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N與自動書記人偶」

我，還記得。

她那時的模樣。

坐在那裏，安靜地，寫着信。

我，還記得。

那個人，以及微笑着的母親的模樣。

那樣的場景，我想，我會永遠銘記於心吧。

代筆者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職業。

曾因爲自動手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的普及，一度瀕臨消亡，但因爲是古老又美好的職業而深受人們喜愛，才得以保留至今。

現在盛行的是機械人偶的代筆者，但也招致了那些偏愛舊時工作方式的人們的批評。

安·麥格諾利亞的母親也是這樣一位熱衷於懷舊之人。

自然捲曲的柔順黑髮下是長着雀斑的臉，有着瘦小身體的母親和女兒安彷彿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生在富裕人家，接受大家閨秀的教育，即使是結了婚，上了年紀，看起來也依然像是某家的大小姐一般。那咯咯的笑聲配上溫軟的笑臉，無論是誰看了都會覺得天真無邪。

安回想起來，總覺得母親如果到了今天，也依然還是個少女的模樣。

雖然什麼事都做不好，卻有着旺盛的好奇心。每當她興致勃勃地喊着「好想試試這個啊！」的時候，安就會驚訝地說道「哎呀哎呀又來啦」。

從遊艇到遛狗場，從拼布刺繡到東洋傳入的花道。因爲學習這類技藝而愈發地有少女情懷，去看舞臺劇時也必然選擇戀愛劇。

她尤其喜歡蕾絲和緞帶，所穿的衣服都是些有着童話裏公主風範的禮服和連衣裙。因爲喜歡親子裝，她要求女兒安也與她自己同樣穿着打扮。

歲月流逝，母親也不再年輕，但依然穿着緞帶的衣裙。安有時會覺得這樣不太好，但卻從未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

安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深愛着母親，遠遠超過對自身的重視。自小她就確信着，只有自己才能保護並不強大的母親。

安是那麼盲目地愛着她的母親。

當她最愛的母親身患重病而時日無多，安和自動手記人偶相遇了。

與母親之間明明有那麼多值得紀念的往事，但每當安回憶過去，想起的總是那奇怪的來客造訪的幾日。

「作爲麥格諾利亞家的女兒，語言要優雅美麗。來，再說一次。」

安不滿地鼓起臉頰，勉強改口道。

望着幹勁十足地揮舞着胳膊的安，母親禁不住苦笑。想必只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但還是陪她玩一下吧，這樣想着，她便拖着長長的淺桃色睡袍緩緩下了牀，走到窗邊。

長時間寫作確實太困難了。

「安，我說過進屋前要先敲門。還有問候。」

這並不是玩笑話。

安知道那天是不會到來的。即使他來了，她也不打算熱情相迎。

「我們家前面這條路上平常不是隻有車子嗎？既然徒步就是在附近的共乘車站下車的。在那裏下車的人肯定是我們家的客人吧？」

——媽媽好像，比之前更瘦弱了。

洋館的所在遠離繁華的街道，周圍也看不到其它人家。因此當有客人到訪，從窗口馬上就能注意到。

退一萬步說，即使情況真是那樣，那麼安的父親明明知道他自己的妻子因重病而反覆出入醫院，卻從沒有來見過一面的這種行爲，那就不是逃避現實了，只是因爲不愛。

「不是蟲子啦！有個人偶走過來了啊！那個，雖然說是人偶，但是很大，就像媽媽喜歡的瓷娃娃寫真集裏的女人偶。」

——媽媽是屬於我的。

頸間繫着淡藍條紋絲帶，身穿百褶連衣裙的安，雖然容貌有些樸素，但很惹人憐愛。此時她睜大了暗褐色的雙眼，眼珠子就像是要瞪出來一般。

「有個女性的人偶！她走過來了！」

自牀榻上微微起身，母親責備着氣喘吁吁闖入的女兒。

安結結巴巴地，像是連續咳嗽一樣說着。母親聽後開口輕聲道。

透過樹葉的間隙，陽光爭相灑落下來。平日裏只在屋內活動的母親，那蒼白的膚色顯得愈發刺眼。

安震驚於「那傢伙」的美麗，愣了一會兒神，然後如夢初醒般回頭看向身邊的母親。

——啊，這就是要從我身邊搶走媽媽的傢伙。

不同於像連珠炮一樣說着的安，母親語氣輕緩。

「寫信這種事，明明我也可以幫忙呀。」

安的父親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在安的心中，稱得上家人的只有母親。

「安現在還不能理解太難的句子吧，而且……是安不能寫的對象。」

她把手裏的淺藍和白色相間的條紋花傘和提包放在地上，在兩人面前，以比安所知更加優雅的姿態行禮。

「那個」是在一個晴朗的春日到來的。

那個像人偶一樣的傢伙，也是瞄準了家中的財產纔來的吧？安不得不這麼懷疑。

母親用拇指輕輕地揉着安緊皺的眉間，看起來爲女兒對父親的厭惡很是憂慮。雖然對方是那樣過分，但似乎依然有愛情殘留。

安的心神不寧並不是因爲喜悅。

安望見了「那傢伙」自庭院中走來的身影。

庭院中的陽傘下，擺放着老式的白色長椅和桌子，母親和薇爾莉特就在那兒開始了寫信。契約時間是一週，看來母親確實打算寫封很長的信。又或許是要寄給很多人。

最讓安感到厭惡的是，雖然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也能夠確定那個女子是母親喜歡的類型。母親的心被自己以外的人奪去，僅僅這樣就會讓她感到不快了。

「沒關係。那麼，怎麼了？又在外面發現了奇怪的蟲子嗎？沒帶來給媽媽看看呢。」

「比和外國王子見面的時候還有精神喲。」

「她可是業界的名人喲，雖然像人偶一樣美麗的容貌也是原因之一，但聽說主要是她的工作非常出色！有那麼漂亮的人在身邊，我就覺得很幸福！而且可以和她兩人獨處，請她寫信，爲我朗讀……就算我不是男性也覺得很興奮呢！」

安像預言家一樣，直覺這位美麗的訪客會將母親從自己身邊奪去。

「因爲這附近一直什麼都沒有嘛，總之，她是來我們家的！」

「啊呀，那不是自動手記人偶的女孩子麼？這麼說是今天到達呢！」

「但是，爲什麼是那個人……」

只能說，是看到她之後的直覺。

——這樣的話，我希望直到最後都可以獨佔母親。

「不要用那麼不好的話去說爸爸，他不會一直當壞人的，他現在有想着變好。他一直是個踏實生活的人。真的。雖然走了點兒彎路，但只要我們在這裏等着他，總有一天他會好好回來的。」

「雖然是美人沒錯……」

——看吧，不是什麼好事。

「啊呀，是嗎？」

「媽媽，精神還好嗎？」

「那傢伙」，可能真的是個美麗的人偶。

母親這樣回答。的確，最近母親連沐浴都需要依靠女僕。

沒有人能夠阻止絕症。

母親的性格就是對於一切美麗的事物都懷着敬意。安已經接受了薇爾莉特被選中的理由。

在溢滿陽光的綠蔭道上，出現了比陽光更加耀眼的人兒。

自她朦朧懂事開始，就對那些來向母親討要錢財的客人深惡痛絕。母親是個慷慨大方的人，對有客來訪總是很欣喜，答應時也爽快。安雖然深愛着母親，但對其糟糕的理財能力和薄弱的危機意識也難免感到困擾。

「媽媽，失禮了。」

既然已經所剩無幾，安希望這些時間能全部留給自己。

安向母親詢問請她前來的原因。

爲什麼這麼想？

母親像是墜入情網的少女般雙頰緋紅，眼睛裏充滿了感動的光芒。

「初次見面。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動手記人偶服務員，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筆直的道路沐浴在暖春明媚的陽光中。路邊的積雪已漸消融，花兒隨着微風溫柔的吹拂輕輕搖曳。

「媽媽！」

「又是這樣的表情……真是浪費了這麼可愛的臉蛋兒。」

那之後的幾分鐘，母親將教育女兒時的所謂麥格諾利亞家族的優雅全數捨棄，盛裝打扮了一番。安雖然沒有換裝，但繫上了和連衣裙顏色近似的髮帶。母親穿上有着數層蕾絲褶邊的象牙色禮服長裙，肩上披着柔和黃綠色披肩，戴着薔薇形耳環。她將三十種花提煉而成的香水噴灑於空中，然後在其間旋轉，讓香氣在身上纏繞。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他應該是明白的。

在近距離看見「那傢伙」的瞬間，安便確信她果真如預料中那樣令自己討厭。

安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父親出身於原本前景光明的門第，只是婚後幾年，家族因爲一次小買賣的失利而逐漸沒落，自那以後經濟方面都依賴麥格諾利亞家族。此外，傳言那次「小買賣」的中心人物就是父親。

——肯定是打算給父親寫信。

「因爲想給人寫信，但是似乎太長了，只好找人代筆。」

母親所選的，確實是只有非常重要的場合纔會穿着的服裝。看到這樣的母親，安也有些坐立不安了。

因此在安看來，讓母親感到悲傷的，就算是父親也是敵人。奪走自己和母親共同時光的，即使是依照母親希望前來的自動手記人偶，也是她的敵人。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是近年被業界稱作自動手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的代筆者。

將視線從沐浴着陽光走來的「那傢伙」身上移開，安踩着花飾的漆皮靴從庭院跑回家中。穿過寬敞的玄關，沿着牆上掛着家族肖像的螺旋階梯上樓，她猛地打開裝飾着粉色薔薇的房門。

「是美人對吧？」

——父親什麼的，如果沒有也可以。

「打擾了。」

「是呢。」

「是女性的人偶。」

「好想快點見面！」母親說着，但門外的客人並不能聽見，於是母女倆前去迎接。母親只是走下樓梯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安便扶着她出門。

聽見安的話，母親困擾地笑了。

「今天演的是名偵探嘛……」

雖然在陽光下無法看清面容，但她的臉上似乎多了些皺紋。

母親自家族繼承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洋館，坐落在丘陵之上。

這麼一說，安多少明白了對方是誰。

「等會兒再解釋。安，快幫我換衣服！」

安的父親，一言以蔽之，就是個不顧家的人。作爲家裏的頂樑柱，從不工作，生活放蕩。聽說和母親是自由戀愛結婚的，但安完全不相信這樣的說法。母親生病後從不來看望，偶爾出現也是來將家中的古董名畫擅自拿走轉賣。是個只知道酗酒賭博的，不正經的男人。

雖說還只是個孩子，但安總有一天會成爲麥格諾利亞家族的唯一繼承者，因此早已從醫生那裏得知母親的時日不多，同時也被告知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神對七歲的孩子也不會手下留情。

被批評的安心中委屈，卻還是提起裙襬，屈膝行禮。

「那是……什麼啊……」

彷彿誕生於月光中一般璀璨的金髮，藍色眼睛裏閃耀着寶石的光輝，飽滿的脣瓣塗抹得明豔而紅潤。普魯士藍的緊身短上衣下，是用緞帶裝飾的雪白布拉吉連衣裙，戴着與藍色眼睛不同顏色的翡翠綠色的胸針。可可棕色的長筒皮靴下，步伐沉穩而端莊。

母親身體依然健康的時候，經常在家中舉辦派對招待友人。只不過那時有過往來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再聯絡了。

「茲東收基人歐……是什麼？」

「媽媽！真是的！」

「纔不是演呢！吶，門窗都關上……那個人偶……爲了不讓那個女性的人偶進來！不用怕，我會保護媽媽的。」

——真討厭啊，如果沒有客人會來多好。

通常當有來客時，孩子們都會緊張而期待着，但安卻不同。

白色的外牆，青色的屋頂，在高聳的白樺樹包圍間，彷彿神話插圖一般的優美畫面。

陽光中，彷彿能透過睡袍看見那之下羸弱的身軀。

雖然看起來像是一位小淑女，事實上，此時的安還只是個幼童，來到這個世界只有七年。胖乎乎的手腳，圓潤的小臉蛋兒，看起來嬌嫩可愛。

與姿容同樣美妙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自從理解了一切，安就非常瞧不起自己的父親。即便是因經商失敗而受挫，再次努力就可以了。然而父親沒有這樣做，也從不關心看護病重的母親，只是一味的逃避。因此，單單是從母親口中聽見父親這個詞彙，安就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破壞自己與母親的世界的所有人，對於安而言，都相當於敵人。

女孩懷着如此心願，她的世界中卻出現了異物。

安的心針扎般地疼痛。

「就算寫了也沒有意義啊。」

安沒能靠近，而是躲在房間的窗簾後觀察着兩人。

爲了讓安在她們寫信時離開，母親是這樣說的。

「就算是母女之間，也需要隱私的喲，不是嗎？」

對於總是粘着母親的安來說，這真是殘酷的命令。

「……到底在寫什麼呢？是寫給誰的信呢？好想知道啊。」

用手肘撐住凸窗的邊沿，安託着腮，嘆了口氣。

送茶點的事都由女僕來做，所以現在的安無所事事。

因此，她連裝成乖女兒來探查內情這樣的事都做不到。

安只能遠遠看着。就像面對母親的病時那樣無計可施。

「人生爲什麼會是這樣呢？」

雖然說着這樣的臺詞，但畢竟還只是個七歲的孩童，並不像大人的樣子。

她無精打采地繼續觀察，不久就有了各種各樣的新發現。

兩人雖然是在安靜地工作，但看起來是有時很開心，有時又很悲傷的模樣。

開心時母親多半會歡快地笑着拍手。悲傷的時候則會用薇爾莉特遞過來的手帕擦拭眼淚。

母親原本就是情緒起伏激烈的人。但即使如此，安依然覺得。

對一個剛剛認識的人，這樣未免太過敞開心扉了。

——媽媽，會被騙的啊。

透過母親，安體會到了別人的無情、冷漠、背叛與貪婪。

而對於總是輕信別人的母親則是無比地擔心。適可而止吧，多少也該有點疑心啊。

「我想啊，把它放在湯裏一起煮，就可以解決了對吧？」

「那是什麼？喏，那是真傢伙？」

——真是個怪人。和她待在一起，連我都變得奇怪了。

這個笑容狠狠地刺痛了安的心。

包蓋是開着的，露出了手槍的一角。

真是個怪人，安想道。

——臉上好熱，熱得發燙。

不知不覺間，稱呼已經從生疏見外的「你」變成了「薇爾莉特」。

——不要再寫信了。

「那如果有強盜的時候該怎麼辦？」

安的心臟突然像警鐘一樣急速跳動着。

安伸出食指，直指着薇爾莉特斷言道。原本打算挖苦一番，卻不想，薇爾莉特在這時第一次微微揚起了嘴角。

關注和戀愛，不過一步之遙。

「爲什麼都這樣了還要寫信呢？醫生都說了不可以了！」

「……女性一人旅行，防身是必要的。」

——啊，總覺得……

「喂，叫你呢。幫我戴髮帶。」

「媽媽如果忘記了也沒辦法。明天開始記得讓要再多一些肉，還有把梨汁牛奶凍換成蛋糕。姑且……還是客人。」

在薇爾莉特剛來的幾天，安的母親還很有精神，但不久，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態再次拉響了警報。或許是因爲受了風寒導致了發熱，最終連主治醫生都被請到了家中。但即便如此，她和薇爾莉特的代筆工作也沒有停止。母親隨意地俯臥在牀，薇爾莉特則坐在一旁，繼續寫着信。

「原來如此。人口稀少的地區犯罪率較低，這也是一個原因吧。」

「非常抱歉，小姐。」

「小姐……覺得槍很新奇嗎？」

薇爾莉特在安氣勢洶洶的話中聽出了些許壓迫的意味。

而慢慢地走到走廊拐角處的安，聽見了那句禱告。

她的手上端着裝得滿滿當當的餐盤。

——喫飯，不過這樣罷了。

「明明是麪包但是因爲太硬不能喫的話該怎麼辦來着？」

又或是，那個自動手記人偶，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擁有那樣的力量。

看見這突如其來的一抹笑意，安不自覺地有些口乾舌燥，沒再繼續說什麼。那染上薔薇色的臉頰誠實地反映了安的心慌意亂。

啊。這麼想的瞬間，薇爾莉特回到門前，擋住了安的視野。安挪了挪身子想看仔細些，但馬上就被阻撓了。兩人像默劇一般重複着相同的動作，過了不久薇爾莉特就堅持不住敗下陣來。

如果只是爲了寫信，而讓僅剩的生命之火熄滅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普通家庭都沒有。」

喜歡和討厭，諸如此類簡單的反轉，此時的安的確還不能理解。

「明白了。」

「好重啊，快拿着！」

「如果真有那種壞人來，馬上就會知道的喲。根本沒有嘛。你來的時候我也是馬上就知道了的。」

停留期間，薇爾莉特被安排在館內的客房居住。

薇爾莉特是在房間裏用餐的。安找到了前去送餐的女僕，說是由自己送進去。既然要了解敵人，自己不先去接觸對方是不行的。

「爲什麼要帶着槍呢？」

再次往半開的門中看去，便看到了薇爾莉特手握着槍的模樣。薇爾莉特總是面無表情，因此難以從她臉上分辨情緒的不同。然而，此時偷偷望見的她的側顏，即使是年幼的安，也彷彿能從中讀懂她的感情。

「就是保護自己的意思，小姐。」

總覺得，很寂寞的樣子。

「這就睡了嗎？你也是喲，如果再不睡，媽媽會生氣的。」

「……你，會射擊嗎？」

因爲太過擔憂她的病情，安來到房中，打算說服母親。

爲何會這樣心如鹿撞？

對着滿臉興奮詢問她的安，薇爾莉特無奈地答道。

安覺得這樣乾脆利落回答的薇爾莉特非常帥氣。

是因爲薇爾莉特臉上露出了只屬於成年女性的表情嗎？安連自己的想法都不太明白。

在那之後，安對於薇爾莉特的觀察一直在進行。寫信的工作似乎很順利，信封的厚度不停地增加。大約是發現了在窗戶那兒窺探自己的人，薇爾莉特的視線偶爾會閃過她的所在，這時安的心就狂跳起來。現在的安已經學會了平復自己的心跳，代價是每天衣服都變得皺巴巴的。女孩兒在持續地改變。

「薇爾莉特！薇爾莉特！」

寫信以外的時間，安一直追着薇爾莉特問這問那。

安變得坐立不安起來，於是便快步走開了。

薇爾莉特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房內傳來稀稀拉拉的聲音，不一會兒，薇爾莉特打開房門探出臉，安連忙說。

「媽媽，停下來吧。」

平靜的日子突然宣告結束。

「拿槍這種事和男女無關。」

「請告訴我先後順序，小姐。」

母親虛弱地微笑着，並沒有當回事。

能讓人交付真心的，不可思議的某種力量。

這菜單堪稱豪華，但安就是在如此優越的環境中長大的，因此在她看來這不過是非常普通的晚餐。

「爲了一些關鍵時刻，即使只是在玩鬧也應該正確掌握這些知識。」

「你不知道嗎？女性是不能拿着那種東西的。」

這種事情，安決不允許。即使被拒絕她也堅持闖入房間抗議。

但是心中好奇的她，只走了幾步又悄悄地返回。

微眯着眼的表情，一張一合的嘴脣，都讓安的身體不住地發顫。如果她再長大一些，或許就能明白這是看得入迷的反應了。

無可挑剔的朝聖者，彷彿祈禱一般的姿勢。

「現在如果不寫，可能就沒有機會寫了。放心吧。我啊……你看……因爲腦子不太好使，光是組織語言就會突然發燒呢。真討厭啊……」

「而且如果熬夜，可能會有妖怪出來的，快睡吧，要注意喲。」

「因爲下一個工作要去的是戰爭地帶。請放心，在這裏是不會使用的。」

她是這麼說的。

——真奇怪。明明是討厭那傢伙的，卻又很在意她。

正餐是烤得鬆軟的麪包，以雞肉和各色豆類烹製的蔬菜湯，用蒜和胡椒鹽翻炒的洋蔥土豆，以及澆上調味汁的烤牛肉。甜品是梨汁牛奶凍。這是麥格諾利亞家一貫的菜單。

雖說母親被奪走是很令人難過的事，她卻沒有太多的憤怒。

安用手比劃着持槍射擊的模樣，馬上就被薇爾莉特糾正了手臂姿勢。

「晚安，小姐。」

「防身是什麼？」

雖然她一邊道歉一邊迅速接過了餐盤，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在孩子的眼中仍有些恐怖。

似乎真的感到疑問一般，薇爾莉特歪着頭。作出這樣姿態的她，比平時越發地像是一個人偶了。

「我在，小姐。」

聲音和舉止都能讓人陶醉其中，真是個有魔力的女人。

明明已經成年，但是因爲學到知識而點頭的模樣，就像個孩子似的。

雖然母親邀請她同桌用餐，但薇爾莉特卻拒絕了。當問起理由時，她冷淡地告訴安。

「薇爾莉特！來給我念書，陪我跳會兒舞，去外邊捉蟲子唄！」

——這個自動手記人偶在對小孩子說些什麼啊？

雖然有些應付不來，但薇爾莉特並不曾放着安不管。

「小姐，已經到睡覺的時間了。熬夜可是女性的大敵。」

無論如何不忘待客禮數的意識，來源於良好的家教。

在母親入院期間，無論女僕帶去什麼熱騰騰的飯菜，她都不覺得美味。獨自用餐竟然是這麼乏味的事情。

那是和她的外表毫不相稱的，剛硬而暴力的武器。安無法想象薇爾莉特使用它的時候的模樣，然而它和那雙包裹着黑手套的手卻是渾然天成般的相配。兩手握在槍的照門處，薇爾莉特用它抵住前額。

即使十秒前還一切如常，或許三分鐘後呼吸就會停止，與自己一起生活的，便是這樣病重的母親。安終於回到了這樣悲哀的現實之中。

「又不是真的啦。手指而已嘛。」

薇爾莉特將餐盤端去房中桌上放好時，安從門縫間偷偷地觀察着她的背影。女僕定時打掃的客房乾淨整潔。她看見牀上隨意地放着一隻貼滿了各國報關證的皮革拉桿包。

比起薇爾莉特隨身帶槍這件事，更讓安畏懼的是她的美麗。

「那當然了！」

「……這座宅邸裏沒有這種武器嗎？」

「因爲想單獨用餐，小姐。」

「請夾緊腋下，如果太放鬆會承受不住反作用力的。」

「喂——！喫晚飯了！」安走到客房的橡木門前喊道。

「請下達命令。」

心中有些懊惱，但安對薇爾莉特依然十分着迷。

快樂的時光彷彿謊言般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殘酷的現實。

「嗯。」

「你這個人，總覺得吧……很奇怪。」

「求求你，不要再寫了。」

如果你會因此又開始發燒的話。如果你的生命會因此有所縮短的話。

「求你，求你了……」

那麼就算是母親希望完成的事情，也請不要再繼續了。

「不要再寫了！」

長久的不安和抑鬱此刻終於爆發，喊出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尖銳，連安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那平日裏不曾表露的任性，如今一口氣宣泄了出來。

「我說的話，媽媽爲什麼都聽不進去？是不是因爲比起我，更希望和薇爾莉特待在一起？爲什麼都不看着我?! 」

或許應當用更討喜的措辭。卻不由自主地悲從中來。

安的聲音顫抖着，像是責備一般說道。

「我是……媽媽不要的孩子嗎？」

明明只是希望你能一直看着我。

聽到安的話，母親睜大眼連忙搖頭。

「哪有這種事？這怎麼可能呀？你怎麼了安？」

慌張的母親想討好女兒。

她伸手想撫摸安的頭，後者卻不情願地躲開了。現在並不想被觸碰。

「我說的話，你根本沒有在聽啊。」

「……因爲在寫信……」

「是比我還重要的信嗎？」

「怎麼會有比安還重要的東西呢？」

「騙人……」

「不，你沒有做任何壞事。」

——對不起，害媽媽哭了真的對不起，我沒有想過會這樣。

「是也好，不是也罷……我們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那至少在寫信的時候，讓我也待在媽媽的身邊。就算被冷落也行，我只是想陪着媽媽……只是想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而已。」

「媽……媽媽？」

「媽媽，我……」

只要擁有了它，無論遇到怎樣可怕的事，都能夠經受住。

「不是那樣的。」

彷彿在說，抱着我哭一場吧。於是安便緊緊地抱住了她。

年僅七歲，只是一心依戀着母親的孩子。

那是這個充滿虛僞的世界中真正閃光的東西。

原以爲會被冷漠對待，一雙手卻搭上了自己的肩。這溫柔的動作多少化解了安的敵意。

她大聲地喊道。薇爾莉特迅速地用食指按住了安的嘴脣。

她將頭埋在薇爾莉特的胸前，流着淚說道。

——只是希望你能保重自己的身體。然後……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哪怕只能爭取一秒，也想要延長你的生命。

「只有我，只有我才真的一直在想着母親的事！」

「你如果要發脾氣，怎樣衝着我來都可以，拳打還是腳踢都隨你。但是……就算是站在保護你的立場，像這種會讓你最愛的母親傷心的話，還請慎言。」

因爲母親是個從來不哭的人，所以安一直認爲大人都是不會哭的生物。如今她終於意識到這個想法是多麼的荒謬，更因自己犯了大錯而慌張起來。

如果不打我，那麼把身體借給你依靠也可以，薇爾莉特張開雙臂。機械手臂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小姐。」

「住手！放開！放開我！」

「那個，媽媽……」

「如果媽媽不在的話就只剩我一個人了！孤單單一個人啊！要到什麼時候？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和媽媽在一起？如果從今以後都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求求你不要再寫信了……現在讓我陪着你吧！不要丟下我好嗎！」

無論年幼的自己將要經歷的人生有多長，在這剛剛起步之時，就已經察覺到這個世界充斥着僞善和背叛，她開始覺得，未來不要到來就好了。

自認爲是這個世界上最能夠守護母親的自己，卻害她哭了。

「……安，拜託你，出去一下，只要一會兒就好。」

壓抑着的哭聲，稚嫩而苦澀。

「沒有騙你……」

「……因爲……因爲……因爲啊……」

她不安地緊貼在門上。

可能是用了香水，她嗅到了花的芬芳。

「……我不想分開……」

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聽到這樣嚴厲的責備，安的眼中又迅速地溢滿了淚水。

安張口想要道歉，卻被薇爾莉特像對付小狗一般趕了出去。

面對上帝安排的命運，其實早就想要號啕大哭。

原本拼命壓抑的那份不甘還是表現出來了。

母親囁嚅着，淚珠從眼眶溢出，大顆大顆地順着臉頰滴落。

用一聽就是在哭喊的聲音，語無倫次地，聲嘶力竭地。

——所有人，都只想要錢。

——只是這樣而已。

那雙暗褐色的眼睛，早已看透了用謊言粉飾的大人們的僞裝。

爲了與安平視，薇爾莉特蹲下身來。

——是我太任性了嗎？

彷彿在說，快來我懷裏吧。明明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明明，是這樣的。」

「媽媽！媽媽！」

「媽媽比起我，更重視別人嗎?! 」

——只要有媽媽在身邊，明明什麼都可以不要的。

聲音倏然而止。鴉雀無聲的走廊中，隱約能聽見房門那邊母親的抽泣聲。

——就要死去了嗎？

「因爲我是個壞孩子，所以媽媽纔會生病，再過不久就……」

薇爾莉特的話中只有安慰。

她還年幼，無能爲力。

「媽……媽……」

果然，大人都是最討厭的，安想道。

「……小姐你可能哭出來比較好。」

噙着的淚水終於到了決堤的邊緣，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顧一切地吼出聲。

「不是那樣的，小姐是非常溫柔的人。和疾病沒有關係。那是誰也無法預測的事。就像在我的機械手臂上要長出你那樣柔軟的肌膚，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一樣。」

「只有幾天了，請原諒我。」

母親說着忽然哽咽了，聲音變得難過。即使如此，安並沒有停止控訴。

——媽媽哭了。

爲了交代後事，在一息尚存時堅持寫信的母親。

——和我待在一起，會令她這麼抗拒嗎？

「……薇爾莉特，不要把媽媽從我身邊搶走……」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因爲……她一直在給別人寫信，比起就在身邊的我，她對那個從來都不來探望的人更……來家裏探望的人，明明沒有誰是真的擔心媽媽的！」

「媽媽！」

「明明是這樣……」

「不要搶走我和媽媽的時間，薇爾莉特……」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更多地和媽媽待在一起……」

「媽媽……不要寫信了，讓我陪着你吧！」

對於安而言的真實，只有手心中爲數不多的一點。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媽媽最愛的不是我呢?! 」

飽受病痛折磨時也不忘微笑的母親，此時卻在流淚，這讓安的心靈受到了衝擊。

「是我做得不好嗎……？」

無力地等待着生命終結的母親。

「這種心情夫人也是一樣的。」

「……媽媽……」

然而抵抗是徒勞的，最終她還是被獨自留在了走廊中。

「我想……和媽媽在一起……」

面對安的疑問，薇爾莉特平靜地，用一種冷淡卻並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聲音，低低地說道。

——是我做錯了嗎？

薇爾莉特從屋裏走了出來。

「騙子！一直都在騙我！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全部都是騙人的！媽媽一點都沒有好轉不是嗎?! 明明說過會好起來的！」

她用藍色的眼睛，注視着哭泣的安。

討厭這件事的女兒。

「那是神的錯嗎？」

「我佔用了本該屬於小姐的寶貴時光，但這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所以，請小姐無論如何都不要對夫人發怒。」

——我傷害了媽媽。

看見母親的模樣，安慌了，方纔的氣勢洶洶一下子不見了蹤影。她不自在地用手捂着嘴邊，不知該如何補救。

安的肩膀顫抖着，眼淚滴落在地上。因淚水而模糊不清的視野，就像是她感受到的世界的模樣，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東西是真實的呢？

「我討厭你……薇爾莉特。」

——是我太任性了嗎？

從緊閉着的門的那一邊，傳來了母親抽泣的聲音。

沒有任何回應。在這樣的孤獨感中，又不斷滋生出焦躁的情緒。安伸出拳頭用力捶門，但最終什麼也沒有破壞，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哭訴表明了她還只是個孩子。一個要求沒有得到滿足時就會哭鬧的孩子。

安只是個孩子。

說完安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馬上就後悔了。若是在平日裏，爭吵起來時母女間也是你一言我一語毫不留情。然而今天卻不同。燒得雙頰透紅的母親原本還在微笑，此時那笑容卻瞬間凝固了，沉默着不發一言。

被獨自留下的女兒。

明明自己是最不該做出這種事的人啊。

「明明是這樣……」

「……我，應該怎麼辦呢？」

「非常抱歉，我的委託人是夫人，不是小姐你。你的要求，我無法滿足。」

「小姐的痛苦是顯而易見的。以這樣幼小的身體，卻完全承受住了夫人病重的事情。平時也從來不抱怨，關心照顧着夫人。你是非常出色的人，小姐。」

她俯視着已哭成淚人的安。

「非常抱歉，小姐。」

「……爲什麼要寫信呢？」

「因爲可以傳達人們的思念。」

她終於明白，自己並不是世界的中心。

但是安仍然爲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而難過得直掉淚。

「即使不用……這樣傳達也可以啊……」

安嗚咽着，悔恨地咬住嘴脣，薇爾莉特只是無聲地抱了抱她。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需要寄到的信，小姐。」

爲什麼呢？與其說薇爾莉特是在說給安聽，不如說她是在告訴她自己。或許正因如此，這句話從此深深地烙在安的腦海中。

安·麥格諾利亞和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一起度過的時間不過一週。母親的信總算是完成了，薇爾莉特也在約定時間結束後靜靜地離開了宅邸。

「你要去危險的地方了嗎？」

「是的，因爲有人在那裏等着我。」

「不害怕嗎？」

「……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能前往。這是身爲自動手記人偶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想寄信給某人的時候，是不是也能委託薇爾莉特，安沒有問出口。

——如果，她死在下一個委託人那兒了呢？就算沒有，如果自己想委託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呢？

這樣想着，安最終沒有開口。

送別的時候，薇爾莉特只回了一次頭，朝她揮了揮手。

薇爾莉特離開幾個月後，母親的病突然惡化，不久就去世了。

最後陪在安的母親的身邊的人，是安和女僕。

在母親故去後，安迎來八歲生日時，一件禮物寄到了她手中，那是一隻綁着巨大紅色緞帶的毛絨熊玩偶。寄件人署名是已經離世的母親，禮物的旁邊還有一封信。

「母親一直以來都在指引着我，端正我的行爲。現在也是一樣。」

她七歲喪母，但她並沒有就此一蹶不振，而是挺過了悲痛，走上了正確的人生道路。所以，有許多人問她。

那副彷彿在說「來了嗎來了嗎」的神情，可能和以前的母親很像。

雖然並不清楚自己的心境究竟發生了何種變化，但她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得趕快回去纔行。

如果見到她，不用害羞。

全部都是。

那兒住着一位留着波浪黑長髮的夫人。

即使是到了十八歲。

你以前說過，那些你所做的讓我開心的事，我也要爲我的孩子去做吧。

所以，我也會像你這樣做的。

聽到從房子那兒傳來的呼喚，安回過身仰頭望去。

不僅如此，她還是一位出色得驚人，讓人想再去委託她的自動手記人偶。

但是，安說道。

「八歲生日快樂，安。也許你要經歷很多的悲傷，也許等着你去努力的事情多得數不過來。但是，不要認輸。也許你會因爲孤獨寂寞而哭泣，但是不要忘記這一點。媽媽我永遠都是最愛安的喲。」

我，還記得。

但這樣就不對了。當時，母親雖然寫了很多信，但都是由薇爾莉特執筆。難道那個自動手記人偶連筆跡都能模仿？

那個曾給予年幼的自己溫暖擁抱的人，安·麥格諾利亞絕對不會忘記。

帶着微笑，流着眼淚。

在那時她看着薇爾莉特和母親的那扇窗邊，她的女兒正在向她揮手。

她一直沒有再見過父親。雖然母親的葬禮他有到場，也不過隻言片語的交流。

安問起這將會持續到何時，郵局卻告訴她，由於合同保密的緣故，他們不能透露。但在那之後的每一年，信件都會如期而至。

她愉快地答道，也朝女兒揮了揮手。

在遠離市區的一片偏僻的土地上，有一座寬大的宅邸。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就是這樣的女性呢。從來不會辜負人的期待。

這真讓人高興。

在寂靜春天中波瀾不驚的一日，最愛的人離去了。

「請問，你知道薇爾莉特·伊弗加登麼？」

薇爾莉特的聲音，穿越了時空，在安的耳邊迴響。

安擦了擦眼淚，向家的方向走去。

安心生驚訝，就去郵局詢問，方纔知道母親和對方簽了長期合同，每年到了安生日那天，一定會有一封寄給她的信。

郵遞員來到她家時，就會微笑着把巨大的禮物盒遞給她。

「外婆的禮物到了嗎？」

那時的母親，即使臥病在牀也堅持寫下的信，全是爲了安。

未來要贈給自己最愛女兒的生日祝福。

每年的某月某日，她一定會在清晨時走出家門，眺望着眼前的漫漫風景，靜靜等待。

——母親，聽見了嗎？

我一直記得。

——吶，母親。

「你已經是一位出色的淑女了吧。是不是已經有了喜歡的男孩子了呢？你的言行舉止都有點兒男孩子氣，要注意一下。雖然沒法給你的戀愛提出建議，但我會保護你不被那些壞男人傷害。就算不那麼做，比媽媽可靠得多的安，選擇的一定是很棒的人。不要對愛情感到恐懼。」

淚珠緩緩地順着臉頰滑落。

信中字跡毫無疑問，是出自母親的手筆。這時，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身影浮現在安的腦海中。這封信莫非是混在她所代筆的信件中了？

這不是爲了見到那個人的藉口。

她還在做自動手記人偶的工作。

家裏，女兒和丈夫在爲她準備生日派對。

雖然經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可我總覺得，她還是一如往昔。

聽到這句話，我真的非常高興。

母親只緩緩點了頭，「嗯嗯」地應着。

告訴她，謝謝，還有，對不起。

安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安的母親的遺骨，和她的家族的祖先葬在一起。

然後，她終於問起了那件一直很想知道的事。

「嗯，到了哦。」

看着用母親的筆跡寫下的這些話，那快要忘記的聲音又在安的心中響起。

雖然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真是太讓人高興了，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在安的母親合上眼之前，安反覆呢喃着她自己對母親的愛。

收入稱不上多高，但既然已經不需要女僕，只是應付自己的喫穿開銷總是足夠。她還和一位多次前來諮詢的年輕企業家開始了一場小小的戀愛。

坐在那裏，安靜地，寫着信。

是一個和安非常相像的，也有着一頭蓬鬆卷卷黑髮的女孩兒。

因爲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的孩子了。

郵遞員隨即向她道別。安目送他遠去，抱着禮物微笑了起來。

即使是到了十四歲。

我也有，想要傳達的思念。

安是這樣回答的。

那個人，以及微笑着的母親的模樣。

當時的安嫉妒着的人，其實就是她自己。

她那時的模樣。

女兒笑得天真爛漫。安向她的女兒點了點頭。

結束學業後，安成爲了一名住家法律諮詢師。

一邊走，她一邊想着。

「說不定你已經結婚了？怎麼辦呢……成爲年輕的太太是很辛苦的。但是如果是你的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一定都很可愛。媽媽向你保證。不是我自誇，但是養孩子可一點兒也不輕鬆。我做的那些讓你開心的事，和那些讓你難過的事，要好好地想起來，留給你的孩子。放心吧。不管你有多麼不安，我都會在你身邊。即使你成爲了母親，我也依然是你的媽媽，偶爾想訴苦也可以。我愛你。」

「嗯，她很有名的。現在也還在工作呢。」

安得知，寫下這封信的人確實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她所代筆的那些信件全都被妥善地保管着。

安能笑着這樣說，是有原因的。

當身穿綠色制服的郵遞員自行車的聲音響起，她便會站直了身子，眼中光芒閃耀。

我也是這麼相信着的。

即使是到了十六歲。

知道每年都要送禮物給她的郵遞員，也會送上一句溫暖的問候。

那之後，安就開始忙碌起來。

「謝謝。」

書信依舊每年送達。

但是不只是這樣。

她暗褐色的眼睛微微有些溼潤。

「爲什麼你不會被挫折打倒呢？」

在母親離世後，過去的那些客人仍時常前來拜訪，但一切索取錢財的要求都被安回絕了。

與我們共同度過那段時光的那個人，她還好好地活着。而且還在做同樣的工作。

那樣的場景，我想，我會永遠銘記於心吧。

「都過了二十年了。好厲害！以前那個我生下的小嬰兒竟然都長這麼大了！生命真是神奇。很遺憾媽媽不能親眼看着你長成一位美麗的女性，不過，我在天堂也一直守護着你。無論是今天，明天還是後天，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個美人兒，我親愛的安。不管別人怎麼評價，我都敢拍着胸脯說，你就是最美最帥氣的女性。自信起來。擔起對社會的責任，好好地活下去。你能夠成長到這個地步，想必受了許多人的照顧，也是因爲這個社會在保護着你。在不知道的時候，你已經得到了很多幫助。接下來，爲了能夠報答這一切，你要連同我的份一起工作。騙你的，抱歉啦。你本來就很努力了，我如果這麼說，你可能會努力過頭的。放鬆自己，享受人生吧，我最親愛的。我愛你。」

這一切，都和她曾與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共度的那一週時光密切相關。

「差不多到學開車的時候了吧？如果說媽媽也會開車，你一定會喫驚吧？媽媽以前可是經常開的，但總是被周圍的人阻止。大家都臉色發青呢。這次的生日禮物是顏色和你相稱的車子，鑰匙也隨信附上了。但是大概都變成老爺車了吧？你不能說它很土喲。媽媽希望你能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需要寄到的信，小姐。」

即使是在安結婚生子後，那些書信也會繼續寄來的吧。

關於遺產，在與律師商討後，決定在她成人之前凍結銀行中的財產，關於學業，她請了家庭教師來家中授課，這片有着無數與母親共同回憶的土地，她難以割捨，後來，她獲得了學士學位。

即使是到了二十歲。

「因爲母親一直在守護着我。」

「媽媽！」

那樣美麗的眼睛，以及清澈的聲音。她可能也會爲我寫下給女兒的充滿愛的文字吧。

我，還記得。

郵局和代筆機構間往來不少，或許他會知道吧？安的心砰砰直跳。郵遞員微笑着回答。

「生日快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