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交友軟體是戀愛戰爭。
《在交友軟體上與前任重逢了。》 · ナナシまる · 1.3萬 字
「藤谷,一之瀨,你們可以下班了。」
「小翔,要不要喝一杯?」
緣司做出拿着啤酒杯喝酒的動作指向吧檯。
天還沒暗,這家咖啡廳又沒賣啤酒,因此他指的應該是咖啡。
我們換回便服,並肩坐在吧檯。
拿作爲員工餐的三明治當午餐,搭配這家店最暢銷的咖啡。
「你冬天喝冰咖啡啊?」
「夏天才喝熱的。」
「通常不是反過來嗎……?你好奇怪。」
「小翔沒資格說我。你把薯餅叫成薯板耶,超怪的。」
「哪裏奇怪。那是世界共通語言。」
「外國人怎麼可能大喊:『請給我薯板!』」
緣司喫完三明治喝了口咖啡,打開Connect。
「最近過得怎麼樣?跟前女友和初音同學……或者新認識的人有進展嗎?」
初音心,心露小姐的本名。很適合她。
她也跟我說過本名,可是我依然叫她心露小姐。她也還在叫我阿祥先生。
心露小姐跟我和緣司兩人同校,因爲其美貌的關係被當成女神看待,本人則誤以爲大家在躲她……
「沒認識新對象。跟初音同學出門過一次,下星期還有約。」
爲了避免緣司誤會,我用姓氏稱呼心露小姐。
得知我和心露小姐的近況,緣司稍微鼓起臉頰。
確實,儘管我還只有二十歲,我覺得我不會有比光更喜歡的人。
「妳來過這裏嗎?」
「我好羨慕你。」
頂多只會開來重看跟光的聊天紀錄。
爲什麼要問這個?
儘管一度決定要斬斷舊情,聽見那種夢話,害我產生了我們說不定有機會複合的渺小希望。
「你在生什麼氣啊,好噁。」
個人簡介用蛋包飯當照片的我,配對數本來就少到不行,所以我現在也不太常打開Connect了。
她該不會爲了見我,特地打扮過吧?我沒有這麼噁心的想法。
「這樣啊~我想也是。小翔每天都會跟初音同學一起喫飯,到時候再決定就行了。跟她喫飯比跟我喫飯更重要嘛。」
「這家店很漂亮對吧~朋友跟我說這裏的蛋包飯很好喫。」
我覺得心露小姐的穿衣風格清純又有品味,男生普遍都會喜歡。
感覺得到這是經過計算,會讓自己受歡迎的行爲。連在他面前的我,都無法分辨這是演技還是真正的個性。
「啊,早安,明莉!」
「嗯。」
溜冰時穿褲子好像是常識。
星期六天氣很好。
我們第二次在校外見面。
「我也是約星期六,我們一樣呢。我打算去三宮的咖啡廳。」
「真的非常抱歉。不過託我的福,你纔有機會跟前女友喫飯耶?」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
受歡迎的男性玩交友軟體找對象的理由,絕大部分是爲了約炮。
還會跟我用LINE聊天,而不是侷限在Connect內。
「之前聊到的女生呢?」
「前女友呢?」
『我好期待那一天。』
重逢的那一天也是來這家店。
「過了一年還不會降溫的愛,很了不起。明明你們那麼久沒見了。」
撐過空虛無聊的平日,時間來到星期六。
不是因爲喜歡翔纔開心。純粹是喫到美味的餐點、喝到美味的酒,又有個跟我認識的時間僅次於家人的傢伙陪伴。
去港灣人工島的運動中心溜冰。
很好喫。可是,少了點什麼。
和翔重逢的那一天我發現到,我的日常因爲他而有了顏色。
所以纔要格外留意。
「啊~從外面看確實像一座叢林。」
不知道翔現在在幹嘛。
「那我們走吧!」
我並不是喜歡翔,但他很懂我。
畢竟我們之間還有一年份的空白。
起初連話都講不好的心露小姐,如今變得比我還要愛說話。
「阿祥先森……!」
或許是因爲這樣,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跟心露小姐見面時,她的氣質截然不同。
心露小姐純粹是想改善怕生的毛病,才找比其他人好說話一點的我幫忙。
心露小姐──不如說大部分的大學生,上學時基本上比較常穿休閒風的服裝。
心露小姐似乎從小就在學溜冰,技術還不錯,因此爲了改善運動不足的問題,我便請她教我。
從客觀角度來看一定也是如此,與我的喜好無關。
「這樣啊。我還沒決定。」
我既懷念又高興,沒想到還能再跟他一起來。
「我、我又不想跟她喫飯……」
「沒有啊!」
「好好好,你這傲嬌。」
*
緣司喝了口咖啡,輕聲嘆息。
『阿祥先生喜歡穿什麼衣服的女生?』
「好過分!」
「你星期日有排班,平日要上課吧?」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去思考活着到底哪裏開心。我並不是得了憂鬱症。
「那是什麼表情?你在生氣嗎?」
他是怎樣?好可愛。
「知道這家店的人確實不多,像我就沒幾個朋友知道。乍看之下似乎看不出這是一家咖啡廳。」
明明只是長得有點帥,平常冷淡到不行,我難過的時候卻會立刻發現,他對我很溫柔,我做的菜再難喫,他都絕對會喫光,是個平凡的男人。
她不相信自己的服裝品味嗎?
「那你在生什麼氣?」
「啊──之前約出來還傘,然後一起喫飯……在被你放鴿子那天跟她巧遇,又喫了一頓飯。放我鴿子的代價可是很大的喔。」
就叫你不要擺出那種傲嬌女主角的態度了。我沒興趣跟男人上演戀愛喜劇。
只是隱隱有種「人生到底是什麼」的感覺。
今天的約會行程是在三宮站會合,轉乘港灣人工島線,移動到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港灣人工島。
「羨慕什麼?」
那個帥哥宛如忠犬一樣站在車站等我且四處張望,一看到我就帶着燦爛的笑容跑了過來。
「嗯,我們相處得還不錯,我也跟她約好下星期要見面。你和初音同學是約在星期六嗎?」
『真的嗎!我好高興。那麼星期六的約會,我也會努力打扮!』
這就是俗稱的犬系男吧。
「沒有啊~我知道你和初音同學每天都會一起喫飯~」
平常我會去咖啡廳打工,今天則碰巧沒有排班,碰巧要跟約我喫飯的帥哥約會。
星期六到來前的這段時間,我跟心露小姐還是每天都會見面。我們平日會在食堂邊喫邊聊,我打算到時候再討論星期六的行程。
「這樣啊。呿~還以爲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沒人知道的好店~」
「你怎麼知道?」
在澈底斬斷對光的留戀前,不能跟心露小姐談戀愛。快點忘掉她吧。
『我也是。』
我和翔一起去喝酒的契機,是因爲被放了鴿子。當天我過得很開心。
這男人絕對很受歡迎。
今天要跟心露小姐約會。
『沒有特別的喜好耶。我認爲男生都會喜歡妳的服裝風格。』
『如果妳有空,下星期六要不要一起喫晚餐?之前我放妳鴿子,希望妳能讓我請客賠罪。』
而且,複合又沒有容易到說一句對不起就能重修舊好。
透過交友軟體喫過一次飯的男人傳來訊息。
做什麼都很無聊,是因爲翔不在身邊。
「來過好幾次。」
貼心的舉動、講話方式、出衆的外貌,以及甜言蜜語。
我們約中午見面,去完咖啡廳後他好像會請我喫壽司,作爲臨時爽約的賠禮。
我照顧傲慢的貓系男友那麼多年,所以覺得很新鮮。
*
他帶我去的,是我跟翔去過好幾次的咖啡廳。
從驗票口朝我跑過來的是身穿長褲,而非平常的裙子或連身裙這種少女服裝的心露……小卷。
等我斬斷對前男友的留戀,親手──不對,親口吃到壽司時,他應該就會露出本性了。肯定會約我去開房間……
「讓你久等了。」
因爲對方可是校內的名人,是女神。
我拿湯匙挖了口蛋包飯送入口中。
你怎麼知道我的班表?連我自己都不記得。
「我不是傲嬌!」
「我也好想真心喜歡上一個人看看。」
她還是有五分之一的機率會喫螺絲。
尤其是ㄓ(zh)ㄔ(ch)ㄕ(sh)ㄖ(r)。她喫螺絲的時候大多是這四個聲母的音。
「早安,心露小姐。」
「找找、找灣……!」
撤回前言。有三分之二的機率喫螺絲。ㄓ(zh)ㄔ(ch)ㄕ(sh)ㄖ(r)和ㄗ(z)ㄘ(c)ㄙ(s),她好像都不太會念。
「那我們去轉乘港灣人工島線吧。」
「好的!」
我們從JR三宮站搭乘手扶梯上樓,轉乘港灣人工島線。
港灣人工島是神戶港內的人工島,當地人會親切地簡稱它爲港島。
那裏有UCC咖啡博物館和神戶動物王國等適合約會的娛樂設施,相當受歡迎。
我個人則喜歡從港灣人工島北公園欣賞晚上被燈光照亮的神戶大橋。
我們搭乘港灣人工島線,於市民廣場站下車。
運動中心在前方不遠處。
溜冰時必須戴手套。
除了單純是因爲冷,也要避免滑倒時被溜冰鞋鞋底的刀片割到手。
心露小姐事前提醒過,因此我記得要把手套帶過來。
運動中心裏也有販售手套,供忘記帶手套的人購買。
也不能忘記要穿方便活動的衣服。
然後,最後是溜冰鞋……
「這什麼情況?搞不懂要怎麼系……」
「繩子要繞到腳踝的部分系緊,防止扭到腳。」
明顯是我的失誤,心露小姐卻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乖乖放棄,問心露小姐怎麼系吧。
「溜冰場比想像中還滑,請小心。」
我聽從心露小姐的指示,姿勢又變得更穩了,還有辦法在冰上滑行。
腳一踩在滑溜溜的溜冰場上,就開始不聽使喚。我突然抓住心露小姐的手臂。
「好的,我會注意……哇!」
於是,注意的結果就是一屁股摔在冰冷的溜冰場上。
「好痛!」
「咦?好的。」
一方面要防止自己滑倒,另一方面則要避免干擾其他在溜冰的人。
「阿、阿祥先生,請你冷靜一點!」
「啊唔啊唔!」
腦中差點浮現奇怪的妄想,但她只是想幫我係鞋帶的樣子。
「不會,如果我有扶好你,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小哥,你女朋友真厲害~」
明天要去打工,但我搞不好會動彈不得……
有種從無人島生還的安心感。
速度遠比我滑一圈的速度還要快,不像我是「好不容易滑了一圈」,心露小姐那熟練又穩定的動作,感覺更接近「先滑一圈再說」。
儘管一開始就不小心跌倒,看她在我面前忍不住笑出來的模樣,心露小姐似乎挺開心的樣子。
我會心跳加速。
在冰上跳躍有多麼困難。
「不客氣。好了,我們走吧!你可以抓着我!」
「繫好了!」
順利滑完一圈後,暫時扶着牆壁休息。
纖細雪白的手指跟平常不同,看起來有點結實。
「……呵呵!我們都……」
單看影片,我從以前就一直無法理解花滑選手的厲害之處。
把事情全丟給緣司,我乖乖坐着吧。
我放開牆壁,在長三十公尺寬六十公尺的溜冰場上滑行。
心露小姐看了噗哧一笑,滑到我面前牽着我的手。
這裏有更衣室可以用來換溜冰鞋,或是供人另外更換方便活動的衣服使用。
「啊哇哇哇哇……!」
「跌倒了呢,哈哈哈。」
我照她所說,不慌不忙地緩慢前進。
我按摩着疲憊的雙腿,心露小姐則在我面前興奮地注視溜冰場。
「休息一下好了,你累了吧?」
「然後等你習慣後,維持那個姿勢滑行。膝蓋稍微彎曲,至於身體的重心,我想想……放在大拇指根部附近。」
然後,不用想都知道,發現這件事的心露小姐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你先坐下來一下。」
「咦?」
「真的嗎……!」
溜冰鞋只有鞋底的刀片部分會接觸到地面,因此難以維持平衡,不是站在冰上也會摔倒。
我的注意力統統集中在下半身,無法正常交談。因爲太專注的關係,不小心用海象語回應心露小姐。
爲了在冰上旋轉,要練習多久的時間。
她笑咪咪地說了很恐怖的話。
跌坐在地。
「對呀。光是站着就會用到平常不會使用的肌肉,第一次溜冰的人隔天普遍會走不了路。」
「阿祥先生,你真的好厲害。我第五天才有辦法不扶着牆壁。」
這麼點運動量哪能喊累──我很想這麼說,不過說實話,我的腿一直在發抖。
看來我被當成再怎麼掙扎也系不好鞋帶的人了。
心露小姐已經換好溜冰鞋,擔心地看着男更衣室的門口。
「怎麼辦……」
「啊,果然系不好嗎……」
「我也花了五天左右才記住系法。」
我這輩子第一次穿溜冰鞋,即使被當成不會走路的小嬰兒,也沒臉說:「不要管我,我會不好意思。」
「謝謝妳。」
光是向後滑就夠難了,只靠溜冰就能迷住觀衆,到底有多令人感動。
「妳可以去溜冰,我待在這邊看。」
因爲聽說溜冰鞋的鞋帶很難系,我昨天還特地看了教人繫鞋帶的影片,卻仍然一頭霧水。
「是的,你做得很好。那我要放手嘍。」
自在地在溜冰場上躍動、舞動。
「阿祥先生,請你變成企鵝,而不是海象。剛開始不用滑的也沒關係,練習跟企鵝一樣用外八的姿勢走路,一步步前進吧。」
心露小姐被我拉着倒向前方,現在壓在我身上。
可是,我家又不可能有溜冰鞋。
沒辦法,我只好拎着鞋子走到溜冰場旁邊。
我將東西放進置物櫃,準備換溜冰鞋,但這樣下去會害心露小姐等很久。

「咦……啊,是的。」
不過實際滑過就能明白感受到:
記得心露小姐說她學溜冰的時候年僅小一……
「心露小姐!我正在溜冰!」
「請把腳抬起來。」
她跟剛纔的我一樣手腳大亂,彈向後方跟我拉開距離,着急地揮動雙手……
不過滑完一圈後,她一口氣脫離橢圓形的路線,滑向沒有任何人的中央。
實際系起來跟看影片完全不一樣。
起初她教我企鵝走路法。
她熟練地幫我穿線、繫緊。
「她一定很想溜冰吧……」
「啊……」
我們都坐在地上,目光交錯。
踩進溜冰場的瞬間,她壓抑住興奮的情緒慢慢滑行。
「阿祥先生,你好厲害!你已經會自己溜冰了!」
當時妳只是小學生吧?還有第五天妳未免進步太多,是觸發了什麼覺醒事件嗎?
一下跳躍,一下旋轉,只在電視上看過的景色於眼前上演。
「對不起,把妳牽扯進來了。」
之後我花了大約一小時扶着牆壁練習溜冰,進步到自己一個人也站得穩的程度。
「喔、喔、喔!我很冷、啊!」
雖然速度還很緩慢,我確實靠着自己的力量前進。
她大概一直在爲了我而忍耐。
心露小姐用我從未見過的靈活動作前往溜冰場。
不過這只是譬喻,我沒在無人島遇難過。
穩定度確實大幅提升。
倒退滑行的心露小姐慢慢放開我的手,維持倒溜的姿勢越滑越遠。
「明天絕對會肌肉痠痛……」
我聽從她的指示,坐到附近的長椅上。
才練一個多小時,再怎麼缺乏運動,我好歹是個年輕人。
光學會這樣走路,應該就不會摔倒。
「……」
心露小姐進入溜冰場,先沿着跑道滑了一圈。
她說她怕生,卻不會排斥這種不經意的身體接觸,真希望她手下留情。
「唉呀~我明明預習過了。」
心露小姐蹲在我面前,碰觸我的腿。
這句話出自不認識的大叔口中。他應該是這裏的客人。
我覺得沒必要特地否認她是我女友,總之先點頭再說。
滑了一段時間,心露小姐發現自己引來衆人的注目,羞紅了臉慢慢地滑向我這邊。
「我做了什麼嗎……?大家都在看我……」
她說着無雙系輕小說主角的臺詞坐到我旁邊。把我當成牆壁擋住自己,大概是無意間的行爲。
她的手碰到我的背,感覺得出她在微微顫抖。
「我覺得是因爲妳很美,大家都看呆了。」
「美美美美……!」
此話一出,我才意識到這樣講只會害她更慌張,可惜來不及了,心露小姐的頭頂冒出蒸氣。
「心露小姐!妳冒煙了!」
「啊、啊嗚嗚……」
現在的室溫照理說只有十度左右,妳怎麼有辦法冒煙?
「來,我陪妳一起溜冰吧。」
「好、好的……」
我一牽起她的手,心露小姐便展露笑容,看起來有點高興。她其實很想溜冰吧。
不過一走進溜冰場,當然就換成我被她牽着了……
之後我們又滑了約三小時,營業時間結束時,我已經練到一個人也能溜得很順。
「小哥,你今天第一次溜冰嗎?」
「是的。」
是剛纔那個跟我搭話的大叔。
不過,他附的照片中,蛋包飯後面──跟我以前送給光的托特包屬於同款。
雖說跟戀愛不太一樣,我現在也正在跟心露小姐約會。
我也沒料到這個大叔會當着我們的面講這種話,頓時驚慌失措。
但緣司是個帥哥,還很懂女人心。
「如果妳不嫌棄,當然沒問題。」
假如他真心想追求一個人……
即使他沒有那個意思,女孩子也會迷上他。
事到如今,妨礙前任的新戀情有何意義?
「不會,我也纔剛到。」
『阿司傳送了一則訊息。』
「呃,不過……」
我在智慧型手機裏輸入『妳在哪裏?』,又把訊息刪掉。
「別這樣說,我覺得心露小姐很有魅力。」
「咦……」
而且光也說她有新對象了。
小學畢業時,我成了被霸凌的孩子。
搭乘港灣人工島線到三宮站,跑步十分鐘內就能到。
「沒事……」
彷彿看穿我內心的這句話,令我大喫一驚。
「咦?」
『你看、你看!我來你說的那家賣蛋包飯的咖啡廳了!』
我從以前就一直不擅長跟人交流。
『是個好女孩。我要不要認真點呢──』
不會吧,有這麼巧嗎──?
「怎麼了?」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去洗手間了!現在在我旁邊。』
「那個……阿祥先生。」
她推了推我的背,催促我跑向車站。
不過,我現在正在跟心露小姐約會──
在那個狀況下,心露小姐只會覺得我們被誤認成情侶。
這幾十天的時間,平日我們每天都一起喫午餐,約會過兩次。
當時不該隨便回話。
而且只是同一款托特包而已。那個牌子很受歡迎,並不罕見。
「……請說。」
「……啊。」
「有急事嗎?」
訊息附帶一張照片,是緣司和光的合照。
我並不覺得她會駝背,不過經常感覺得到她變得比較會笑了。
不能再讓心露小姐等下去。
更衣室有點冷,我朝凍紅的指尖哈氣。當我用變暖的手滑開放在置物櫃裏的智慧型手機後,收到兩則LINE的通知。
「圖片……?」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這不是客套話。
起因在於小學一年級時,在剛離開幼稚園、周圍全是陌生人的環境中,我交不到朋友且遭到孤立。
我知道那家店的位置。
我們默默走出溜冰場,走去車站搭乘港灣人工島線。
『你之前想約我去的壽司店~剛進去。』
不用打開,等等再看就行了。大腦明明這麼想,手指卻反射性地點開訊息。
緣司還是老樣子笑咪咪的,光的笑容則有點僵硬,讓人覺得是裝出來的。
趁心露小姐不在的時候說她是我女友,好丟臉。我只是懶得解開大叔的誤會,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情況,丟臉死了。
「啊,抱歉,我說錯話了嗎?」
「啊────!」
「不會,沒關係。」
我和心露小姐穿着溜冰鞋用冰刀走路,分頭進入更衣室。
緣司喜歡和人相處,尤其是去咖啡廳、去美術館和看電影。他說他下載Connect的原因,就是興趣跟女生比較合,想要多認識點朋友。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我從那個時候就很怕生,其他人因爲我蓋住眼睛的瀏海、挺不直的背和軟弱無力的聲音,說了很多「好像鬼」、「好像老婆婆」這種傷人的話,國文課我連課文都朗讀不好,一天到晚被班上的男生嘲笑。
心露小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狀,開口詢問。
旁邊的心露小姐臉上寫着:「誰呀?阿祥先生認識他嗎?」
經她這麼一問,我腦海浮現緣司剛剛傳的訊息。
「我們星期一學校見吧。」
我自認已經非常瞭解心露小姐的個性。
我關掉智慧型手機,前往櫃檯。
「嘎嘎嘎嘎……!」
我試圖蓋過大叔的聲音,可惜心露小姐已經聽見,我無力迴天。
心露小姐發出如同故障機器的聲音。
升上國中後,要成爲新的自己。
臉上帶着前所未見的燦爛笑容,明顯是硬裝出來的。
我們約好在更衣室換完鞋子後,於櫃檯碰面。
「謝謝你……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我心想:「反正八成是無聊的事。」然後想起緣司今天也要跟在Connect上認識的女生約會。
「讓妳久等了。」
心露小姐什麼都沒問,聲音好像還有點在顫抖。
「第一次溜冰就進步得這麼快,是因爲女朋友教得好嗎!」
她實在不適合「我這種人」一詞。
『緣司,你約的女生呢?』
懷着對前任的舊情,跟她維持不能說是純友誼的關係,有種在欺騙她的感覺,讓我有罪惡感。所以──
我打開LINE,點擊笑咪咪地拿着咖啡的頭像,閱讀緣司傳來的訊息。
「我們被誤會了呢。」
「去吧。趕時間的話,快點上車比較好!我走得很慢,你可以先走!」
「我們看起來像情侶嗎……我這種人,看起來像你這麼優秀的人的女朋友……」
『看,很可愛吧?』
「對不起,謝謝妳……」
我已經跟光分手,決定尋找新對象。
對喔。
就算他的約會對象是光,那又怎麼樣?
那我根本用不着尷尬嘛……
中斷約會跑去見其他女人,我很清楚這是天理難容的行爲。可是,我得搞清楚自己的心意。
尚未斬斷對光的留戀就跟心露小姐約會,太虛僞了。即使心露小姐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們可是年過二十的成年人。
緣司傳訊息來了。
「我好高興。託阿祥先生的福,我纔有辦法改變,最近還敢看着正前方走路了。我本來有一點駝背,是你讓我改掉的……那個……所以……希望你以後也能繼續跟我友好地相處……」
我知道心露小姐指的是晚餐。我立刻驅散雜念,打開智慧型手機想要搜尋餐廳。
『你們在哪裏?』
顯示在熒幕上的那行字下方,還有另一則通知。
果然是光。
的確,跟第一次見面時比起來,看得出來她變了。但我感覺到的是內在的部分。
*
因爲剛纔的意外,氣氛變得有點尷尬,只聽得見腳步聲和電車行駛的聲音。
「快點。請把你的心情好好整理一下。」
他傳的訊息沒什麼大不了,是他總會自動傳來的近況報告。
大叔把氣氛搞僵就閃人了,那個混帳東西。
『阿司傳送了一張圖片。』
雖然做了這個決定,我這個人陰沉了六年,不可能說改變就改變。
跟小學一樣,國中三年的學校生活,我仍然孤單地度過。
我煩惱了很久該怎麼做才能改變,卻毫無頭緒,也沒有人可以求助。
假如我有個好朋友,他會給我建議嗎?
升上高中時,我已經習慣孤獨了。
這很正常。
小學加國中,合計九年。
九年來都孤身一人,遲早會習慣。
可是,我並不想繼續孤單下去,一直很空虛……
「那個,妳掉了東西。」
他的聲音宛如一滴水,落進我乾涸的心中。
「啊、啊……」
我沒跟家人以外的人正常交談過,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啊,對不起。今天要考試,我還對妳說『掉了』。但我撿起來了,妳放心。」
不是的。我只是很高興,只是不習慣跟人說話──
「再見。」
「……等──」
等一下。我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叫住他,叫住他之後又能怎麼樣。
是乾涸的心得到滋潤的感覺讓我太高興,希望他能再滋潤我嗎?
數小時後,我得到了答案。
沒有喫螺絲。
未來有可能再遇到像他那麼出色的人,所以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妳是新生對吧?要不要加入我們的同好會?」
我可以跟人對話。
怎麼辦?得趕快逃掉。
「同學、同學~妳對網球有沒有興趣?有很多帥哥學長喔~」
那裏有座養着鯉魚的小池塘,裏面傳來湍急的水流聲。
沒錯,我在交友軟體上與他重逢了──
我卻拔腿就逃。
不過,還是有點不甘心。
可是回去又會被纏上。
我從人潮中鑽出來,逃到不會被人纏上的安全地帶。
「呀!」
「謝、謝謝你……」
其實我想跟你當朋友。
「是的」。
由於想跟多一點人聊天,對我按「贊」的人我統統會回「贊」。
入學經過一年,升上大二時。
更令人在意的是,他用我在Connect上的暱稱叫我。
水聲響起的同時,考試那天遇見的他從背後呼喚我。
成功拒絕了。
我順利考上了大學,迎來開學典禮。
學會跟常去的便利商店店員說:「麻煩你了。」「謝謝。」學會主動向總是跟我打招呼的鄰居老奶奶問好。
「啊、啊……」
是坐在我旁邊的男生。
我要變得更好。
還會再見嗎?
他似乎沒發現我是當時受他幫助的女生。
我們會上同一所大學嗎?希望會。不知爲何,明明今天才見過面,明明我跟他沒講過幾句話,卻好在意那個人。
說出來了。
但是我的腿在發抖,不聽使喚。
只要跟更多人交流,肯定能改善怕生的毛病。
下意識在尋找他的身影。
「咦?妳該不會是──」
如果有機會再見,下次我們能成爲朋友嗎?
儘管配對到了許多人,可是一旦對方說想要見面,我就會緊張,拿現在很忙當藉口逃避。
「喂喂喂,別找那種土氣女啦。」
瀏海也請設計師剪短到不會遮住眼睛。
比我這種人更適合他。
「咦?但她其實長得挺可愛的耶?」
說什麼?
我獨自陷入糾結,思考想說的話。
思及此,我便試着安裝了交友軟體。
我發現自己只會和認識的人練習說話,完全無法跟初次見面的人交流,便進入下一個階段。
其實我想多跟你聊幾句。
我做了許多努力,讓外表跟內在變得更加可愛。
剛開始雖然很困難,我一直在慢慢進步。
在令人絕望的狀況下,我聽見水珠滴落的聲音。
「……謝謝尼!」
那就是交友軟體。
至於姿勢,我靠着做重訓改善不少,稍微有了自信。
喜歡少女漫畫和愛情電視劇,但我不僅在小學和國中,甚至連在高中都沒半個朋友,與戀愛完全無緣。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害我嚇得發出怪聲。
我在尋找。
「在等公車嗎?」
想要這麼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對不幾!」
數不清的人聚在一起拉新生加入社團或同好會,不停跟我搭話。
接着,我的智慧型手機收到了通知。上面寫着:「阿祥先生覺得您『贊』。」
我鼓起勇氣,去理髮廳修剪從小到大都讓媽媽幫忙剪的頭髮,感覺好了一些。
考完大學入學考,排隊等公車回家時。
只有他一個。
「妳該不會是心露小姐吧?」
因爲我不小心看見了。
他們圍住我接着說:
從小到大都沒朋友的我,養成了一個一有空就會觀察人類的習慣。不過,這個時候不一樣。
「咦?妳是早上那個女生。」
他應該跟我同時間考完,所以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
不對,不是他──是阿祥先生。
而且還是那麼可愛的女生。
必須對他說。
因爲目前遇到的人當中,能夠滋潤我的人──
這段期間,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在面前,開着車門催促我上車。
「臉都被瀏海擋住嘍。」
就算對方的個人簡介用的照片是蛋包飯也一樣。
在等待公車到站的這段空檔,我望向周圍的人。
他右手拿着的智慧型手機,桌面是他跟可愛女生的合照。
不過,幸好有向你傳達早上你幫我撿起手帕時,說不出口的謝意。
這是少女漫畫或愛情電視劇中常見的劇情。
絞盡腦汁,道謝的話語終於擠出口中。
「果然是妳!好久不見!」
因此,我要尋找像他一樣有魅力的人。
真的有人會被捲入這麼老套的事件嗎?而且幫助我脫離困境的,竟然是我一直想見的人。
故意留長避免跟人直視的瀏海、一直低着頭的姿勢,以及無法正常跟人交流的溝通能力,統統要改掉。
有人突然跟我搭話。
怎麼辦……
他從縫隙間擠進來牽起我的手,直接將我帶離這羣可怕男生的身邊──
眼前有五個金頭髮的男生圍在一起聊天,我根本無法靠近。
「我看氣氛不太對,就把妳帶走了,妳會介意嗎?」
有機會的話,也想和人談戀愛。
我一直以來都對戀愛抱持強烈的憧憬。
要改變自己纔行。
那個男生是開學典禮時幫了我一把的人。
跟少女漫劃一樣,美好的邂逅總是突如其來。
唯有溝通能力找不到練習對象,使我陷入苦戰。
不對。
再請美容師指導我各種化妝方式,看影片努力練習。
我就知道,像他這麼有魅力的人,有女朋友也不奇怪。
我沒聽錯。確實聽到了。
某一天。
我留下這句話逃進公車。
是的。
那要說什麼?
終於知道他的名字。終於認識他了。
Connect上的簡介,寫着他在大約一年前跟女友分手了。
既然如此,我說不定也有一絲機會。
只要努力變可愛,成爲配得上他的女生──
不過爲此,不能放過現在這個機會。
得找個理由,創造繼續跟他保持交流的契機。
「妳該不會想克服怕生,纔開始用Connect吧?」
「是、是的……我一直……很想改掉怕生的個性,可是……好難喔……阿、阿祥先生呢……?」
只要此時開口拜託他。
拜託他當我的朋友,幫助我改掉這個毛病。
二十年沒朋友的我,卻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這、這樣呀。有認識聊得來的人嗎?」
本來只是隨口詢問。
「遇到了前女友。」
是在開學典禮上看到的照片裏的女生。我不認爲自己贏得了那麼可愛的女生,所以在交友軟體的個人簡介上得知阿祥先生分手時,我有點高興。儘管這樣想對他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不過,阿祥先生聊到那位前女友時,笑容明顯是裝出來的,還開朗地把那件事當成笑話講。
他的模樣更讓我覺得他忘不了前女友。
「你對她沒有留戀嗎?」
「沒有啊。」
真後悔自己爲什麼要忍不住問這個問題。
阿祥先生和我不同,對約會一詞半點反應都沒有,我卻緊張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喫好看的餐點前記得先拍照。我實踐了在少女漫畫中學到的約會技巧,在我猶豫要買肉包還是芝麻球時,阿祥先生建議我可以兩種都買來分着喫,我真的好開心。
對阿祥先生而言,說不定是麻煩的要求。
笑着詢問對方的感想。
「交友軟體上不是會有想約炮的可疑人士嗎?」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
無論如何,我都覺得自己沒有可乘之機。
我想他對我沒興趣。
所以現在比起我的願望,希望他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這樣他纔不用那麼糾結。
因此,在他心中我是隻見過兩次面的陌生女孩,對我而言卻並非如此。
阿祥先生始終沒注意到跟他在同一間教室的我。
從第一次見面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追尋阿祥先生的身影。
阿祥先生想了一下才如此回答。
「讓你久等了……!」
阿祥先生爲了幫我夾到娃娃,努力挑戰了好幾次夾娃娃機。儘管沒夾到,他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網路上的文章教過,要小心配對成功後第一則訊息就是「見個面吧」或「要不要用LINE聊?」的人。
「是的……」
「午、午安,阿祥先生。」
我不知道約炮的意思,自己查了一下,得知除了約炮,還會遇到奇怪的直銷或來宣傳的男公關等目的不在找戀愛對象的人。
我當然知道。
「我也纔剛到。」
「我也是男人,當然不例外。」
即使他沒有選擇我,我也從阿祥先生身上獲得了許多東西,光是這樣就夠幸福了。
真的好開心,好幸福。
我不小心把抹茶星冰爽講成摸摸茶星冰爽這種羞恥的名稱,但我還是珍惜地拿着那杯飲料,走到看得見海的地方。
可是即使繼續在一起,阿祥先生也會無意間想起那個女生。
聽到我不小心喫螺絲,他捧腹大笑。
「午安,心露小姐。」
他果然還忘不了前女友。
昨天才剛認識的女生,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阿祥先生還帶我去了在我心中只有時髦又受歡迎的人才能去的星巴可。
因此,我決定今天一定要拿出勇氣。
「對不起,謝謝妳……」
實在不像真的沒有留戀的樣子。
可是,我不一樣。
簡直像一對情侶,我感到幸福至極。
「所以,妳最好再小心一點吧?我們只見過兩次面而已。」
阿祥先生到底對前女友抱持什麼樣的感情呢?
或是沒發現自己忘不了前女友,無意間繼續喜歡着她?
他明明有自覺,還告訴自己沒有留戀嗎?
「其、其實我有件事想麻煩阿祥先生。」
「我明白了。不過妳不用請我喫飯,我想維持對等的關係。」
做決定的人是他,我會尊重他的答案。
「等、等一架,你在笑什麼……!」
我這麼下定決心目送他離去,有種胸口揪緊的感覺──
其實我們更早之前就見過面了。
「哈哈!『等一架』,哈哈哈。」
聽見留戀一詞,阿祥先生就露出彷彿凍住的悲傷神情,連不是當事人的我都知道,他的回答是騙人的。
啊啊,果然。阿祥先生是個溫柔且有魅力的男性。
最後我笑着推了推阿祥先生的背。
「這件針織衫感覺很適合您的女朋友呢~!」
太好了,我說出來了。雖然沒說清楚。
我一直注視着阿祥先生,所以我知道。
「不過──我知道阿祥先生不是那麼過分的人。」
起初,我只把他當成沙漠中的綠洲。
如果他能跟我當朋友就好了。明明應該只是這樣的存在,等我發現時,已經一天到晚都在想阿祥先生了。
其實我想跟他相處久一點。
「……」
臉頰和身體好燙。
「說得……也是。我們只見過兩次面。」
不用想都知道,我的臉現在一定紅透了。一想到這裏,我便覺得更加害臊,體溫逐漸升高。
「假如你有空,可以再跟我出來…………約會嗎?」
我還鼓起勇氣使用了「約會」一詞。
我們還在時尚的服裝店試戴眼鏡。
看來以後的日子會常伴歡笑,我有點──不對,是非常期待。
我向他道歉,結果聽見少女漫畫中出現過的臺詞,心跳有點加速。
服裝店店員和髮型設計師都很愛跟客人聊天,所以我會害怕,唯有這個時候對店員產生了好感。
「什麼事?如果我幫得上忙,妳可以說說看。」
也實際被人誤認爲是一對情侶。
這輩子,我第一次跟男生單獨出遊。
你是會對陌生人伸出援手的溫柔男子。
從溜冰場出來後,他的樣子有點不對勁。因此聽見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
所以我想至少請他喫午餐,這樣等於是我買下了阿祥先生的時間。我以爲只要想成這是要花時間陪我的打工,他就會接受。
隔天他也主動跟我打招呼,陪我喫午餐。
「你你你、你方便的話,可以像現在這樣陪我一起喫午餐,那、那個,陪我出去……嗎?午、午餐我當然費請客!啊、啊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