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追夢人與自動手記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4萬 字
恐怕每塊大陸上,都有着這樣一條街道。
走投無路的孤獨少女。
懷抱空想的無知少年。
只帶了很少的行李和盤纏離開家。
擠上夜行火車來到這裏,向賭上人生的戰役挑戰。
事實上,無論知道或不知道的人,都宣稱「想實現夢想就去那裏」。
「追逐夢想的人,就去阿爾菲涅[1]吧。」
這座城市蠱立在大陸西部,是處繁華的花花世界。
它地屬沒有參加大陸戰爭的中立國,菲涅共和國,是菲涅的首都。阿爾菲涅曾經是手藝人聚集的都市。共和制到來之前,菲涅王族曾讓自己掌控的技術人員住在此地。城市聚集着各式各樣的手藝人,從工藝品到武器,應有盡有,在大陸間聲名遠揚。自古以來,這裏就存在一個說法,「能不能做成就去阿爾菲涅打聽吧。」
這是阿爾菲涅的起源。
隨着時代變遷,手藝人之都變成商人之都。
手腕高超的手藝人和高價出手其作品的商人,這兩者天生擁有剪不斷的聯繫。
才能的運用只限於個人,而從頭到尾包攬一切的人不多。
況且,活用人才本身也是一種能力,所謂商人正是見長於此。阿爾菲涅在手藝人和商人們的聯手構築下,以匯聚別處難以想象的奇珍異品爲榮,成功擴張爲商業大都市。中心地帶每日都有市場開設,自古以來就洋溢着不變的活力。
損失慘重的大陸戰爭宣告終結後,阿爾菲涅開拓出了另一個全新的方向。戰後,飽受 摧殘的人們開始渴求新時代的來臨,比起以往更受矚目的,一言以蔽之就是所謂的「表現」[2]層面。即戲劇、小說、繪畫和音樂。
包羅萬象的「表現」藉助商人的傳播力在世間盛名漸起,不再是單純的娛樂,而是擁有了打動人心的力量。
夢之街「阿爾菲涅」,如今正稱得上是花花世界。
但是,有陽光照射的地方,就有陰影蟄伏。正因爲是夢想之街,實現夢想的人和沒有的人之間,存在顯而易見的階級格差。
阿爾菲涅是座圓形城市,被環繞一週的高聳圍牆圈起。
它大致被劃分爲第一大街、第二大街、第三大街三個區域。
「你說,你從事自動手記人偶工作,工作結束後返程……」
她回頭看。在街上看到美人是家常便飯, 可她還是很美。
儘管如此,雷迪……不,蕾蒂西亞的視線也牢牢盯在眼前的這個人的身上。
雷迪驀地想起,這麼說來,她似乎很久沒有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了。
如果讓人測試她的忍耐力,以她的平時的個性,也一定會得到滿分。爲了執行這次任務,她暫時沒有回到萊登沙弗特里希的C·H郵局,當然,也沒能收到來自基爾伯特的信。兩個人就這樣在傷害中,彼此錯過,繼續着各自的生活。
她正要走進貫穿第三大街與第二大街的最後一條窄巷,此時,從前方走來的男人進入了視野,她向旁邊一閃,讓開了路。
對方的氣息絲毫不亂。
「薇爾莉特……我的名字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阿爾菲涅的街道,處處留下改建、增築、施工的痕跡,彷彿一個盤根錯節的的迷宮,只在街道間走動,也有可能迷路。可即使在這座複雜的城市中,建築都像大雜燴一樣的混在一起的,也只有第三大街了。
「……我……我……」
像是不認識路一樣,她左右看看。
隨着她的奔跑,長長的棕褐色頭髮像波浪一樣起伏。她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住在這種大城市,一個人離開公寓去工作。如今女性的自立已成爲趨勢,這種場面並不稀奇。可看到她稚氣未脫的面容,還是免不了爲她揪一把心。
第二大街商鋪輻輳,是城市的中心。街上密密匝匝分佈着手藝人專賣店、凌晨五點開始的早市、劇院、書店、服裝店,以及餐飲店。來此地觀光的遊客一定不容錯過。由於這片區域面朝車站,可以說是阿爾菲涅的「玄關」。
這次由雷迪護送她。拉起金髮美人的手, 她再次跑起來。奔跑時,雷迪察覺到,那隻手臂硬邦邦的,十分堅硬。
昨天下了一場雨,路上聚了一些小水窪。如果不這樣做,鞋子和襪子會一團糟。她不想任由這種事發生。讓對方先走,兩個人都能相安無事地通過。
雷迪喘着氣,帶着她走向噴泉廣場。在集市上買東西的人們悠閒地喫喫暍暍。應該沒關係了。她想着,停下腳,向救世主轉過身。
下垂的外服角,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玲瓏可愛。說這是她的特徵也算作是。在大人眼中,滿大街都是這樣的小姑娘。在她的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特別之處。如果說她在努力做什麼,得到建議也只是「比起這個,還是多想想未來吧」「趕快結婚怎麼樣」。
她就是這麼一個隨處可見的女孩。
然後向她伸出手,像是在說「那麼,我們走吧」。彷彿騎士那樣理所當然。
突然被陌生人撞到產生的情緒、惡意、強行施加給她的蠻橫暴力和對此的恐懼,這一切都在侵蝕着她的身體,讓她無法動彈。
被稱作雷迪的她,是這樣一名少女。
不僅如此,男人還大放厥詞。雷迪的臉上、 衣服上、還有剛換的新鞋上,都沾到了飛濺的泥水。她一瞬間驚呆了。
男人舉起剛剛還很「痛」的手臂,高高揚起, 向雷迪的眼睛和鼻子打去。但他沒有得逞。
雖然這麼想。
聲音也好,身姿也好,玲瓏動人的她有一種不可思議般的魅力。
所以,當一個男人故意撞上她時,雷迪也沒有喫驚,這在阿爾菲涅並不足爲奇。
第一大街簡單來講,就是有錢人住的地方。
如同從歌劇中走出,她一身華麗裝束,有着人偶一般精緻的容顏。即使在這個聚集着全天下俊男美女的城市中,也昭示着自身存在感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今天的晚飯香氣四溢,在鄰里間飄散。貓咪懶洋洋地打起哈欠,不知哪裏傳來家犬的遠吠,孩子們大聲嬉笑吵鬧,一切都似乎近在耳邊。這是第三大街。
雷迪口中說出的話,與她之前的決心根本不一樣。不習慣暴力的人,如果遇到了這樣的場面,大腦就會一片空白。
這裏離被稱作玄關的車站的最遠。雖然沒有明確的區劃,但只要踏足,就能立刻通過周圍的建築,辨別出自己身處哪條街。
這裏有幫助她,向她問好的人,也有落井 下石,一心只想出人頭地的人。整條街道充斥着你爭我奪,針對實現夢想的寶座時更加顯著。衝突就像清晨小鳥的鳴囀一樣稀鬆平常。
對於一個人住在大城市中的雷迪,如果說現在還能做什麼,也只是祈禱罷了。
不管是何方神聖。
「……是你這樣做的吧!我不是特地避開你了嗎?! 」
在某位陸軍上校等待着那封遲遲不來的回信時,一位定居在這裏的委託人向她提出一份長期工作,於是她暫時停留在這座城市。
「別給老子撞過來啊!你小子,剛纔故意撞我了吧?」
男人猛然間後退了幾大步,身體像被什麼拖住一樣。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被人從身後偷襲,雙膝跪下,面朝地栽倒了。男人倒下的瞬間,雷迪的視野變得寬闊起來,看到了來人。此情此景,爲幫助她而降臨的女性,看上去何等的纖細、優雅、美麗。
接着是第三大街。如果說第一大街、第二大街都是向陽處,第三大街則是它們背後的陰影。
從事夜工作的美豔女人對她說。她揚起笑臉,對她揮揮手作爲回應。
「囉嗦,閉嘴!夠了,別狡辯了快拿出錢!不給錢,看我不在你的那張臉上開染缸!」
蕾蒂西亞眨眨眼。
——救救我。
到這種程度,已經不再是找茬,而是恐嚇了。雷迪像是爲了尋求幫助一樣向四周看去。窄巷兩側,那些建築物的窗洞裏,偶爾有幾道看熱鬧的目光,視線對上後,又立刻關上了窗。身後雖然有人經過,但爲了不被捲進衝突,也掉頭走了。維持第三大街的治安並早晚巡邏的軍警,此時也不見蹤影。
然而這時,某件事發生了。
沒有邏輯也沒有道理,只是聲音大的那方獲得勝利。
終於迎來工作的最後一天,在作曲家依依惜別的目送中,她踏上了返程的路。在阿爾菲涅利用公共交通,經過數次換乘後,就能到達萊登沙弗特里希。
巧嘴奪上風,這句話就是現在的寫照,只是她更像是反面例子。
「不,就是你撞上來的。你要怎麼賠?! 你剛纔那下把我的手扭了,今天打工掙的份兒,你必須給老子拿出來!」
與之前的所有人都不同,獨具一格的美。
棕褐色頭髮的雷迪穿過第三大街,向第二大街走去。女孩一個人走在第三大街上,即使是在白天也顯得毛骨悚然。之前的軟飯男還算溫柔,比他更可怕的大有人在。所以雷迪小跑着向前走。
靴子落地鏗鏘一聲,這位打倒男人「始作俑者」向前一步。
「……唔!」
越靠近第三大街,外觀漂亮的建築物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視野中。取而代之的,是建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屋。獨院住宅這這裏很少見,連成一片的集合住宅顯得氣勢洶洶,街景也充斥着人們的生活感。
金色的髮絲輕輕搖曳,白皙的面容上,那藍色的眼睛閃着微光,像一泓波光粼粼的冰湖。
「我是蕾蒂西亞……蕾蒂西亞·阿斯塔……謝謝你幫了我。如果可以……請讓我感謝你。你的名字是……?」
——神啊。
「夠了快點按照我說的做……如果不做……」
「看老子怎麼讓你明白!」
就連她的名字雷迪,也只是阿爾菲涅人對不怎麼熟悉的女孩的一種統稱。
不管誰都好。
沒有漂亮的花園,沒有優雅的咖啡廳,沒有帶門童的旅館。
「雷迪,今晚一起過嗎?我的枕邊有些冷清。」她給這個身邊總是女人不斷的軟飯男一記肘擊,飛快地逃走了。
「你要怎麼賠!別不作聲啊!你會賠錢的吧?還不快把錢包掏出來!如果不給錢,你信不信我叫兄弟們把你賣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啊?」
接受某部作品的劇伴工作後,他不得不僱傭人來完成,於是經某個小說家介紹簽了合約。要求是要有一定的忍耐力,對於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來說,完全不用擔心。
這一帶林立着有花園的獨院住宅,只有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才能入住。但經常人去樓空,直觀展現了這裏處處存在的盛極必衰。正所謂「貧富無定勢,田宅難常保」。
「……沒……沒有錢。而且,我避開了……」
於是雷迪的選擇只剩下一個:她報復地踏過男人的背,接過這名救世主的手。
「痛……」
——有誰。
那一瞬間,恰逢噴泉表演開始,人羣歡聲四起。人山人海的廣場上,幾乎所有人都被優美舞動的水柱奪去了目光。
男人捶胸頓足地怒吼着。泥水再次濺到雷迪的臉上、身上。但此時對方發瘋一般的暴怒太過可怕,她已經顧不上在意這些了。
但男人卻像是刻意一樣,在這條狹窄的小道中撞上已經向一旁避讓的雷迪,還狠狠踏過了水坑,明顯帶着惡意。
「呼……呼……」
她被叫了無數次「雷迪」,已經習慣了,甘願作爲阿爾菲涅無數「雷迪」中的一員活着。
雙腳因爲害怕動也動不了。所以,求求你。
她需要和作曲家一同生活,根據他的哼唱, 隨時隨地記下旋律並清理出譜面。這項工作本該由他的徒弟或是家人擔任,但因爲作曲家乖癖的性格,誰都不願意和他打交道。
再聰明的人,在大腦暫停運轉時,舌頭也會轉不過彎。
「……那個,我……」
她也向居民們做過自我介紹,只是沒有一個人記得罷了。
她小心避開前住戶丟下的,奇怪的壺和觀葉植物,以及不知道被哪家小孩坐過的木馬,走下樓。高跟鞋與黑色金屬階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季節正值初冬,但今年是個暖冬,還沒有下過雪。或許被趕出了家門,又或許只是不想待在屋裏,還有人零零散散地待在外面。有的正在發呆吸菸,有的坐在不知是誰修的長椅上,正在喂鳥。少女精神滿滿地向每一個人打招呼。
委託人是某個聲名顯赫的男性作曲家。工作內容是抄寫樂譜。恰好熱衷學習的她最近掌握了這項技能。
男人發出呻吟聲,可沒能站起來。大概是 喫了夠重的一擊。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走在街上,隨處可見堆積成山的海報,字體很大,誇張地印着有名的歌手、作家和演員的名字。在這裏,想要被稱呼名字,必須功成名就。
「這邊!走這邊混入人羣,就找不到我們了!」
——救救我!
「你別不吭聲啊!我說你,如果再不給……」
她穿着一件華貴的藍色披肩,看起來優雅又利落,繃直後背昂首走着。這是一座被枯萎藤蔓爬滿的舊公寓。由於居民們的不講究,少女在走出時,被某人放在過道上的東西絆到,險些跌倒。
腦中浮起種種疑雲,雷迪和美人走進第二大街熙熙攘攘的市場,終於放慢了腳步。在這裏即使被盯上,如果不做什麼特別顯眼的事,也不會引人注目了。
雷迪腹中登時竄起一股洶洶的怒火。當然,她根本沒碰男人的胳膊,說到底,她是被男人的一肚子肥肉彈飛的,和手臂沒有關係。不如說,摔倒了還手腕痛的應該是雷迪。
從那個矮胖男人的肚子上彈飛,雷迪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此我纔會在這裏……手上的現金幾乎都沒有了。您幫了我的大忙。」
這裏應該用強硬的態度猛烈反駁。她要聲色俱厲,這個男人認爲大聲地胡攪蠻纏就能弄到錢,她不能讓他看到她有任何屈服。
「雷迪,現在出去工作?我正要回去睡呢。工作加油啊。」
一個女孩獨自從這條街上的某個公寓中走出。
「我、我……」
兩個女孩拉着手,像認識很久的熟人一樣肩並肩,沿着窄巷向前走。視線盡頭,已經可以看到陽光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灑下。走出小巷後,美人停下了腳步。
咖啡店中,作爲幫了自己的謝禮,蕾蒂西亞請她喝茶和喫麪包。薇爾莉特一邊優雅地進餐,一邊說。
在這條讓人做夢、兜售夢想的街道上,人員的流動十分疾速。儘管如此,老住戶也懶得去記新住戶的名字。而是像給登場人物分配角色一樣,爲那些人起了統稱。 女孩叫「雷迪(lady)」,男孩叫「波伊(boy)」,如果誰都不是,就叫「傑瑞瑪(dreamer,夢想家)」。
而且,爲什麼她會幫助自己呢。連路也不知道,恐怕是觀光客而不是本地人。即使如此也幫了她。爲什麼?因爲同是女性嗎?
在這條街上說出名字讓她覺得難堪。畢竟誰知道自己以後會是什麼人呢。不過她不想做無禮之輩。此時應該報上姓名,並向對方真誠道謝。
「是的。」
「然後在第二大街散步時誤入第三大街,偶然看到我被襲擊的場面就幫了我。」
「是的。」
「然後沒有錢。」
「是的,沒有錢。」
「誒,不小心丟了錢包嗎?還是被偷了?在這一帶還挺多……」
「是後者。在錢包丟失的時候,就立刻察覺到了,經過追蹤,鎖定犯人並捕獲了……」
「捕獲了嗎……?」
薇爾莉特原本的面無表情,此時有些鬆動,她垂下眉。
「對方是……尚未成年的小孩……抓獲地點似乎是他的往處,只有同齡的小孩子……幾乎只有孤兒在一起生活……」
蕾蒂西亞露出「不會吧」的表情,說。
「……難道,你因此產生了同情,就把錢給他們了?」
「不,不是全部……其中很明顯有身患疾病的孩子,有送他們去醫院並妥善治療的必要……我在那裏花去了一半的錢。」
「哇……真是老好人。」
「按照孤兒院的地址,我給了他們最基本的路費。我現在幾乎沒錢了。」
蕾蒂西亞咬了一口她自己買的麪包,看着眼前的人。
在這條街上,誰也不會叫她「雷迪」,人們會用名字來稱呼她。但不可否認,她與這種環境有着壓倒性的不適合。
「……薇爾莉特……小姐……你可能不明白……我不是在說壞話哦……那個,說不定,你被他們騙了。」
喫着麪包的薇爾莉特停下了。
「我知道那裏的孤兒們在相依爲命,但是怎麼說,說那些孩子相當於是被整條街養大的也好……雖然不是被誰領養了,但他們靠幫大人的忙,也掙到了每天的口糧。偷東西似乎只是盯上了觀光客。」
「是這樣。」
薇爾莉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沉默片刻,說:「既然如此,我接受您的庇護。」
薇爾莉特垂下金色的眼睫毛,手指輕輕觸碰胸前的胸針,輕聲說。
像之前她回答自己的那樣,蕾蒂西亞也這樣回答了她。
他的穿着打扮和給人的感覺,與以往相比有些不同。
「基爾伯特!你、你這傢伙……!那句話留着對薇爾莉特醬說啊!」
「帶狗散步。」
基爾伯特猛地推開門。隨着他的動作,提醒有客來訪的鈴鐺瘋狂地響起來。不適合他的粗暴舉止,彷彿預示着此刻他紛亂的心境。
「是的,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正如蕾蒂西亞所說……」
「那是……那只是感謝平時她對薇爾莉特的關照……以德報德而已。這好像是以德報德再報德一樣……」
「……這會兒就算收到聯絡也不奇怪了。拉克絲醬,確認一下社內信箱的快件。還有電報……最近社閃信件都攢在那兒沒有處理,可能有聯絡進來。」
「就連野獸也會抱團。需要幫助時向人求助,向人求助……而不被拒絕,對於失去庇護的他們來說,我想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或許,這也能讓他們走上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薇爾莉特小姐,現在,你也需要幫助嗎?」
這是一場沒有希望的痛苦戰鬥,同樣也不存在救贖。
雖然不是在否認薇爾莉特的行爲,但蕾蒂西亞還是憑藉自己的經驗給予了她忠告。
霍金斯立刻就想起了一件。那次,霍金斯在競爭對手的脅迫下籤了文件,被基爾伯特用權力手段徹底抹除。兩人從學生時代就認識彼此了,如果說起來也沒什麼好說的。霍金斯用鮮豔又漂亮的雙脣吹了聲口哨,矇混過關。
蕾蒂西亞越過桌子,身體前傾,貼近了薇爾莉特的臉。
拉克絲大聲說道。不是對着霍金斯,更像是對着基爾伯特。然後,她小小的身體迅速行動起來,很快離開了房間。
「不,那是……」
實在是太有趣了。他變成這樣的時候可不常見。
「第一個,我聽你提到過,就算了。第二個,不奇怪嗎?不是那樣的工作喲。但是,因爲工資日結,所以很快就能拿到錢!喫完這個我們就去吧!因爲人總是收不滿所以別擔心。很快就會被任用的。工作內容有點亂七八糟的感覺吧,雜活還有帶狗散步……」
「……我能否,接受這樣的庇護呢?」
「那樣啊。」
「誒,算了吧,反正是基爾伯特嘛。」
「……」
「薇爾莉特醬在哪兒呢?」
霍金斯手中的茶杯險些掉在地板上。霍金斯滿心都是動搖,爲了掩飾,他生氣地喊着。
「阿爾菲涅之後的行程暱?」
「……」
「……同樣,你幫過我的忙,也不是其它人能幫的。這點我知道。如果不付諸語言就會讓你不安,可能我應該對你說一句『我愛你』吧。」
「……真是任性……你到底是要我理你,還是不要,你選一個吧。」
「我想要的是適度,你給我明白一點兒啊!」
但薇爾莉特靜靜搖了搖頭。
她總是面無表情,很難猜到她的心中所想。但如果自己被做了同樣的事,被說了同樣的話,可能會感到受傷吧。正因爲自己曾被她不計回報地保護過,此刻,蕾蒂西亞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薇爾莉特這番話語的重量。
「……那個,確實……大概沒有連藥品也準備了的好心人……只有仰仗某些奇怪的有錢人……第一大街有沒有那種善良的人呢……」
「好了好了,那麼……基爾伯特。」
霍金斯看到屬下對好友展現出的這份強烈傾倒,不由得感到相形見絀。
蕾蒂西亞的神色一下子亮了,露出微笑。
「介紹……是代筆嗎?還是……如果有護衛之類的工作就好了……」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能讓你徹底丟掉儀表而行動的……我可是什麼都知道,基爾伯特小少爺。拉克絲醬,薇爾莉特的行程表呢?」
「如果現在去追,還能拿回來一部分……」
時間倒回到薇爾莉特與蕾蒂西亞相遇的片刻之前。
「社長,好點心已經沒有多少了……我現在去買……」
工作人員有些喫驚地向他搭話後,基爾伯特終於意識到他自己的行爲有多麼不冷靜。他輕咳一聲,拜託對方叫來社長。所幸,在那個驚訝的職員之後接管他的,是負責聯絡溝通的社長的祕書,拉克絲·西比拉。她很快去通報了社長。基爾伯特沒有等很久,就與好友再會了。
基爾伯特察覺到,似乎因爲他自己事態才進一步擴大了,於是滿懷歉意地看着拉克絲離去的方向。
「去阿爾菲涅出差代筆……嗯……本來應該在已經返回本社的路上,但現在還沒有回來。可能在某地受到了延長時間的委託。」
「是五天前。」
這句臺詞,好像之前也在哪裏聽到過,他這樣想着,揚起一隻手打了聲招呼。隨後他被引到接待室,勤快的拉克絲準備了茶與點心。舉手投足間充滿風度的基爾伯特,有着讓人甘願追隨的某種特徵。
經過橫跨大陸的鐵路線,在一段無比漫長的路程後,除去長時間乘車產生的疲倦感,他臉上浮現出另一種苦澀。他是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面色憂鬱的陸軍上校。
「基爾伯特!你這傢伙,還活着嗎!」
「有錢人就連遛狗也要交給別人做。很奇怪吧。但是很有趣哦。在你掙到錢之前,先住在我家吧。我做飯給你喫。從這裏坐火車到萊登沙弗特里希需要花三天的時間對不對?你工作一週左右,就能掙到回去的路費了。」
「……我不跟着去,沒關係嗎……突然來訪,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吧……她可能有其它的業務要做。」
是很不好的發言。
這裏是成王敗寇的地方。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
「……我還什麼都沒問……是的。」
「可能至今爲止,他們都像那樣活着。可有人生病這點是真的。周圍的大人們……有準備藥品給他們嗎?藥品很昂貴。」
拉克絲被霍金斯叫到後,慌忙拿出記事本。一直不離手地帶在身邊的記事本,密密麻麻記着很多筆記。可能是視力有些下降,拉克絲戴着眼鏡,卻依然把臉湊近本子,唸了起來。
霍金斯好像鬧彆扭一樣地說着。基爾伯特無奈地反駁說。
「但是……」
「我說你,一直以來你都一絲不苟地把劉海撩起來的,現在可掉下來了。」
「……沒攔到馬車,跑過來的。霍金斯……」
讓霍金斯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一臉平靜。
「對、對不住……不過,這傢伙可能不是來這裏悠閒喝茶的。」
蕾蒂西亞說完後,就後悔了。
「如果他們是在裝病……但在真正走投無路時,有一個容身之所,我想這對於他們來說,不是壞事……」
「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有個去處也不是壞事,對吧?」
「鬧什麼……你平時明明對我愛搭不理的,偶爾就語出驚人……這一點,在習慣了冷遇之後就很傷心臟啊。讓我想起我以前當陸軍的時候……浸在冰冷河水裏行軍的時候了……我的心臟揪得像那時候一樣緊。」
「我剛來這裏的時候,也被孩子們偷了。」
完成從派送員到分社社長的華麗變身的貝內迪克特·布魯。
「霍金斯……你能不能不要叫別人小少爺,擺出一副年長者的架子嗎?比起那些事……薇爾莉特回來了嗎?」
所以,蕾蒂西亞鼓足勇氣如此說道。
「正因爲是基爾伯特先生纔要用上等的茶點不是嗎。社長你忘了嗎?之前在那件事中,我們受到了多少關照。」
「你確認一下我爲了你做過的事有多少吧。你認爲那些事其它人也能做到嗎?」
「……嗯,算是爲了我們兩個人……吧。」
「那,那,我來介紹給你!」
「不就是那樣嗎,不管叫緣分也好,或者叫什麼厚意也好……不過,你比預定的時間提早返回是怎麼,臨時的?」
但眼前的她,即使沒有聽到那聲「救救我」,卻依舊伸出了援手。對這樣的人,即使推測也好說出「你被騙了」這類話。
霍金斯向這位很久不見的年下好友,投去了玩味的一瞥。
「……我也不想這麼說。所以別鬧了。」
「郵局手續的辦理請到這邊……」
「爲了薇爾莉特醬?」
紅茶澄澈見底。彷彿薇爾莉特同樣澄澈的話語。就連自己,剛剛也忍不住向某人尋求了庇護。她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了。可即使尋求幫助,人們也都無視了她。如果是她,可能也會那樣做吧。
這座城市只因成功者而存在。並不是那種人人都溫柔善良的伊甸園。對於在這裏出生,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的孤兒們,就更是如此了。
「對不起……把剛纔的話忘掉吧……」
「社長您希望她休息一段時間,所以暫時沒有工作。時隔幾個月了吧。」
在這座城市中,兩個女孩開始了暫時相依爲命的生活。
——很不好。
「我馬上去看!」
像是在捉弄他一樣,霍金斯說。基爾伯特有些尷尬地用手把前發攏上去。他露出這種表情,或許是因爲在好友面前。
拉克絲慌慌張張地衝到霍金斯身邊。身高差距很大的兩個人就像父女一樣。
想要得到好的待遇,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就只有戰鬥。這是這裏的鐵則。
「沒事沒事。之前拉克絲受傷住院的時候,你幫拉克絲安排了醫院和住所。拉克絲對這個很感激,一直想着要派上用場呢。是個好孩子啊,我們的祕書。所以就按照她的意思來吧。」
「……庇護,是嗎?」
「……如何是好呢?雖然還有一些零錢,但對於萊登沙弗特里希……我想去的地方來說,遠遠不夠。與其在各方面接受他人的幫助,不如找到一份工作。至今爲止我只從事過兩種工作,如果能有類似的就好了……」
基爾伯特說着,看向小跑着過來的拉克絲,並且確認了在拉克絲的身後跟着的另一個人。
「不可以……嗎?我也受到了你的幫助,就當作是回報……」
「如果真的像蕾蒂西亞所說的那樣,也沒有關係。」
「就算向我求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這和請一頓早餐的錢根本不同……」
故事的舞臺轉移到南國萊登沙弗特里希。首都菜登的C·H郵局,一個男人風塵僕僕地走來。雖然現在是寒冬,他依然滿臉汗水。
「也就是說其它的客人不會受到影響,所以才接受延長的請求了嗎……到薇爾莉特醬那個級別,接不接受就可以交給她本人了……原本返程的日期是什麼時候?」
與薇爾莉特同樣是金髮,只是顏色有些許不同的男子。
不知爲何,蕾蒂西亞一個字都說不出,從她臉上逃似的移開視線,凝望着陶杯中漂浮的紅茶末。
霍金斯指了指接待室的椅子,似乎是在讓他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了下去。確認基爾伯特坐好後,霍金斯說。
「你都不會爲我回來……」
作爲個人愛好穿上的高跟鞋還在,一身緊身夾克和配套的褲子,頭髮也剪短了,單耳多了一顆耳釘。雖然依然不變的中性化,但不經意流露出與他職業相符,來自成熟男人的性感。」
「貝內迪克特,你這是怎麼了?」
貝內迪克特瞥了一眼基爾伯特那邊,但什麼也沒說,轉頭看着霍金斯。
「路過這附近就順道來看看。在下次例會之前我也有事要說。話說別攢着社內信件不看啊。爲啥我不幹了還沒有人補我的空位啊?」
「唉,真是丟人,爲了代替你搞了合作,到目前還沒成效啊。以後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你出生的。」
「別說了,總感覺有點噁心。我就是我。還有,是這個吧……?」
貝內迪克特冷淡地遞出一封信,寄信人一欄上,填着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名字。因爲人事變動,社內包裹有很多滯留。貝內迪克特似乎是從堆積的郵件中翻出了這封信。可能是看到快要掉進信件袋裏的小個子拉克絲後,出手幫了忙。
那隻手正正伸到霍金斯和基爾伯特的中間。正當基爾伯特伸手想要拿的時候,貝內迪克特猛地向旁邊一甩。
「……」
像是在嘲笑基爾伯特沉默的焦躁,貝內迪克特說。
「軍人先生,這個是社內信件。明白嗎?對外保密。」
「你真的相當討厭我。」
「不是什麼喜歡或討厭的事兒。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和薇交往,讓她傷心的人我都饒不了。怎麼,比薇年齡大得多,卻連這點包容力都沒有嗎?」
拉克絲默默打了貝內迪克特的側腰一拳,貝內迪克特還在繼續說。
「你之前做過的那些和之後想做的那些,我大概一輩子都看不慣。我已經想到了,以後薇肯定會被你耍得團團轉。」
拉克絲換上胳膊用力,不停地用拳頭錘貝內迪克特。無奈拉克絲人小人輕,苗條纖弱,沒造成什麼影響。
「……我和薇爾莉特並不需要讓別人滿意。這只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不對,她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少女兵了。以前她是你的下屬,那她現在就是我的義妹,對於大叔來說就像他的女兒,對於拉克絲來說就是摯友,對於她遇到的客人們來說,是了不起的自動手記人偶。她早就不是你的東西了。」
不可思議的,霍金斯用稍稍平和的視線注視看貝內迪克特。
他本有阻止的意思,但卻改變了王意。如果貝內迪克特動真格地出擊,他知道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可能是體諒到基爾伯特在想些什麼,霍金斯像是爲了轉移話題一樣說。
基爾伯特的話就像是在水面投了一塊石頭,霍金斯訝異地揚聲道。
「所以說等一下,等一下吧你這個石頭腦袋!我會動用我的人脈做些什麼。我會在阿爾菲涅配備一些人手,找到薇爾莉特醬的!」
「喂,我說……」
「……」
霍金斯不由得笑出聲。基爾伯特和貝內迪克特兩人的對話,與他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最初他們也是這樣針鋒相對的。
爲了打破這份尷尬,在大家嘆息幾聲後, 拉克絲開口道。
儘管態度粗魯,但眼中的關懷不曾有假。
「你這人,真敢在別人面前說出……那樣的話啊?」
「隨你去說。我愛着她,遠比你認爲的深。之前我也應該牽制了你……我說過,如果是當看門狗,我比你擅長。」[譯者注。外傳小說的最後一章基爾伯特和貝內迪克特的對話曾提到]
「……有什麼事?」
「瞭解。Mr.布魯。但是,薇爾莉特在我面前微笑的次數增加了。」
而即使要摒退一切,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也會爰着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吧。
「……上校,我……不管別人怎麼反對兩位, 我都會一直支持你們的!」
貝內迪克特那樣問,是爲了薇爾莉特和自己。
「……阿爾菲涅那個地方……雖然從萊登的車站也能過去,但坐車過了橋後的那條街上有車站,如果從那裏走會更快,從地形上來說。我做過郵遞員,所以知道。」
「是錢包丟了嗎……或者出了什麼事……到底是哪邊啊……要是寫了『來接我』就好了,但她又說推延的日子就當作休假來處理……」
仔細去看,和薇爾莉特有幾分相似。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
「是嗎?那麼我也一同前去吧。」
「霍金斯,就算你再三阻止我,我也會去。」
「真的……爲什麼下了這種判斷……要是寫封信讓誰來接她還好理解。」
「要是你……想從我們身邊偷走……」
「你這傢伙!不多這句嘴不行嗎?就不能對我讓讓步嗎?」
「在奇怪的點上厚臉皮,這會兒倒挺謙遜的。」
「霍金斯……的確她不需要擔心。我也這樣想。」
這無疑是作爲成年人最理想的行爲。
「真的很感謝你,貝內迪克特。」
「……」
「……但是,薇她喜歡你。」
「原來如此,感謝你有用的情報,Mr.布魯。」
「十有八九是你的錯吧?」
「謝謝你,Mr.布魯。」
「就別讓她傷心啊。」
「……」
「那是能讀信的條件嗎?」
「回見,霍金斯。」
「我走了。」
「……真的……很有薇爾莉特的風格。」
貝內迪克特已經因爲喫驚失語了。雖然他疼愛義妹,但他不喜歡她的這一點。如果薇爾莉特本人就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在她頭上落一記手刀。
可那只是理想。感情能打破一切。
和他最大的讓步。
那個人的眼神告訴他,他把自己深愛的女性,作爲親妹妹一樣關懷。
——最好是向着更美好的方向進展吧。我的心臟可撐不住。
霍金斯身爲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的摯友和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監護人,兩種感情攪在一 起,霍金斯已經擔心得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貝內迪克特聽到他的話,吞下已經到了嘴邊的髒話。
打破理想的東西,叫愛戀。
「……」
霍金斯推測,基爾伯特放下工作過來,是因爲兩人的關係出現了巨大的裂痕,大到他必須趕來親自修補。
「原本談話就是這種走向。工作可以交給我培養的部下,所以我爭取了休假,有一週時間。」
——爲什麼,我喜歡的盡是一些不能撒手不管的危險人物?
「……我還沒說完。然後……我現在當了社長,坐着新車來的……不是我自誇,跑得很快。」
態度冷漠,說法也談不上任何親切或者友好。
「……」
「那麼只要得知她平安無事就好。即使錯過,如果那樣能保證她的安全,也無所謂。」
然後,或許,也給予了赦免。
「我不知道你在指什麼。如果是指薇爾莉特的事,我一直都很認真。」
「唉,真是……基爾伯特,真是個性急的人!我明白了,我明白!只要是通電話線的地方,我就能給你查下去,一直查到阿爾菲涅爲止!冷靜點吧……嗯……拉克絲醬,幫我把紙和筆拿來!」
「多謝款待。」
他態度強硬,看樣子絕不會改變去找她的打算。
基爾伯特陷入片刻的沉默。他明白霍金斯的擔憂。畢竟他不是小孩,而是擁有自身立場的成年男性。比起盲目的尋找和行動,獲取更確切的情報纔是要務。
「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估計還是要叫人趕馬車或者開車。要是你一秒鐘都不想等,就坐我的愛車吧。現在趕過去,還有能搭的火車。怎麼樣?」
「……等等,讓我確認一下我現在能做些什麼。」
「是啊。這可是社內機密。不管你是不是她的戀人,我們的員工現在在哪兒做什麼沒有透露給你的義務。但是那傢伙最近有點不開心……」
「那傢伙幾乎沒笑過,難死了……我把信給你,作爲交換,你一定要做到這個啊。」
「算了,這也是薇爾莉特惹人愛的地方。比起那些事,現在更應該探討的,是要不要等她自己返回。八成用不着我們擔心,她也能好端端地回來……」
「先對我的車說句對不起,然後就隨便你吧。」
這是他牽制的方式。
「去了也有可能擦肩而過……」
「……那種叫法夠了吧。」
聚在一起的四人之間,一時瀰漫着凝重的靜默。雖然彼此內心的想法稍有差別,但有一點不約而同。
「不,等等。」
霍金斯慌忙地在拉克絲的記事本上寫上一個名字。那是某個與他從商的老家有過交易往來的酒館,位於阿爾菲涅。基爾伯特將紙條整齊地疊好,放入上衣口袋。那麼回見。他說着。站起來,這次真的要走了。忽然,他的手腕被人拽住。貝內迪克特·布魯咬着嘴脣,臉上浮現出忍耐着什麼的表情,無聲地說「別走」。
「……是那樣的呢。如果是薇爾莉特,我覺得她想盡辦法也會回來的吧……」
拉克絲姑且還是顧慮了氣氛。如果基爾伯特不在,她可能會大聲喊出「薇爾莉特這個笨蛋!爲什麼不找我幫忙呢?! 」
可能在此之後,也會有像貝內迪克特一樣對他和薇爾莉特抱有懷疑的人。
工整的字跡,用簡潔行的文寫了寥寥數行。
基爾伯特頷首,並沒有把穿上的大衣再次脫下。
——是我的錯。
「如果錯過也沒關係。即使那樣……我也會去。」
這是「爰」的作用。
在霍金斯開口前,拉克絲就拿起了C·H郵局特製的裁紙刀。細緻地裁開信封后,裏面是薇爾莉特寄往C·H郵局的聯絡信件。
「行了,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解決去。我下次見到薇的時候,你至少要讓她笑得開心點。」
「……口角就到這裏吧,總之先拆開信看看內容。我也很在意……拉克絲醬,把裁紙刀給我。」
「但是,即使那樣……我也會去尋找我的愛人,這另當別論。無論她現在平安無事,或是並非如此,我都會爲守護她而去。和她有關的一切,我絕不會鬆懈。」
「我等不到,我去接她。」
「……嗯……我開始讀了。由於身上的現金丟失,現在如何返回還尚無頭緒。所幸得到了支援者幫助,承蒙她介紹一份確保交通費的工作。返程日會比預定稍微延後,考慮目前的預約,如果能使用休假我將不勝感激……姑且記下滯留地的住址。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拉克絲和貝內迪克特反應各異。基爾伯特平淡地說。
「真是的!等有了結果後再去找她不可以嗎?要是薇爾莉特醬明天就回來了你怎麼辦?」
熱心腸的他,總是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去思考。
雖然如此,但這也是貝內迪克特竭盡全力展露的好意。就連不熟悉他的基爾伯特也感覺到了這點。貝內迪克特那種有些害羞,像是忍耐着什麼的神色,讓人懷疑這人到底是誰。
「……是嘛。」
在和薇爾莉特生活長達四年之久,又管她教育的基爾伯特聽來,這些話無比刺耳。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也沒有想過向他們求助。
「Mr.貝內迪克特。」
他不得不去想,她的性格變成這樣,與他們的關係,她曾作爲武器的過去是否脫不了干係。
基爾伯特飄離的視線,終於回到了貝內迪克特身上。
「我……」
「基爾伯特,你的工作沒問題嗎?薇爾莉特醬去的地方是阿爾菲涅!坐火車加上坐車……以我作爲郵局社長所知的最近的路,就算全力趕去也要一天半。」
拉克絲聽到他的話,不由將兩手疊放在胸前,而貝內迪克特渾身僵硬,臉紅到了耳朵尖。
「停下停下,貝內迪克特就行了。反正……我也沒對你加什麼尊稱。」
霍金斯打斷了兩個男人因爲一名女性產生的小規模衝突。
「……你是認真的?」
他就是那種男人。直到此刻,就連貝內迪克特也終於理解了。
貝內迪克特嘖了聲,「你欠我一個人情,布甘比利亞。」他說。接着基爾伯特笑了,在貝內迪克特的面前還是第一次。
阿爾菲涅,兩個女孩相依爲命的故事,依然在繼續。
蕾蒂西亞·阿斯塔一個人的時候,每天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清晨醒來,用昨天麪包店賣給她的乾麪包就着湯填飽肚子。然後先去做雜活。不到三個小時的短時工,從早上直到中午。忙碌一上午後,喫過提供的伙食,就趕向下一個地方。從第二大街到第一大街後,她要帶人氣演員豢養的大白狗去散步,一共有三隻,被它們拖着上坡時,簡直身處地獄。狗回家後, 在晚工之前有一點休息時間,她會去她嚮往 的服裝店,遠望着櫥窗中一排排的漂亮禮服。 那是她絕對付不起的價錢,只能遠遠看着。
筋疲力盡的一天,一直以來,都是隻有她一個人的戰鬥。
「您喜歡這套禮服嗎?」
「嗯,我喜歡這套禮服。」
此刻,身邊是既不是朋友也不算熟人,只是期間限定的室友。這位室友是個奇特的女孩,乍看之下,像哪裏來的大小姐一樣柔順又纖細,手無縛雞之力,可實際並不是那樣。總之,她很能運動,也很能工作。 蕾蒂西亞洗三個盤子的時間,她可以洗二十個。蕾蒂西亞被一隻狗拽着團團轉,快要斷氣時,薇爾莉特卻把脫力的狗夾在胳膊下,走在她旁邊,蕾蒂西亞忍不住向她抱怨「這不是遛狗,還是別這麼做了」。
她總是一臉沉靜,任何事都能面面俱到,甚至於完成普通人數倍之上的工作量,簡直就像是機械人偶。蕾蒂西亞第一次見到自動手記人偶,所以還不清楚,不過她敢肯定不是所有人偶都像她一樣。也許她只是單純的個性幹練。她剛開始工作不久,蕾蒂西亞就發現她值得學習的地方太多,而感到十分敬佩。
在她藍色的眼睛中,映出蕾蒂西亞喜歡的裙子。像是集起漫天飛舞的百合花瓣連綴而成,純白無暇的禮服。
「薇爾莉特才更適合。」
蕾蒂西亞真心說道。但薇爾莉特立刻否定似的搖搖頭。
「與我的手不適合,我的手是義肢。」
蕾蒂西亞和薇爾莉特生活了一段時間,蕾蒂西亞知道了那天,那隻硬邦邦的手究竟是什麼。那會是多麼冰冷而又堅硬的觸感啊。
「長袖或長手套禮服中也有很不錯的喲,比如那件怎麼樣?」
在阿爾菲涅,肢體殘缺的人也並沒有那麼少見。即使大戰結束,對於劫後重生的人們來說,那個時代也遠遠沒有過去。戰爭早該結束,他們卻依然在與它留下的後遺症戰鬥。
「帶坎肩的設計也很可愛呢。」
蕾蒂西亞還是個小女孩。面對這種有故事的人,她可能還有一些束手無策。
「是呢。那樣或許可以穿。」
薇爾莉特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接過話, 蕾蒂西亞感激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薇爾莉特敲了敲她自己戴着手套的義肢。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蕾蒂西亞認爲自己會被嘲笑。」
她開始羅列理由,爲了保護自己。
這種話,越是仔細解釋就越感到難堪。
「您被他們說過嗎?」
歌聲與音樂一同結束。蕾蒂西亞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微笑,說着「就是這樣的曲子哦」。
掘開不想被發現的墓穴,直面不想面對的現實後,這位同居人也會站在那裏,哪裏也不去,然後,爲了她,靜靜地,深思熟慮地提問。那樣即使恥辱,即使害羞,蕾蒂西亞也想要回答她,用她顫抖的脣。
「說,『年輕人不就是在逃避現實嗎』之類的。」
「是啊……雖然足夠生活,卻買不了想要的東西。」
藍色的眼睛,就像澄淨通透的玻璃,映出對面人的模樣。
「……沒有。」
「你不知道嗎?你以前小的時候沒有唱過之類的?」
「我的錢足夠嗎?如果足夠,買下怎麼樣?」
「……」
薇爾莉特啞然無聲,就像被操控一樣抬起手臂,自然地拍起手來。雖然蕾蒂西亞是爲她一個人唱的,周圍的人卻也小聲鼓起掌。
「那是……你看。」
「那、那樣嗎……雖然這算是很出名的童謠了……這座鐘塔,每次報過時後都會奏響不同的樂曲,《拂曉的金星》呢,是……」
深呼昅一次,蕾蒂西亞唱了起來。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她竟擁有如此高亢而優美的歌聲。
但是,薇爾莉特像是還在介意什麼一樣,繼續問道。
「歌手。」
「……我沒有學習過這首歌的記憶……就算教會幼年的我唱很多樂曲,可能只是浪費時間。我也贊成這個判斷。」
「……您很擅長呢,唱歌。」
蕾蒂西亞漸漸變得無法忍受,耷拉着頭看着地面。蕾蒂西亞垂下眼睛,終於,那個聲音不再像往常那樣清泠,而是帶着一絲困惑,落在她耳畔。
「我……想當歌手。」
如果能更加自信地說出來,就好了。
向東遠望,即使閉上眼睛,那顆拂曉的金星,也用光芒把世界照拂。
「……蕾蒂西亞,仔細看價標……便宜一些了。」
「還說,『去做一些對社會派得上用場的工作吧』等等的話,來揶揄我們……」
「……我家的老爸老媽怎麼會那麼有錢……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真是個謎。」
這些經驗,成爲了蕾蒂西亞三緘其口的原因。
薇爾莉特露出有些遺憾的神色。
守護你延續的生命。
她決心對這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說出自己的夢。
然後希望聽者不要對這番告白報以嘲笑,嘲笑依然只是個追夢人的她。
被打動的薇爾莉特這樣告訴她。蕾蒂西亞的內心深處,湧出更輕飄飄的羞澀與喜悅。
蕾蒂西亞只是喜歡唱歌罷了。
在第二大街上,時常有街頭藝人當衆表演掙些小錢。蕾蒂西亞的演唱可能被當成了賣藝。路人誇獎她「聲音不錯」,她害羞地還禮感謝。
薇爾莉特給出了十分誠摯的回應。她的回應太普通,就好像是日常對話。
「如果那樣薇爾莉特就回不去了吧。那不是本末倒置嗎……不過謝謝你。」
剛纔的憂鬱不知去了哪兒,蕾蒂西亞開心地回頭看着薇爾莉特。被看着的人歪了歪頭。
這個事實太過尖銳。一旦說給別人,就產生了力量。
「蕾蒂西亞。」
「……」
——唉,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您從一百個人那裏聽到過嗎?」
說着,蕾蒂西亞意識到,這是擺在她面前的事實。
「……已經被說了上百回了……」
蕾蒂西亞同樣喃喃道。
——現在。
「…………怎麼說……那是……」
它一直將你守護。
——算了吧,對於薇爾莉特來說,這個問題與她無關。沒辦法。
「我不會笑你。」
「……如果,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就好 了……」
但對蕾蒂西亞,卻是關乎人生的重要問題。
因爲,她還什麼都不是。
「……很可笑吧?」
孩子們在冬天的街道來回奔跑,啪嗒啪嗒落下輕快的足音。穿着高跟靴,快要崴了腳的人咚咚咚穿過街道。一隻鴿子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上,翅膀呼呼扇動。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向東遠望,黎明前的夜空,閃耀着一顆金星。
說出她是追夢的人。
可能活在世上的每個人都這麼想過。所謂貨幣,自從被製造出來就奴役着人們。
「《拂曉的金星》是……」
話音落地,蕾蒂西亞想着「怎麼說出去了」,立刻後悔起來。
「因爲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是我還在說,爲了讓我發熱的腦子冷靜,他們都那樣告訴我……那樣一次又一次,我就不再想想滿懷自信地說……我想當歌手了。」
「騙人!真的……對了,一定是打算更換櫥窗裏的展品了。嗯,不過就算降價了也還是很貴……要是有了這樣的裙子,我也……」
薇爾莉特像是爲了再度確認,輕輕嘟噥。
「……」
向東遠望,當你告別了世界,也將出現在你的眼中。
——我,還是,想成爲歌手。
「雖然我們說是『表現』,但大人們都說,那只是娛樂。」
蕾蒂西亞說出她自己想當歌手之後,對方的反應大體不出所料。或是敷衍地讓她加油,或是教訓她正經點生活。當然,那些不只針對想當歌手的人。
「非、非常感謝……」
但那並不令人反感。
人人都看着同一片天空。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回答這個問題,用了一些時間。
如果能更自信地說出來就好了,蕾蒂西亞的一生, 只想做這一件事。
「……嗯,歌手。」
「因爲……這不是很難爲情嗎?」
母親懷中的小娃娃,哭泣不止的失意者。
蕾蒂西亞的目光在裙子上依依不捨地留 戀一會,然後別開眼,轉身離開了。薇爾莉特停了一會兒,追上她。兩個人在晚間的工作前有一段空閒,就在第二大街無所事事地隨處閒逛。薇爾莉特不擅長沒有目的的行動, 只是跟着她。彼此無話地走了一段時間,第 一大街中央聳立着的鐘塔鳴響,傳出暸亮的鐘聲。兩個人沒有多想就停下腳步。履行過它報時的職責後,鐘塔奏起了音樂。如同八音盒般,甜美又溫柔的音色。
很喜歡,非常喜歡,希望所有人都來聽。只是這樣。
「讓您久等了很抱歉。我在思考……蕾蒂西亞爲什麼要以被嘲笑作爲提問的前提。」
說出自己的夢想。原本是很單純的事,卻經常被看成是問題。
向東遠望,黎明前的夜空,閃耀着一顆金星。
「太好了。」
兩人制造的靜寂之間,這些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推動時間不易覺察而又毋庸置疑地流逝。
——我,我。
「嗯……但我已經離開家了,已經沒關係了。」
那時,蕾蒂西亞毫無來由地這麼想。她和薇爾莉特在一起時,偶爾會出現這種心境,就像窺探水面上的自己,看到自己拿着鏡子的鏡像,又或者挖開自己的墓。
蕾蒂西亞看看薇爾莉特的眼睛。
向東遠望,拂曉的金星,永遠璀璨奪目。」
「不,沒有那麼多……所、所以……薇爾莉特也……薇爾莉特,也是……我纔會想問你……我這種人……還妄想成爲歌手……是不是很可笑。只是那樣罷了……對不起,我的回答亂七八糟,我……」
——現在,能說出口。
「今天是《拂曉的金星》。」
「您的家裏很富裕嗎?」
蕾蒂西亞只是這條街上一個小小的「雷迪」,其它什麼也不是。只是個「雷迪」卻大談夢想。在蕾蒂西亞的心裏,這種行爲,只能用難堪來定義。
「我想這一定是對您很重要的提問。因此,我用一段時間,認真考慮之後,給出我出於本心的回答。我傷害到您了嗎?」
過了片刻,薇爾莉特似乎從她的回答中發現了疑問的妥協點。
即使正在哭泣,它那閃耀的美麗,也能拭去你的淚珠 。
——這個女孩,是挖掘祕密的人。
「更不要說,又是戰後一下子流行起來的產業……」
「我以前是軍人,作爲負傷的後果,裝上了這個。」
「嗯……」
「在我還是軍人的時候,這是必須的。」
「……嗯。」
「戰後,我被迫結束軍人生涯,轉職成爲了自動手記人偶。雖然我當時還不明白……但敝社的社長很有先見之明。郵局和自動手記人偶……正是在戰後,才被人們所需要。各種人,由於各種理由,編織出文字。此時才終於有餘力去思考,去向對方傳達。在戰時不會有那些想法……而且也很難做到。」
薇爾莉特用意志堅定的眼神看着蕾蒂西亞。
「在戰後出現的產業,現在成爲了日常所需。我從事的代筆行業就是這樣。現在已經不可缺少。」
熠熠生輝的眸子,映出現在還默默無聞的蕾蒂西亞,給予她肯定。
「所以……這並沒有什麼可恥的,如果某一天,就像曾經作爲士兵的我,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薇爾莉特的話語,就好像是在說給蕾蒂西亞自己聽。
「……對啊。」
蕾蒂西亞說。薇爾莉特依然小聲地說下去,「就算是那樣,也沒什麼可恥的」,點了點頭。
「薇爾莉特也有感覺自己可恥的時候嗎……?」
「……」
「對不起,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的。」
薇爾莉特的手一動,想去觸碰前胸的胸針。但途中她停住了,那隻手茫然地懸在半空,只是緊緊攥成了拳。
緊接着,從那開始,她說出了超出蕾蒂西亞預料的回答。
「……想到……喜歡的人……我想,我會感到我自己可恥。」
蕾蒂西亞差點被嚇破了膽。
春夏秋冬,四季輪換,今年蕾蒂西亞也在朝着歌手的目標努力。雖然已經有不少見識,這個冬天,她聽到了最讓她大跌眼鏡的話。原來,眼前這個像洋娃娃一樣精緻的女性,居然正在談戀愛嗎?
農家不容人欺辱。她的父親是這一代最有權勢的人,踏實地一步步積累家業,撫養她長大。從小蕾蒂西亞就被周圍喊着「大小姐, 大小姐」,當作真真正正的千金小姐對待。她自己也自然地接受了。
距離兩人完婚還有很長時間。但如果有親威間的聚會,兩人會被不由分說地當成一家人。那天,在一如往常的親戚聚會上,蕾蒂西亞和未婚夫待在一起。
「晚安。」
這句話刺痛了蕾蒂西亞。蕾蒂西亞把披在身上的毯子一端揉成團,溫暖着她自己不斷咚咚跳動的心臟。
只有說出來,才能得到平復。
蕾蒂西亞八歲時,家裏就決定了她將和未婚夫在幾歲時結婚,儀式會場選在哪裏,雖然本人對此一無所知。對象是商人家的長男,事先就被父親列入了他自己的經營計劃。
「沒關係的,所以別擔心。」
「……是的。」
蕾蒂西亞衝破那層殼時,感覺到了痛楚,不由自主淚流滿面。
「是的。作爲淑女的品行都是從那裏學到的,這麼說也不爲過。」
如此說着,她發現自己的話有多麼不負責任,沒有半點意義。只是,那個女孩的回答太過於純粹,就連她自己也彷彿感同身受了。
在遠離都市,田園牧歌一樣邊境地區,出生在富農之家的女兒。
「……我……」
蕾蒂西亞微笑着聽着,未婚夫卻突然惱怒地揚起聲音道。
不知道是對什麼,但蕾蒂西亞還是說出口。彷彿爲了溫暖薇爾莉特的堅硬的義肢,蕾蒂西亞握住了薇爾莉特的手。
「是。」
——誰都有這種感覺。爲自己感到可恥。
「吵死了!」
未婚夫在雙親面前對蕾蒂西亞總是很溫柔,而且,旁人期待着她像個「大小姐」那樣,蕾蒂西亞應該做的,就是去符合這個身份。她能做的一切, 就是爲了他們,她想。
她相信不管多麼強大的人,也會有那樣的一瞬間。
「好的,晚安。」
這樣大人們就會說很多打趣的「奉承話」。
雖然這麼說,不去理睬薇爾莉特,她就會安靜下來,主要是蕾蒂西亞在講話。
「人偶妹妹,雷迪,明天見。給你們的點心不能放太久,你們今天就把點心喫了吧。」
「……你有……戀人……嗎?」
某天,就那樣突如其然地發生了。
「剛纔,我明白了。」
薇爾莉特從伊弗加登家學到的禮儀,蕾蒂西亞在更年幼的時候就掌握了。如果要由人定義蕾蒂西亞,她正是出生在優渥環境中的寵兒。
雖然是那樣,蕾蒂西亞也極其自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嗯,我沒什麼天賦。」
之前在蕾蒂西亞的印象裏,薇爾莉特還是多少有一些沒有人的生氣的感覺, 像人偶一樣精巧的女性。這一瞬間,突然多了幾百倍的人情味。
「我是各種口味的曲奇。好厲害,都可以開茶會了。」
「是的,蕾蒂西亞的夢想,並沒有什麼可恥的。」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着很柔軟的部分。即使那個部分不會輕易對別人展現。
可能他從來沒有對人吼過。很顯然,他做過了頭。那聲喊叫接近於悲鳴。不僅傷害了別人,連他自己也沒能倖免。然後,他留下目瞪口呆的衆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去祕境代筆時經常會露宿,所以沒關係。」
薇爾莉特給蕾蒂西亞的印象,一秒後徹底調了個。
「對不起,讓你在這種房間裏。很冷吧。」
所有人都羨慕她和他的婚姻。他本該是那樣一個人。
「自動手記人偶是不是隻有像你這麼頑強的人才能做?」
「紅茶是不是喝完了呢?」
「……」
從第一大街到第三大街地勢逐漸抬高,從這裏可以很容易地鳥瞰第一大街。
雖然薇爾莉特的態度冷淡,但只聽一次就能記住,記住後就能在別人提醒之前完成,可以算賬,禮數又周全。雖然還是態度冷淡,他們開始覺得薇爾莉特的這點很可愛。在這裏演出的歌手和舞者們既不叫她「雷迪」也不叫她「傑瑞瑪」,而是寵愛地叫她「人偶妹妹」。有一些難纏的客人絮絮叨叨,薇爾莉特會耐心地聽;對闖入休息室的醉漢,薇爾莉特會趕在保安來之前擰住那人的胳膊,把他趕出店門。
之後,兩人去某家小劇院兼食堂打工。
那個人,會在她的帽子飛走後,淌進水池幫她撿,不管會不會打溼膝蓋。那個人,會在附近舉行慶典時,不去和朋友一起玩,而選擇優先護送她。
所以,談論夢想,追逐夢想,一點也不難爲情。
「……但是,那天我很喫驚。有一天,那個人……對我說,他說他根本不喜歡我。」
雖然有些對不起她,但蕾蒂西亞不知怎的得到了勇氣。
在談過夢想的話題後,兩人聊得更多了。
「……兩位也經常那樣說。我從很多人那裏瞭解到這份工作的意義,不會選擇辭職。而且,我也不再是小孩,可以自己養活自己……對於我來說,無論去了哪裏,回去的時候,有在那裏迎接我的人。只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誒,騙人,那樣啊……真、真成熟啊……」
聽者會認爲蕾蒂西亞的聲音很有特質,但如果問起她能不能因此脫穎而出,沒人知道。
她也曾期待着,她自己會與那個人結婚生子,兒孫繞膝地安享晚年。
「……是……糖和烤點心。」
「偷偷拿可不好……」
薇爾莉特的聲音,聽起來很寂寞。
她們只是想要在面對兩人無情襲來的「可怕事物」時,說些什麼嚇退它們。
「你得到了什麼點心?」
「薇爾莉特,真成……」
「薇爾莉特,沒關係的。」
蕾蒂西亞說着,胸口隱隱抽痛。
結婚後要孩子,最好還是一男一女。既然以後要成爲經營者,工作也要先練練手。
像個傻瓜一樣,聲音和手都在抖。
這條街上,有寶石原石存在。
「什麼時候我出名掙錢了就還。」
她再一次發現,這份孤獨感和羞恥心,還有這份苦澀,並不是她獨有的,眼前的這個人也是。
在能用演出費餬口站穩腳跟之前,大部分追夢人過着清貧的生活,也會打包帶走一些食物。薇爾莉特也在這裏工作,就能拿到兩份食物。
兩人年齡相仿。兩位父親又是好友,就這麼擅自拍了板。
「比我唱得好的人還有很多,在這條街上到處都是。所以只是唱得稍微好那麼一點兒……不能說是有天賦啊。」
感受到了別人的溫暖,她止不住高興,但還是忍不住流淚。
蕾蒂西亞·阿斯塔原本是良家出身。
爲了讓薇爾莉特放心,蕾蒂西亞又說了「沒關係」。
「嘿嘿……我從劇院裏悄悄拿了一些。我們晚上開茶會吧,薇爾莉特。」
「……是那樣嗎?」
起初,薇爾莉特因爲問好不夠親切而被訓斥。這裏的店長說她「派不上用場」,讓薇爾莉特有些失落。後來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改善了。
「那樣啊……薇爾莉特是孤兒嗎……但有一家人領養了你……」
薇爾莉特說了一句讓人難以理解的話語,困惑地歪了歪頭。
薇爾莉特接着喃喃道:「羞愧是與沒有自信存在關聯的啊。」
「……我沒事……不會影響生命活動。」
工作要聽別人命令和指示,還總是要被人埋怨。突然有了一個能聽自己說話的人,蕾蒂西亞變得特別話嘮。
蕾蒂西亞的眼中,映入無數在這第二大街上追逐夢想的,形形色色的人。
——薇爾莉特也是這樣。
「……」
回到蕾蒂西亞的家,兩個人開了一場小小的茶會。不敢恭維地說,這座公寓絕算不上舒適。雖然寒風吹不進來,但整間屋子都很冷。煮一鍋熱水,披着毯子,兩個人咬着點心,喝着茶,把窗簾拉開一些,透過窗戶,看着從第三大街到第一大街一路連綿的夜景。
蕾蒂西亞喜歡這份晚間工作。在這裏,能在大劇場演出,已經實現夢想的演員們,時而嚴厲訓誡,時而溫柔鼓勵那些還在做夢的年輕演員。
「我一直沒有自信……面對喜歡的人,我總會變得亳無自信。蕾蒂西亞說的事,我認爲不去在意也沒關係。可反過來,即使蕾蒂西亞告訴我不用在意,我的疑慮也不會就此打消。夢想也是,沒有自信,自己就會感到羞愧……」
「明明我沒什麼不如意的,但我還是從家裏逃走了。」
「……謝謝你……不過,我覺得難爲情的,還有其它的事……我這種程度,還算不上很好的水平。比我更優秀的人還有很多。」
「是啊,我想成爲歌手,有夢想沒什麼可恥的吧!」
「我去追他,追上他之後,問他爲什麼那樣做。」
她是如此純粹,所以,蕾蒂西亞纔會同樣純粹地回答她。
我在喜歡的人面前,覺得自己這個人……實在是……與他不相配……感到……很羞愧……沒有自信。」
「什麼……?」
這種店在別處很少見,但在阿爾菲涅有很多家。這裏人們可以熱熱鬧鬧的喫飯,欣賞臺上的表演。劇目主要有音樂劇和舞蹈。薇爾莉特和蕾蒂西亞負責幫演員們更衣,準備道具。蕾蒂西亞一口斷言她自己沒有天賦也不奇怪。阿爾菲涅的方方面面都有很高水準。在這裏演出的演員們,個個都在潛心鑽研,但在外行看來,只不過是隨隨便便露了一手值得稱讚的絕活。
「你能學到那些東西,說明你的家境還是很富裕的吧,薇爾莉特不去工作也沒關係的吧?」
在蕾蒂西亞的認知中,未婚夫一直笑眯眯的,是很溫柔的人。
蕾蒂西亞從不認爲神明存在,不過爲了薇爾莉特,她願意祈禱。
她肯定,心裏的那份痛楚……
父母決定了她的人生,從今往後都會自由自在,衣食無憂。
「我問了他,然後……那個人,向我發火了。」
他竟然會朝着她發脾氣,那種未來,她不曾想過。
「……你……你原來是這種蠢貨……!」
她追上的,不是她所知的那個未婚夫。
那只是個遍體鱗傷、大聲哭喊的少年。
在旁人眼中,那時他已經十分混亂,失去了理智,說出的話也是宣泄感情的胡言亂語。但他的話,蕾蒂西亞每一個字、每一句都記得。
「我根本沒把你當成女性喜歡,也根本不想和你結婚。爲什麼你說什麼都會照做,爲什麼對你說什麼你都沉默着什麼也不說,爲什麼你什麼都不想。你的腦子壞了吧?你也是, 他們也是,都是蠢貨!你們都是停止思考的蠢貨!」
田野間投下風車的影子,一派悠閒自得。他情緒激動,對着蕾蒂西亞怒吼。
「那個人說了很多遍。你絕對該討厭這些。你絕對有其它的事想做。人生只有一次,你和他們,所有人都不明白。人生只有一次,爲什麼要按照父母說的做。你也好,其它人也好,你們的腦子一定都壞了。他說了一遍,又一遍……」
那時,比起自己受到的傷害,帶給她更大沖擊的,更像是對方的哭號。他總是那麼溫柔,滿臉微笑。
「我只能死死捏着新連衣裙的裙裾,渾身顫抖,什麼也做不了。」
何其悲傷。蕾蒂西亞·阿斯塔即使這樣,也從沒有真正反感過與那個人的婚約。
「所謂人生,所謂安穩,就是像那樣建立在某個人的忍耐上的。那個時候,我明白了。」
逆來順受的蕾蒂西亞爰着自己沒有思考的人生。
她是邊境鄉村出生的大小姐,過着富裕的生活,正因如此,她不需要接受「思考」的訓練,也從沒接受過。
她沒有討厭的事,也沒有任何疑問。
但他卻一直在思考。
溫柔的土地,彷彿在這世界盡頭。他站在那裏,沉鬱地思考着。
然後,作爲結果,圍繞着他的無論什麼,包括從中調解的他自己,都在他的厭棄下分崩離析。同樣,還有那位名叫蕾蒂西亞·阿斯塔的「大小姐」的心。
「我聽到他那樣說,我哭着回了家。很大聲地哭。原來我一直堅信的東西,全是虛假的啊。原來他對我的所有親切,甚至每次生日的祝福,一切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義務,讓他覺得厭煩啊。真的很傷心啊……那是我第一次失戀啊……但是,大哭一場之後,我意識到了。那個人是爲了他自己能選擇他自己的 人生,才鼓起勇氣那樣做的。」
如果有掌管命運的神存在,惡作劇一定是他的拿手好戲。
「……」
「嗯?」
當然,他自身也有也順勢追加工作的意思。
像這樣旁觀人們形形色色的行動,不得不說,「人」這種生物,是多麼不知停歇。誰想着什麼,又想着誰,那個誰又掛念着別人。緣之所以叫緣,是因爲命運無法預測地走向未知。總而言之,於行動者而言,它給予的, 或試煉,或福音,變幻莫測。
與某日之遙,在湖面尚漂浮着秋日紅葉時結識的著名小說家。如今又一次相會了。
「蕾蒂西亞。」
「從那以後,我第一次思考了我自己的人生。那個人重複着,人生只有一次。所有人,還有你,全都不明白。人生只有一次,爲什麼必須按照別人說的做……雖然很受傷,但那些話一直在我心裏迴響……然後……我回想起了,在父母讓我當個未婚妻之前,我是個喜歡唱歌的人……與其說是不記得……因爲有着那場大陸戰爭,雖然我的故鄉遠離戰火,但有人說,在那時候唱歌還是有些欠考慮。所以我一直沒有唱過。但是之後在沒有一個人的夜空下,我就會唱起來。唱着唱着,唱歌在我心中變得越來越重要……不是那個人的代替,而是我入迷了,就像戀愛一樣。察覺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家,來到了這裏。來到這裏,簡直都要笑了。這裏有太多和我一樣的女孩,做夢的女孩……不對,不僅僅是女孩,這樣的男孩也隨處都是……什麼啊,我以爲我的人生從此就會天翻地覆,原來,我是這麼平庸,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女孩啊……」
「嗯……?」
「我沒有看人的眼光……運氣也不好……」
「你想到了嗎?」
而一但時來運轉,就像迷霧一掃而空,一切都會守得雲開見雲明。
這場訪問,冥冥之中牽起一條重要的緣分。
從心底某處,奧斯卡的確期待着薇爾莉特能記住他的名字。
「哈哈……」
蕾蒂西亞於是開始害怕,爲了把這個念頭趕出去而呼呼搖起頭。
「我想這並不好。」
她實現了它。
「薇爾莉特,沒想到你真的還留在這裏……我聽說了。你被克勞利使喚得團團轉吧?我早就事先敲打他說別讓你爲難了,結果還是……啊,先等等,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吧……我委託你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是……」
「……沒想到從你口中會說出這種話……」
「……羅茲威爾的紅葉像火焰一樣美麗。德羅賽爾的街道春色爛漫,繁花錦簇。」
逐漸開始繃不住表情。
蕾蒂西亞大聲喊等在外面的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聽到蕾蒂西亞的話,像是想到什麼,雙脣微啓。
回到現在的「雷迪」蕾蒂西亞·阿斯塔身上。
薇爾莉特清晰乾脆地回答。聽到後,這位如今再次作爲劇本家聲名鵲起的奧斯卡……
「……好害羞。我也只是哪裏都有的追夢人罷了。」
某條街道,因考慮不周不得不滯留下來的,某位有名的自動手記人偶。
「老爺。」
「……很複雜。追夢人們不會放棄追逐夢想嗎?或者,當面臨放棄的時候,又會如何做呢?」
「……」
「如果這場夢能被上天允許,我想和他一起去看我經過的每一片美景,我想和他……共有那些。」
「長年間,我都在從事自動手記人偶的工作。語言時而將人束縛,時而光芒閃耀,給予人力量,又或將其剝奪。我見過很多。」
「但是,如果沒有他的那番話,我可能不會離開家了……」
「嗯,我是奧斯卡。薇爾莉特,看到你過得不錯再好不過。」
傾訴之後,對夢想燃起更大熱情的她,不僅參加了劇院的試鏡,也決心開始街頭表演。雖然沒有觀衆,但有薇爾莉特陪在身邊, 她就能拿出勇氣。每一天,追夢人蕾蒂西亞靈活地利用空閒時間,一次次站在固定的地方歌唱。從蕾蒂西亞的體內爆發出的歌聲,與她那嬌小的身體不成正比,那樣的高亢嘹亮。
稍嫌落寞的說法。但薇爾莉特眼中的蕾蒂西亞,身上彷彿閃閃發光。在沒有燈的房間裏,漂泊的她滿足地說着夢想。即使弱小,也在用盡全力地追逐,黑暗中,她的身姿看起來是那麼耀眼奪目。
談論夢想的一夜,成爲了蕾蒂西亞的一次小小轉機。
奧斯卡喫驚地嘟噥。
有人向她搭話,也有人邀請她去試鏡。她也遇到了很多不講道理的事,有人花言巧語地引誘她,參加後她卻發現是某個奇怪的商品說明會;有人甚至不需要她做歌手,而是繪畫模特。在那次商議的地方,有位古怪的男性開出了難以置信的金額,還有某些遠超出蕾蒂西亞認知範圍的要求。
這是薇爾莉特的夢想。
「抱歉,總感覺,一個人生活得太久了……原來我想說給別人聽的話,有這麼多。紅茶……已經涼了呢。」
滿面笑容,蕾蒂西亞肯定了薇爾莉特的夢想。之後,在睡覺前,兩個人一起唱了一會兒歌。像悄悄話那樣,輕聲細語的。蕾蒂西亞爲薇爾莉特唱了情歌。兩人的心像兩隻依偎取暖的雲雀,靠近了彼此。隨後長夜破曉,迎來黎明。
「是這樣嗎……嘿嘿……就算不是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只是想去哪裏,想喫什麼也可以。」
「我只是聽而已。」
「你笑了。」
也許是這樣,蕾蒂西亞想。以後,在做出下一個重大決斷時,他的話也一定會跳進腦海,「你這種人,什麼都成不了」。
「您是住在羅茲威爾的奧斯卡老爺。」
「我對此很火大,像是爲了反抗他一樣,就那樣離家出走了……不過,現在看起來或許也挺好……」
「薇爾莉特!」
雖然如此,但被騙的第二天,追夢人蕾蒂西亞也在街頭唱着歌。
「但是,算了吧……我的人生只有一次,我是我的人生的主角,對於我來說……我就是最特別的……所以就算了吧……」
「……了不起的才能嗎?」
他只是薇爾莉特衆多主顧中的一個,但對於他而言卻不止如此。他還是那樣,一頭獨特的紅色捲髮,瓶底一樣厚厚的黑框服鏡,穿着打扮變得講究不少,怕冷這點卻沒變。
哦……聽到這裏,蕾蒂西亞終於理解了薇爾莉特的話。
「很棒哦。」
「你有戀人,以後一天要和他在一起……這種……就是夢想哦。我就是……和我認爲的戀人……結婚的夢想破碎了……最後天各一方了……所以我希望薇爾莉特得到幸福。」
「不是的,那個他……如果知道蕾蒂西亞在追逐夢想,會不會爲此感到高興呢?這次再與他談談吧……如果能把現在的情況寫成信傳達給他……」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讓喜歡的他看到那些。他會微微笑着,欣喜地觀賞吧。休息日中會騎馬兜風的他,一定喜愛着自然吧。」
蕾蒂西亞說完,薇爾莉特回答「不由自主就聽入神了」。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這麼說,蕾蒂西亞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我會考慮,請稍等。」
「追夢人們因夢而生,因夢奔走。他們從不會放棄追夢。就算被人踐踏,被人侮辱,就算那樣,也要追逐。」
「……嗯。」
像新娘戴着面紗,披着毯子的薇爾莉特,向她看去。有些擔心的視線。雖然並沒有如釋重負,但她還能張開口說話。所以蕾蒂西亞笑了,讓她安心。
「薇爾莉特也是……如果你感到不安,你還是和你的戀人好好說清楚比較好……有人傾聽,這點有多麼重要,現在的我真切地體會到了。」
不知怎的,蕾蒂西亞忽然變得很開心,甚至沒有產生任何揶揄念頭。
薇爾莉特冷靜地評論,蕾蒂西亞這次情不自禁地笑了。
「嗯、嗯?」
這個小說家,或許會在書中記錄下這場神 的惡作劇吧。
「……即使那樣,也要追逐。」
「有這種說法。能壓制人的語言,近似於……詛咒。」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說,我什麼都靠父母,我一個人什麼都決定不了,我這種人,根本做不了重大的判斷……不如就那樣被人保護着,安心地過一輩子。」
多麼微不足道的夢想。但她的視線也好,語氣也好,認真到無以復加。
「……我還沒整理好思路,但如果要說起……和我在一起,對於那位而言,並沒有任何利益……我祈求他能幸福。而我的幸福,只是陪在他的身邊罷了……可如果我希望他幸福,我離開他纔是更好的選擇……」
「……看着您,我不由想,如果……我也有夢就好了……像……某種吸引力一樣,追夢人擁有這種魅力。」
薇爾莉特能做的,只有把肩膀借給哭泣着的蕾蒂西亞。
「……」
「我就是這種人……」
「大概……他不會吧。遠在我之前,他就離開家鄉了……他離開家鄉之前,我告訴他,我一定把我想做的事做給他看,然後,他說,『你這種人,什麼都成不了』。」
「還好有你,還好有你在……」
「嗯。就算中途會覺得難堪,不由得想要停下……一不注意,卻又再次走上了這條路。今天……有薇爾莉特傾聽,我也得到了滿滿的力量哦。」
可能是他難以理解的關照。但是,那句話卻深深刻進蕾蒂西亞的腦海。在蕾蒂西亞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他的話隱祕地構築起一個行動原理,無論有沒有超凡脫俗的歌聲,她都不能主動向別人展露這些。
而薇爾莉特也升起一個念頭,去拜訪了第 一大街的作曲家。作曲家對此大喫一驚,本以爲早就離開的委託對象突然來訪,讓他不知所措。在她告知了如今的遭遇後,他爽快地同意出手協助。
「真的很棒。」
「天文之都尤斯提提亞的漫天星斗,在夜空中像鑽石一般閃爍。達次的藍花楹河,像饋贈一般的自然之景在腳下鋪展。讓人捨不得移開眼睛[譯者注。本卷第一章的內容]。」
「是的。在這裏,這樣的人有很多。不是的人,反而比較少見呢。」
分別之際,貝內迪克特扭捏地和基爾伯特握了手。在他的目送中,基爾伯特坐上了臥鋪。之後短暫一段時間,他只能徒勞地擔心薇爾莉特的安危。痛楚靜靜侵蝕着他的精神和肉體。三十歲後他的身體尚且年輕康健,只是腸胃變得十分孱弱。
「薇爾莉特,你想到了嗎?」
「……語言擁有力量。」
對於奧斯卡來說,能再會真的很高興。
「等等,好複雜。」
「薇爾莉特沒有夢想嗎?將來想做什麼之類的。」
「追逐夢想的人,叫追夢人嗎?」
「只是聽着而已。只是不取笑而己。這樣……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啊。只是這樣,只是這樣就已經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了。」
這裏是阿爾菲涅。追夢人之街。聚集了大量心懷夢想的年輕人,不只是這樣。蠶食他們的大人同樣存在。
薇爾莉特彎起眼睛,看着滿臉笑容的奧斯卡。
薇爾莉特在思索她自己的夢想時,沒有忘記蕾蒂西亞。蕾蒂西亞微微笑着,胸口卻有些堵。
薇爾莉特在阿爾菲涅的日子匆匆而逝。而另一邊,在車裏,基爾伯特和貝內迪克特正在進行究竟誰和霍金斯關係更近之類無關緊要的口角。
「薇爾莉特……?」
「嗯,是『笑』的功能。」
「……聽你說可一點不像玩笑話。看到你過得不錯再好不過……真的,見到你我很高興。」
「嗯,我也是……我不敢想象,我們會有再次相見的一天。奧斯卡大人。」
很稀少的,薇爾莉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地再次開口。
「傘……」
「嗯?」
「我從您那裏得到的傘,我一直帶在身邊。」
「啊……我很高興,謝謝你。」
「雖然現在我不是自動手記人偶,所以不在……我總是……將它帶在身邊。非常優秀的一柄傘,無論去哪裏都能大展身手。」
嗯,是很不錯的一把傘,和你很襯。」
「本想着下次見到,一定讓您看到我帶着傘的樣子……」
「誒,等等。一下子就聽漏了……你辭掉自動手記人偶的工作了嗎?還有,爲什麼?」
薇爾莉特飛快地看了一眼人羣中唱着歌的蕾蒂西亞。今天蕾蒂西亞也在唱歌。蕾蒂西亞可能注意到了薇爾莉特沒有看着她自己,一邊投來「那個人是誰?」的注視,一邊唱着歌。
「可能……說來話長。」
「沒事,我在意得快死了。說吧。」
「這真是不敢擔待……我並不是辭職,但因爲需要錢,現在我正在從事另一個工作……雖然還在保密……我有想買的東西,所以我向作曲家克勞利先生提出了追加工作的請求。奧斯卡大人,您是來見克勞利大人的嗎?」
「下份工作就是克勞利的,所以我來這裏開碰頭會。我腿腳又懶散,能從羅茲威爾來到這裏,你還在的那會兒根本想象不到啊……對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們繼續聊聊怎麼樣?把你介紹給克勞利那個老頑固,我也想道個歉。去哪裏簡單喫點什麼……而且我也想聽一下你的近況,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呃,我沒什麼奇怪的意思,絕對沒有。」
他的話落入別人耳朵裏就像是引誘女性。
但他心裏只是單純地感到喜悅,爲了能再次見到這位幫他實現與亡女約定的恩人。時隔很久再見,他依然認爲,如果他的女兒長大,一定會成爲像薇爾莉特那樣的女性。
他是那麼希望他的女兒還活着,就像薇爾莉特那樣。
得說點什麼。雖然這麼想,絞盡腦汁,也擠不出一個字。
直到現在,蕾蒂西亞還多少對傷害她自己的未婚夫抱有恨意。可在此刻,即使他的話只是在心頭掠過,就讓蕾蒂西亞感到很慚愧。
一場盛大的誤會,在寒暄後很快解開了。
——就不能再怪罪別人。
「不,沒聽說。但你很典型。」
「還有……還有,對了。我在剩下的人生中,都打算朝一個目標邁進,那就是做出能讓我死去的親人感到滿意的作品。差不多就是這些……下面該你告訴我了。」
於是蕾蒂西亞一下子理解了。她一定是再次安於現狀了。
對於有些人,做出決斷十分艱難。
「蕾蒂西亞,您的歌聲他很中意。」
剩下蕾蒂西亞一個人,面對因爲寒冷肩膀縮成一團的奧斯卡。
奧斯卡揚起一隻手,登上臺階。
然後她從薇爾莉特那裏得知了今年另一件讓她最大跌眼鏡的事。
「你能唱什麼呢?高一點的可以嗎?還是比較擅長低音?」
看到薇爾莉特拉着一個人向這邊走來時,蕾蒂西亞非常喫驚。
「啊,但是先稍等。可以讓我去問問那女孩的名字嗎?雖然下部戲的劇本和演員都定下了,但要等到主題曲作好才能公開。那孩子有副好嗓子,要是她還沒有定下去向,我想再去聽聽她的意見。」
「……什麼……?」
「然後,怎麼樣,蕾蒂西亞?」
「爲、爲什麼?」
「不錯的聲音。蕾蒂西亞,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傍晚時分,她正要出發去夜世界工作。
——啊。
不再是「雷迪」而是個有名有姓的人。
劇本家奧斯卡在阿爾菲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後,薇爾莉特叫了很多遍蕾蒂西亞的名字,她沒有回答。
「我很怕冷,你呢?」
向薇爾莉特說了那麼多關於追夢人的話, 一旦有了絕好的轉機,蕾蒂西亞還是放任它從手心流走。歸根結底,她也不過就這樣了。反正,她什麼都成不了。
奧斯卡突然滔滔不絕地說起關於他自己的事。基本都不是什麼有用的內容。聽過之後,只能發現這個藝術家平時過得有多麼破綻百出。
「她說她替你去工作了。還有……稍微等等,奧斯卡!」
「好的,今天也沒有工作。」
「還有,我喜歡喝湯。因爲做起來簡單。」
不可思議。知道這個人的秉性後,第一次見面的恐懼雖然沒有消失,但變淡了不少。
雖然像個笨蛋,但他看上去終於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了。
「嗯。她是不是已經有去向了……不,肯定有了吧……」
聲音在耳邊含糊一片。喉嚨幹而澀,眼睛睜得太大,變得痠痛。
「爲什麼你知道?」
她發現她自己正在自己的家裏,而薇爾莉特不在。
——必須要道歉。
「蕾蒂西亞什麼都很擅長。」
——我還只是那個「雷迪」,只是蕾蒂西亞啊。
「薇爾莉特……?」
「女孩……是我們身邊那羣人的中央站着的……那個女孩嗎?」
齒輪開始咬合時,會因爲害怕,不由自主地想逃出去。
在那之後,蕾蒂西亞的記憶一片空白。
「你這種人,什麼都成不了。」他說。
「你說奧斯卡?我也不知道。我是剛認識他的。他說什麼貿然進入女人的屋子不好意思,讓我在你醒後叫他。我說在我吸菸這會兒可以幫忙。那個人還挺紳士的。又不是吸菸,一般會在門外等?薇爾莉特說,你一進家門就像斷了氣……出了什麼大事嗎?」
「……」
「蕾蒂西亞醒了,快過來!」
察覺到的時候,蕾蒂西亞對奧斯卡說出了言不由衷的話。
放棄很簡單,堅持更難。
「對不起……我負擔不起這個重任。」
追着夢想,來到這條街道。認識了現實,依然繼續不服輸地努力了一把。
「……」
蕾蒂西亞很興奮,太過興奮。心臟像被一根大棒一下下捶打,跳得劇烈而疼痛。
「薇爾莉特,爲、爲什麼這麼用力地拉我……」
「你終於起來了……太好了。快到上班時間了。最近和你住一起的,那個金髮姑娘……」
「還沒有。」
「對,就是她。她說如果你醒了,別去找她,晚上就待在家裏吧。」
——已經夠了。我就是個可悲的傻瓜。當場死了算了。
蕾蒂西亞受到了關照,卻如此失禮。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她卻雙腿發軟,又一次在房間裏跌倒。
「啊,雷迪。」
明明有機會成爲一個不一樣的人,蕾蒂西亞卻丟掉了。
「……告訴你……嗎……」
對薇爾莉特,還有對奧斯卡。兩邊都要。
「奧斯卡大人,她是追夢人,現在還在實現夢想的途中。」
——誒,那個人是薇爾莉特的戀人嗎?
蕾蒂西亞以前的未婚夫的臉驀地浮現了。
「是……那樣嗎?」
薇爾莉特爽快地答應了。奧斯卡如釋重負。他不是天生開朗外向的性格,此時臉上也不 由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您從薇爾莉特那裏……聽說什麼了嗎?」
「我想先讓你知道我不可怕。之後根據情況,也可以向你雙親解釋。要是你還感到不安,在你放下戒備之前,我會一直像這樣讓你安心的。」
薇爾莉特看上去很開心,她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蕾蒂西亞回想起她自己做了什麼,臉頰因爲恥辱燒得通紅,又變得一片慘白。
奧斯卡和快要哭出來的她保持着距離,說。
「是、是!」
不要這麼說。她不是那樣,因爲,她還……她自己還……
「……」
「如果可以,你來參加一場非公開的試鏡怎麼樣?相關人員都在尋找參加者,不過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我想推薦你。」
披上衣服走到公寓過道上,她和同樓的女人不期而遇。
「嗯。先說清楚,我可沒那麼容易放棄。你們這種藝術家,都纖細過頭了,太難對付。而且還驕傲自大,對自己興趣之外的東西一無所知。明明很膽小還爭強好勝。包括我。所以,受到邀請後逃跑的你也不是第一個。」
他們曾經受到的心理創傷,也會在此刻毫不留情地襲來。
「……蕾蒂西亞。」
「不、不敢……我這種人……」
人和人帶來的緣分如此奇妙。薇爾莉特很少見地變得有些感情用事。在奧斯卡與蕾蒂西亞相互做過介紹前,她都沒有放開他的手。
傳言說他是個很難討好的人,但在薇爾莉特的身邊,他看上去只是個和藹的中年男人。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她已經無力喫驚了。
——這是我的人生。
進展太過迅速,蕾蒂西亞的表情僵住了。
蕾蒂西亞的震驚變成了恐懼。
雷迪,她像往常一樣喊道。
蕾蒂西亞隱約記得她自己好像走回了家。
「明白了,我會等。薇爾莉特……那個,雖然挺高興,你抓着我手腕還是相當疼的……」
說完,女人表示她自己要去工作,颯爽地走了,高跟鞋咚咚脆響。
但某個角落,她還藏着「如果哪天回到故鄉就好了」的想法。
蕾蒂西亞想向爲她帶來這次機遇的薇爾莉特道謝。可是,她發不出聲。
「……」
因爲,如果,蕾蒂西亞最後真的實現了夢想。
一曲結束,薇爾莉特立刻把兩人拉到一起。
「我有對雙方都很有益的情報,在這首歌結束前,請您一定要等在這裏。」
一定是逃出去才更加輕鬆。
女人從樓下喊來的,竟然是那個被蕾蒂西亞丟下的可憐傢伙。
「像我一樣一生都在實現夢想的都是些怪人,雖然都是些難爲情的傢伙,但只有他們才能創造出作品。你難道不想把那些展現出來,讓整個世界欣賞嗎?」
那是個只說上話就能讓人忘乎所以的大人物。
「不想說也沒關係。我說,記得要道謝啊。」
蕾蒂西亞突然發瘋似地喊出聲。
「……」
「很普通,也很典型的追夢人。還是個害怕就想逃的小女孩。」
「……」
「不過,歌唱得很好。」
那時,蕾蒂西亞·阿斯塔想着。
——不,我果然還是想實現夢想。我不想逃。
因爲這番話,蕾蒂西亞再也不想做一個「雷迪」。
——好可怕。
——從不自己決定人生的壞習慣又出現了。
——但是,但是。
——那個人,誇獎了我的歌聲。
自己是個多麼單純的傢伙,蕾蒂西亞想。毫無責任感,總是給人添麻煩。
但是,卻有了勇氣。
這名小說家,也還在追逐他的夢想。
已經成年,並大有成就,卻還是感到羞愧。
「……我真的可以嗎?」
蕾蒂西亞終於說了一句正經話。
「……我……到現在……還沒什麼實際的成績……」
「這次就是要找這種人,所以別在意。這個策劃還有打磨原石的目的。我們想找的不是名人,而是像你一樣還埋沒着的新人。」
「……我……我該怎麼裝扮纔好?有沒有什麼需要?比如現在就要去做的。」
蕾蒂西亞吸吸鼻子。眼淚一直在流,無論擦拭多少次也不管用。
這種夢不可能成真,蕾蒂西亞明明知道,但還是說出了口。
「我不能收下。」
蕾蒂西亞明明知道不會實現,但還是說出了口。
蕾蒂西亞知道不該說,但停不住口。
但是,正因爲她是這樣率直誠懇的人。
蕾蒂西亞是就這樣平靜地向薇爾莉特道別,還是向薇爾莉特告白她自己的心意。
蕾蒂西亞知道,提出這種願望,沒有任何用處,可不知道爲什麼,還是說出了口。
「以後我有機會拜託你代筆的時候……那時候,再做飯給我吧。我是之後才知道的,那些不屬於自動手記人偶的工作範圍。」
命中註定,薇爾莉特激勵了蕾蒂西亞的人生。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至少此刻,蕾蒂西亞的運氣不錯。
如果對此感到畏懼,與追夢人的身份是不相符的。蕾蒂西亞也懂。
「拿你當做原型的戲劇大火,我才能繼續這份工作,這點小事就讓我幫你吧。」
蕾蒂西亞得知她明早就將出發後,反而沒有很大反應。她總覺得,如果表現出來,就會切身地意識到她們即將分別的事實,然後,忍不住大哭出來。她害怕這樣。
瞭解狀況的奧斯卡提出金錢援助,她拒絕了。他又提出,那就用代筆委託支付現金。工作是填寫粉絲回信的地址。他本想趁留在這裏時找工作空當完成的,所以才帶了過來。
「你把順序搞錯了。我先看到你,才找到了薇爾莉特。我不知道你們認識……不過,還有贊助者的意見,不都是由我決定。別太期待,也別太泄氣,大膽試試看吧。」
「……在這間小屋……我也找到了我的夢想。這段日子,就算變成『老奶奶』,我也會一直銘記着。」
「薇爾莉特纔不傻呢!我才傻!對不起……」
「蕾蒂西亞。」
「因爲老爺您實在是位讓人爲難的大人……」
——而此刻,你也陪在我身邊。謝謝你。
最後一個選擇於此刻來臨了。
「……那個……薇爾莉特,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一直在這裏生活嗎?」
「我不能收下。」
——謝謝你。
「好寂寞……不想……你……離開我……」
寒冬真正來臨了。
只會讓離別變得更痛苦。
單調的每一天循環往復,可同一天永遠不會再次到來。
「什麼都沒有。穿你喜歡的衣服來就好。總之,會不會在劇院公演還正在確認,所以最好是禮服。如果沒有就穿平時的衣服。」
爲什麼,要這樣刺痛她的心呢?
這樣不就足夠了嗎?她不禁想。
她做慣了好孩子,不能總是任性。
「不過我還是有點看好你的。」
彼此間,已經沒有了住在一起的理由。
「我說了,我都習慣了。不過那份纖細……對於你這種要站在臺前的人來說,也很有必要吧……」
「薇爾莉特,我喜歡你。」
——最開始,就算沒有出聲向你求助,你卻依然救了我。謝謝你。
「但不管是多少遍我都想說。你今天對我這麼親切,我卻逃走了。我……只是很害怕。明明是我想要的,我卻害怕地逃跑了。很傻吧……」
那天,蕾蒂西亞做出了很多選擇。
一片,又一片,輕輕落在地上。
「……是!」
「……不。」
——薇爾莉特。
「……我……那個……真的……」
「……薇爾莉特……」
那將會是與今天全然不同的一天。
時光仍在不停歇地流逝着。
明明還有那麼多事需要道謝。
理所當然。薇爾莉特有故鄉,有愛人,有要做的工作。
蕾蒂西亞感到她自己已零落不成聲。
如果能和薇爾莉特一直在一起,就好了。相遇後度過第一個夜晚,蕾蒂西亞就一直這麼想着。
雖然懂得。但總有一場相遇,會讓離別變得更加痛苦。
薇爾莉特和蕾蒂西亞之間,有着太多註定。
「薇爾莉特,薇爾莉特,我有話想對你說。」
她們望着彼此,不知不覺間,茫茫的天空中,飄飄揚揚地落下一片雪花。
「是,謝謝您。我之前逃走了,十分對不起……」
明天世界一定會是一片純白。
「好寂寞……」
——我把我的夢想告訴你,你沒有嘲笑我。謝謝你。
「我喜歡上你了啊。」
兩個人的吐息潔白。
「……下一次……我一定會失敗的……會大哭着回家的……還有誰能安慰我……那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我喜歡你。」
那天晚上,回來的薇爾莉特得到了蕾蒂西亞的擁抱和謝罪。
這份工作甚至用不了三十分鐘。但無論怎麼算,他支付的金額也比平時高了不少。
「如果你和他還沒有結婚,在這裏當自動手記人偶怎麼樣……對啊……如果是我們兩個, 一定會很愉快地在一起,對嗎?就算變成了老奶奶,也一定會很親密的,不是嗎?薇爾莉特……」
「……我明白的。您在和我分別後,也一定會擦乾眼淚,開始戰鬥。」
「……爲什麼是我?因爲我是薇爾莉特的熟人嗎?」
「薇爾莉特,我害怕。」
「您是這樣的。您不會停止追逐,即使被人踐踏,被人嘲諷,您也會不斷追逐。這樣,不就是追夢人嗎……?」
「薇爾莉特,對不起。」
「我甚至想,如果這樣,就好了。」
「追夢的人,是即使寂寞也要繼續的人,不是嗎?」
「我不能在這裏。我不屬於這座城市。」
「……我也是。我喜歡的人,一直對我很好……可我總是想逃走……很傻。」
「……蕾蒂西亞,您是追夢的人。」
即使這一次,對於各自的人生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變化,也絕不能說他們沒有拼盡全力地活看。
——就像是爲了支持我的夢想一樣,與我結緣。謝謝你。
蕾蒂西亞才能說出她自己的夢想。是她「不要感到難爲情」的鼓勵,從背後推了一把。
即使那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蕾蒂西亞沒出息地繼續哀求。
「嗯。」
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相遇,彷彿漣漪變成巨浪,眨眼之間就可能引發劇變,以至於顛覆整個世紀。
「按順序慢慢來吧。」
就這樣十分偶然地,她也得到了一筆錢,用作回城的交通費十分充裕,還有些剩餘。
相遇。離別。世界中,每分,每秒,都在發生。
蕾蒂西亞是那樣的想表達她對薇爾莉特的喜歡。
在一些事開始的時候,另一些事在走向結束。
明明懂得。
漆黑夜色中。
「只要和你,就算在這間小屋永遠,永遠地住下去,也很好啊。」
「人生啊,轉機啊……」
這次,蕾蒂西亞·阿斯塔的運氣不錯。
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但做夢本身,沒有錯。
「您已經說了很多遍了。」
「但是,薇爾莉特!」
所以,在最後一次的夜晚茶會上,蕾蒂西亞橫下心說出了口。
與奧斯卡的重逢也成爲了薇爾莉特的轉機。
「我也是。」
薇爾莉特搖頭。
雖然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總是感到猝不及防。
蕾蒂西亞不該說。
「以後你還這樣教訓我吧……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人生再也難得一遇。
她的話,像雪花一樣冷,可卻是無法辯駁的現實。
撲面而來的未來,讓蕾蒂西亞止不住地害怕。
——想做回「雷迪」,又不想。
——想看到未知的未來,又不敢自己創造未來。
每邊都是真實的,每邊都是可怕的。
「……請讓我看到吧。在這間小屋裏說的夢想,請讓我見證吧。」
蕾蒂西亞忍不住,崩潰一樣伏在薇爾莉特的膝上,抱緊她。多麼不像話,多麼難爲情。但蕾蒂西亞這麼做了。
因爲是她。即使被拒絕,也想抱緊她。
「薇爾莉特……我……我能做到嗎……我不知道。」
蕾蒂西亞嗚咽着,向薇爾莉特說。
「不,您是戰無不勝的人,蕾蒂西亞。」
「爲什麼那樣想……我一點也不特別。」
「您正在變得特別的途中……即使害怕也沒關係,但要記住,永遠不要放棄戰鬥。」
「……嗯……我會……努力戰鬥……」
「嗯,請您……不要輸。」
「我不會輸的……薇爾莉特……就算遠遠地,請你看着我,好嗎……」
——我,將這個人當成一種代替。
——父親。母親。還有。
——當成本該支撐我人生的他的代替。
——即使如此,薇爾莉特也把她的膝蓋借給了我。以後就會從這份溫柔中徹底地成長。所以,僅限今天。
蕾蒂西亞哭着,哭着,發誓再也不會逃避。
薇爾莉特感受到基爾伯特極近的凝視,她的臉忍不住一點點泛起紅暈。
那時只是十分欣喜。依偎在他肩膀上哭泣。只是那樣罷了。
薇爾莉特被基爾伯特的高大寬厚的臂膀不留縫隙地緊抱着,動也不能動。薇爾莉特想抬抬頭去看他的臉,也做不到。
給蕾蒂西亞:
——「你這種人,什麼都成不了」。
在別人的眼裏,這些行爲是有多麼徒勞無功。
薇爾莉特小心翼翼地向基爾伯特詢問。
藍色的眼睛,金色的頭髮,精緻的容貌就像人偶一樣。是的,是他的薇爾莉特。
一名青年以一己之力,將野獸變爲少女。
基爾伯特握着薇爾莉特的手腕,把她拉近身邊。
「少校。」
散落的舞臺終於彙集一處。
搖曳的深紅色絲帶。普魯士藍的緊身短上衣。綴着蝴蝶結的雪白連衣裙。
「是薇爾莉特嗎……?」
「……那個,我想可能是偶然,難道,您是在尋找我嗎……我正在向之前關照我的人道別,告訴他們我即將離開這裏……」
抱着裙子哭着,蕾蒂西亞向她自己發誓。
直到實現夢想,這將是她最後一次肆意地哭。
「……」
「我的信,傷害到少校了嗎?」
獨身一人,面對失敗,也不放棄。掙扎着,掙扎着,努力存活。
薇爾莉特叫了「少校」之後。
「……我在找你。對於我來說,不四處找你的日子,可能不存在吧……不說這個了,我真的找了你好久。」
還有在她的前胸閃爍的,將兩人緊緊相連的翡翠綠色的胸針。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向基爾伯特伸出手。
基爾伯特拼了命,從北陸趕到萊登沙弗特里希,又來到阿爾菲涅。經歷了天南海北。這太愚蠢了。 霍金斯阻止他的話猶然在耳。
第二天,起牀後的蕾蒂西亞,看到一個大箱子和一封信。
基爾伯特慢慢變了。距離少年時期那個只爲了家族榮耀而生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已經偏離了太多太多。
蕾蒂西亞珍惜地把信紙放回信封。然後將目光投向那個大箱子。冬日清晨,朝陽斜斜照入窗戶,房間裏迴盪着悉悉索索解開絲帶的聲音。在地上大開着的旅行箱中,靜靜躺着一條裙子。兩個人一起遠遠看過的櫥窗中,那條潔白的裙子。
「少校,您不是在北方的駐紮地……」
那個聲音基爾伯特已經聽到過不知道多少次。
那麼,這一次,基爾伯特想對薇爾莉特說從今往後的事。
雖然寫的不知所云,但至少蕾蒂西亞明白了,薇爾莉特也會因爲不想哭而逃走。蕾蒂西亞處於某種風平浪靜般的心緒中。蕾蒂西亞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已經見不到薇爾莉特了。但她總覺得她們還會再見面。薇爾莉特是個守約的人。她說「請讓我看到」。因此,自己成爲歌手的那天,她一定要讓薇爾莉特見證。
這種擁抱還是第一次。
基爾伯特告訴她,他愛她之後。
宛如少女一般。
基爾伯特與薇爾莉特相遇之後。
她不再是少女兵,也不再是「紫羅蘭」。
這是我的禮物。我最近成爲了真正的人。所以,分別變得很痛苦,一定會哭出來的。原諒我用信向你道別。
「……那是我想說的。」
至少要被薇爾莉特狠狠責備一次,基爾伯特才能感到些許輕鬆。
不再是基爾伯特的道具,不再是野獸。
「……我要讓你看到……對吧……」
直到他們能彼此理解。即使分開也不會再有任何問題。
他們都太過看重對方,甚至認爲只有自己不在身邊,纔是最好的。
如果薇爾莉特能接受。那麼。
雖然熟能生巧。但對於兩人,這還是第一次,因此纔會痛苦。
爲什麼這個姑娘,對他沒有絲毫懷疑?
向她祈求,希望能留在她的身邊之後。
薇爾莉特不知道該怎麼辦。對於抱緊着她怎麼也不願離開的,比她自己年長的戀人,只能稍微提起聲調。
——遲了一步嗎?
而是身爲自動手記人偶存活於世的女性。
以及,無論去哪裏,在何處,可能都不會聽漏的那句話。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回去吧,喧囂中,基爾伯特想道。
「少、校。」
像她一絲不荀的個性,十分規律的腳步聲。是她獨有的腳步聲。
只是軍銜,早就不再適合現在已經是上校的基爾伯特。
「少……校……」
「我……我的回信……?」
靴子噠噠的聲音。
成爲了某個人之後,她一定會出現的。
追夢的人,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繼續追逐。
對於自己舉動的巨大影響,他們從沒有彼此確認過,滿眼都是對方的光芒。
「……是你在這裏出差的時候。收不到信,也沒有辦法……考慮到這件事,無論如何,我都想解開你的誤會……所以我來到了這裏。」
雖然昨天蕾蒂西亞已經向薇爾莉特做了告別,但蕾蒂西亞沒想到薇爾莉特會一聲不響地離開。蕾蒂西亞感到寂寞,但讀過信後,相信這一切會被撫平。信不正是爲此而書寫的嗎?
薇爾莉特不在,基爾伯特留在這座城市就沒有任何意義。現在立刻趕回去,也許還能在萊登沙弗特里希見上短短一面。
基爾伯特在被薇爾莉特呼喚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惹人憐愛。充滿魔法的短句。
她安全就好。這樣就好。
重逢之後,每次見面,這個逐漸靠近的聲音就會讓他露出微笑。
他抱過她一次。是在重逢時。
即使這樣,還是想在一起。
事實確實如此。改變立場,基爾伯特會感到可笑。可他卻無法說服他自己停下。
基爾伯特深深嘆息。握着她的手把她圈住,一把擁進懷中。對於一向紳士的基爾伯特,這個擁抱顯得有些粗暴。但薇爾莉特感受到了,他是有多麼迫切地想見到她。
當時,房主蕾蒂西亞·阿斯塔正在參加試鏡。
那是薇爾莉特對基爾伯特說的第一句話。
臉頰很燙。染上了玫瑰色。
如果見到,基爾伯特要爲自己令薇爾莉特不安的行爲謝罪。
「少校。」
最妥當的還是先去住址尋找。不巧那裏誰也不在。
蕾蒂西亞看着放在地上的旅行箱,她想象着薇爾莉特如何挑選了這件彷彿與世間爛漫綻放的羣花相稱的戰服。薇爾莉特一定又一次把她自己掙的錢用掉了大半。
「電話線接力」的方法似乎奏效了。店主已經事先得到了聯絡。他得知有人看到類似的人物和包裹的收件人一起在街上工作。
「薇爾莉特。」
這是古往今來的戀人們對彼此抱有的,極其普通的感情。
沒辦法。追隨她的足跡,基爾伯特去了她工作的地方。來來往往上菜的餐飲店。養着白色大狗的富豪家。上演一幕幕奢靡劇目的酒館。他轉遍了每一個地方。聽說,她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
基爾伯特用一隻手輕輕碰着薇爾莉特的臉頰,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基爾伯特屏住呼吸,轉身回望。
想到這裏,基爾伯特注意到,一個聲音正輕輕地向他自己靠近。
那個女孩說「去戰鬥吧」。
「是,我是薇爾莉特。少校。」
一名少女,僅僅這樣就改變了一個男人。
基爾伯特這樣想着,卻只能浮起自嘲一樣的笑。
「我沒有被您傷害。」
對於基爾伯特而言也同樣。
蕾蒂西亞能輕而易舉想象到餓着肚子,只帶了勉強能坐上車的錢離開的薇爾莉特。
因爲太貴而放棄了的裙子。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禮物更能作爲鼓勵。
「……」
基爾伯特突然的回頭讓薇爾莉特有些喫驚。薇爾莉特將伸出的手收回,放在胸前,隨後慢慢垂下。基爾伯特沒有放過那隻不再伸來的手。
這句話刺痛了基爾伯特。
搭上貝內迪克特的便車,又換乘蒸汽火車,基爾伯特到達阿爾菲涅。隨後,他探訪了與霍金斯家有着淵源的商戶。
沒有答案的問題,薇爾莉特還是認真地回應了。
「我休假了。因爲我沒收到你的回信。」
可薇爾莉特是不會做這些的。基爾伯特爲此感到痛苦不堪。
「不……」
基爾伯特終於慢慢放開薇爾莉特,垂頭看着她的臉。
「是我傷害了你,薇爾莉特。」
這次,是薇爾莉特屏住了呼吸。視線盡頭,那一對熠熠發亮的翡翠綠色的眼睛,慢慢變得溼潤。基爾伯特的神情是那樣悲切。
只是看到那隻眼睛,就足以讓薇爾莉特體內的所有機能停止。
她沒有辦法。她停不下來。一切都是自動發生的。
「薇爾莉特,我永遠不會再讓你感到可恥。」
與那隻眼睛相遇時,薇爾莉特覺得好美。
薇爾莉特只能被深深醉倒。
「……沒有你,我無法活下去。」
被誰非議,被誰指責。
「除了你,我什麼都不想要。」
無法停下來。
追逐着。追逐着。
「求你,不要從我身邊離開。」
追逐着。追逐着。追逐着。追逐着。追逐着。
最爰的人,還有他的眼睛。終於,她被容許站在他的身邊。
思緒停不下來。
怎麼也停不下來。
「少校,我……在沒見到您的這段時間中,有很多想向您報告的事。」
「少校,您有夢想嗎?」
「可以嗎?」
「少校。」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由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完成。
「……你不守護我也可以。」
——爲什麼,你……
「…………是。」
「我會守護您。」
擦拭着,她自己也掉了眼淚。
「只是比喻。我的心臟實際上沒問題。」
她的手向他伸去,隔着手套,輕輕擦拭他的臉頰。金屬手臂鏗鏘鳴響着。
「……我也是,少校您是至……爰。」
兩人自然地牽起手,調整步幅,一起向前走去。
「是。這次,我從追夢人那裏學到了夢想是什麼。」
翡翠綠色的眼睛裏,淚水如雨滴般滑落。
這一次,她好好地向他伸出手。
基爾伯特輕輕按着眼角,似乎想要止住不斷溢出的淚水。他說。
他身爲自動手記人偶的戀人,正說着讓他心神俱顫的話。
那時候的薇爾莉特還不明白基爾伯特的告白。那名懵懂的少女,現在已經成長了許多,就像是要守護基爾伯特一樣,說出愛的宣言。
「沒有不對。我會守護您,賭上我的一生守護您。」
「追夢人?」
「抱歉,是我強迫你這麼說了嗎?」
「啊啊。」
這雙手給了她自信,足夠讓她保護他。
不如說,薇爾莉特的「故障」再也修不好了。
「……薇爾莉特……」
因爲爰,人偶成爲人類。
「是的。是追逐夢想的人。也許以後的某一天,我可以和少校……去很多想去的地方。」
薇爾莉特深深謝罪。
現在,他們終於能像普通的戀人那樣。
終於,這份思緒抵達了終點。
「……從沒有被別人問過。我有。」
頑固的兩個人。雖然在僵持中並沒有哪方讓步,但大概是薇爾莉特贏了。
「是什麼呢?」薇爾莉特問。
「不對,你由我來守護。」
「不,我的心臟……也一定……像您一樣……承受不住了。那個,在您看着我的時候……中途,我就變得說不出話來……」
但那樣也無所謂了。
基爾伯特握住薇爾莉特的手的力度加強了。
但這次的話,重量與過去不同。這句誓言,將會束縛薇爾莉特的一生。
「我也是這樣。」
——ài,是什麼?
回想起來,兩個人總是這樣,一個人跟在後面,一個人回頭尋找。從來都是單行道。
「請一定不要懷疑。我是屬於您的。」
基爾伯特發覺,此時,他的心中正爲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湧現出無法抑制的感動。
守護他。她只有這一個念頭。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
也許是之前的示弱太有迷惑性。是囚爲她平時太過順從了嗎,一旦強硬起來,讓人心頭一悸。
「可能只有對你,我才能說出口。」
但這雙手很強。
「……少校也會變成這樣嗎?」
「……少校的,心臟會……」
「少校,少校,少校……我……」
「……你這樣明確地告訴我,似乎……這還是第一次。」
「……是故障,少校。」
「……我的心臟可能會受不了。看來需要訓練啊。」
「薇爾莉特……我愛着你……這一點,我讓你理解了嗎?」
「是我可以問的夢想嗎?」
「雖然很不起眼,但……我想要自己的家庭。」基爾伯特低聲說。
像在說「請命令我」似的態度。改變薇爾莉特的這 一點,可能還要花很久的時間。基爾伯特用只對薇爾莉特纔有的溫柔眼神,注視着她,輕聲說。
愛,將野獸改變至此。
基爾伯特的眼中,現在的她與從前的她重疊起來。
彷彿是一樣的喁喁細語,卻又有着不一樣的溫度。
薇爾莉特的這句話,再次讓基爾伯特的綠色的眼睛裏的世界變得模糊。
用盡一生也修不好。
事實上,他嚇到了。雖然說過近似的話,但從她口中,從沒有出現過如此明確、清晰的告白。
「是的,少校您愛着我。」
「薇爾莉特。」
「十分抱歉,我已經記住了。只要您需要,多少遍我都會說。」
「剛纔你說,你要用一生守護我。明明我比你年長……在拄起柺杖之前,讓我們一起實現這些吧。別擔心,薇爾莉特,時間還很長。」
這次,是以爰的溫度。
「不,我會守護您。」
「啊……請一定要告訴我。什麼都要。你的冒險,我很期待。」
太像是個詛咒。
「……我安心了。」
「少校,您的這個夢想,即使是我……也可以幫您實現嗎?」
現在,終於。
他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微笑。
用這雙手來抱住哭泣着的愛人,太過冰冷,太過堅硬。
向世界上唯一的,比其它什麼東西都重要的,無可代替的主人。
如果這隻手心,能再溫暖一些,再柔軟一些,該有多好。
對於他來說,這個女孩的一切都是那麼無可救藥的可愛。
「我愛着您,少校。」
「我會用我的這雙手,去守護少校。」
「淚水不是故障。哭也沒關係,薇爾莉特。」
「還有,你是我的至爰這一點,也是?」
向彼此訴說了「我爰你」後,他們終於站在同一條路上,面對面。
野獸向基爾伯特吠叫。
薇爾莉特對着她最爰的人,輕輕地用有些雀躍的聲音說。
「少校……現在我明白了。無論發生什麼, 即使被人責難,只要您還需要我,我就滿足了。」
「是。」
「只有你。只有你能做到,薇爾莉特。」
隨後薇爾莉特·伊弗加登這樣說道。說出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我,深愛着少校,今後一生,我都不會從您的身邊離開。」
所以那隻野獸,點亮了那對寶石一樣的雙眼,用人生中的一喜一怒,美麗或悲傷。
基爾伯特微微失神。
淚水再次落下來,她依然伸出手,將他的淚水拭去。
這樣回應她很簡單。
「……」
雙手義肢的女孩,單手單眼的男人。看上去有點奇怪的兩人。但走入人潮之中,就不再有任何問題。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即使被人責難,即使不被允許。
「一起去吧。一個個去。」
如果想要如此告白,至少,要在做出相應的行動之後。他想。
「……薇爾莉特。」
他一直在忍着。
那是對於正常的戀人來說,稀鬆平常的示爰舉動。
但對於兩人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現在時機正好。
不可思議的是,基爾伯特並沒有感到很緊張。
基爾伯特沉浸在幸福之中,以至於任何事都不足爲懼。
或許也是因爲他明白,她不會拒絕他自己。
此刻,他明白,她只屬於他一個人。所以,他停下腳步。
薇爾莉特茫然地仰頭看着,基爾伯特突然轉過身面向她。
人羣熙攘。他低下頭,近乎犯罪一樣地吻了她的脣。
「少……校。」
離開她,那裏站着的,是如此惹人憐爰又有點困惑的,戀人的身姿。
「……少、校……那個,我……那個……」
「抱歉。」
基爾伯特顯得底氣十足。
「不……那個……可以的,就是……我……那個……」
被嚇到了的薇爾莉特有些搖搖晃晃。
「……我……對少校……十、十分傾慕……所以,沒有……關係……」
玫瑰一樣羞紅的臉頰。盈起清淺淚水的眼睛。能讓薇爾莉特·伊弗加登變成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只有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
基爾伯特不會再感到害怕。
落日爲笑語輕柔的森林鍍上一層暈紅,提燈點亮,散發着溫和的光。
da:從,自。
————————————————
他們會招待那幾位祝福着他們跨越重重困難的人。一定沒錯。
——我一定是爲了此刻,才降生於世。
兩人共同的恩人,那個有一頭純正紅色頭髮的男人,一定不允許。
這對於你來說,並不是難事。
無論何時,只要呼喚,她一定會出現在你的身邊。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2]日文漢字「表現」與中文「表現」有很大區別。日文「表現」指將內在的精神層面的主觀的思想、感情以外在、客觀的形式表現出來,以及作爲表現形式的表情、動作、記號、語言等等,特別是藝術性質的文學作品(如詩、小說等)、音樂、繪畫、建築,含義更接近「藝術」。
將野獸變爲少女,將少女,變爲理解「愛」的一個人。
那位少女的故事,在此刻走到了終點。
新郎身穿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陸軍禮服。
[3]準確來說是堇菜花。牽扯到一個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的誤譯。爲了和通用譯名保持一致,還是選擇了紫羅蘭。大家理解意思就好。
這樣的結局,一定藏在你的心裏的某處。
fme:結束處,曲終。
聲音與氣味,色彩與動作,耳邊傳來他們的話語。請盡情展開想象的翅膀吧。
capo:頭,開端。
新娘的婚紗由郵局的社長特別定製而成。
自幼抱有的孤獨感隨之消融。
「薇爾莉特,只有你能勝任。你會與我共度一生,再也不會離開……這句誓言,我可以收下嗎?」
你問爲什麼,因爲她自身是這樣。古今東西,何時何地。
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能前往。寂寞的時候,請呼喚她的名字吧。
兩個人在一起,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靜謐之中,他們宣誓了愛意與未來。
空氣中瀰漫着紫羅蘭[3]的幽香。
在那其中,有着擁有相似金色頭髮的青年,有着黑色頭髮的美人,還有着異色眼瞳的少女。
[1]阿爾菲涅是日語音譯,英文發音應該更接近阿爾芬,alfine,雖然沒有單獨成意,不過有查到「da capo al fine」是意大利的音樂術語,即從頭反覆彈奏到曲終或標有「fine」結束處。
你是否感到傷感與寂寞呢?可任何故事,一旦開始,就一定會在某個時候結束。
那是在某地,一個安靜的場所。在花木蔥蘢,五色斑斕的森林裏,只有兩人。
試着去想象一下吧。
al:直到。
……不,還是訂正一下。這或許不會被允許吧。
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讓他成爲了人。
於是終於,他從道具成爲了一個人,像少年般微笑着。
那麼再次放飛你的思緒,重新想象吧。
但請相信,只要有了你的想象,這個故事將永遠延續下去。
那麼,故事的後續就講到這裏吧。
基爾伯特與薇爾莉特,圍繞着他與她的問題,尚未得到解決。他們會變得怎樣,會有怎樣的未來?這些都不曾有確切的答案。或許,在傳遞着兩人的故事的人們的心中,存在着某個想象中的結局。
你一路見證着她,那名與衆不同的少女,她的名字是……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