嘴，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吧？」

休息時間結束後過了一會兒，離下班時間只剩半小時。

「……沒有。對不起。」

下公車後，我送田中回到初音家。

「真難得，妳平常很少出這種差錯吧？下次要注意喔。」

「好垃圾的理由……」

初音媽媽拭去淚水，有那麼誇張嗎？

「我不敢問啦。可是我很好奇……」

跟去程不同，回程的公車上只有寥寥數人，我們並沒有坐在一起。

田中去跟店長道歉時，她不怎麼生氣。因爲這在餐飲業是家常便飯，每次都罵人會沒完沒了，另一部分也是因爲她不好意思罵前來支援的工讀生吧。

「哇，你們不要緊吧！」

乖乖支援等她恢復原狀，纔是最佳方案吧。

明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遇到那樣的人。

「不會，我纔是經常受到天同學的幫助。心同學也常陪我一起喫飯……」

貴子小姐乾脆地回答田中的問題：「對呀。」

由於公車誤點，她用跑的，雖說中間有休息時間，她可是上了七個小時的班。考慮到她犯下平常不會犯的失誤，我理應發現纔對。

田中非常輕，純粹是我力氣太小。看這情況，得花一番工夫才能送她回家了吧……

哪可能沒事啊。妳的身體超燙的。

田中將托盤放到洗手槽，把盤子、杯子和湯匙分別泡進洗碗水。或許是下班時間將近，她不小心鬆懈了，玻璃杯從她的小手中滑落。

「心交到願意跟她一起喫飯的朋友……」

貴子小姐一面煎鬆餅，一面遠遠望向這邊。

「沒有，我們沒事。」

「我帶她去附近的醫院看過了，只是一般的感冒，可是她有點操勞過度……喫了藥好像有比較好……對不起，我真該早點發現……」

「不行……前輩這種花花公子……」

初音爸爸果然怕生、沒朋友。

「以前我受不了靠不住的他，選擇和他分手，後來我發現，我也喜歡他的那個部分。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只要瑕不掩瑜就行了。結婚就是一種妥協。」

「上來，我揹妳。」

「我幫妳開，進來吧。」

田中稍微睜開眼睛，站起來時身體一晃。

「是真的喔。」

「藤谷，你猜到了嗎？沒錯，我老公在開咖啡廳。」

他們是一對年輕情侶。

她情感豐富，所以也有我喜歡的這一面。

她這個人包含了我不喜歡的部分，由於喜歡的部分比不喜歡的部分更多，我不怎麼在意不喜歡的部分。

「兩位有沒有受傷？」

「你是藤谷同學對吧？謝謝你總是照顧心。還有，天在店裏好像也受到你諸多關照的樣子……」

寶冢店的店長突然從背後跟我們說話。工讀生叫她貴子小姐，名牌上寫着「三宅」……三宅？

爲何她的家人那麼驚訝？

「喂，妳怎麼了！」

「兩位複合後就直接結婚了嗎？」

我不是緣司那種能夠理解女人心的聰明人，就算要問她原因，肯定會問得很爛。

店長，人家說跟你結婚是妥協耶。好可憐。不過這麼說確實有道理也說不定。

「咦……？」

「是的……我會反省。」

「慢慢來就好。」

「妳今天是第二次出錯吧？搞不好會被罵。」

「爲什麼要包庇我……？」

「喂，起來。到站了。」

「……只剩我沒朋友了。」

記得店長也姓三宅……的樣子。誰教那個人太沒存在感了。

「嗯，沒受傷……給你添麻煩了。」

我並非喜歡光的一切。

「沒關係啦。妳開始這份打工還不到半年，已經做得很好了。妳平常太過可靠，偶爾讓我展現前輩風範吧。」

我平常習慣叫我那邊的店長「店長」，所以他姓什麼我都忘了。

「有聽說。不過是真的嗎？」

男方露出微笑，表示他沒有生氣；女方也笑着對田中投以像在看小孩子的目光。啊啊，如果所有客人都跟他們一樣，服務業應該會輕鬆許多吧～溫柔的世界。

「我……沒事……」

「怎麼辦，我又……」

不知爲何，田中今天好像比平常溫柔。我覺得不太對勁，目光隨着她移動。

「別放在心上。妳沒受傷吧？」

心同學和疑似她父母的兩人，以及目測是國中生的男孩……大概是弟弟，初音家全員擔心地呼喚趴在我背上的田中。

從外場通往廚房的門前，田中用托盤端着大量的餐具，努力試圖開門。

「……唔！」

之後，我們以晚上八點的下班時間爲目標，努力工作。

「「店、店長！」」

幸好初音家離最近的公車站不遠，徒步也不用走很久，我費盡千辛萬苦把她揹回家中。不過手臂抖得好厲害。

我將碎盤子拿到後門外面的紙箱倒掉，田中便走過來。

我強行揹起田中，右手拎着自己的托特包，將田中的揹包夾在腋下。如果我有健身的習慣，這種事應該輕而易舉吧。

「……謝謝。」

「「「咦！」」」

迎客鈴響起，貴子小姐從我們身邊離開。田中發現我在想事情，探頭觀察我的臉色並呼喚着我：「前輩……？」我滿腦子都是光，慢了幾秒纔回應。

心同學的母親向我低下頭。不愧是心同學的母親，美得讓人無法想像她有二十歲的女兒。

到了下班時間，我們一起坐公車到寶冢站。

我討厭她動不動就不開心，換個說法就是情感豐富。既愛哭，又愛笑。

「可是，是我打破的……被罵也是應該。」

初音爸爸似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只有默默點頭致意。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的舉動，很像剛認識我的心同學。怕生的個性原來是遺傳自爸爸嗎？

明天要肌肉痠痛了吧……

雖然她靠在我胸口，柔軟的觸感碰到手臂，她的體溫卻高到我毫不在意那些事情。

她果然有點失常。

「沒關係。店長知道我出錯，以後就不會找我幫忙救火了吧？來這邊那麼累，這樣我反而比較開心。」

「天……！」

「該不會……」

平常她應該會說：「我自己來就好，又沒人拜託你。」而且平常的她不會犯下打破餐具這種失誤。

下午五點左右時，店長煮了義大利麪當員工餐，讓我們休息到晚上的尖峯餐期。

「對不起，這次是我打破的！我馬上整理！」

認識她那麼久，我明明知道她是會勉強自己，責任感強烈的人。

「別放在心上。」

包容一切，能夠喜歡三年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對象──我跟這樣子的人分手了。

公車抵達終點寶冢站，我起身準備下車，卻看到田中的頭正靠在車窗上。她似乎睡着了。

田中的聲音顫抖着，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愧疚地問：

「嗯，別介意喔──不要直接用手拿喔──」

「馬上爲兩位送上新的餐點。」

貴子小姐秀出在左手無名指上閃耀的戒指，揚起嘴角。仔細一想，在那家店打工的兩年間，我還是第一次被叫去支援。是因爲老婆的店遇到危機，他才請自己手下的工讀生幫忙嗎……

「我也不知道。妳去問問看。」

「田中，妳有聽說那個傳聞嗎？店長跟這家店的店長交往過。」

田中今天真的有點奇怪。

「姐姐居然跟男人……！」

心同學，連弟弟都瞧不起妳喔。

「你們別說了，好丟臉……！」

我將田中交給初音爸爸，其他初音家成員擔心地跟在後面進入家中。留在外面的心同學從我手中接過田中的後背包。

「真的謝謝你照顧我妹妹。方便的話，翔同學要不要喫個飯再回去呢？今天的晚餐是我煮的……」

「這個提議非常吸引人，可是我喫過員工餐了。而且田中那個狀態，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這樣啊……那我該怎麼答謝你呢……」

「不用啦。她是我重要朋友的妹妹，又是可愛的後輩。」

「……你真的太溫柔了。」

「我也累了，差不多該回去了。請幫我轉告田中，好好睡一覺，感冒痊癒再回來上班就行了。」

「好的！謝謝你！」

「掰掰！」

「再見……！」

心同學一直在門口目送我，直到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每當我回頭，她都會可愛地對我揮動雙手，而不是在食堂打招呼時那種低調的動作。

希望田中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