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小說家與自動書記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1.3萬 字

自動手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

由這個名字引起的轟動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的製作者是奧蘭多博士,機械人偶方面的權威。

起初是由於奧蘭多博士的妻子,名爲茉莉的小說家,因後天的原因喪失了視力。

失去視力的茉莉因爲無法繼續創作,她認爲她自己失去了人生意義而變得很消沉,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

看不下去的奧蘭多博士製造了自動手記人偶。

那是一種有可以把人的聲音所說的內容、文字記錄的,所謂「代筆」這般功能的機械。

當初奧蘭多博士爲了他的妻子而製造的機械,後來成爲了很多人的支柱,逐漸普及起來。

現在,也出現了可低價租借自動手記人偶的機構。

羅茲威爾是一座綠意環繞的,美麗的自然之都。

那一帶盡是些高海拔的羣山,以及山麓下的街道。然而在那些資產富裕的人之間,這裏是以避暑勝地,或者說是度假別墅羣而聞名的。

春天是繁花漫山遍野令人心曠神怡,夏季則有歷史久遠的瀑布勝地供遊客休憩,秋日裏落葉如雨般紛飛震顫人心,入冬後就迎來了整個世界的靜寂。這是一片四季分明的土地,在觀光季前來探訪時,它擁有足以賞心悅目的美麗。

山麓上,沿街建起了以各色漆料塗刷的,大小不一的木造房屋。這裏的地價相當昂貴,因而在此建造別墅本身就是富裕階層的證明。

街上滿是面向觀光客的商店。每逢休息日,繁華的主街道上人頭攢動,交織着愉悅而喧囂的音樂。這兒的商品種類豐富齊全,全然不似鄉村之地。

爲了便利,大部分人選擇在街上建造別墅。那些在別處建房子的,會被人們視作怪人。

此時的羅茲威爾正值天高雲淡之秋。在山麓之外,這片觀光地中常被人忽視的一潭小湖邊,有一間小屋悄然而立。

若是形容得有情調一些,這是座頗有舊時風韻的屋宅。但說得不好聽的話,那麼不過是如同被人遺棄的破落房子罷了。穿過略微褪色的白色拱門,走進被雜草和不知名野花淹沒的庭院,就能看到小屋的全景。

紅色磚牆似是因長久未得修繕而殘破不堪,屋頂上的瓦片滿是裂痕,原本應是井井有條的,如今竟落得如此悽慘境地。

距玄關不遠處,可以看見一架纏滿了常春藤,恐怕誰也無法推動的鞦韆。這是家中曾有小孩子存在的證明,但同時也能看出,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小屋的主人是一名正值壯年的男性,名叫奧斯卡。

人如其名,他是位執筆劇本的作家。有着一頭與衆不同的紅髮,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鏡。長相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微微有些駝背。因爲怕冷而總是穿着毛衣。這是一個不可能成爲任何故事主人公的,再平凡不過的男人。

被告知了「幾天後就到」,最終等來的是她。

——在我閉門不出這段時間,文明到底進化到什麼程度了啊。

奧斯卡的妻子死於一種名字長得記不清楚的疾病。

「使用自動手記人偶就行了。」

女兒看着它們,驚歎「好漂亮」。

無論嘗試了多少新藥,女兒的病情也未見好轉。終於,在尋遍了所有助力,用盡了一切方法後,醫生選擇了放棄。

藥物離不開副作用,女兒每當服藥都會嚎啕大哭。眼睜睜看着所愛之人在疾病中苦苦掙扎的模樣,看護人的心也飽受痛苦侵蝕。

人類是容易產生厭倦的生物,悲傷也好,喜悅也罷,都無法一直持續下去。

彷彿帶着甜味的蜂蜜色頭髮也不斷脫落。

他們維持着所剩無幾的幸福時光。

「會排出體內然後迴歸大地的吧……」

在這個屬於一家三口的家中,出現了外人……一樣的傢伙,他感覺到非常不適應,總覺得心情很不愉快。

——原以爲會寄來一個裝着機械人偶的包裹。

無論選擇手寫還是打字,現在的樣子都無法繼續寫作。

「是的。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動手記人偶服務員,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聽到奧斯卡的問題,薇爾莉特有些疑惑地微微歪着頭。

「不,要求什麼的……」

「人偶……能幫上忙嗎?」

童真的想法。實際上因爲身體的重力,是肯定會沉下去的。但奧斯卡並沒有否定女兒的話。

女兒聽到後,眼睛閃閃發亮,開心地笑了。

只有九歲。

「水的藍色和落葉的顏色混在一起,真的好漂亮。吶,如果踩着那些落葉的話,在水池上走路就不會掉下去了吧?」

惡作劇般的風停止後,少女把方纔危險的氣氛置於腦後,並無遲疑地走到玄關前,伸出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按下了蜂鳴器。

薇爾莉特略微確認了下自己的穿着打扮,然後回頭望向並沒有一起坐下,而是站在那兒注視着她的奧斯卡。

可能存在着一些愛慕的心情。那時,當因發燒而熟睡的女兒突然開始反覆嘔吐時,送去醫院的也是她。

奧斯卡時時想到,或許是九泉之下的妻子感到寂寞才召喚女兒,之後回想起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愚蠢。他去了妻子的墓前,懇求她不要帶走女兒,但死者並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直到妻子死後他才得知真相,正因爲親人都早早過世,她才成爲了孤兒。

沒有生命的身體抱起來非常輕。就算靈魂已經離去,也太過輕了。

女兒其實還活着的吧,自己只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吧,流着淚的奧斯卡這麼想道。

「喝下去的紅茶會怎樣呢?」

踏入庭院時,少女的身邊忽然起了一陣秋風。

他玩笑般地說道。哪怕只是一點,他也想嬌縱已經處於生命盡頭的孩子。

「老爺如果願意等待,敝社可以更換其它人偶。」

對奧斯卡的這種想法毫不知情的薇爾莉特,正坐在被引至的客廳長椅上,優雅地喝着端來的紅茶。看來現在的機械人偶確實非常先進。

絲制的裙襬隨着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胸口戴着的翡翠綠色的胸針閃爍着光芒。

最終,經過奧斯卡與醫生反反覆覆的無謂爭論,決定從此只給女兒注射鎮靜劑。因爲不希望她那本就短暫的人生充滿痛苦。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

奧斯卡性格孤僻,不怎麼關注外界的信息。新聞和雜誌一律不看,和別人的交際也非常少。如果沒有關心他的朋友,平時能接觸的外人也就只有食品店的配送員了。

也或者是太過驚豔。不論是哪個原因,總之他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說實話……我有些困惑。呃……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之後就只是如何化爲文字的問題了。

少女行走在山道上。

那就是「自動手記人偶」。他和她的相遇由此開始。

那是每個戲劇工作者都憧憬的,來自頂級劇團的要求,對於如今在業界只剩下個名號,本身存在都幾乎被遺忘的奧斯卡,這恐怕是件事關名譽的工作。

毫無瑕疵的,宛如滿月般皎潔的少女。

若不是還會眨眼,就會被當成單純的觀賞品吧。

所以,奧斯卡這個當父親的,很早就知道了,女兒患的病和妻子的病是一樣的。

「因爲你可能一旦知道就不會和有病在身的她結婚了,實在害怕這樣才保密的。」

枯葉飄零,落於水面,又隨波輕搖,像互相吸引一樣聚在了一起,即使失去生命也依然美麗。

當秋天的落葉浮在水面的時候。

妻子和女兒都已經離世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不僅是他自己,也爲了與妻子和年幼的女兒一起居住。然而,對於一家三口都已太過寬敞的房子,如今只剩奧斯卡一人。

白色裙子外面套着普魯士藍的緊身短上衣。

——愛着書的同時,也愛上了她。

——她所負責的新書櫃臺總是很有趣。

那之後度過了少許安寧而溫馨的日子。女兒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沒想到竟然是如此惟妙惟肖形如真人的機械人偶(人工智能)。

那之後,女兒劇烈地咳了一陣,突然就死去了。

於是他下定了決心。

蜂鳴器發出了彷彿來自地獄的尖銳聲響,不一會兒門就打開了。有着一頭紅髮的屋主奧斯卡的臉探了出來。不知是否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無論如何此時他凌亂的着裝和外表都不是適合迎接客人的模樣。見到眼前的少女,奧斯卡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她的打扮太與衆不同了。

她的回答,很有機械人偶的風格。

「那是什麼?」

小屋並不是作爲奧斯卡的度假別墅,而是爲了長居於此而建造的。

他將女兒葬在妻子長眠的墓地後,回到曾住着三人的家,從此沉淪。

枯萎的紅葉如帷幕般落下,眼前視野被幹擾,女孩忽地握緊了胸前的胸針。她輕聲低喃着什麼,那聲音比沙沙作響的枯葉更爲細柔,無聲無息地,融化在空氣之中。

紅色、黃色、茶色的枯葉彷彿舞蹈一般,在少女的周圍旋轉紛飛。

想要寫下的故事,確實存在於腦海。

只是懶散地,自甘墮落地,沉溺於悲傷地過着每一天。

——像是對不起家人一樣。

爲了逃避殘酷的現實,奧斯卡經常酗酒,也服用過能讓自己沉溺於幸福夢境的藥物。在醫生的幫助下倒是克服了對酒精和藥物的依賴,但卻落下了手抖的後遺症。

盤成了髻的柔順頭髮上繫着深紅色的絲帶,有緞帶裝飾的雪白布拉吉連衣裙包裹着纖細的身軀。

爲了不讓女兒重蹈妻子的覆轍,奧斯卡訪遍名醫,奔走於各大醫院,向各種各樣的人低頭懇求、收集情報、嘗試新藥。

簡單地說,就是血液在血管中凝固,堵塞導致死亡。並且還有遺傳性,他的妻子是遺傳自她的父親。

「你就是……自動手記人偶?」

那無數次的「爲什麼」,在腦海中輾轉回響,最終漸漸淡去了。

奧斯卡並沒有去詳細瞭解有關自動手記人偶的情況,只是拜託那位帶來委託的友人安排了她前來。

那是在某個世界的色彩漸漸被褪去的晴朗秋天。透過醫院的窗戶,也能望見外邊被染上了紅與黃的樹木。醫院內的休憩場所設有的噴水池上,落葉靜靜地漂浮着。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哦。」

如果只聽名字,奧斯卡覺得應該是某種可以操作的工具。

他立即答應了委託,準備再一次拿起筆桿。

妻子的朋友是個很好的人,在他因妻子的死而失魂落魄的期間,盡心盡力地照顧着他和年幼的女兒,爲放着不管就能一天不喫不喝的奧斯卡準備熱騰騰的食物,爲因失去母親而哭泣的女兒編織三股辮。

在我們家旁的那片湖上。

女兒走的那日,天氣很好。

在葬禮上,妻子的朋友這樣告訴他。聽到這些後,奧斯卡的腦海便被無數的「爲什麼」充斥了。

於是當與委託他的工作夥伴談起這件事時,對方向他推薦了「一個好東西」。

「有什麼不符合您要求的地方嗎?」

如果先好好調查一下再拜託別人就好了,他已經有些後悔了。

——真是美麗的人。

「以後的某一天……」

「你這不諳世事……或者說遠離現實的程度真讓人擔心啊。很有名的啊。現在用比較低的價格就能租到了。對了,試着弄一個吧。」

奧斯卡非常清楚,妻子並不是爲了錢財和自己結婚的。和她的邂逅發生在他作爲劇本家成名之前,那時,她是他常去的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一見鍾情的人是他。

奧斯卡的精神漸漸被逼至絕境,但更先死心的,是妻子那位一直前來照顧的好友。疲於看護狀態不穩定的女兒,不知不覺地她就不再來醫院了。到底真的只剩下父女兩人了。因爲長期服藥,女兒那本如白牛奶中浮現的薔薇花瓣一般的臉頰也變得蠟黃,消瘦憔悴。

「如果撐着傘,利用好風就更有可能了吧。」

金髮藍眼的少女彷彿從童話裏走出一般,此刻她並沒有露出親切的笑容,而是用着清脆悅耳的聲音這樣答道。

——這種事,如果告訴我,花多少錢都可以的。一起尋求治療方法也好,浪費不必要的金錢也罷,無論多少,都心甘情願。

然而卻出現了新的問題。

「很特別的傢伙。」

只是看着,都會於心不忍。真的是讓人看着就於心不忍的樣子。

這個名爲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少女,帶給人正如人偶一般美麗又安靜的感覺。金色睫毛覆着的藍色眼睛就像來自海底的光輝,乳白色的肌膚上浮現出櫻色的臉頰,以及塗抹得明豔而誘人的紅脣。

腳上是因爲長期穿着而變深的可可棕色長筒皮靴,手中拿着看起來很重的拉桿包,她穿過奧斯卡家的白色拱門。

之後的事情,在奧斯卡眼中如同按下快進一般。

奧斯卡本就有不工作也能活下去的經濟能力。他寫的劇本各處都有被使用,而且又由於他之前將錢存入了保障體系,用光存款也不至於餓死。爲妻子和女兒服喪數年後,奧斯卡收到了曾經的工作夥伴帶來的劇本創作委託。

「不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不,還是算了。只要能幫上忙就行,你看起來也不會很煩人。」

「只要下達命令,我會盡量連呼吸也放輕的。」

「倒也不用做到那種程度。」

「我是接受老爺的代筆委託前來的,賭上自動手記人偶的名譽,我會盡力做到讓您滿意。工具方面,紙筆和打字機都沒有問題,請您有計劃地利用。」

她用寶石一般的藍色眼眸直視着他說道。奧斯卡「嗯」了一聲,帶着怦怦的心跳點了點頭。

她的租借時間是兩週,在此期間必須完成一個故事。

奧斯卡轉換心情,引她進入書房,準備馬上開始工作。

雖說是這麼打算的,薇爾莉特首先做的事情卻並不是代筆,而是收拾他的書房。

被奧斯卡作爲書房兼臥室使用的這個房間裏,都是一些脫下的衣服,粘着沒喫完米飯的鍋子就這麼放在地上的慘狀。總之是沒有落腳的地方。

薇爾莉特無言地用藍色的眼睛注視着他。

眼裏就像在說「就是讓我過來看這個狀況的嗎」。

「……抱歉……」

這確實不是能讓人在此工作的房間。從獨自生活開始之後,除了幾乎沒有使用過的客廳還算乾淨,頻繁出入的房間,衛生間和廚房,浴室的狀況都不樂觀。

奧斯卡覺得,薇爾莉特只是機械人偶真是太好了。

她的身體年齡看起來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可不想讓這樣的年輕女孩看到這些難爲情的地方。即使老了,也是有作爲男人的羞恥心的。

「老爺,我做的是代筆的工作,並不是女僕。」

她這麼說着,從隨身攜帶的包中取出一條白色的褶邊圍裙,開始積極地收拾起來。這花了一天時間。

第二天開始,二人總算能夠安心地工作了。

奧斯卡橫臥在牀上,薇爾莉特坐在椅子上,把手放上置於書桌的打字機。

「她……說道……」

至少當感受到她的存在時因感傷溢出的淚水,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溫暖。

奧斯卡讓薇爾莉特代筆的故事,是一位少女的冒險奇譚。離家出走的少女行遍各地,遇見各種人,經歷各種事,從而不斷成長的故事。

雖說並不缺錢財,也無需擔心生活。但能滋潤人生的並不僅是如此,更需要在那之上的,能夠阻止心靈枯竭的保護罩。

起因是奧斯卡拜託薇爾莉特,打扮成主人公的模樣在湖畔嬉戲。薇爾莉特不僅要幫忙洗衣打掃等家務,現在還被這般請求,似乎已經被當作萬能人偶了。

薇爾莉特輕咬着嘴脣。

雖然助跑距離很長,但僅僅一瞬她就從奧斯卡眼前閃過。迅疾如風。速度驚人的自動手記人偶在距離湖一步之遙時,猛力地蹬了一下地面。

雖然和妻子長得完全不同,但她料理時的背影又有些說不出的相似。而凝望着這樣的她的奧斯卡,不知爲何一陣強烈的悲傷在心中升起,刺激得眼眶發熱。像這樣有他人闖入自己生活的感覺,他再明白不過。

——如果能一起喫就好了。

「請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像老爺所希望的那樣。」

奧斯卡深刻地瞭解到自動手記人偶的優點。

也會看到她這樣盛裝打扮的身姿吧。這麼想着,胸口被溫暖裝滿了。

即使是身爲理智的職業女性的薇爾莉特也愣住了,「您真是一位令人爲難的大人呢」,薇爾莉特說。

聽見褒獎,薇爾莉特自袖口脫下黑色手套,露出了一隻機械手臂。指尖使用比其它部位更加硬質的機械製成,手指的關節部分也被塗飾得很漂亮。

看着她喃喃着自問自答的樣子,奧斯卡心中有些歉意,但還是決定再努力一把。

「老爺,按您吩咐換好了衣服,您看感覺還可以嗎?」

如果那樣,總像個大人一樣的她,看起來可能多少有一些少女的樣子吧。

「等一下……」

薇爾莉特手中緊握着收起的傘,搭在肩膀上。她站在與湖邊有相當距離的地方,望着水面,似乎在斟酌什麼。

有着入口即化的濃稠蛋皮的蛋包飯,東洋的烹飪方式製作的豆腐漢堡,將色彩豐富的蔬菜搭配辣汁與米飯翻炒而成的頂級燴飯,以及加入了羣山之地很難取得的海鮮的奶汁烤菜。配菜的沙拉和湯之類的,也是次次一樣不缺。面對這些,奧斯卡有些感動。

她就像要登上天國的階梯那樣飛起。看着這樣異於常人的動作,奧斯卡目瞪口呆。之後他看見的一切情景,都像是慢鏡頭一般。

他只是這麼想着,並沒有將願望說出口。

家裏年邁的父親還在等待,但是女兒成長了許多,父親認不出女兒了。

在臨界點起跳時,薇爾莉特高高舉起撐着傘的那隻手,突地打開。彷彿花兒綻放。風似乎算準了時機在她的腳下助力,有着褶邊的花傘優美地搖晃着。

「因爲是公司的上司推薦的,所以就這麼穿了。我自己平時不怎麼去服裝店。」

他在薇爾莉特到來之後有意識地戒了煙,此時腹中充滿尼古丁的爽快感遍佈全身。他一個又一個地吐着菸圈,過了幾分鐘,隨着吱呀一聲,玄關的門打開了。

閒來無事的她申請做家務和料理,或許是原本就加載了勤勞能幹的屬性吧。無論出自何人之手,能在家中喫上還冒着熱氣的飯菜,這種感覺也真是久違了。外出用餐也好,叫外賣也罷,都比不上一頓花工夫做出的料理。

一瞬間,奧斯卡連呼吸都停止了,想說什麼卻無法開口。

然而由於某個場景的緣故一直沒有進展。

「原來如此……啊,剛纔說的不用記錄,只需要劇本的內容。」

即使並不十分了解也陪伴着自己的,一直存在的某個人,同樣地,自睡夢中醒來時睜開眼睛就能馬上出現在身邊。

勸說她一起喫的時候,她只會回答「之後會一個人喫的」之類,並不退讓。雖然確認過能喝液體,但大約是不能食用固體吧。這麼想來,或許她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喝機油也說不定。

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說着,薇爾莉特向前邁出一大步。

天空中起了薄薄灰雲的午後,有種陰雨將至的氣息。

少女的原型是奧斯卡的已去世的女兒。女兒最後回到了家裏。

薇爾莉特是奧斯卡的生活中出現的波瀾,是前來造訪風平浪靜的湖水的小小變化。雖然只是投入了無機質的石塊,也能爲他水靜無波的單調生活帶來些許改變。如果硬要說清這樣變化的好壞,也一定是好的。

「只要展現出女兒長大了,回來了,完成了約定的身姿那樣的場景,我就能馬上寫出來了,真的。如果要回禮多少都可以。支付雙倍的費用也可以。這個故事對於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真的很想寫出來,成爲人生的轉折啊。拜託了。」

——或許,她的年齡比自己認爲的年齡還要小一些。

什麼也不用做,只要睜開眼就能知道她就在那兒的事實。

原本盤在一起的頭髮,此刻正如瀑布般垂下,緩緩描繪出光滑的曲線,比想象中要長得多。

「這麼可愛的傘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那種事情我也知道啊。我不會對像你這樣的姑娘臆想那種事的啊……你……你看起來……我只是覺得……女兒如果還活着的話,一定差不多像你這樣……」

夜晚睡覺時意識到自己不是孤獨一人時的安心感。

「那就不拍照了。」

「只要把場面深深印入腦海,我就能把故事寫出來了。拜託了。」

「你不是也打扮得很可愛嗎?不是你的個人愛好嗎?」

被各種感情支配着的奧斯卡,只是發出「嗯」之類的回應,但薇爾莉特並未在意,依然面無表情地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原本還在堅定拒絕的薇爾莉特,那張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些許的動搖。

聽見凜然的聲音回頭的奧斯卡,幾乎是立刻又將頭轉了回去。

那一瞬。

奧斯卡繼續口述。雖然途中也休息過數次,但作爲首日開工,還是很順利的。

這深深地感染了長久孤獨一人而封閉了自己內心的奧斯卡。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踩着湖上的落葉渡河給你看!她曾這麼說過。

「……真快啊。」

同時,奧斯卡在工作過程中也發現,薇爾莉特無論是作爲故事的聽衆還是代筆者都非常出色。她最初就給人穩重而沉靜的印象,進入工作之後也很好地表現出了這種特質。明明沒有命令她,卻真的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只聽得到「嗒嗒」的打字聲。如果閉上眼睛,大概會以爲是打字機自己在工作。如果問她寫到了哪裏,她會用清冷的聲音動聽地朗讀出來,聽上去就是享受。

他看見後驚訝地瞪大眼睛。

奧斯卡通過長年的寫作經驗,已經有了應對這種無法下筆的狀況的處理方式。

那便是不寫了。勉強寫出來的一定不是好作品,他堅信着這一點。

「就像這樣,讓您看到渡河的姿態就可以了吧……呃,但是老爺您真正想寫的,並不是這種場景吧?難得打扮成這樣,比起只是走來走去,還是看到在湖上奔跑的姿態比較好吧,就算只有幾秒。老爺,交給我吧。運動可是我的長項,只是一小會兒的話,是可以完成您的期待的。」

所有的這一切,都讓奧斯卡真切地知曉自己是多麼孤獨的人。

在這秋色醉人的世界中,美得不似人類的少女提起裙襬,忽然在原地轉了個圈。

小說家和自動手記人偶這樣爭論着。

像是在與自己的良心糾結一樣的表情。

「讓您久等了。」

那一幅畫面。

雖然薇爾莉特在那之後依然苦着一張臉沉思着,結果還是抵不過奧斯卡的誠意答應下來。也許是耳根子軟的類型吧。

奧斯卡每說一句話,她便以令人駭然的盲打速度靜靜地敲擊出文字。

「你的髮色,雖然有些不同,但和我的女兒一樣都是金色的。如果把頭髮散下,再穿上連衣裙,一定……」

已經先去外面等待的奧斯卡,正靠在湖邊的木椅上抽着菸斗。

冷冽的風宣告着秋天的到來,但寒意並不至於刺痛皮膚。

「可是……我……如果換裝……」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小姐是去世了嗎?」

染上了秋色後的枯葉,飄落下來浮在了水面上。風並不平靜,一陣陣地拂過。薇爾莉特一邊用舌尖舔着機械的手指,一邊確認着風向,奧斯卡擔憂地注視着她。用力蹬踏地面,發出喀喀的聲音,薇爾莉特朝着奧斯卡淡淡地笑了。

「我是自動手記人偶……希望能實現僱主的期望……但是如果這是違反職務章程的事情……」

好像聽媽媽的話打扮的孩子似的。

想象一下,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幅超自然的畫面。

「這使用的是兼具實用性的品牌,由stac社製造,耐久度也很高,能夠完成以人類體質無法達成的動作和力量,是非常出色的產品。可以把老爺您所說的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

「需要一些想象力。故事裏可以處理成得到了在冒險時救下的水精靈的幫助。」

裙子和傘在空中輕盈地膨起,可以瞥見翩翩鼓動的襯裙。繫帶的高筒靴踏上了浮於水面的落葉。

——女兒如果長大的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

「即使是那樣……像我這樣的可能不適合吧。故事中的少女是開朗可愛,天真無邪的,和我完全不一樣。」

「覺得傘很新奇嗎?」

那是足以讓地面下凹的衝擊。強勁的腳力使得驚人的跳躍高度成爲可能。

雖然對薇爾莉特有些抱歉,也只能讓她暫時待命了。

難過的女兒想起了昔日與父親交談時許下的諾言。

決定性的傷口是無法癒合的。

原本故事架構就已經在自己腦中完成了,所以成文時並沒有多少卡頓。

「原本您還打算拍照的嗎?」

那一瞬間。

站在此處的這位少女和女兒還是不一樣的。雖然同樣擁有一頭金髮,眼睛裏卻並無甜美的光芒閃耀。

可惜只順利進行到第三天。第四天以後,寫不出文字的日子還是來了。這是寫作時經常會遇到的事情。即便是已經決定了要寫的內容,卻無法組織成滿意的語言。

「人類僅憑自己是無法渡河的啊。」

只有在這個時候,奧斯卡暫時脫離了隱居生活,親自出門爲薇爾莉特選購漂亮的衣服和傘。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應當普及的。

——如今的我,過着非常寂寞的生活。

在和薇爾莉特共同生活的日子只剩三天的時候,奧斯卡終於振作起來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簡直像是第一次見薇爾莉特時那樣的恍惚。

經她之口,無論怎樣的文章聽起來都像是莊嚴的故事。

經過數日的相處,奧斯卡也對薇爾莉特有了一些瞭解。那就是,在面對善與惡的抉擇時,她都是站在善的一方的。

服裝是白色的蕾絲上衣及附有蝴蝶結腰帶的藍色連衣裙,傘則是淺藍和白色相間的直條紋,綴有荷葉邊的式樣。薇爾莉特似乎對那把傘很中意,不停地打開,合上再打開,咕嚕咕嚕地旋轉着。

去玄關迎接採購回來的薇爾莉特時,內心的歡悅。

散發的她實在太有魅力,令人着迷到忘了時間。

在薇爾莉特改變決定之前,奧斯卡結束了購物,並立即請她換了裝。

奧斯卡用餐時,她只是在一邊看着,並不一同進餐。

「老爺……我只是作爲代筆的自動手記人偶,並不是老爺的妻子或者女兒,也不能勝任代替的工作。」

如同照片一樣清晰的場景定格在奧斯卡眼前。

浮於空中的花傘,隨風鼓動的衣裙,輕踏湖面的少女。

宛如魔法師一般。

他回想起了,被埋在靈魂深處的,那一日女兒說的話。

「以後的某一天……」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

——在我們家旁,那片湖上。

當秋天,落葉浮在水面的時候。

「以後的某一天……」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

「爸爸。」

那個聲音。

那快要忘記的女兒的聲音,在奧斯卡的腦海裏迴響。

——你不知道吧。在那之後,我曾無數次地呼喚着你啊。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

「爸爸。」

奶聲奶氣的,甜甜的聲音。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爸爸。」

——你的聲音,比任何音樂都美妙。

「以後的某一天,我會讓你看到。」

當初奧蘭多博士爲了他的爲了愛妻而製造的機械,後來成爲了很多人的支柱,逐漸開始普及。

現在,像自動手記人偶一樣從事代筆工作的人也以這樣的名字稱呼,並深受人們歡迎。

——直至今日,生命依然延續着。沒有追逐你的腳步而去,而是這樣地苟活至今。雖然也感到後悔。但這一瞬間。她並不是你,但我就像是看見了你的那一瞬間。一瞬間的,邂逅、再會、擁抱。看到這一瞬間,就彷彿感覺到你依然活着。

就算是機械製作的女孩子,也不能就穿着溼衣服。想着換洗衣服是必要的,奧斯卡拿着自認爲漂亮的浴衣走向浴室。因爲原先也沒有他人會在浴室中,所以他一時不注意,沒敲門就進去了,於是就看見了還未換上衣服的薇爾莉特。

無數次祈禱後的他,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奧斯卡的淚水溢出眼眶,順着臉頰滑落。

「好想見你……」

他由衷地表達了敬意和感謝。

有着女兒笑容幻影的泡沫也隨之破裂。

——妻子和女兒死後,我也一直如同行屍走肉。

「比不上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不過爲了暫時幫助你寫作,這次送你非人類的代筆者吧。」

「怎麼可能有那麼漂亮的機器人嘛。」

現在,也出現了可低價租借自動手記人偶的機構。

之後,奧斯卡爲渾身溼透的她燒了洗澡水。

自動手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

雖然不怎麼說話,但是,是很好的姑娘。

好寂寞啊。如果這麼說,她可能會回應我的。

「……咦?! 」

只是祈禱就能實現的願望是不存在的。

那聲音的主人正喘着氣,朝這邊跑來。

——因爲我自己還想繼續活下去啊。

——讓我死吧……與其留我一個人,不如讓我死。

慘叫過後,奧斯卡漲紅着臉,像是要哭出來一樣,問道:「你是人類嗎?」

「但是,比不上她啊。」

他哽咽着,面部因無法自制而扭曲,喃喃自語着。

被淚水淹沒的世界中響起了薇爾莉特墜湖的聲音。

——我最後的家人啊。我一直……一直都……一直都好想見你。

像個孩子一樣撲簌撲簌地流着淚的奧斯卡眼前,出現了剛自湖中上岸的薇爾莉特。她渾身溼透,水珠不停滴落,精心的打扮也全都被糟蹋了。

但是她本人臉上卻浮現出迄今最快樂的,可以稱作是微笑的表情。

「……嗯……」

終於,奧斯卡意識到自己的過錯。

在那個他拼命想要遮斷的世界中,響起了一個聲音,而那分明纔是現實。

「老爺您……真是一位令人爲難的大人呢……」

「人類的機械文明可還沒發達到這種程度,只不過確實有做這種工作的機械人偶,而且更加可愛。只是這樣的話,就不能成爲你這個家裏蹲又不和人交際的傢伙的良藥了吧。她啊,雖然沉默寡言,卻有着治癒人心的力量。確實很不錯吧。」

這柔軟的身體,怎麼看都不是機械人偶該有的,而應該是人啊。奧斯卡至今爲止深信不疑的事情被顛覆了,意識的衝擊使他反覆地確認眼前的裸體。

——啊啊,如果可以現在死去就好了。無論我如何用盡一生去悲傷,妻子和女兒再也回不來了。

——我是,活着的。我還活着。並且,爲失去所愛之人後該以何種姿態生活而掙扎着,活下去。

「自動手記人偶(auto memories doll)」,人們這樣稱呼。

「老爺您……真是一位令人爲難的大人呢……」

穿着可愛的禮服,坐在桌子上,能把聲音記錄並文本化,打字機般的機械人偶。原來如此,確實非常出色。

還真是像極了人類的機械人偶。

但除此之外。

繼續向下看,是線條精緻的脣,優美的脖頸,突出的鎖骨以及豐滿的胸部,充滿女人味的身體曲線。而從肩膀到指尖這部分,則裝着不自然的義肢。

奧斯卡抽着鼻子回答道。

失去視力的茉莉因爲無法繼續創作,她認爲她自己失去了人生意義而變得很消沉,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

看不下去的奧蘭多博士製造了自動手記人偶。

「活着,活下去……長大,成人……」

——我愛你。

——可是這樣的願望,不管如何祈禱也不會實現。

「……神啊,無論如何……」

——只屬於我的,那個人留下的珍寶。肯定不能實現的,你明明是知道的。卻還是許下了約定。這個約定,以及你的離去。讓我直至今日,都毫無意義地活着。

「……嗚……」

——我那……可愛的女兒……

「……老爺……」

「……真的……真的……」

他聽見了手錶的指針轉動時「嘀嗒嘀嗒」的聲音。就像那自己本已冰冷的心臟,「咚咚」跳動着的聲音。

——心臟啊,呼吸啊,停止吧。

另外。

這樣情不自禁地許願了。

謝謝你實現了我的期望,謝謝。真的像是奇蹟一樣。

薇爾莉特一邊裹上浴巾一邊回答。

不久後,一個小包裹寄到了湖畔的家中。那是和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完全不同的小小人偶。

「呃,對不起……咦?」

——是這樣啊。你是用這樣的聲音,天真無邪地,讓我充滿期待地,這麼告訴我。明明許下了約定,我卻忘記了。我竟然忘記了啊。真的是過去太久了,我都快想不起你的樣子了,能夠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哪怕是虛幻的,再次見到你,我很開心。

「您看到了嗎?我走了三步。」

奧斯卡一聲哀鳴。

「嗚啊啊啊啊!!!」

雖然沒見過她就餐的樣子,浴室倒是每天都會使用,恐怕也會在分配給她的房屋內讓身體休息吧。

「嗯,看到了。謝謝你,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因爲說是什麼機械人偶……」

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神明的存在,薇爾莉特這樣答道。

雖然有很多傷痕,但很明顯,除了假肢之外都是真實的肌膚。

——在你之前,在你的守護下,離開這個世界。我沒保護好你。

——雖然連低喃你的名字都會感到悲傷。一直都好想見你。再一次,見到可愛的你。

她臉頰染上了薔薇色,稍微垂下頭,輕言細語道。

他伸手捂住臉,才發現自己的手上已經多了許多皺紋。自從妻女離去開始,自己的時間就停止了麼。

那是一種有可以將人聲所述的內容以文字記錄的,所謂「代筆」這般功能的機械。

——就像花朵那樣,花瓣掉落就無法生存。

——請讓她留在我身邊。

滴着水珠的金色頭髮,以及任何畫具都無法描繪的美麗的藍色眼睛。

雖然神明什麼的,我想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存在,一定是像你這樣的吧。

「好希望你……不要死……啊……」

明知祈禱是無用的,奧斯卡卻還是面對着昏暗無光的視野默唸。

——現在這個瞬間,好想被子彈射穿而死。

——很開心,似乎想要微笑。

——最近的科技太厲害了,科技的發展真是驚人。

奧斯卡在已經看不見她面容的房內苦笑着。

薇爾莉特離開之後,奧斯卡從朋友那兒聽說,她在代筆業界似乎很有名。在說起自己誤以爲薇爾莉特是機械娃娃的時候,朋友喫驚地大笑:「你還真是不諳世事啊!」

「……啊啊……真是……」

——我現在如果不會死去,請至少在故事裏讓那個女兒得到幸福。希望她開心。然後留在我身邊。永遠地,陪伴在我身邊。不管是在故事裏的女兒也好,幻想裏的女兒也罷。

奧斯卡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涼氣。

因時間停止而凍結了的奧斯卡的淚水,像是隨着時間重新開始流動而復甦,再次滴落。

光輝轉瞬即逝,回想中女兒的聲音也消失了。

「老爺。」

由這個名字引起的轟動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它的製作者是奧蘭多博士,機械人偶方面的權威。

但卻只是嗚咽着。

「我是自動手記人偶,老爺。」

在奧斯卡眼中映出的,是比任何裸體雕塑都更加美麗動人的女性裸體。

奧斯卡將雙手覆在眼前,像是拒絕一般緊緊閉上眼睛,試圖與這個沒有女兒的世界切斷聯繫。

起初是由於他的妻子,名爲茉莉的小說家,因後天的原因喪失了視力。

奧斯卡這還因爲過度震驚而呆呆地盯着看,那邊薇爾莉特終於發出了責備的聲音。

——好想看見你那麼美麗的身姿。好想看見那樣的你。親眼看見那樣的你,然後在你之前死去。

——被眼淚遮住了所以沒有看到啊,自然是不能說的。

用清脆悅耳的聲音。

面無表情,只是脣邊微微揚起一抹微笑。

即使她已不在身旁,那聲音,彷彿依然在耳邊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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