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萬萬不可臨時爽約。

沒上漆的水泥牆，以及和我一樣高的觀葉植物。

跟我打工的咖啡廳風格相似、統一成黑白灰單色系的房間，散發出不像大學生房間的成熟氛圍。

「爲什麼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房間裝潢卻差這麼多？」

「格局一樣吧？」

「是沒錯，但我的房間是普通的白色牆壁。」

「這是壁紙啦。我自己貼的。」

「真時尚……」

「小翔也試着自己煮嘛。一個月可以省一萬日圓的餐費，一年就十二萬嘍？我想把錢用在衣服跟傢俱上。」

緣司端出看起來很貴的茶壺微微一笑。茶壺裏泡着香氣撲鼻的紅茶。

「請用。」

「自己煮啊……」

上次下廚是什麼時候了？

高中時我可以說根本沒進過廚房。

升上大學、開始一個人住後，我曾經自己煮過幾次，卻持續不久。

──「翔，你有擅長的菜色嗎？」

──「咖哩吧。」

──「咦，你會煮咖哩？」

──「當然是調理包。」

──「那不叫煮飯！」

我想起以前跟光的對話。

光卻說只是看看而已，硬抓着我的手──

雖然我們不是來卿卿我我的，我和光會牽手並肩而坐，因此從結果來看，其他人肯定覺得我們在放閃。

「纔不是！」

「太好了，你不是很煩惱自己從來沒有真心喜歡上別人過嗎？」

無論何時，都沒有緣司表示好感的女生。

結果大學考上了，我們卻分手了。

「好卑鄙！那幫忙寫我的！」

於是，時間到了星期五。

光想像我穿兔女郎裝的模樣，一直在忍笑。

只不過，來這裏的時候會想起跟光一起來的回憶。

雖然根本聞不出是什麼味道，還挺香的。

那就是你的手段嗎？卑鄙小人。

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踏進四樓過。

「還不錯。」

「好麻煩。」

──「咦，其實不是買不起耶？你看，這個包包只要三萬日圓！」

但是我房間只有單人用的吧檯桌，不能兩個人一起用。

緣司談戀愛的時候總是處於被動，因爲女生主動告白才試着跟對方交往。

聊天途中他也一直盯着智慧型手機看，甚至有點在偷笑。

沒有我介入的餘地，我也沒打算介入。

不知不覺，緣司也失去幹勁，在用智慧型手機跟人傳訊。

去戀愛神社參拜，順利上榜，然後跟戀人分手。人生真是無法預料。

緣司哈哈大笑，一面寫着眼前的大學作業。

「啥？爲什麼？這附近也有很多餐廳吧？」

「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啦，別擋住屁股好不好！」

「怎麼樣了，是什麼意思？」

「惱羞成怒很可疑喔！」

事情都過去了，後悔也沒意義。

我決定先漫無目的地閒晃。

我隨手拿起一瓶試聞瓶，跟我們之前聞過的是同一種味道。

只是走在街上，就不斷想起跟光之間的回憶。

這裏還有許多觀光客，不管怎麼說，來這邊都需要注意坡道又長又陡。

早知如此，我也好想排班。

最後是我揹她到店門口，我們熱得滿身是汗，丟臉至極。

爬上神社旁邊的坡道即可抵達北野。在人稱時尚城市的神戶中，北野屬於特別時尚的地區。

我明明早就跟她說過要確實補充水分，光卻說爬完坡再喝的水肯定比較好喝，不聽我的勸告。

而且智慧型手機的電量不多，只剩三○％。我不敢執行滑智慧型手機三小時的作戰計劃。

來這邊的時候，光總是在我身旁。上一次是在分手前，已經超過一年沒來了。

「求求你！三宮有家我想去的店。」

「小翔，我之前幫你代班過對吧？」

我也一樣，準備打開電腦寫作業，手卻在途中停下來。

「你白癡喔，誰要幫你寫。」

「啊，對了，小翔。星期五要不要去三宮喫飯？」

──「妳都幾歲了。」

──「欸，你穿穿看這件衣服。」

雖然我不太會跟人一起在外面喫飯，倒是挺常跟緣司一起喫。因爲我們住得近，去旁邊的牛丼店解決即可。

「閉嘴！」

「喂，不是要寫作業嗎？不寫我要回去嘍。」

真難得。

就算他真的喜歡男人，緣司大概是受，不會襲擊我──我下意識如此心想，然後賞了自己一巴掌以驅散這個想法。

因此他的戀情總是維持不久，當事人應該也爲此感到頭痛。

「別講這種話，噁心死了。只是問一下。」

我也跟光來過生田神社好幾次。

從最近的車站搭電車過去，也要大約半小時。對我來說那個距離儼然是旅行。

我也和光一起來過這裏。當時她拿起不會買的柔軟精試聞瓶跟我抱怨：「不是這個。」妳哪有資格說啦。

我離開唐吉軻特走了一陣子，來到有名的戀愛神社生田神社。

「唔……」

她還在我背上大喊：「上吧──！我的專車！」想起來就不爽。

每年的新年參拜，還有考大學前。

我從寫着「激安殿堂」的招牌下走過，直接無視一樓的食品販售區前往二樓。

「我說，小翔。」

「……」

三樓的商品種類五花八門，從電器到派對用品應有盡有。

「好耶，看來可以不用跟店長告狀嘍♪」

──「好熱喔，揹我～」

四樓是販賣高級名牌的樓層，我怕得從來沒去過。

「星期五嗎？我剛好也打算去三宮一趟。」

──「妳少看一個零。」

還有光想去的咖啡廳。

「嘿嘿嘿～其實我最近認識了一個不錯的女生。」

盛夏時節還可能出人命。這不是在開玩笑。

「嗯。我有時還會想，我喜歡的搞不好是男人。」

現在喫晚餐有點早。

我和光不會再見面了。

未來恐怕也不會有機會進去。

下午三點半，大學下課後。

然後我接着來到打發時間的首選──唐吉軻特。

「你這個惡魔……」

「反正你八成還忘不了她對吧？」

這裏有着異人館街，以及在IG上經常看見﹑如同神戶代表物的咖啡廳。

「可惡的緣司，自己約人竟然還讓我等……」

緣司比我早一點下課，先去打工了。好像是六點下班。

現在見面的時候，我們的關係惡劣到彷彿要請對方喫拳頭，牽手就更不用說了。

再說，我一個人也敢去牛丼店或家庭餐廳，沒道理跟緣司一起去，但他會擅自跟過來，我也就隨便他了。

二樓有賣日用品之類的商品。洗衣精和定型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瀰漫整層樓。

麻煩歸麻煩，反正再怎麼拒絕也沒用，我便決定來緣司的房間。

「記得是因爲你把作業拖到之後才寫，沒時間打工……？」

「怎麼啦，小翔？喫醋了？」

因爲我們沒理由見面，而且一旦見面，我內心的留戀八成會變得更加強烈。

「你跟前女友怎麼樣了？」

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穿那種衣服。

「你在跟人聊LINE嗎？」

這裏晚上會變成情侶卿卿我我的地方。我來到這裏卻是一個人，沒有任何目的。

也就是說，我必須自己打發三小時的時間。

雙腿自然而然走向形似巨大階梯的長椅。

「咦──你不也在摸魚？」

「我上午就寫了不少，完全不用擔心。」

「嗯？」

本來想自己寫作業，緣司卻跑來約我一起寫，即使我都拒絕他了，他還是擅自跑進我家。

光已經有新對象了。

──「啊！」

當時光也抱怨個不停。

她這麼說着遞給我兔女郎的角色扮演服。

提不起勁。

不行，我要斬斷舊情。

我已經決定了，怎麼可以回頭。

就算光也對我有留戀，無法向對方坦承心意的我們，肯定不會有未來。

獨自散步三小時。

終於六點了，打工下班的緣司應該要傳LINE給我了。

等了那麼久，從他下班到搭電車到這裏，不曉得要花多久的時間。

大概半小時吧……

他肯定還沒到，但我還是走向我們約好見面的三宮站。

抵達車站時，緣司正好傳LINE過來。

『我六點半會到！』

附帶狗舉起前腳搖呼拉圈的神祕貼圖。

你在搖什麼呼拉圈啦，我可是在寒風中等待耶。

都等這麼久了，事到如今半小時根本不算什麼。我就維持雙手扠腰的姿勢等待他到來吧。

只不過他來了以後，我要賞他一拳。

人潮從驗票口湧出。現在是回家的尖峯時段，有學生和上班族等各式各樣的人。

沒錯，各式各樣的人。

有人長得和我認識的人相似應該也不奇怪。因此我現在看到的，只是長得像的人。

那人的身影隨着距離接近變得越來越清晰，然後我的疑惑也轉爲確信。

「妳怎麼會──」

從驗票口走出的人，毫無疑問是光。

可是，還有辦法挽回。

「不知道，再等一下吧。」

「哎呀，原來你沒有自覺。沒錯，我現在超級憂鬱。」

「還行啦。」

其實只是女主角力超高的男性朋友，不過光都說要跟新對象約會了，說要跟男人喫飯感覺就輸了，我不想承認。

「閉嘴。我要等的人說他八點零一分會到，所以你等的人會先來。」

「又不會怎樣。」

那傢伙幹嘛不取個可愛點的名字。女主角力那麼高，名字卻這麼有男人味。

電車的到站時間，上網就能輕易查到。

我們原本約的時間都是六點半，現在的時間則是六點四十分。也就是說，之後的事情無法預測。

雖然是爽約的訊息。

也就是說這跟光的閒言閒語一樣，是臨時爽約。

「少嘍嗦。那妳呢？」

可是，如果我說：「馬上就到了。」結果光等的人遲遲沒出現，她可能會說：「她跟你說馬上會到是騙人的呢。原來你那麼不想被我知道你被放鴿子，真丟臉。」光是想像就不爽。

「妳纔是。人家找到更好的對象，把妳拋棄了吧？」

光的心胸肯定沒寬大到願意等遲到超過一小時的人。也就是說，只要告訴她要等一小時以上即可。

「六點半。」

「差、差不多啦。」

約好時間見面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我今天的運勢是最後一名，沒想到會反映在這種地方……」

「咦？」

什、什麼……！

「這樣講未免太過分了吧？」

「痛痛痛。知道了，別打我。」

「笨啊，我天生失明，直到一年前才重見光明，以前都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

「我纔要問妳……」

「身爲前男友，我倒覺得我比路人來得好。」

「你約的人還要多久纔會到？」

她低頭看着智慧型手機，聽起來對此半點興趣都沒有。

看來騙不過去了……

「沒關係。我告訴他時間拖得太晚，今天不約了。」

「喔，我也收到對方的訊息，改成八點零三分到。」

畢竟她跟我相處的時間僅次於家人。

光好像也理解現在的狀況，深深嘆息後邁步而出。

我不久前才說對方好像八點前會到，這樣會變成我等的人先來。

就算是毫無留戀的前男友，曾經喜歡超過三年的人找到了新的對象，任誰都會有興趣吧。

這樣光會先離開，不可能知道我被放鴿子，而且還能親眼看到她要見的男生是什麼樣的人。

「喔，她傳訊息給我了，改成八點零二分到。」

在我們吵架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到了約定的時間。

我和光瞪着彼此，智慧型手機同時響起。我們意識到是自己在等的人傳訊息來了，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機查看。

剛見面就對我使用言語暴力。

我和光交往了三年又三個月。

「什麼鬼！可以不要把我的話曲解成對自己有利的意思嗎！」

不知道她是本來就沒約，想要打腫臉充胖子，還是真的有約，結果嘲諷我時用的「爽約」招式反彈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開口。

如何？這樣就不知道正確時間了吧？

可是我們等的人始終沒來……

「正好相反吧？因爲是前男友，你比最底層的人更糟。」

我聽了嚇得說不出話。

「你也不是會特地跟一般朋友在三宮喫飯的類型吧？我知道了，是女人吧？」

「俗話說愛情是盲目的。原來妳對我這麼着迷。」

「哦～你們進展得挺順利的嘛。」

「要你管！」

「我是個好女人，等這麼一點時間不算什麼。」

再說，即使這則訊息的內容寫着：「我快到了！」我也不能拿出來證明給光看。

「那她還要多久纔會到？」

「啥！太晚了吧！妳不也是忠犬！妳白癡喔！」

只要能證明是對方通知我會遲到，就能反駁光了。

「喂，妳不是跟人有約，這樣好嗎？」

「那不叫好女人，叫『好使喚的女人』吧？」

「啥？人家纔不是你這種人渣。他有傳訊息給我。」

我跟她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不可能認錯人。

「要這樣說的話，妳的眼光也沒好到哪裏去。」

「不知道，她說她坐錯電車了。」

因爲傳LINE給我的人是緣司，他的顯示名稱是「阿司」。

然而……我終於明白，光等的人恐怕也因爲某些原因無法前來。

我在情急之下說了謊，卻犯下失誤。

『小翔，對不起！田中先生突然不能來上班，找我幫忙代班！真的很抱歉，改天請你喫飯，請你原諒我！』

「她說八點前會到。」

抑或是碰巧遇到我，想看看我的約會對象是什麼樣的人……

八成是她在交友軟體上聊得很開心的那個男人。一聽到就覺得心裏悶悶的。

「「……」」

「那女人眼光真差，竟然會看上你這種人。」

我斜眼觀察身旁的光，免得被發現，結果她正看着智慧型手機。

「我要跟朋友去喫飯……」

「我、我也差不多。」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她一定是不守時的人。那妳的對象呢？都沒跟妳聯絡嗎？對方是不是覺得妳一點都不重要？」

我剛纔打腫臉充胖子，暗示她我和女孩子有約，現在怎麼可能開得了口。

「原來妳討厭我就跟討厭星座運勢最後一名一樣。一大早就看到那個，整天都會很憂鬱喔。」

不過，當然不會有人出現。

雖然我並不在意，還是必須確認交往超過三年的前女友有沒有被奇怪的男生騙。

要是她知道我真的被爽約，肯定會嘲諷我。這樣等於是我輸了，休想得逞。

「再等一下是什麼意思？你們不是約六點半？」

「看來跟你有約的那個女生也終於清醒了。她應該在想爲什麼我要跟那種人約會，冷靜下來後決定爽約吧？」

「我也有收到對方的訊息。」

「哎呀，一樣耶。」

然而，實際上並沒有那麼順利。

「是男人嗎……」

光這麼說着，站到離我一公尺遠的地方。

光只有一個人，看起來也不像下課後直接過來，明顯打扮過。

糟糕。

除了我睡過頭的時候，光從來沒有比我早到半小時過。

對光而言或許是無意義的閒聊，可是跟我有約的「女生」，非得設定成會比她等的人更晚到。然而，我根本不知道光等的人何時會到。

既然如此，設定成等光見到跟她有約的對象後，我再和那個「女生」會合吧。

這個問題應該慎重回答。

不是因爲約好的時間一樣。

「妳怎麼半小時前就到了……！」

「咦，你怎麼在這裏……」

「你跟對方約幾點？」

「我也是。怎麼連這一點都一樣……」

「啥！太晚了吧！你還打算一直在這邊等？你是忠犬嗎！」

這女人真難搞。

「哦～幾分會到這裏？」

要不是因爲我今天回憶起跟她之間的回憶，產生一點感情，現在已經見血了。感謝我放妳一馬吧。

我沒看到她傳訊息，什麼時候傳的？

不對，她應該沒傳訊息。因爲光等的人根本不會來。

不過我也一樣……

儘管如此，光還是那樣說，我將其理解成：「這次算平手吧。」

「這樣啊。其實我也是。」

既然要算平手，就一起丟臉吧。

「欸，你還沒喫飯對不對？」

「對啊。畢竟本來就約了要一起喫飯。」

「陪我喫飯吧，今天我想去喝酒。之前不是說過『改天』再喝嗎？」

沒錯。上次我還傘的那一天。

當天我們隔天第一堂就有課，所以沒有喝酒。

光那時確實說過那種話。

「……走吧。」

於是，我們又在市街上找起餐廳。

首先，活用上次的經驗，把我們設定成喫飽喝足的未成年人，應付拉客的人。

第二，假如光看上一堆店──不如說她絕對會這樣，我要好好引導她。

第三，要跟大胃王光喫飯的話──

「妳食量超大，找家便宜的店或喫到飽吧。」

「不愧是你，比任何人都瞭解我。」

「也不想想我當了妳幾年的男朋友。我對妳的瞭解只輸給妳自己和妳的家人。」

我們用各自的智慧型手機重看訊息時，光帶着無奈的苦笑開口。她的表情有什麼含意，我不得而知。

「你這人真讓人不爽……」

我拿起送來的啤酒杯，抬起下巴催促光照着做。

我忘不了妳，朋友推薦我用的──這種話誰說得出口。

「你爲什麼開始用交友軟體？」

「食物要趁熱喫纔好喫。得在涼掉前最美味的狀態下享用。」

「閉嘴。」

「哇，我超懂……」

上一秒還在大笑的光，說不定也看到了同一則訊息，表情變得有點陰暗。

「瞧妳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我也是，雖然我看女人的眼光很差，要我幫妳出主意也不是不行。」

「還好啦。你都只喝啤酒，中年大叔嗎？」

她跟經過旁邊的店員加點了檸檬燒酒雞尾酒，晃着只剩冰塊的玻璃杯。

她喝的速度明顯太快了。

「妳不也一樣！」

雖說我們兩個都早就知道真相，她竟然主動承認自己被放鴿子，真令人意外。

光放下智慧型手機，大口喝着剩下的檸檬燒酒雞尾酒……杯中的液體迅速減少。

「噗哈──好喝。」

光喝了口黑醋栗柳橙雞尾酒，開啓話題。

她從桌子底下踹我，氣死我了。

從氣氛來看，這家店挺高級的，不過看到門口的價目表，我決定就選這裏。

「你是中年大叔嗎！」

「先不說食物，妳喝酒喝那麼快沒問題嗎？妳臉都紅了，還兩眼無神。」

儘管交往了三年以上，當時我們都還未成年。

光放下玻璃杯，回答我的疑問。

「哦～這樣呀。我也是……」

「扔給別人找喔。」

她臉上寫着：「你在對我頤指氣使什麼？」卻還是乖乖用玻璃杯跟我乾杯。

「是啊……還不壞。」

我無意間說出真心話。

「對了，我之前回去翻了我們在Connect上的聊天紀錄，真的好好笑。你的形象也差太多了吧？」

一杯應該還行……我當時是這樣想的，等走到車站準備散會時，這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我還喝得下，也還沒喝夠，但她好歹是我的前女友，不能明知她會喝垮，還放着她不管。

還不壞。她沒有斷言，反而像在觀察我的反應，我一時之間無法判斷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

看來光的酒量跟一般人一樣。

「我一喝酒就會臉紅，不用擔心。」

她似乎比想像中醉得更厲害。

總覺得這愉快的氣氛，跟我們還在交往時一樣。

她肯定有點在硬撐。如果我在這時加點一杯，她搞不好會想跟我拚酒。

「對呀，至少比你親切爽朗得多。」

看到光不怎麼在意自己被放鴿子，我有點鬆了口氣，同時厭惡自己的反應。

也就是說，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喝酒。

「好痛！」

「那妳之前說的跟妳聊得來的男生呢？他不是長得帥，人又不錯嗎？」

「呼～好睏喔。」

光看着智慧型手機捧腹大笑，我被她惹怒，想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啓動Connect點開跟她的聊天視窗。

「妳今天就是跟那個人有約？」

「「乾杯。」」

「又不會怎樣，就是會忍不住想說嘛。」

「對了……」

她好像有話想說的樣子，卻沒有把話說完，大口喝下裝在透明玻璃杯裏的黑醋栗柳橙雞尾酒。

「咦──」

「我長這樣哪適合喝日本酒，當然是可愛的雞尾酒嘍。」

不只酒，她的筷子也沒停過。宛如在用態度宣示主權的猛獸。

「你呢？跟學校的偶像進展得順利嗎？」

「囉嗦，少管我。」

既然如此，照這個步調喝下去也沒問題……嗎？

我幹嘛要放心啊？都已經決定要斬斷舊情了。

「可是我剛剛又點了一杯，喝完那杯再說。」

「喂喂喂，我又不會跟妳搶，喫慢一點啦。」

「不好意思，我要一杯梅酒加冰塊。」

「我也對你懂個七八成，叫我光基百科。」

「朋友推薦的。妳呢？」

「哈哈哈，第一則訊息超不符合你的個性～」

平常我應該會回答：「還可以。」可是，光現在說的恐怕是真心話，只有我什麼都不講，太不公平了。

如果我用講的，光一定會說：「我不是說不用擔心嗎！」不肯乖乖喝水。

「我們契合度明明很高……」

或許是拜酒精所賜，重逢後從未聽過且疑似真心話的發言，從光口中流露而出。

「喂，妳喝太快了吧？不知不覺都喝完了。這杯酒纔剛上耶。」

「看吧，就叫妳別喝了。」

「少自戀了。」

「我喝不下了，到此爲止。不好意思──請給我水。」

不對，本來就沒必要那麼誠實。

「爲什麼我無法喜歡上那個帥哥，卻有辦法喜歡上你這種臭臉男……」

我們在夜晚的街道走了約十五分鐘。

難道光是酒豪？有可能。因爲她的食量也大得不合常理，腦袋或胃袋不正常。

原因恐怕在於對光的留戀。這可不能告訴她。

光板着臉灌下不知何時送來的檸檬燒酒雞尾酒。

「其實我也跟妳差不多。搞不清楚自己之前是怎麼喜歡上別人的。」

兩個人大喫大喝，頂多只會花到六千日圓──但願如此。

儘管她嘴上這麼說，光可是愛面子、愛逞強且不服輸的人。

「不過跟你相處挺開心的，偶爾像這樣出來喝杯酒或許還不壞？」

「真沒禮貌。」

「彼此彼此。」

「對。不過被放鴿子了。」

「妳喝的酒種真多。」

第一口啤酒就是要配這句臺詞，是全世界的啤酒受到的詛咒。

「老實說，我打算找個新對象，卻無法喜歡任何人。」

「我纔要說妳點的黑醋栗香橙雞尾酒太甜，搞不懂誰喝得下去。而且超不適合妳這種毒舌女。妳就該喝日本酒吧？」

進入一家氣氛類似酒吧的烤雞肉串店。

「要你管。走吧，幫我找家好店。」

『你們爲什麼分手呀？』

意想不到的是，光裝可愛點了黑醋栗柳橙雞尾酒。

「不過你跟她有進展的話，記得告訴我。雖然是因爲一時瞎了眼，我好歹和你交往了三年，會幫你出主意。」

「哈哈哈！逗你玩果然很有趣～」

重逢後在我面前不太會笑的光，如今面帶微笑。我不由得感到難爲情，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啤酒那麼苦，我喝不下去。那東西到底哪裏好喝？」

「妳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一直像個小孩子。」

「真是不可愛的綽號。」

有人喝醉會變得愛哭，有人喝醉會變得愛笑，每個人各不相同，我猜光會變得很愛喫。雖然跟沒喝醉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了。

光對炭烤的香味沒有抵抗力，剛經過門前就被吸進店內。

「又不會怎樣，別管我。下一杯要喝什麼呢？」

我朝跟我四目相交的店員豎起兩根手指，示意他給我兩杯水。

在滑到第一則訊息的途中，我看到光之前問的問題。

光喝的酒、酒量、喝酒速度，以及喝醉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全是未知數。

光一口氣喝完最後一杯酒後說：「咦？原來還有一杯檸檬燒酒雞尾酒啊？」把我遞給她的水誤以爲是酒。

妳連味道都喝不出來了。

我將兩眼無神的光留在位子上，先去櫃檯結帳。

儘管這家店定價算便宜，對大學生來說還是有點傷荷包。不過光現在醉成那樣……之後再跟她要錢吧。

「走吧，回家了。站得起來嗎？」

光握住我伸出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她的臉頰泛紅，雙脣水嫩有光澤。

在這麼近的距離對視，我有點難爲情。

雖然這種事沒什麼好比的，光也可愛得完全不輸心露小姐。縱使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光高中的時候也非常受歡迎。

端正的五官和讓人忍不住想保護她的纖細身軀，以及連男生都可以跟她輕鬆聊天的開朗個性。

「跟你說喔。」

光凝視着我，就像要往我身上靠一般，把手放到我胸口──

「……我好想吐。」

「──咦？」

以剛纔的氣氛來說，妳應該講些更有女主角氣息的可愛臺詞吧？妳這樣只會有嘔吐物的味道。

最後光衝進洗手間，卻沒成功解放，無力地走出來。

吐出來應該會舒服得多。

「欸，我不舒服，揹我。」

「這麼大了還要人揹，妳不覺得丟臉嗎？」

「拜──託──啦──！」

「妳在夢中跟誰約會啊？」

平常的她感覺會說：「少多管閒事！我一個人也回得了家！」今天卻異常老實。

「有啊。」

「嗯，再見。」

「喂，妳是不是睡着了？我在寒風中汗流浹背地揹着妳耶。」

只聽得見光的呼吸聲。

──謝謝你總是喫得一乾二淨。

「欸，好喫嗎？」

光這種喝醉的方式，很符合喫飽睡睡飽喫的個性。

看來她酒醒得差不多了。

「謝謝……你家不是在另一邊嗎？」

有一次她以爲我嫌跟她約會無聊，因此陷入消沉。

光仍然聽不見我的回應。

「──翔。」

──其實我有點失誤，可能不太好喫……

「──」

沒有回應。

「喂，起牀。」

我跟着揮手回應，走向車站。

──欸，好喫嗎？

光沒有看我。她微微低着頭這麼說，泛紅的臉頰大概是尚未退去的酒意使然。

我緬懷着過去，回過神時已經走到光的家門前。

應該是因爲我揹她走了這麼遠，她覺得欠我人情。

到車站的時候她還是沒醒來，又不能就這樣把她丟在這邊。可是，我和光的家在反方向……

這句話，我們兩個都說不出口。

記得我在跟光約會的時候說過想睡，被她罵了好幾次。

「其實……不是的。」

實際上是關係降到冰點的前任就是了。

「幹嘛，光？」

「咦……我說了什麼？」

「因爲妳睡死了。」

「妳在說什麼……」

我拿出光放在揹包側袋的ICOCA和我自己的ICOCA感應，穿過驗票口。

時隔一年沒來，我很想沉浸在懷念的情緒中，然而揹着光爬上漫長階梯的我沒有那個心情。

我想了很多，但那些夢話未必是光的真心話。

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那些話。

「『喫不完啦──！』妳是笨蛋嗎？連作夢都在喫。」

站務人員笑咪咪地看着我們。我從他的眼神裏感覺到溫暖的訊息，就像在說：「這對情侶感情真好～」

如果是夢話，未免太長了。

其實我想說：「很好喫喔。」

「嗯，謝謝。晚安。」

「……」

我的口頭禪就是「好想睡」。

「該死，有夠麻煩的。」

「快起來啦……！」

「回家路上小心。」

「對不起。」

「什麼東西好喫啦？喫了那麼多，連作夢都在喫東西嗎？」

是指剛纔的夢話嗎？

光對我揮手。

可是，就算是客套話，那個也不能說是好喫的東西。

這次我抓住光朝我伸出的手站起來。

「沒事！謝謝你送我回家。再見。」

我只是跟妳在一起時，會覺得心情平靜。

抑或是──

──對不起。

「痛死我了……」

「妳是小孩子喔……」

「謝謝你總是喫得一乾二淨。」

「對啊，可是我還沒有沒良心到會丟着醉成那樣的妳不管。」

明明只要撒謊說好喫就好，卻覺得這麼對光說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光討厭被人這樣叫，卻開不了口叫她的名字。

聽見來自後方的聲音，我轉過身去。

媽媽很高興可以省下做便當的時間，每次光來家裏都會盛情款待。

我感到放心，卻被她降落的衝擊晃得摔在地上。

就連以前，她都不可能對我這麼親切。

「……不要在約會的時候說想睡嘛。」

重逢後，光一直都用「你」稱呼我。

應該是睡得不夠熟，作夢了。她的夢話毫無連貫性，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夢。

「那個，我……有沒有說奇怪的話？」

可是──

「怎麼了嗎？」

所以我纔想說至少用行動證明，喫得一粒飯都不剩。

據實以報沒有好處，我又不希望她覺得我在胡謅，便決定敷衍過去。

──不會啦，謝謝妳一直爲我做便當。

「唉……」

僅僅是少了不久前還貼在背上的體溫，我才知道原來天氣這麼冷，搓着雙手對掌心哈氣。

除了那一句。

沒錯，我統統記得。

「啊，抱歉。」

不是的。

「你揹我回家呀。」

還在交往時，我來過離她家最近的車站好幾次。

光總是會做便當給我喫。

聽說很多人喝醉後會性格大變，其實只是那個人的本性或真心顯露出來了吧？

所以，我也跟她一樣，時隔一年刻意呼喚她的名字。

忍到那時候即可。

光想問的大概是她有沒有因爲作夢的關係，說了奇怪的夢話。

光沒有回答。因爲那是夢話。

光睜開眼睛，從我背上跳下來。

全是她對我說過的話。

「咦──？哇！」

光趴在精疲力竭的我背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髮出咕噥聲。

是不是稍微醒了？

反正她踏出店門就會覺得被其他人看到很難爲情，吵着要我放她下來。

氣死我了，丟下她好了。

「……」

「什麼嘛……」

我也莫名覺得叫她名字很難爲情，用「妳」稱呼她。

奇怪的話。

被我放到椅子上的時候、電車搖晃的時候、又被我揹起來的時候，光都沒有要醒來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