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越開朗的人其實煩惱越多。

我從小就在看別人的臉色生活。

並非出於刻意。純粹是發自內心不想被別人討厭，自然而然養成這個習慣。

我會這麼做，大概是家庭環境所致。

我們家有四個人。父母和大我很多歲的哥哥，還有我這個弟弟。

雙親都有工作，待在家的時間稱不上多。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哥哥擔下父母的職責。

小學回家的時候，家裏總是沒人。爸爸和媽媽自然不用說，哥哥也要參加國中的社團活動，所以社團活動結束前，我都是一個人。

哥哥回家後會打掃家裏和煮晚餐。

我也想做點什麼。總是讓哥哥做事，我覺得很過意不去。然而，哥哥每次都會這樣回答：

「緣司還是小孩子，什麼都不用做喔。」

忘記是什麼時候，有一次哥哥回來前，我想代替他把家事做好。

可是結果並不順利。

儘管想幫忙打掃，卻弄倒一堆東西；想幫忙煮晚餐，卻不小心用菜刀切到手指。

根本沒辦法做得跟哥哥一樣好。

「緣司，你在幹嘛啊！」

哥哥回來看到我切到手指，勃然大怒。

我只是想讓哥哥開心，想讓他有多一點時間休息，不想成爲哥哥的累贅。

「別害我操心，你什麼都不用做。」

聽見這句話，我發現自己對哥哥而言是必須照顧的人，是個絆腳石。

爸爸和媽媽平日都是深夜纔回家，一大早就出門。因爲太晚睡覺會被罵，我只有六日見得到他們。

從那之後過了許多年，他肯定把我忘了。跟哥哥的回憶，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小楓來關心我的時候，我也不敢表露真心。

「去找他？咦？可是我又不知道他住哪裏……」

「變回以前那樣嘛。我不喜歡現在的阿一。」

我不知不覺喜歡上她。

接着，儘管我漸漸開始覺得回家很痛苦，我始終在媽媽面前扮演一個「乖兒子」。

「我要來幫全身肌肉的你換上這件輕飄飄的洋裝嘍～」

當時我小到連換姓氏的理由都不明白。

「今天大家要一起去海邊釣魚，你也會來對吧？」

她接下來說的話，還是小孩的我聽不太懂，可是好像是說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哥哥和爸爸了。

小楓仍舊對我關心有加，我卻選擇和男性朋友玩。

過沒多久，兩位警察從遠方跑來。

我不再孤單。

「妳在講冷笑話嗎……？」

洋娃娃──

「咦？嗯！當然嘍！『老子』也要加一～」

即使得到稱讚，內心依然空虛。

「媽媽，你看。我當上學生會長了……很厲害吧……？」

我現在之所以跟女生興趣比較合，容易體會女生的心情，原因想必就在這裏。實際上跟小楓玩很開心，所以我並不介意。

兩個小孩要跟誰，爸爸和媽媽決定尊重當事人的意見，而哥哥好像選擇和爸爸一起生活。

我偷看媽媽的手機，找到她跟哥哥傳的簡訊。

我聽從小楓的建議，決定去找哥哥。

「你最近怪怪的。」

自從那天起，媽媽臉上就失去笑容。

我去她家練習很多次，有一天還在家裏試着下廚。

媽媽在話筒另一端哭得實在太厲害，因此我選擇跟着她。

小楓從小就特別成熟，我們明明同年，她卻跟大姐姐一樣。偶爾顯露的幼稚面跟有點脫線的部分，我都覺得很可愛。

下公車的時候，司機跟我們說。幸好排在後面、不認識的老奶奶幫忙付錢，我們才得以順利下車。

儘管她約我玩的都是女生喜歡的遊戲，還是很愉快。

「咦……我不要喫那種東西……」

我沒有手機，不能傳簡訊給他。不過，我從簡訊的內容得知，哥哥和爸爸目前住在神戶。

沒錢搭公車回去。可是，只要能見到哥哥就好。

我想得到他的稱讚，想讓他知道我也做得到。然而，不管我怎麼等，都等不到哥哥回家。

媽媽帶着溫柔的笑容稱讚我。可是，哥哥已經不在身邊。

小楓把我叫到校舍後面，害我期待她要跟我告白。同學們也在吹口哨，現場很有那個氣氛。

升上國中後，想見哥哥的心情也沒那麼強烈了。

「這個組合很奇怪吧？」

明明還沒證明我已經不是哥哥的累贅。

「倉木同學，用菜刀的時候手要擺成貓掌喔。喵～」

回家後，我和媽媽只會有最低限度的交流，帶去學校的便當也變成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一千日圓。

「緣司真厲害，竟然會自己做菜呢。」

「……這樣啊。緣司真了不起呢。」

「……要妳管！妳懂什麼！受到父母的疼愛，還有一堆朋友，妳怎麼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畫的是什麼？比卡丘？」

「哪裏怪，很正常啊。」

當時我正值青春期，沒有繼續和小楓玩在一起。

沒錯。我理應成了衆所期望的「一之瀨緣司」。

結果很順利，我默默等待哥哥回來。

我真是差勁。

扮家家酒──

淡路島的學校只有那幾所，我們自然一直就讀同一所學校，並且分到同一個班級，可是跟女生玩會被其他人調侃。

媽媽似乎換了工作。放學回來時，她總會準備好晚餐，歡迎我回來。

明明連他在哪裏都不知道，我們卻在三宮站附近四處徘徊。

爸爸和媽媽離婚了。

我還沒跟他說我學會做晚餐了。沒讓他誇獎我。沒讓他承認我能獨當一面。

這是我最不想看見的。

我再也不想嚐到那個滋味。

我也想像其他男生一樣，出去踢足球或玩鬼抓人，可是講這種話，小楓肯定不會再跟我玩。

說實話，我不想和哥哥分開。

途中，試圖做點什麼的小楓說要用身體付錢，害我有點着急……

「幹、幹嘛啦。」

「啊──這些錢不夠喔。」

到了晚上八點，愛睏的我們在路邊坐下。

畫畫──

『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這句話非常傷人。

假日，我跟小楓帶着寥寥無幾的零用錢坐上公車。

我大概會像這樣失去一個又一個朋友、家人，以及重要的人吧。我這個人就是擁有這樣的命運，既懦弱又沒用。

爸爸和媽媽離婚後，我和媽媽共度的時間增加了。

「沒啊，『老子』平常不就這樣嗎？」

「阿一，可以來一下嗎？」

我總是在看媽媽的臉色，以免她不需要我，或者突然不告而別。

跟她們相反，我的母親只是哭着抱緊我。好溫暖。可是我的心好冷。

「你是一之瀨緣司弟弟嗎？旁邊的女孩是日和楓妹妹？」

沒能見到哥哥。

我會確實在天黑之前回家，煮兩人份的晚餐，打掃和洗衣等家事也全是我在做。

「阿一，你最近是不是在硬撐？」

我很孤單。

「這理由很有理喲～」

說不定我會永遠當一具空殼。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不起。」

上烹飪課時，跟我同班的小楓模仿貓告訴我。雖說是同班，我念的小學學生很少，所以我們從小一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同班。

我的朋友草野同學曾經說我很難約。

我們跟着警察回到派出所等待，來的人是媽媽。旁邊還有一名陌生的女性。那個人哭着打了小楓一巴掌，我立刻猜到她是小楓的母親。

被討厭就會淪爲孤單一人。

她非常溫柔，會關心總是孤孤單單的我，邀我出去玩。

不論是爸爸還是媽媽，我都喜歡，但哥哥對我來說，更像真正的父母。

這時我接到一通電話。是媽媽打來的。

媽媽說，或許再也見不到面了。

是我擅自跑來神戶，害她擔心，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沒能見到哥哥，想哭的人是我纔對。

「喵、喵～這樣嗎？」

小楓廚藝好，我便請她教我做菜。

爲什麼媽媽要哭泣呢？

我戴上不習慣的面具，努力不惹人厭。

媽媽不停對着因疲憊和絕望陷入茫然的我，訴說同一句話。

「好了～喫飯嘍～今天喫炸蝗蟲～」

因爲我不想孤孤單單一個人。

童年的記憶就只有這種程度。

「是……咪老鼠……」

「沒錯～做得很好～喵～」

內心卻無比空虛。

爲什麼媽媽要道歉呢？

「那你可以去找他呀！」

對小楓口出惡言的當天，媽媽失蹤了。她留下的字條只寫着一句：「對不起。」

這下我真的要孤身一人了。再也沒有人可以依賴，再也沒有人會向我伸出援手。

沒有任何人。

之後，我時隔數年見到了爸爸。

他好像願意照顧我。可是，我這個時候是國三生，春天要去唸哪所高中也已經決定好了。

事到如今跑去和哥哥一起生活，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相處，更重要的是，我害怕哥哥或許會忘記我。

即使被別人拋棄，只要見到哥哥就不再孤獨，哥哥會重新接納我──因爲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藉此勉強保持精神。

我害怕失去唯一剩下的心靈支柱，不想面對現實，於是答應爸爸的提議，自己一個人住。

「阿一。」

感覺快要壞掉了。

是小楓在這時拯救了我。

「阿一併不孤單喔。」

我明明對她講了那麼傷人的話，小楓卻從背後抱緊環住雙膝坐在地上的我，溫柔地包容我。

「覺得難過就哭吧。如果你會寂寞，可以依賴我喲。有我陪在你身邊。」

一直悶在心裏的情緒一口氣潰堤。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爲什麼大家都要離開！『我』明明是個乖孩子啊！」

「對呀，阿一是個乖孩子。好偉大，你一直在忍耐呢。」

「沒錯！我一直在當一個乖孩子！每天都活得很痛苦，卻一直忍耐！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因爲我已經長大了，不可以哭，虧我那麼努力！」

「你還是小孩。我也一樣。所以，想哭就哭吧。大人也是，遇到難過的事逃避也沒關係。我會成爲你的避風港。」

下雨天，家門前，我在小楓懷裏哭了好幾個小時，甚至累到睡着。

「對不起，緣司。你都爲我加油了。」

阿一也有幫忙溝口同學跟我告白，他是支持他的。

可是我不介意。

不知爲何，小楓眼睛也紅紅的。她陪我一起哭了嗎？

因此，我只會對確定絕對不會離開我的小楓敞開心房。

這裏就是我的歸處。

不知爲何覺得他像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淡路島的人際關係比較單純，鄰居家的事很快就會傳開。

儘管大家願意把我當朋友，我卻在內心築起一道牆。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跟阿一一起去找過他的哥哥。媽媽好像是在那個時候認識阿一的母親。

我看到疑似阿一父親的人在跟他說話，然後他就拋下阿一走掉了。

媽媽很困擾，但她知道阿一的家庭狀況，也認識阿一的母親，所以她同意了。

某天，跟我同班的倉木同學改變姓氏，成了一之瀨同學。

假日則會去她家，她的家人把我當成真正的家人對待。

「這樣啊！太好了！其實我喜歡日和同學……」

意思是，阿一不介意我當其他人的女朋友。

「沒關係……真可惜。不過，有跟人家告白也算不留遺憾了……往好處想吧？」

老實說我跟他沒講過幾句話，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日和同學，請妳……跟我交往！」

我當時還是小學生，不知道原因，便去詢問媽媽。

見到翔、知道他是阿一的朋友，這份心情再也按捺不住。

可是，我因爲不想被討厭的關係，總是在扮演別人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這已經是改不掉的壞習慣。

一位姓溝口的男生向我告白。

就這樣，我又成了孤單一人。

所以，我不想被朋友討厭。

眼睛腫了起來，總覺得視野比平常更加狹窄。

他在勉強自己笑。其實他的內心在哭泣，卻忍着悲傷，裝作若無其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小楓在。所以，我不是一個人。

我下定決心選了神戶的大學，離開淡路島。因爲遇到痛苦的事，逃走就行了。

「有時候姓氏會改變。可是，妳不可以去問原因喔。」

在這之後，我就莫名在意一之瀨同學。

比起交往帶來的好處，我更害怕告白遭拒，不能維持現在的關係。

她留下這句話快步離去，溝口同學反射性朝她的背影伸出手，眉頭緊皺。

但阿一跟我同校，又都住在淡路島，無論如何都避不了見面。

跟我同班的溝口同學小聲詢問。

「欸，緣司，你跟日和同學感情很好耶？那個……你們在交往嗎？」

「小楓，今天放學後，妳可以來頂樓一趟嗎？」

睜開眼睛時，我睡在跟媽媽一起住過的家中，但我不是一個人。

算了。

「對不起。我只把你當成朋友。」

雖然聽不懂，我也會有姓氏改變的一天嗎？如果會，我希望是個可愛的姓氏──我悠哉地這麼想。

我跟許多男生見過面。有時險些被抓去開房間，還有人硬約我去他家，被我拒絕依然糾纏不清，喫了許多苦頭。

我鼓起勇氣開始使用交友軟體。

神戶人口衆多，大學的社團和打工處都有許多男生，很多人跟我告白。然而，我實在忘不了阿一。

那就由我來陪他。

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已經決定不再見他，所以纔來到神戶。可是，我忘不了他。

＊

交往會有什麼改變？可以做情侶才能做的事。例如……接吻？還有更進一步的……

我以爲隨着時間經過，對他的好感一定會越來越淡。

升上高中後。

「媽媽，拜託妳，讓阿一也來當我們的家人！」

「……」

可是，我產生這種自覺的時候，阿一已經變得不是我認識的他了。

一旦對一個人敞開心房，被拒絕的時候就會很難過。

我無法拒絕。

小楓大概把我當成弟弟看待。因此，往後我們也八成不會有交往的一天。我是這麼認爲的。

拒絕溝口同學、離開頂樓時，我看見那個人是阿一。

「……你不嫌棄的話，那個……我會爲你加油。」

「我打算今天跟她告白……！所以緣司，幫我把日和同學約到頂樓……！」

跟媽媽硬把東西塞進壁櫥的時候好像啊──我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想的。

從那天開始，看到阿一的臉、聽見阿一的聲音，會令我感到痛苦不已，於是我開始躲他。

沒有特別嚴重的煩惱，沒有不滿，活得比一般人更幸福。對我這種人來說，僅僅一次的失戀輕易就能在內心留下巨大的傷痕。

升上國中時，我意識到那叫做戀愛。

我一直喜歡小楓。可是，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託小楓的福交到的許多朋友，大家人都很好，但還是不太一樣。

儘管如此，只要像這樣跟其他人見面，總有一天能忘記阿一。

姓氏改變後，我開始覺得一之瀨同學的笑容是裝出來的。

從那天起，小楓就開始躲我。

我感到好奇，在通往頂樓的門關上後，偷聽他們的對話。

「……咦！嗯、嗯。我知道了。」

我想更瞭解阿一。想幫助他。他在哭泣的話，想爲他拭去眼淚。想陪在他身邊。

我們理所當然上了同一所高中。

「……要妳管！妳懂什麼！受到父母的疼愛，還有一堆朋友，妳怎麼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一言以蔽之，就是很可怕。

即使我如今成爲大學生了，這句話依然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不曉得阿一的母親跑去哪裏了。媽媽好像也不知道。

阿一怎麼會在這裏？

累積數年的壓力，全部隨着眼淚流出。

難道她誤以爲我會跟溝口同學一樣和她告白，覺得麻煩纔想先防患於未然嗎？

我自認自己活得挺樂觀的。

阿一說得沒錯，我一點都不懂他。

「早安，阿一。」

「日和同學，請妳……跟我交往！」

溫柔的表情、語氣和講話方式，如今蕩然無存。即使如此，我還是放不下他，不停找他說話。

頂樓的圍欄反射出我身後躲着一個人。

我已經不再孤單。

我躲在陰影處看着這一幕。

我只剩下小楓了。

老實說我鬆了口氣。

聽說他的母親離家出走了。

不過狹窄的視野中依舊存在光芒。

因爲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這樣不是很好嗎？

在我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阿一真的變成孤身一人了。

而且我喜歡的人是阿一。

我很傷心。即使如此，阿一看起來總是在哭泣，我不忍心置之不理，堅持繼續找他說話。

小楓每天早上都會來接我，跟我一起上學。

阿一養成常來我家的習慣後，過了數年。

你要去哪裏？帶阿一一起去嘛。爲什麼要拋下他呢？爲什麼要留他一個人呢？

「……沒有啊。」

「早安，小楓。」

從我在的地方看不見小楓的表情。

我升上國中才終於明白他改變姓氏的理由。當時我也不明白，他爲何跟最喜歡的哥哥分隔兩地。

我真是差勁的朋友。嘴上說要爲他加油，實際上卻……

『雖然我剛剛纔講過那種話，我還是想見阿一一面，方便請你幫忙嗎？』

我想再見阿一一面。見到他又能怎麼樣呢？這個問題我連想都沒想過，一心只想見到他。

「阿一。」

「小……楓？」

又見到阿一了。

阿一想必很恨我突然開始躲他。

我那麼想忘記他，見到他的時候卻差點喜極而泣。

可是，阿一果然恨我的樣子。

他對安排我們見面的翔破口大罵，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回去了。

又要見不到他了嗎？

又要懷着悲傷的心情生活了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翔跑來問我：

「我想了解緣司，想幫上他的忙。緣司有煩惱的話，我想幫助他。可是，我一點都不瞭解他，而且還是最近才發現……咦？我想表達什麼啊……」

他感覺跟我好像。

卻又和我不同。

和我不同，他選擇採取行動。

翔爲了阿一着想，想將阿一從無法逃離的黑暗中拯救出來。遇到這樣的他之後，我也產生了同樣的念頭。

不會讓阿一孤單。

＊

孤單令人痛苦。

我忍受不了孤獨，逃到了神戶。

我猜他可能是爲此才跑去淡路島，然而去了又能查到什麼呢？

我總是想受到他人喜愛，基本上會扮演一個親切的人。我至今以來憑藉這一招，跟大部分的人都能處得很好。

「你維持這個形象不累嗎？」

這時，我收到一則LINE訊息。

我對小翔的第一印象，是沒一處跟我合得來的人。

我已經快要崩潰了。快要瘋掉了。

我按照約定在大約二十分鐘後出門，前往小光指定的地點。

「嗨，你已經……痊癒了嗎？」

開始用Connect，也是因爲有人會理我。

即使如此，小翔還是對我伸出援手。

小翔馬上猜到我的疑惑，爲我說明。

「你都要對我說真心話喔。」

然後，我在那家咖啡廳遇到小翔。

小翔大概還在企圖讓我跟小楓見面。

媽媽離家出走的時候、決定去神戶念大學的時候，我都跟爸爸見過面，他給我的印象就是個不熟的大叔。

住在那邊會覺得那是座小島，卻沒有小到幾天就能逛遍每個角落，而且知道我過去的人又只有小楓。再說連小楓應該都不知道全貌。

我想起翔說過的話。

心中的寂寞稍微排解了一些。

「……爲什麼要跟我說？」

他來探病後雖然改善了一些，依舊無法恢復以往的關係。

「阿一。」

在大學和Connect上認識的人都會誇我帥，女孩子總是聽從我的要求。不過，這其實是有原因，或者說有目的。

「抱歉。可是聽完之後，我不認爲讓你們見面是在多管閒事。你們應該見面，好好地談一談。」

「小……楓？」

小翔坐到我旁邊，遞給我一罐罐裝咖啡。

我知道小楓不喜歡我，然而光是看到喜歡的人，就會感到喜悅。

「以你來說還真聰明耶。」

「楓小姐跟我說了你的過去。」

他說得沒錯。

「你對於自己的戀情很後悔，所以看到我的處境，不希望我犯下跟你同樣的錯誤，纔會安排我跟光見面，不是嗎？」

因爲其他人大多跟我一樣，習慣看我的臉色。小翔則願意對我說真心話。

辛酸的記憶重現腦海，導致我無法維持「一之瀨緣司」平常的形象，忍不住對小翔破口大罵。

只要有小翔在，我就不會孤單。

「……小翔，你怎麼在這裏？」

用字遣詞、價值觀、生活習慣，以及喜歡的東西，統統沒有共通點。

小光難得傳LINE給我，或許她就是煩惱到要向我求助。

事到如今見到哥哥，那也不是當時的他。

他們跟我計劃中的一樣，正在逐漸修復關係。

「就算我找你出來，你也不會來吧？畢竟剛發生那種事。」

我卻罵他爲我做的是多管閒事。我明明也做過同樣的事。

我不想再嚐到痛苦、辛酸，以及悲傷的滋味。

「所以我叫你不要插手了吧？」

「又在自作主張……」

這麼送出回覆後，我因爲從早上到現在都一直躺在牀上，決定先去廁所洗把臉。

「你叫我不要後悔對吧？因爲你逃跑了，沒有確認楓小姐真正的心意，自己在爲此後悔。」

毫不留情的怒罵，不知爲何也令人開心。

「我之前也說過，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還開始去咖啡廳打工。

的確，正因爲約我出來的人是小光，我纔沒有任何疑惑。

總覺得只要丟掉它們，我跟小翔的關係就會澈底斷絕。

我希望小翔能和小光重逢，坦誠相見、重修舊好，所以只要跟他們有關，我什麼忙都想幫。

儘管我還沒辦法忘記小楓，戀愛又不是一切，有重要的朋友就夠了。我明明是這樣想的。

家人、喜歡的人和朋友都不在了。

『我非常需要你的建議。你現在方便出門嗎？我過去找你。』

「啥？我、我當然知道你是開玩笑。」

說對方想聽的話，用對方喜歡的態度相處，成爲對方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

這下真的要沒人陪了。

我始終忘不掉小楓，爲了喜歡上其他人才開始用Connect，卻忘不了她。

不過，小翔一下就看穿了。

「……嗯？」

可是我纔剛對他說過那種傷人的話，真的沒關係嗎？

他們希望我給予某些回報。

不知何時開始，我把哥哥跟小翔重疊在一起了。

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明天起又必須變回大家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

隔了這麼久見到小楓一面，我其實很高興。

所以，別再揭我瘡疤了。

「我和光一起去了淡路島。」

果凍的垃圾和運動飲料的空瓶，過了這麼多天仍舊放在矮桌上。

小光好像還沒來，我便先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那是人類緊張時會做的動作。小翔在緊張。我也是。

如果換作小翔約我出來，我八成會顧慮到時來的人說不定又是小楓，心生戒備。

我已讀後過了幾秒，小光又傳來一則訊息。

以剛痊癒的人來說，我的身體很輕盈。

「哈！閉嘴啦，少酸我了。」

小翔喝了口微糖的罐裝咖啡。

決定搬去神戶時，爸爸提議要一起住，可是我選擇自己獨居。

我不希望小翔走上跟我一樣的路，所以才設計讓他們再見一次面。

「從現在開始──不如說未來永遠。」

小翔這麼說着，又喝了一口咖啡。

哥哥八成也不記得我了，我對爸爸則幾乎沒有童年的記憶。

那天過後，我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有點尷尬。

『知道了。我大概二十分鐘後好。』

「咦？原來你相信啊。我開玩笑的。謝謝你。」

在Connect上跟人聊天的期間、跟人見面的期間，儘管我的內心依舊孤獨，都會有人陪伴。

我捨不得丟。

我逐漸對小翔產生興趣，認識他一年後，他已經能讓我露出真正的笑容。

『可以見個面嗎？我想找你商量一下翔的問題。』

沙子摩擦的窸窣聲響起，聽得出對方離我越近，走得就越慢。雖然可能是不認識的人，不規則的走路方式令我感覺不太對勁，因此我還是往那邊看了過去。

因此，我再次選擇獨居。

「我只是要去喫牛丼，不要跟來啦。」

她還沒聯絡我，應該要等一段時間。在我如此心想時，一陣腳步聲傳入耳中。

「你是夏天喝熱咖啡，冬天喝冰咖啡的怪人，我不知道你春天要喝什麼。我自己喝冰的，就幫你也買冰的……要喝嗎？」

離我家三分鐘路程的地方有座公園。

之所以選擇咖啡廳，是因爲我知道很多大學生在那裏打工。只要在那裏交朋友，就能讓自己不要那麼孤單。

他露出不符合刻薄語氣的笑容，用手指摩擦鼻尖。

儘管我瞬間感到訝異，立刻就發現小光和小翔是一夥的。可是，爲什麼要特地利用小光呢？

可是小翔不一樣。

神戶的大學有一堆學生，上大學後，我也仍在扮演大家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

好難受，好痛苦。可是就算只是表面上的，最好還是有朋友。

雖然現在是晚上，沒有半個人，因爲附近有小學，所以傍晚有很多小學生會聚集在這邊。

是小光傳來的。

「你不想再受到傷害，下意識自我防衛。不與任何人深交，只維持淺薄的人際關係，是想避免自己對別人產生感情。」

「你很煩耶……！」

「你問過楓小姐爲什麼要躲你嗎？楓小姐說過討厭你嗎？你那麼會讀心，其實你早就發現了吧？你害怕去確認嗎？」

「我不是叫你不要多管閒事嗎！少管我！」

「我沒辦法不管。就算你罵我給你添麻煩，我也會爲了實現你真正的願望而行動。你想保護自己，壓抑自己的心情，因此後悔不已對吧？既然如此……！」

「又不會怎樣！總有一天會忘記！總有一天能解脫！只要忍到那個時候就好！」

「並不會。兩年都忘不了楓小姐的你，應該知道沒有那麼簡單吧？我也……一樣，所以我可以理解。如果你害怕變得孤單，我會陪在你身邊。所以，你要不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要你管。跟『你這個人』沒有關──」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呢？」

「就是沒有關係……！『你這個人』沒道理插手……！」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說。

小翔總是不說我是他的朋友。

我需要跟人保持適度的心理距離，跟小翔相處時卻不會這麼做。因爲小翔動不動就敷衍我，也不會討好我，跟其他人比起來，小翔是特別的。

我把他當成可以自然相處的朋友。

小翔討厭我──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不管他怎麼看待我，我都不會受傷。思及此，我放心了。可是我們真的吵架的時候，我發現小翔在我心中佔了很大的位置。

「『你這個人』……只是聽小楓說過我的過去，又沒有親眼看到過。」

「沒錯，我不認識以前的你，但我認識現在的你。對別人的情緒很敏銳，跟誰都能打好關係的親切好人，在學校和打工處營造出能幹又受人喜愛的形象，其實有幼稚的一面又任性，喜歡惡作劇，還會抄我的作業，實在有夠卑鄙。不過你比任何人都還要爲朋友着想，在道歉前會先道謝。我全都知道。」

別說了，一點都不像你。

跟平常一樣敷衍我啊。

儘管還有點尷尬，跟小楓也在真正意義上重逢了。

得先搞清楚這一點纔行。

好丟臉，丟臉死了，真想找個洞埋進去。

我知道小翔忘不了小光。然而，他想不想跟她複合，我不得而知；小翔本人八成也毫無頭緒。

「我只是在學你！」

「「這是事實嘛。」」

「等一下。」

她剛剛說什麼？

我低垂着頭。等到注意到時，淚水已經不知不覺沾溼了手背。

「小翔，我……現在也喜歡小楓。一直喜歡着她。可是我逃走了，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關係。不論你怎麼幫忙，兩年的時間都會成爲阻礙，我也不會想主動去見她……我好怕。」

「道什麼歉……？」

「咦？」

「……嗯？什麼意思？」

「……嗯。我也要跟你道歉。還有……活該啦。」

我這麼說完，小楓臉上漾起跟以前一樣柔和且嬌羞的笑容。

「確實。」

她不是會沒來由做這種事的人。

小楓靦腆地說。

小翔看向公園入口附近。

「……」

「光不要跟着嘲諷我！」

小翔和小光並肩站在我們後面，露出既無奈又安心的表情相視而笑。

我一直以爲她把我當成弟弟看待。

這不重要。她聽見剛纔的對話，代表她也聽見我哭着說喜歡她了。

「那你自己去確認吧。」

「……阿一？」

「總覺得好難爲情喔～啊！阿一，你也臉紅了～」

「哈、哈嘍～好久不見，阿一。」

「我啊，一直很想跟你道歉。」

「……哈哈！嗯，說得對。重新開始吧。我不會再逃避了。真的對不起，還有，謝謝妳。」

「喂～！不可以講這種話吧～！」

我要告白。如果要告白，就應該由男生主動，而且我也想展現自己有男子氣概的一面給小楓看。

小翔和小光亦然。真希望他們快點講開。

「少管我。跟你沒關係。」

儘管小翔也很難懂，小楓更難理解。我覺得這是因爲我喜歡她。

「對不起，偷聽你們說話。不過，是我拜託翔幫忙的，他並沒有錯。」

「接下來的話……要由我來說……！」

終於和小翔澈底和好了。

接下來輪到小翔了。

「可是，託翔和光的福，我們才能像這樣再見到面，傳達真正的想法。纔有機會爲那件事道歉。所以──」

可是，一扯到小楓我就會失去冷靜，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的語氣纔沒那麼惹人厭！」

我這麼說着望向小翔，他羞紅了臉，大口喝着咖啡。好像女主角會有的反應。

謝謝你，未來也請多多指教喔。

因爲她在想什麼，我完全無法預測，所以我很意外。

「已經沒關係了。因爲我現在有重要的朋友。」

「就是我當時躲着你。明明說過不會讓你孤單，卻打破約定，對不起喔……？」

也就是說，小楓沒打算跟我交往，純粹是我自己在那邊高興……

要不要去見哥哥呢？現在我就不怕了。

「嗯，讓我們回到從前的關係吧。」

「啊，那個……就是……」

我有小翔，還有小楓陪伴。

「你們默契未免太好了吧！」

「什麼鬼，哇～心胸有夠狹窄！」

我會害怕失去你。

小楓的確在溝口同學告白之後，纔開始躲我。我以爲她是怕我這個好朋友跟她告白，她會感到困擾才躲我，如今事實擺在眼前，真不曉得我爲何會這麼想。

從樹叢後面探出頭的，是小光和──

正常來說確實如此。因爲我們都兩年沒見了，怎麼可能一重逢就交往。

「你表面看來總是無憂無慮，其實有意外悲觀的一面。總是壓抑情緒，以便任何人離開自己都能接受。你可以不用再這麼做了。」

小光也是。

「──咦？」

拜小翔所賜，我才能再次像這樣跟小楓見到面，還有了能坦誠相對的朋友。我已經養成習慣，或許要花上一些時間才改得掉，但我再也不用扮演別人理想中的「一之瀨緣司」了。

「所以，告訴我你的真心話吧，我也會對你說出真實的想法。讓我們成爲真正的朋友吧。」

「我也喜歡阿一。」

小楓搔着臉頰，目光遊移不定，朝這邊走過來。

「原來……是這樣。」

「有！我早就決定這件事解決後要對你講這句話！」

「有我在。緣司──你並不孤單。以失去爲前提的想法是不對的。我不會離開。」

「小楓……！」

以後的生活感覺會很有趣，這些全都是多虧小翔喲。

「小翔，對不起，之前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還有……謝謝你。」

「可是，我們和當時並不完全相同。」

小楓會躲我一定有原因。

他們也還不知道自己想跟對方變成什麼樣的關係。

「才、纔沒有！我是因爲剛剛纔哭過！」

「咦……？」

「……『小翔』。」

「所以知道你幫溝口同學約我出來，我非常難過，選擇與你拉開距離。原因應該跟你一樣，因爲不想受傷吧……」

「我想從現在開始，加深我們對彼此的瞭解。不是以前那種朋友、家人般的關係……比較接近另一半……的人選？」

假如當時我向她說出真心話，就不會繞這麼多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