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少N兵和她的全部」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2.2萬 字

長久以來,持續地席捲東南西北諸國聯合的戰爭,通稱爲大陸戰爭。

北方和南方的燃料戰爭,東方和西方的宗教戰爭。利害一致的北東和南西分別組成了同盟。複雜地糾纏着的戰爭像絲線般纏繞着,最後突然地斷掉了。

失敗的是北東一方,勝利的是南西一方。本來是以南方強迫北方進行不平等貿易爲開端的戰爭。對於這個勝利的批判聲,在與這次的戰爭沒有波及到的國家之中並沒有變少。

戰爭附帶的東西是戰後賠償。

大概是因爲一些其它國家的指責,南方對於戰後的賠償,止於對武器和彈藥的製造,以及保管和軍需工廠的拆除。北方諸國雖然自然資源比較貧乏,但機械產業部分比南方要優秀一些。作爲賠償將這些技術查抄還有解除武裝。乍一看是沒有其它制裁的溫和做法,實質上已經就算說是看不見的統治也不爲過。

東西戰爭表面上是以相互和解的方式解決了。戰勝國的西側並沒有沒收東側的信仰形態,而是提出了共存的方案。但是因爲有着東側的各教會需要上繳一定數額的稅金給西側的條件存在,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相互和解。另外,作爲最終決戰的東西兩方宗教最高巡禮地的因坦斯,被禁止東側的巡禮。大陸的國土非常廣闊,大陸上的國家數量衆多。這個被統稱的大陸戰爭,說到底也不過是限定的大國之間發起的戰爭中的一個。

和戰後賠償一起,以後留下的任務中,受傷的軍人也被包含在內。

名爲士兵的存在在戰爭結束後就成爲了國防警備的存在。在這次的戰爭中受傷的軍人們只求一心一意地進行治療。

作爲戰勝國之一的萊登沙弗特里希,其陸軍醫院坐落在國內的一個略微凸起的丘陵上。

丘陵的名字是昂榭內。將繁茂生長的樹木鋸倒而成車道非常狹窄,不論是馬車還是汽車都需要在交錯相遇的時候運用超高駕駛技術的麻煩場所。本來是陸軍擁有的療養院,因爲醫院不足而改建,倉皇地變成了醫療設施的樣子。受傷的軍人多到醫院的數量變得不夠用也是戰爭所帶來的結果中的一個。在道路中行進的時候不注意途中穿過的倉鼠或者兔子之類的小動物可不行,去往醫院的路上可以看到三個注意小動物的廣告牌。

醫院是擁有鋪張的廣闊庭院的建築物。能進行野外球賽的場所,能用來做森林浴的散步道。現在沒有人使用的這些,從現在起每天都會看到的吧。最近,可能是因爲家屬探望受傷軍人的次數增加,而完成了對公共馬車的常規服務。家屬帶來的孩子們在和陌生人一起玩耍。從公共馬車上下來的人中,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男子。

色調相近的條紋格子馬甲和白色的襯衫,酒紅色布料的厚布上加上羅紋細繩的防風褲,腰帶附近擺動着格子狀的裝飾織物,深紅色的長髮在腦後扎着的伊達男。可能是因爲在醫院裏認識的人多,不僅是護士,連入院患者和他們的家人在擦身而過的時候都會高興地相互打招呼。

他的腳步沒有迷茫,在向上臺階的廊下不斷地向上攀登。從窗戶望出去的風景是昂榭內之丘所給予的最棒的景色。穿越山林的盡頭,是港街的首都萊登。即使是從遠處看過去,視線也能越過一切到達那裏。

季節是初夏,香氣被風從敞開的窗戶帶進來,那是怒放着的嬌豔美麗的花香。男人在敲了門之後進入了由多人使用的病房。女性士兵和男性士兵應該是有所區分的吧。雖然也有被簾子所遮蔽看不到樣子的患者,但是全部都是女性。

「霍金斯先生,她已經醒過來了……真的……很難受呢……」

被叫到的男人霍金斯,因護士透露出疲憊的話語而呆住了。

「不會吧,真的嗎?」病房裏響起他的聲音。回聲中透露着驚訝與歡喜,還包含着少許焦躁。他露出緊張的面容看向房間的最裏面,他要找的人就在那裏。

在沾着鏽跡的白色管子做成的牀鋪上,盯着自己的雙手。澄澈的藍色眼睛難以理解地望着從肩部開始被取代安置的義手。不加整理的頭髮伸展着,如同豐盈的稻穗之海一般淌着的金髮。僅僅是一瞥,就讓看到的人停止呼吸般的美貌的少女。

走到牀邊來,發現了正在尋找着開口臺詞的霍金斯,她開口道。

「……少校,基爾伯特少校……在哪裏?」

霍金斯說的是他和薇爾莉特第二次見面的時候。

霍金斯對於薇爾莉特盲目的獻身,沒直白地讚美出來。

霍金斯困擾地皺着眉頭。於是這個話題在中途斷掉,兩人之間拉下了沉默的幔帳。

兩人的呼吸聲。

不情願聽到的拒絕。向薇爾莉特拋出的話題被彈開,霍金斯的腦內浮現出一切都被作爲她武器的戰斧巫術(Witch Craft)砍碎在地的影像。這種程度,對話無法進行。

薇爾莉特對基爾伯特的獻身和信仰相近。霍金斯的思考,是以有着他風格的利益得失爲基礎。商品也好,戀人也罷,如果過於相信,是不好的。總會有無法忍受的背叛或者消失的情況。霍金斯雖然是在人際交往時情感能猛烈燃燒的人,但是思考是冰冷的。

——不對,她是否會感覺到寂寞呢?我感覺,更像是執着。

被拼命的氣勢問道,霍金斯回答說。

薇爾莉特想要勉強自己起來似的擺動着脖子。雖然霍金斯匆忙地想阻止她,但是薇爾莉特完全起不來。

「那個時候因爲我還沒有學會語言,當時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我只是覺得,霍金斯少校……和少校,和基爾伯特少校之間表現得非常親密。」

薇爾莉特的聲音在中途就凋零了。

「他沒來。戰後處理……很忙的吶。不是能來這裏的狀況。」

「那麼,那麼,少校他還活着呢……」

從剛纔開始這個姑娘就沒有哀嘆她自己的兩臂,只是擔心着不在這裏的男人。

「沒有……霍金斯少校,我記得你。我和你見面的次數有兩次。」

「放心吧,薇爾莉特醬,那傢伙把你拜託給了我,我纔來看望你的吶。」

「我知道了。我會給你買回來,所以安靜下來,薇爾莉特醬。」

「強大的東西才更好。霍金斯少校爲什麼要道歉呢?」

如果從旁邊看上去,像是在做粗暴的事。

霍金斯心裏想的這句話湧上喉嚨,但沒從嘴脣發出聲來。

「做得到嗎……?」

還以爲是眼中茫然無物的那個時候,比起高興更讓人覺得驚訝。之前圍繞着兩人之間的緊張感稍微緩和了一些。薇爾莉特認識霍金斯,霍金斯被薇爾莉特所記得。

牀鋪上響起肌膚摩擦的聲音,霍金斯用兩隻手摁住薇爾莉特的肩膀讓她冷靜下來。

「不存在可以代替的東西。」

少女和其它的患者一樣是受傷的軍人。作爲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影子的角色,沒有被登記的士兵。僅僅是爲了侍奉某個男人的兵器,薇爾莉特。

「沒、沒事吧?薇爾莉特醬?」

大概是病房裏太過安靜的緣故,沉默變得像是讓人作痛般明顯。

「醫生告訴我,大戰已經勝利了。可是我,沒有……最後的記憶。」

連續幾個月都躺在病牀上,不僅如此,還失去了手臂裝上了機械義肢的人是不可能馬上就能下牀走路的。

「給我……?」

「不需要。」

「在這之中哪個可愛?如果絕對要你選擇,沒有被這樣教過嗎?」

將從摯友那裏被拜託的少女兵,而且是失去兩臂的柔弱少女摁住,霍金斯身體裏的紳士不允許這種行爲。

「因爲你受傷之後住院了啊,帶着慰問品來看望你,是理所當然的啊。這樣啊,你沒有住過院啊。你要快點恢復健康啊……這些慰問品,是包含着這種心意的東西。你的行李,在戰鬥後因爲匆忙,被弄丟了啊。現在的你,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在想,你的房間裏是不是有些寂寞……」

這種事是霍金斯擅長的領域。從對上司的奉承到進入女性的寢室,雖然過程不同,但是手段是一樣的。

把人類分爲兩種有些困難,有人將其分爲能忍受沉默的人和不能忍受沉默的人。霍金斯是屬於後者。視線自然地落到眼前毫無意義地擺動着的靴子上。霍金斯下垂的藍色眼睛在牀鋪的附近遊走尋找着,然後像是想到了脫離這個窘境的東西的存在。

護士和患者的低聲細語。

「你這樣是不行的吶。薇爾莉特醬……更應該被擔心身體狀況的是你這邊。手臂……已經明白了吧,沒有任何辦法了。雖然想給你裝上再稍微精緻一些的東西。但是這裏畢竟是陸軍醫院,是戰鬥特化的東西。抱歉吶。」

被這樣問道,霍金斯縮了縮肩膀。他自己也沒有能回答這個問題的臺詞。

可能以前沒有被這樣問到的情況。

「……」

「你和基爾伯特兩人倒在一起,然後從被叫來救援的人那裏得到了救助。你們都活下來了。特別是你,因爲你的出血量太可怕了。」

——這樣不好啊,如果把什麼東西,信奉過頭。

萊登沙弗特里希的戰鬥少女真不好取悅,霍金斯在內心中抱怨着。如果說到可以談論的事,只有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吧。但是剛甦醒過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確認基爾伯特的安危,如果以她如此獻身的主人作爲話題,她難道不覺得寂寞嗎?

「……是……那樣呢……」

「……不行……嗎?」

「胸針是……翡翠綠色的胸針是……少校給我的東西。如果弄丟了,不找回來……胸針是少校給我的東西!」

「說到受傷這點……比起這個,你應該多擔心一下你自己……」

——唉……基爾伯特,把不得了的麻煩拜託給我了啊。

「你們部隊立下的功績可是非常大的喲。與此相對的,雖然死傷者也有很多……不過這個不管是哪支隊伍都是一樣的。和作戰一樣被攪亂的北方的軍勢崩壞瓦解,對此才能做出襲擊的。」

薇爾莉特睜大的眼睛眨個不停,金色的睫毛搖動着。

「少校他……」

——和信賴、信仰不同。

「少校……他?」

冰冷徹骨的眼神,以及正因爲美麗才增添了幾分可怕的言語。但是霍金斯不退縮地向她的藍色眼睛看去。不僅如此甚至臉上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有受傷嗎?受傷的情況呢?」

首先得讓對方認爲自己是同伴。

薇爾莉特的抵抗一下子就停止了。霍金斯立刻露出自信的笑容點了點頭。

——頭疼了。我竟然會因爲和女孩子的對話而感到頭疼。

「我和你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但是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可認識你,請稱呼我爲『霍金斯少校』。」霍金斯在決戰前夜是這樣對薇爾莉特說的。

「我的事,怎麼樣都……」

「作爲送給你的東西,不合格嗎?」

但是對霍金斯來說,作爲被摯友養育大的士兵的成分更多。

因爲其它的患者在小聲地說些什麼,霍金斯把隔開用的簾子拉上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薇爾莉特的目光盯着簾子的隙縫。

於是霍金斯不加考慮地宣告了。

「您是指什麼呢?」

薇爾莉特輕輕地搖着頭。

「……我沒能好好守護住,至少也要在他身邊,代替他的眼睛。」

片刻後薇爾莉特用懷疑的眼神偷看着霍金斯。

「……」

「我不知道。」

霍金斯從牀鋪的下面拿出紙袋,向着無法起身的薇爾莉特,取出了黑貓樣式的玩偶。但是薇爾莉特的反應很淡。接下來拿出了虎紋貓的玩偶,最後拿出了小狗的玩偶,展示給薇爾莉特。然後霍金斯把三個玩偶放在一起,「請收下」地行了禮。

竭力溫柔的聲音營造出洋溢着慈愛的氛圍。

——饒了我吧。

「那個消息,是真的嗎?」

與此相對的,薇爾莉特只是行了一下禮。

「翡翠就可以嗎?作爲代替,我去買來給你,可以嗎?」

薇爾莉特閉上了眼睛,安心地吐出一口氣。護士覺得很難受的可能就是這個吧。不管說什麼,除了基爾伯特的事,其它的事都聽不進去的薇爾莉特,確實讓人覺得難受。

「在訓練場的時候啊,你真的還記得嗎?」

「沒想到應該需要向您打招呼。」

病房的牆壁上,掛着的時鐘的秒針的聲音在響着。

「……水之類的,不想喝嗎?」

「對,因爲我和那傢伙從在陸軍的軍官學校的時候開始就是摯友了。彼此之間,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都會相互幫助。可能和父母比起來,我和他對彼此的事知道得更詳細呢。所以他把你拜託給了我。基爾伯特很擔心你。我就是證據。雖然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對了,有你的慰問品。因爲會妨礙護士,所以放在這裏。如果可以,請收下,不過其實至今爲止已經帶來了各種各樣的慰問品了,你看。」

「胸針……」

這時霍金斯因爲被嚇到而身體一震。因爲從薇爾莉特那邊發出了像是吞吐着悲鳴一般的呼吸聲。

「薇爾莉特醬,你認識我嗎?我是霍金斯。萊登沙弗特里希的,在因坦斯的部隊裏做指揮。你回憶一下,最終決戰的前夜裏,我向你打過招呼的吧。你之前一直沒醒過來,很令人擔心啊。」

乾燥的嘴脣撕裂開,滲出鮮血。

「我想,可能在黑市裏面流通着吧。我去見見認識的商人試試看。求你了,不要想着用你現在這樣的身體到哪裏去,在那之前能不能就用這些東西忍耐一下呢。玩偶和胸針……雖然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不可愛嗎?它們就像我以前飼養的寵物們。薇爾莉特醬覺得兔子和熊的玩偶哪一個更好呢?」

「爲什麼……爲什麼……」

——真是遠超人類的恢復力啊。

「少校他現在,在執行什麼任務?我什麼時候才能和少校會合。身體……雖然還不能活動,但是幾天之內就能恢復成原來的狀態。少校應該也受了重傷。眼睛……」

可能是真的有疑問吧。薇爾莉特又說了一句,「爲什麼給我?」

薇爾莉特的視線向下看,像是在忍耐着什麼的樣子。

「薇爾莉特醬?」

「薇爾莉特醬……就像睡美人一樣呢。」

「是嗎……他沒事嗎……」

就像無機質精緻美術品一樣的少女,在同樣的生物中也是難以想象的存在。那究竟是活着的還是已經死掉的。如果是活着,又是因什麼而快樂地活着?

「爲什麼呢……」

霍金斯察覺到了,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可能是期待着會有誰從那裏進來吧。霍金斯側過了腦袋。

「沒有,霍金斯少校。」

「誒,不是隻見過一次嗎?在決戰前夜的時候,你不是什麼都沒提到嗎?」

「薇爾莉特醬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

果然,反應很淡。

薇爾莉特沉默着從右到左望着三隻玩偶。

「你如果不說,世界就會完結掉。來,三、二、一,快回答!」

「怎麼能這樣……小狗……可以嗎?」

「米奇呢!呃,米奇是我以前飼養的狗的名字。那麼馬上就把它放到你的身邊。太好了米奇,你被選中了喲。」

霍金斯把取名爲米奇的小狗玩偶放到了薇爾莉特的臉的旁邊。看着終於安靜下來的薇爾莉特,霍金斯撫着胸口放下心來。

背後冒出了冷汗。薇爾莉特她,最開始好像沒什麼興趣,但是最後還是將面部貼近玩偶,用臉頰去觸碰了。

稍微無意地注視着這樣的場景的同時,霍金斯說。

「薇爾莉特醬,因爲這裏人有點多,要不要移動到其它的單間裏去?手續已經辦好了。從那個最終決戰結束之後,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了吶。最開始病房都是滿的,牀鋪都不夠用。現在人數終於減少了一些……雖然也有那些被抬進來的人幾乎都死了的緣故……單間,所以就空了出來。那樣就不用和那些傢伙擠在一起……」

可能是對玩偶本身感到新奇,也或者是覺得那柔軟的感觸很舒服,薇爾莉特閉上眼睛把鼻子埋進小狗的腹部。纔剛剛醒過來不久,未受過鍛鍊的她還無法活動起義手。

薇爾莉特只能用臉去觸碰。稍微推過頭把玩偶推遠後,又動起脖子把臉湊上去。

「還有,其它的……」

看着她那個樣子,霍金斯想要說的話從腦袋裏消失了。

「呃……」

她的樣子天真無邪,十分自然。

「……觸碰玩偶,很開心嗎?」

「我不是很懂開心的意思。只是,想去觸碰。」

可能是短期的緊張和不安消失了,聲音比起一開始要柔和一些。霍金斯把用鼻尖推遠的玩偶用手挪動好之後,薇爾莉特坦率地道謝了。

——原來她是這樣的孩子麼?

在霍金斯的內心深處,至今爲止未曾迴盪過的完全不同的感情開始萌生。

不是恐懼、嫌麻煩、支配欲,而是更多有體溫的東西。

「薇爾莉特醬,抱歉吶。」

薇爾莉特似乎是在稍微思考着什麼,沉默一會兒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嗎?」

「是因爲冷嗎?」

僅僅是普通地和她對話,看見她的動作就能明白。

——怎麼可能……

與此相對,薇爾莉特用「謝謝」短短地回答了。擅長撲克臉的霍金斯,在那沒中斷微笑的表情下,內心懷抱着不一樣的感情。

「所以……」

她如果沒戰鬥,同伴中的損害會更加巨大吧。同樣的,她如果沒戰鬥,不用死掉的人也同樣會很多。就是這樣的存在。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霍金斯社長。」

「……呃……什麼來着……對,其它的,其它的……你如果有想做的事,就說出來。基爾伯特把你拜託給了我。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我會盡我所能給你改善的……有沒有對我說的話不能很好理解……因爲你醒過來了,我有些驚訝,稍微……說得太多了……」

在萊登沙弗特里希的訓練場上,把男人們一個一個殺掉的最後存活下來的少女。發誓效忠的只有基爾伯特一人。不隱藏殘忍的,冷徹的殺戮人偶。

「軍人從軍隊裏辭職之後要做什麼呢?」

「霍金斯少校?」

「不行。」

「……沒什麼很好的慰問品。我下次會準備各種各樣,讓你驚訝的東西喲。之前一直在行軍,都沒上街買過東西。」

「霍金斯社長,我沒問題。再有十次往復的程度也不要緊。」

——這,只是一個女孩啊……

「那麼今天就這樣吧。」霍金斯說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霍金斯少校,您怎麼了……」

「但是,你看,頭髮都亂了。」

「如果讓我來幫你擦,不行嗎?」

「呃……是呢……」

——但是,現在在我眼前的是……

薇爾莉特在途中睡着了之後又醒過來,由於沒能一直保持清醒,幾乎無法進行對話。到了傍晚,醫院裏響起提示會面時間結束的鈴聲。與此相應地,護士們開始走進各個房間催促還沒離開的探望者。

——我在那個時候,在你身上下注了。

「好了,把汗擦掉吧,會感冒的。」

在宛如鬼神一般的戰鬥之後,忘記了。假裝沒看到過。

但是薇爾莉特和預想的不同,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

——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能做出怎樣的殺害,明明都知道。

「不行的喏。醫生說了只是過來就要回去。我只是看着也覺得不安……回去的判斷由我決定。」

雲彩、海洋、大地、街道、人們,全部都平等地被暗紅色的光芒傾注着。即使受到這份恩寵的人們實際上並不平等,現在也是平等地沐浴着,最後像是被夜色擁抱住一般。

「在基爾伯特不來的這段時間裏,你應該做的事不是哀嘆那傢伙的不在,而是你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也就是說安靜地待着,好好恢復起來的。再次見面的時候,達到能好好地使用手臂的程度纔是現在的任務喲。」

「叫我霍金斯社長吧。我現在還沒有社員,想被這麼稱呼但是卻沒有這麼叫我的人啊。」

「這樣啊。下次開始會更努力的所以……稍微期待一下吧。你如果不喜歡,就算不行,也不要丟棄掉。」

「您是指什麼?」

「只有一次。」

「嗯……我下次來的時候,說一些關於玩笑話的話題吧。」

薇爾莉特沒有被作爲人類登記,除了在戰場上的生存方式,其它什麼都不知道,這樣成長的。她是美麗的容器,是武器、是商品、是物品。作爲以戰鬥能力爲賣點活下去的少女兵,不需要其它的思想。

用贏來的香菸,已經不記得買了什麼了。

——反正是怪物,就讓她這樣下去也好,內心的某處如此想到。

——不對,這種事,不是一直維持在不去做的狀態麼?

霍金斯露出了既不像是苦笑又不像是苦澀的表情。這個名爲薇爾莉特的少女兵,從甦醒過來的探望到現在已經快要兩個月。霍金斯忍耐着每次見面時,薇爾莉特開口第一句對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的來訪的詢問。他的身影還未出現。這是霍金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的,每次回答「基爾伯特今天不會來」的時候都看到薇爾莉特一臉難受的樣子,這實在難以忍耐。因此霍金斯對薇爾莉特這麼教誨道。

基爾伯特堅決不接受分給他的一份。

「嗯,下次見,薇爾莉特醬。」

如果把這種狀態的薇爾莉特置之不顧,內心會作痛。想到這份疼痛現在纔開始也太遲了,霍金斯把他自己的心給扎着,又感覺更加疼痛。

可能是在困擾該怎麼稱呼吧。霍金斯哧哧地笑了。

霍金斯回過頭來試着思考。他自己至今爲止是如何定義薇爾莉特的呢?

霍金斯說出「真漂亮啊」後,薇爾莉特用「很美呢」回應道。

在砍斷的樹樁做成的椅子上,兩人並排坐着。季節從兩人再會的初夏開始稍微過了一段時間,安靜地進入了太陽的最盛期。今天是微風,稍微有些涼意,是容易度過的夏日。

——那個姿態是尋找家人的雛鳥啊。

可能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陸軍裏,看見過她戰鬥的人全都這麼做了。

「什麼都可以做哦。人生不是隻有一條路。我的現在的情況是,稍微想做出一些事業的商人。我作爲社長成立了會社。下次就聊聊這個吧。」

霍金斯知道薇爾莉特的機會沒有那麼多。只有在晉升之後,與很久沒見的基爾伯特見面,在訓練場展現悽慘行爲的那幾天,以及最終決戰的前夜。大戰之後,雖然來看望過許多次。薇爾莉特既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也朋友都沒有。一直以來,霍金斯是薇爾莉特唯一的探望者。

「這個……如果我來使用,不會弄壞嗎?」

「不行。如果那樣就不是練習了。」

「嗯。」

「等到被護士小姐催促才離開,也不好。我還是回去吧……呃,話說回來我忘了告訴你。我現在已經不是少校了,我從軍隊裏辭職了。」

如果把武器卸下,去除她身上的狂氣,會變成什麼樣呢?

「小狗玩偶可以隨你喜歡地對待喲,它已經是你的東西了。」

——原來她是,會做這種事的孩子麼?

如果是在表情方面,看上去一無所求。

霍金斯遞過手帕。薇爾莉特把手帕拿在手中,不能很好地擦拭額頭。

從病房看到的外面的風景,被橙色的晚霞染成一片。白天與黑夜的境界線交替重合的身影是無論何時何地,不管在做什麼都會一下子看得入迷的風景。

「薇爾莉特醬,有覺得累嗎?」

——能利用,如此認爲。

——唉,這……

霍金斯在那之後,即使對話沒有繼續進行,但是直到傍晚都一直陪在薇爾莉特身邊。

「不行。首先要能活動起手臂,這麼說的是霍金斯少……社長。這個狀態不能成爲少校的助力,可能還會成爲妨礙。」

「……可是……」

霍金斯內心的某塊柔軟的部分像是被勺子剜掉一樣的感覺。

薇爾莉特穿着寬鬆的棉質連衣裙,是並不出奇的簡樸衣服,胸前翡翠綠色的胸針閃爍着光芒。時不時用窺視般的視線落下,確認其所在。霍金斯看着這樣的情景,什麼都沒說,只是無言地笑了笑。

——這樣是不行的。基爾伯特,你啊……

「不是再見喲,我還會來的。」

現在在霍金斯眼前的,是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將「人」賦予其上的少女。

漸漸接觸薇爾莉特的霍金斯,全身上下陷入了像是逐漸腐爛掉的異樣感覺。

是基爾伯特教導薇爾莉特學習語言,讓她記住紀律。霍金斯知道薇爾莉特最開始的狀態。

「是。」

「霍金斯少校,會面時間已經結束了。」

最開始的時候,因爲沒有進行對話,想着要早點回去,但是現在霍金斯非常想待在薇爾莉特的身邊。

薇爾莉特是一個在戰鬥以外的時候,一無所知的孩子啊。

「……不錯的叫法。被薇爾莉特醬稱作社長有些渾身顫動啊。」

「下次見……」

——你雖然可能對我沒有興趣,但是……

孩子尋求着庇護,觸碰着模型或者動物的玩具。這樣並不能真正地從不安或者境遇中保護自己,只是一個代替。如果說是孩童時代,就是作爲庇護者的代替。

「是這樣呢,我以前也這樣呢。小孩子……啊,這麼說並沒有惡意的。小孩子經常會這麼做呢。家人一直都不怎麼管我……」

「您如果不回去也可以嗎?」

像是要將自己短暫的生命告知給世界一般,蟲兒鳴叫着。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醫院的周圍有着綠色的繁茂生長的森林。最近,由於志願軍人的努力整理出了能夠讓輪椅通行的散步道,也漸漸成爲入院患者休息的場所。在散步道的沿路上零零散散地有着木製的桌子和椅子,在這裏喫早餐的醫院職員也不少。在這之中有一位男性以及一位少女存在。

——我想你一定,會在軍隊裏發揮作用吧。

和預想的一樣,薇爾莉特驚人般優秀地發揮着作用。最終決戰中也作爲作戰的中心將攪亂的任務出色地完成。而這也只是龐大的功績之中的冰山一角吧,雖然不知道在同樣的情況下能夠叫去做同樣的事情的士兵是否存在。

「再見。」

「不行的吶。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在勉強你自己。」

從「再見」換成了「下次見」。(譯者注。這裏,薇爾莉特第一次說的是「さよなら」,第二次換成了「また」。)

「我不懂家人是什麼。」

「沒事,我沒事的。其它,還缺什麼嗎?」

「好的,霍金斯……少……」

「……嗯,謝謝。」

「……是。」

現在,她是名副其實的孤獨。

「嗯。」

如果看見了薇爾莉特戰鬥的樣子,可能連向她搭話的想法都不會有。大人模樣的男性都有着緊張的心情。不會將她,作爲孩子看待。

霍金斯沒有立刻開始行動。

雖然是夏天的夜晚,但是以防會變得寒冷,霍金斯把被褥從肩口附近開始好好地給薇爾莉特蓋好後,把小狗的玩偶重新放在側臉處。薇爾莉特筆直的視線看着這麼做的霍金斯。霍金斯和最開始的時候不一樣,這次沒有耐得住被盯着移開了視線。移開的視線停留在窗外。

這句話對薇爾莉特一下子就起了效果。

「我一定會比起自己本來擁有的更擅長地運用這雙手臂。Stac社的義手是戰鬥特化的……我的能力如果恢復過來,應該能成爲比以前更有用的存在。」

薇爾莉特是在有着任務或者是命令的時候,會更加閃耀的人吧。就是擁有着這樣的特性。

「……不,雖然沒有那種事情。女孩子的存在,就像是從山頂的河川流下的,受過靈驗洗禮的清水一樣,值得慶幸的美好事物。男人們就是污水。」

「我對那個例子好像不能理解,現在是沒有少校命令的情況,我認爲我應該自主地進行鍛鍊。」

「……嗯……」

總感覺是奇妙的對話,但是沒有險惡的氛圍。不僅如此,和這種氛圍很搭的薇爾莉特和霍金斯,意外地像熟識的人。雖然霍金斯和基爾伯特是摯友,但是基爾伯特的態度基本上是冷冰冰的。霍金斯呢,是有着雖然嘴裏聲張着喜歡女性,但其實是不論男女只要被美人呼來喚去都會喜歡的麻煩性格。

「真是麻煩的性格呢,薇爾莉特醬。」

明明是也會刺向自己的言語,霍金斯卻像是與己無關地說着。薇爾莉特把手帕放在膝上重複摺疊着,好不容易完成了擦汗的步驟。雖然已經從完全沒用的狀態下脫離出來,但是還不是能被允許獨自生活的狀態。

「了不起吶。」

用指尖將扭曲的前發弄順了之後,霍金斯讓薇爾莉特坐上了輪椅。

「準備回去了嗎?」

「風開始變得冷了呢。」

「……我會盡量不讓汗水流出來的。」

「如果做得到,還希望能教教我啊,那種技術。不管你說什麼都不行。回病房了哦。」

慢悠悠地推着輪椅的霍金斯思考着。

——不太想讓會勉強過頭的孩子用這種運動療法吶。

雖然薇爾莉特的面部還是像往常一樣無表情,看上去像是沮喪地低着頭。不過可能只是霍金斯的想象,他這麼想着。

——話雖如此,就這麼拿走可以做的事也不太好,有沒有什麼好的訓練方法呢?

習慣了沉默的兩人保持着沉默回到了病房。雖然不是那麼大的房間,不過隔絕其它人已經足夠了。對只有相關者才能理解的兩腕義手的少女兵,有着許多不禮貌的視線。還好換到單人的病房裏,霍金斯能盡情地給薇爾莉特帶來各種各樣的慰問品。進入到房間裏,洋溢着的是鮮花的香氣,迎接的是各種各樣的玩偶。

兩人開始新的嘗試,首先是從拿起鋼筆開始。寫一個字鋼筆就滾落,然後再次握緊。薇爾莉特那撿起掉在牀上的東西的姿態又讓霍金斯內心變得難受起來。

不輸給薇爾莉特,霍金斯用強硬的語調回復了。

「抱歉抱歉,工作上有些事所以來遲了。」

「霍金斯少校。」

「信可以做到把語言傳達到身在遠處的人。這裏不能通信。所以,如果我能寫信……如果我能得到回信,即使不是用肉身在對話,但是也一樣是在對話。雖然少校可能沒有做這種事的時間。但是,我想……將作爲道具的我,還在的事情……向少校……」

「好了,來回到寫信的事吧,薇爾莉特醬。」

「寫……寫信……」

霍金斯將目光伏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有一次,您在商談之後回來,醉成一灘爛泥過來的時候,大約兩個小時,都說着您自己半輩子的事情。」

薇爾莉特像是咳嗽一般地說着。

薇爾莉特即使被霍金斯摸着腦袋也很安靜,沒有將手揮開。

「這不挺好嗎?正好住院生活很無聊,用這個時期來學習也是命運哦。建一個目標比較好吧。朝着能做到某種程度而努力,如何?」

「薇爾莉特醬,你以後如果再次看見喝醉了的我,不要認真地和我說話。你揍我也可以。真的……喝酒應該節制啊……我以後喝紅茶吧,靠着紅茶活下去。唉,好羞恥……我之後又說了什麼?」

「薇爾莉特醬,很可愛喲,我的眼光果然不錯!雖然有過頭的才能也會讓人困擾……如果進入服飾業界可能也不錯。胸針呢?」

「向少校……」

「薇爾莉特醬。」

對於只在陸軍軍官學校學習過的霍金斯,擔當教師的職務也有些困難。

在語言之前投向霍金斯的那個視線。在那之中看得到在戰場上奪去了無數生命的少女兵薇爾莉特的幻影。

薇爾莉特不想被基爾伯特忘記。

薇爾莉特保持着一本正經的神色,一點都沒有因爲動搖而驚訝。

抽泣着,鼻子發出的聲音傳達到薇爾莉特的耳邊。

「……既是有着這樣的能力,也是因爲被需求所迫。很簡單。」

「複雜的,事。連霍金斯社長也……覺得嗎?這個問題不簡單嗎?」

「……已經足夠了。我也沒有可以回禮的東西。請容我拒絕。」

「嗯,抱歉,稍微等等。馬上就復活過來。」

伴隨着寫字的進步,窗外的顏色漸漸褪去。

「難道你想安慰我嗎?」

面對已經預想到的反應霍金斯點了點頭。

「薇爾莉特醬想把這份思念傳達給他呢。」

「戰爭已經結束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士兵了。所以你以後要學會不是士兵的生活方式,以及所要做的事情。」

是滿懷迫切的聲音。

那顆心,還未從戰場歸來。

「你從現在開始,要到某個有着高貴血統的一家裏去做養女。那家的兒子在大戰中死了。所以在尋找養子。那家是和基爾伯特有着親戚關係的一家。我把你帶去那裏,接受淑女的教育。」

「唉,真的很難。呃,舉個例子,我被歹徒殺掉了,歹徒因爲金錢委託要把我殺掉。雖然我不想死。我和歹徒之間有着利害關係的買賣成立,你誤會了這一點,你把只是被委託了殺人的歹徒角色給殺害了。你認爲這是有着大義的殺人嗎?」

「弄好了,很適合喲,薇爾莉特醬。」

笨拙的教師和笨拙的學生同伴,只能相互彌補彼此的笨拙之處。

「慢慢來也可以的。」

對此薇爾莉特也是一樣。即使能把槍支進行解體,卻不會寫文字。

「社長。」

——唉,不行啊。這樣真的不行啊。

面對着笨拙的溫柔,被痛苦所勒緊的心快要死掉了。霍金斯的內心深處,綻放出與戀情不同的愛。

「克勞迪亞這個名字,是您的父母爲了預想生下來的如果是女兒而準備的名字,但是您就那樣用了這個名字,所以讓您覺得很難生存。」

「手的練習,就用這個吧。是寫文字。我記得,你會寫你自己的名字吧?」

——因此,才造成了你作爲人的機能不全。

「……霍金斯社長說,您在童年,被父母扔着不管,流淚的時候,經常抱着像這個像黑貓一樣的玩偶,來勉強應對寂寞……」

「可能吧。但是現在沒有。」

少女兵薇爾莉特的頭髮長長了許多。這正講述着在醫院經過的歲月。看到從山道那邊有着馬車朝着這邊過來後,發出金屬音的義手把行李提了起來。沒有任何不方便的兩手拿着行李,向馬車停車的位置走去。

霍金斯把翡翠綠色的胸針小心地佩戴在薇爾莉特的胸前。雖然距離很近,但是薇爾莉特沒有對霍金斯感到警戒。

薇爾莉特望向周圍,藍色眼睛仔細地在室內深入檢索着覺得在此處需要的東西。把看到的牀頭櫃上的手帕,牀上黑貓的玩偶抓在手中。在把那些東西拿着送到霍金斯面前的途中失去握力掉在了牀上。稍微蹲下,在撿起來的時候霍金斯已經變回了原來的他。他也蹲下來幫忙撿。

確認乘客已經上車之後,馬伕開始前進,剛開始馬車劇烈地晃了一下。

到底在,說些什麼?薇爾莉特的藍色眼睛銳利地刺痛着霍金斯的心。

克勞迪亞·霍金斯各種方面都到了極限。

「……是,不是……可能是……是的……」

「我帶着的。但是如果在移動中弄丟了……」

「我想寫信。」

那邊都不是的回答。可能她自己都不能好好地把懷抱着的心情用語言表達吧。

「薇爾莉特醬,是爲什麼去殺人的呢?」

冷風刺痛身體的秋天,卻擦着汗走過來的霍金斯像是認錯人一樣,看着普通女孩子姿態的薇爾莉特,有點驚訝地笑了。

與此相同,有着向着薇爾莉特這邊過來的男人。

霍金斯的眼睛和嘴巴都因驚訝而張大着。這對於霍金斯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提議。實際上,他的打算就是向着這個方向靠近。

揮動着手把臉背對過去。眼角好熱,胸部好痛。咬着嘴脣,總算是能讓內心的疼痛和身體的疼痛相抵,雖然不太成功。

「唉,反正也不是什麼很貴的東西,只是我不用的筆記本,還有鋼筆,因爲剛換過墨水,我覺得不會很快就用盡。」

霍金斯把單間裏配置的書桌展開,硬質封面的筆記本,晃着金光的鋼筆。薇爾莉特到書桌前坐下後,被催促着用手去拿那些東西。筆記本只使用了幾頁,霍金斯把那部分撕下扔掉了。

「也是呢。畢竟是非常複雜的事,我也在把我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你。」

霍金斯牽着薇爾莉特的手,讓薇爾莉特乘進馬車裏。

「做殺人屋一樣的工作?薇爾莉特醬,如果那樣,只是單純的殺人啊。」

霍金斯這次從不同的意義上變得想哭了。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薇爾莉特醬想做什麼之類的,很少見呢。你看,除了訓練以外的事……」

「……基爾伯特少校的名字,我想學會寫少校的名字。」

「是這樣呢。爲了生存,爲了保護自身,你才殺人的呢……一定,在邂逅基爾伯特之前你就是如此,有某人讓你去做的吧。就像是爲了掃除障礙一樣的工作……這裏面不存在感情。」

雖然不知道能被理解到什麼程度,霍金斯有着想傳達的想法。

讓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將她自己的存在……將她自身這個爲了他的武器……

「我就是殺人者。」

薇爾莉特後面的話語,即使她不說也知道。

想着從現在起終於能回到能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出來的場所,以此爲目標說出了毫不奇怪的話。薇爾莉特的反應稍微有些謹慎。

觸碰到這個自動殺人人偶擺出的意想不到的「人類」的表情,就變得不知爲何想哭泣。

「再等我三十秒……」

——無法斬斷的痛苦……

——我是不是也上了年紀呢……

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醫院的正面玄關處好像是掃除沒能趕上一樣。從山道到醫院門口間,都染上了令人嘆息的自然之美。秋水共長天一色。

紫藤色的無領大衣,高領的黑色針織衫。以淡紫色的蟬翼紗爲素材製成的裙子被風吹動發出沙拉沙拉的響聲。

霍金斯非常清楚。每次打開這間病房的門時,霍金斯都會看到薇爾莉特原本期待着的表情枯萎掉。

經過這段時期,照顧她的霍金斯似乎已經被她所接受了。

「戰爭,還會再發生的。」

霍金斯彎下腰,從一側與薇爾莉特的眼瞳重合着視線。

霍金斯就像是溺愛孫女的祖父一樣,每次來看望薇爾莉特的時候都會帶來些什麼,即使薇爾莉特搖着頭表示拒絕。

又把不穿了的衣服和靴子收拾到扎着禮帶的箱子裏堆着了。已經非常像少女的閨房了。在這之中坐在病牀上孤身一人的薇爾莉特宛如人偶一樣。

大概是等的發呆了。薇爾莉特的眼神飄忽在虛空之中。是如畫般的美少女。

「就算沒有戰爭,我如果,有武器,怎樣活躍都……」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這種感情就被吹飛了。

「我連那種事都對你說了?! 」

「……那是對戰鬥有必要的學習嗎?」

「你至今爲止都有着大義。因爲被襲擊,被命令所以殺人。戰爭也是名爲爲了國家的大義。現在已經沒有大義,卻那麼做,是不行的。」

斷言的說話方式。美麗的藍色眼睛裏,還寄宿着在戰場上奔走往復的記憶。霍金斯短暫地看向馬車的外面,外面的景色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着。

「薇爾莉特醬。我有送給你的東西喲。」

薇爾莉特像是小動物察覺到危險的時候一樣嚇得顫了下肩膀。雖然是霍金斯的體感,但是從她那裏漸漸發出「不知道該怎樣應對纔好」的氛圍。

「如果那樣很可能會弄丟的。還是戴着吧。來給我。」

現在的階段只思考着讓她能寫信,對未來沒有任何計劃。

「我不明白……」

「嗯……但是,不會寫其它的字。」

在正面玄關處有一個把行李包和行李箱放在地上,在等着某人的姑娘。可能是因爲行李太多,從包裏露出了玩偶的面孔。

「……霍金斯社長?」

枯萎的楓葉給大地編織起彩色的絨毯。

「霍金斯社長,我出院了之後應該去哪裏呢?下一個赴任地是哪裏?少校那裏還沒有回信。已經寄出好幾封了。」

「……」

「看吧,非常困難啊。可能不存在正確答案。在人類制定的法律中,可能會有一方受到制裁,但是正確答案可能不存在。忘掉剛纔的例子吧。」

薇爾莉特用堅硬無機制的雙手託着自己的臉頰陷入沉思。此刻,霍金斯突然向她刺出了對於她來說無情的言語。但是因爲這是總有一天會正面面對的問題。

有一個少女兵,殺了很多人,雖然是爲了大義殺人,但是殺了人。

那個少女兵,可以得到幸福嗎?

「但是啊,我能確實說出的話是……」

霍金斯對着陷入困惑的薇爾莉特,雖然害怕被嫌惡還是如此說了。

「我既不想看到你殺掉某人的場景,也不想讓你去不得不那麼做的場所。雖然是完全的感情論……我認爲這在我心中是最接近答案的。」

因此,霍金斯很憎恨讓他自己揹負這個職責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

「殺人會增加悲傷的人。所以,希望你別那樣做。想去制止,會讓人悲傷的事。想在整個世界喚起這樣的感情是做不到的。我只想向我自己重視的人渴求這個。基爾伯特也是如此……所以我說不行。所以我把我的理論強加於你。殺還是不殺也是以自我爲中心地考慮着的大義。世界也是這樣的。所有人,都很任性吶……薇爾莉特醬,最後從基爾伯特那裏得到了怎樣的命令?」

被問到後,薇爾莉特回想起大戰的時候。基爾伯特渾身是血的樣子。薇爾莉特在哭泣着,那可能是薇爾莉特第一次流淚。想起基爾伯特反覆地說着「我愛你」這一強烈的言語,心臟就猛烈地跳動。現在也,只是回想起來心臟就激烈地跳動着。

「從軍隊裏逃走,自由地生存下去。」

「就是那樣。」

得出了結論。對於薇爾莉特來說,基爾伯特的命令是應該執行的事。如果不是非常的事,是不會拒絕的。即使如此,薇爾莉特也想接受不能回到戰場的未來。

「如果那樣,對於軍隊而言,是好事嗎?我如果不殺人,會導致同伴死掉的結局。」

「敵人也是人。而且……你是因爲不知道你殺人的結果,漸漸地引火上身燃燒起來,你纔會這麼說……薇爾莉特醬。」

少女兵,不對,是原少女兵的視線落到她自己的身上。

沒有任何燃燒起來的地方。只能看見美麗洋服的衣料。

「沒在燃燒。」

「在燃燒着。」

無論是斷罪,也或者是救贖,都不存在。

因爲是她的緣故,大概只是通過進來的人的足音就能知道來的人是誰吧。

南邊的萊登沙弗特里希一年只會降幾次雪,也幾乎不會堆積起來。但是今年的氣候變化無常,從天而降的雪卻不知會下到何時。往年只是淡淡一層的雪,今年卻堆積着甚至到了成年男性的膝下。政府所屬的氣象學者將其稱爲百年一遇的異常氣象發表,南邊諸國一時間陷入混亂。如果出門會摔倒,也沒有能走馬車的道路。由於家裏沒有儲蓄的人蜂擁而至,糧食商店和飯店都響起了喜悅和不安的悲鳴。物流也被迫中止,在街上閒逛的人也無影無蹤。

霍金斯在信的小山和並非如此的交界處坐了下來。

薇爾莉特的眼睛又潤溼了,向霍金斯祈求着。

即使是到了那雙眼睛永遠閉上的時候,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體在燃燒着。

霍金斯拼命忍住想要湧出的淚水。

——基爾伯特無法給予的東西,無法做到的事情,如果是我就可以。

「在這之後要打招呼的,是軍隊裏面的大人物也不能輕易插手涉足的門第。你的名字原本沒有在軍隊裏登記在案。所以,從這裏開始新的人生吧。」

但是,奪取視線的並不是這些。進到房間裏之後,霍金斯看到薇爾莉特坐在散落在牀上的信裏面,信的數量不是一封或者兩封,數十封信像屍體一樣,靜靜地堆積着。已經死去的思念,就像不斷降落的雪一般,沒溶化,只是存在於那裏。

霍金斯腦內浮現出開心地製作着雪人的壯年男性的身影。

「是因爲我失去了手臂,作爲士兵的價值已經失去了嗎?」

「那是我的臺詞喲。你去了其它的大陸吧?你纔回國,我就匆匆忙忙地把你叫過來,對不起。」

「你已經,不是誰的道具了。」

但是,抓住正在燃燒着的少女的手,將其投入湖水的男人出現了。

由於說着如果有那個意思,多少人也能給你介紹的蒂芙尼眼中閃閃發光,霍金斯匆忙地結束了對話,像是逃一樣來到了薇爾莉特的臥室前。伊弗加登家的僕人們像是不安地從遠處眺望着。一直不能好好地下定進入房間的決心。霍金斯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我也是。」

「……少校,不會來到我的身邊了……」

「正是因爲這樣……所以該怎麼辦纔好……我不知道。」

霍金斯所說的話,全部都是抽象的。

迎接終於到達的他的,首先是伊弗加登家的管家的慰勞。

就這樣,薇爾莉特·伊弗加登誕生了。

「我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啊,薇爾莉特醬。」

「蒂芙尼夫人……雖然說了很好的話,但是還是請你重視你的丈夫。」

「……初次見面,我是薇爾莉特。」

霍金斯擔任着薇爾莉特的監護人,霍金斯少有地感受着這份心情。有覺得令人寂寞的事情,但是,同時也有着令人開心的事情。

「即使無法成爲代替……」

「拋棄什麼的……我沒有那種想法啊。如果要放手薇爾莉特,那我就把丈夫賣了。」

「薇爾莉特醬……」

「蒂芙尼夫人,好久不見。在深夜中來訪,非常抱歉。」

「請不要破壞未婚男性的夢啊。」

「基爾伯特的代替,我們都成爲不了的。」

「我不會拒絕女性的請求的。帕特里克先生呢?」

「請進。」

「所以,那就在少校的身邊……」

「不是。」

「丈夫把我留在家裏,他現在是在遠足的城鎮無法移動的狀態。雖然代代守護着這片土地,但一定到死都不會再次見到像現在這樣的風景了呢……那個人明明已經一把年紀了,難以想象竟然會在外面玩雪。他如果感冒了就好了。」

「那麼我的存在如果成爲了少校的妨礙,難道沒有收到命令,命令我消失嗎?命令我去哪裏都可以。如果像現在這樣下去,任何作用都……」

「是一位不忘童心的,明朗的,很棒的人呢。」

「但是,希望你能知道。所以,不要回到軍隊裏面去了。」

雪就像是把所有的聲音都吸收了一樣,一切都被寂靜包圍着。在這之中有着雖然是南方國家的人卻走慣了似的在雪道中前行着的霍金斯的身影。以前是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陸軍所屬的少校。對於和北邊大國交戰過的他來說,雪景是會讓他回憶起戰場的東西。用勁拉扯出軍靴把積雪分開的同時,沿着筆直的道路無言地走着。正面朦朧間看見了遠離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首都萊登的伊弗加登家宅邸。吐出一口安心的氣息。吐息在黑暗之中,就像煙一般很快就消失了。

馬車停下來了。其它的什麼都沒說,薇爾莉特被霍金斯牽着手從馬車上下來。

「……在我的家裏她已經差不多和我們熟識了,之前她還給帕特里克揉過肩膀呢。那個人真是高興得快要哭出來……不對,可能是因爲感覺很痛。但是吶,雖然笨拙,但是我認爲她是個好孩子。因爲兒子的死,我自己像是被刺中的疼痛的心也漸漸地被治癒了……我喜歡那個孩子的,率直過頭的無垢。」

在應接的時間裏,在暖爐前喝着熱的紅茶的數分種後。

雖然到這個房間來拜訪已經有幾次了,但是在深夜中私訪千金的臥室,即使是霍金斯也很緊張。但是這份緊張在下一瞬間就被其它的感情代替了。

「嗯……不會來了……」

「並不是從別人那裏寄來的……是我自己寫的,沒有寄出去的東西。我已經不再寄信了。我知道,不會有回信的。只是沒有其它事可做的時候……就只能寫信。沒有什麼意義。只是一些雜文。在思考着要不要處理掉。」

霍金斯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是……少校的……」

蒂芙尼的眼神中沒有謊言。

那雙手什麼都沒能抓住,可能就那樣活下去。

「啊啊,到了啊。如果不打招呼可不行。」

那個怪物因在戰鬥方面很強而驕傲,無知並且無垢。

「然後,你會第一次,察覺到你自己受到了很多火傷。」

霍金斯這樣說之後,蒂芙尼看向這邊。

「……薇爾莉特醬,改變命運吧。」

無論怎樣渴求,那個人都不會來。

「薇爾莉特也是,她成爲不了你們的兒子的代替的。無論是誰的代替,別人是做不到的。因爲存在是不同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儘量貼近。一直以來,那個孩子不論去哪裏,都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也沒有做好暖和食物等待着的家人。但是現在有了。以後,不論那個孩子走怎樣的道路,這是會成爲非常重要的事。只是這樣就足夠了。正因爲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請你們不要拋棄她。」

主人飼養的下僕是美麗的怪物。

「不是。他只是個孩子罷了。雖然那樣,但他是伊弗加登家的家主……比起帕特里克的事,還是說一說薇爾莉特的事吧。我現在的腦子裏都在想薇爾莉特的事。」

「我是,我是道具,如果不需要了,應該被處理掉。我就是……這樣,我不應該被別人重視……請拋棄我,請把我扔到哪裏去。」

然後孕生這些屍體的薇爾莉特,眼睛裏黯淡無光。如果在戰場上,可能會有生機一些。

身着絲質晨衣的夫人出現了。

一定,是那樣的命運。

但是薇爾莉特寄出的信,沒有一次得到回信。

「注意不要失禮。」

「在整理信……」

「希望你成爲力量是來自基爾伯特的命令喲。那傢伙如此希望着啊。你在基爾伯特心中的哪裏?薇爾莉特醬。」

成了和她正面對峙的姿勢。薇爾莉特空虛的眼神。被那樣的眼睛看着就會想移開視線。但是,一直移開視線的結果就是這樣,霍金斯如此約束着自己。

現在,那個男人雖然不在這裏,但是他確實存在着。

「這邊是伊弗加登家的家主和他的妻子。接下來代替你的父母的人。去吧,打個招呼。」

「霍金斯……社長。好久不見。」

在這之中連續不斷地吸入雪花的樣子是南方的萊登沙弗特里希難得一見的風景。打開窗戶與空中飄來的禮物嬉鬧着的孩子們。因寒冷而渾身顫抖着的高級旅館的門衛。在暴風雪之前回到家,因平安結束船旅安定下來的船客們。無論哪個都是難得一見的風景,身心感受到冬天的到來。

開心的心情溢於言表,用這樣的笑臉面對着她。

有着凜然姿態的同時也不失溫柔的老夫婦,毫不躊躇地握住了薇爾莉特機械的手。

蒂芙尼像是覺得寒冷一樣抱住了穿着長袍的自己。

「沒有那樣的事。」

雖然看上去有些古舊,卻是會讓人誤認成城郭般莊嚴造型的宅邸在長長的道路前方聳立着。從宅邸的方向有老夫婦兩人向這邊過來。在他們走過來之前,霍金斯在薇爾莉特的耳邊提醒道。

——無論是誰,都無法成爲代替。

薇爾莉特沒有立刻回應。張開了口,可能沒有說話的力氣。

「薇爾莉特醬,在做什麼呢?」

「你以後要學習很多東西喲。如果那樣,一定,對你自己做過的事,對我所說的放置不管的事,會有一個時候能理解。」

「沒在燃燒。太奇怪了。」

「……那種事情,不要說啊……我也好,伊弗加登夫人也好,沒辦法啊。」

不知道寄給什麼人的信,就像是屍體一樣。

雖然由於宅邸造型寬大,即使是在角落也不能算是暖和,不過對於忍耐了在雪夜中暗夜行路的霍金斯來說,只是進入到室內就謝天謝地了。

「你來了啊,霍金斯先生。我還以爲你今天不會來了。」

從花之女神之處得來名字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在短短數月不見之後又變得越發美麗了。穿着西式睡衣的姿態很迷人。金色的頭髮變得更長了。神祕模樣的姿態。向着和基爾伯特給予她的相稱的名字,成長着。

「我還能再戰鬥,還能變得更強。」

「誰寄來的……?我一直都是用的明信片吧。」

「不對,在燃燒着。我看到正在燃燒着的你之後,放置不管,我因此很後悔。」

雪花漸漸溶入夜晚的海里。水面比懷抱着沉睡人們的夜空還要暗淡。

「說實話,和我的丈夫比起來,還是那個姑娘要可愛些……」

蒂芙尼·伊弗加登無精打采地說,領養了薇爾莉特之後的事,就是把各種各樣的新知識教給她。教養和禮儀、馬術和聲樂、料理、刺繡和舞蹈。但是沒有一個能讓薇爾莉特的面容變得晴朗高興起來,如果沒有什麼要做的事,就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寫着信。

「是因爲我不是武器了,不能起到作用了嗎?」

「並且知道,你自己的腳邊有火焰。你會知道有往其中倒油的人存在。你如果不知道這些事,可能就可以更輕鬆地活下去。可能有時候也會哭泣。」

「明明是聽說了她的事情之後接收爲養女的,實際上我們,不應該這麼做的……果然,是不是不行呢……實際上如果沒有血緣關係……」

薇爾莉特短短一瞬間握住了翡翠綠色的胸針。馬車已經從來的路上返回了。那個道路的前方,薇爾莉特看不見希望此刻能在此處的人的身影。

「……但是,如果只有我們被治癒,那麼接受她就沒有意義了。」

就像是在確認什麼的樣子,霍金斯把上衣整理了一下,然後咳嗽了一聲,重整氣勢後敲門了。

「你不是物品。我把你當成女兒一樣看待。吶,抱歉……聽我說……」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薇爾莉特醬,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原本不想傷害你的。」

「請讓我回到,少校的身邊。拜託了。」

「就是這個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薇爾莉特看見霍金斯從上衣領子處,拿出來一個發着銀色光芒的東西。

不僅僅是項鍊。那個是被稱爲識別標籤的東西。

士兵在戰場上戰死之後,用來覈定屍體個人身份所必要的工具。

士兵們把它自嘲地稱爲狗牌,是作爲士兵的物品所持有的東西。

在其它人持有着不是他自己的識別標籤的場合。

如果那樣,意義就變了。

寫着名字、性別的識別標籤,在士兵戰死之後,從屍體上取下來,用於確認戰死者的身份而使用。也有很多持有着死去戰友的遺物的情況。

擦亮的識別標籤上,雕刻着薇爾莉特一心一意地追逐着,渴求着的人的名字。

基爾伯特的名字,薇爾莉特拼命地練習過了。

那個應該怎麼讀……

「基爾伯特死了。」

「薇爾莉特,我愛你,活下去。」

薇爾莉特的眼睛裏溢出大粒的淚珠。

盛夏結束,迎來金秋,越過寒冬,陽春到訪。

春季在萊登沙弗特里希被稱爲白色的季節。

「什麼啊,沒聽說過啊。」

霍金斯將垂着的眼睛看下去,然後笑了。

「社長,不要再讓我和這傢伙在一起了。我忍耐着不揍他,實在太難受了。」

但是,這份悲傷,對於基爾伯特來說也是一樣。

「你別說謊了,你明明經常在揍我,哪裏有忍耐?」

霍金斯只有一次看見過流淚的摯友。是基爾伯特第一次看到薇爾莉特的臂腕處被裝上了義手的時候。雖然不知道他的全部,至少知道自己的這一生可能再也看不到他那樣的面容了。就是那樣的男人,霍金斯這樣想着。基爾伯特在哭泣着。

「我給你預言吧。你會後悔的。」

「是個女孩子。很年輕。稍微有點問題的孩子呢……唉……雖然我所召集起來的你們,好像都是些有問題的人……她可能會是這裏面最有問題的存在。因爲她的年齡和你們最接近,希望你們能友好相處。我之前一直在勸說她,後來終於點頭同意了。因爲自動手記人偶會繞着世界東奔西走……無論是她所尋求的東西,還是什麼不錯的經歷。」

「社長,那個人是女的嗎?可愛嗎?如果和我比,怎麼樣?」

在不斷扼殺掉的自己的屍體築成的道路的前方,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相遇了。

「……蠢貨……」

新的一年,要開始新的什麼是非常不錯的季節。

「貝內迪克特,嘉特利亞。從今天起這個C·H郵局就成立了,另外我想再增添一個人。」

薇爾莉特的那個面容,寂寞的眼神,在霍金斯的腦海中一閃而逝。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

即使能登上去,那個時候,基爾伯特的身邊已經沒有他深愛的女性。被他推開了。

霍金斯對薇爾莉特越是知曉,就越是因她的存在感到難受,胸中的情緒越是燒灼。並且讓她悲傷的原因自己也有參加在內,這一罪惡感也在苛責着自己。

薇爾莉特帶着冷徹而又寄宿着美麗的面容,像人偶一般行禮了。

「……好吧……」

「這樣真的可以嗎?」

「如果那樣,太可憐了!基爾伯特……你不要無視那個孩子的意願!如果就這樣疏遠,想着就這樣守護,是大錯特錯。我把你的未來說給你聽。年輕的,堅強的,健康的她,如果這樣,就算離開也不要緊,你是這樣想的,對吧?你自己守望着,然後就這樣死去,你是這樣想的,對吧?你去做和平傻子吧。你這個蠢貨!人是會突然死掉的啊。自己也是別人也是,不要自信過頭了。我也是說不定明天就會突然死掉。無法預測死因什麼的。不存在不會出事的人。基爾伯特,如果某一天,你和薇爾莉特醬,有哪一個迎來了那個時候,你一定會後悔到哭的。我先把話說在前面。不管你在哪裏哭,我也不可能去安慰你。我不僅是你的朋友,我現在也是薇爾莉特醬的代理父母。你會哭着,詛咒着你自己的。你聽好了,在你考慮清楚之前,別再聯繫我了。你這個蠢貨!」

霍金斯把用來說謊的東西,基爾伯特交過來的狗牌,用手指纏繞着又用指尖彈開了。

霍金斯再一次把狗牌放進衣領的內側。

「你在做的事沒有問題。我也贊成讓她遠離軍隊。讓那孩子,去看看其它的世界會更好……不想讓她成爲軍隊飼養的殺人者。如果是爲了這個,我會協助。最開始是正確的,但是現在不一樣。真的,想守護那個孩子。我希望,你和她待在一起。真的……真的啊。我想重視她。但是啊,基爾伯特……」

他們的眼睛裏初次映照出的人,已經不是以前的「薇爾莉特」。

明明眺望敞開着的陽臺,應該是美麗的風景,這個郵局的社長,克勞迪亞·霍金斯卻像是在注視着什麼眯着眼睛。可能是聽到電話對方的人說了什麼讓人不舒服的話,用力地吐息着。

讓薇爾莉特離開軍隊,想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即使他把至今爲止所堆築起來的人脈和功績用盡也不夠。如果想要讓這樣的狀態能一直持續,基爾伯特如果不向着更高處保持着他自己前行是不行的。向着三角形的階層的頂點,到任何人都無法說三道四的頂點爲止。無敵的道具已然沒有了。

「你們是負責養育的父母和女兒嗎?或者,是長官和部下嗎?雖然,薇爾莉特醬的身邊如果有監護人,是爲了那個姑娘好,但是,這是你不想再更深地涉足薇爾莉特醬的藉口。如果你爲難得沒有辦法,也不用連身影都消失,在近處守望着就可以了。你把一個只追隨着你的背影的孩子,拜託給我,這種事,這種事……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你難道真的認爲是幸福的嗎?」

「……對於環境來說,雖然可能會更好。不用進行戰爭就能解決。但是,我不覺得現在的薇爾莉特醬是幸福的。那個孩子啊,就算一直作爲士兵……就算一直作爲軍隊的道具,但是她只要是在你的身邊,她就會很開心啊!纔會幸福啊!追逐在你的背後活下去,明明我給她說了,你已經死了,但是她還會繼續追逐着你。我知道的啊,她就是那樣的孩子啊!如果就這樣下去,一生都是那樣啊。薇爾莉特等着不會到來的主人,等着,等着,等着……」

「都是些蠢貨……」

霍金斯再一次用手握緊狗牌,掌心冰冷。

霍金斯看了一眼因情緒化而扔出去的狗牌,深深吐了一口氣後彎下膝蓋撿了起來。上面寫着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

這是在嚴格的家庭裏出生,一直持續回應着別人期待的男人的名字。擅長爲了別人而扼殺自己,雖然不知道至今爲止扼殺了多少,可能那雙手已經被他自己的血染遍了。

把彈開的生命的證據,繼續迴轉的最後收在了手心。

霍金斯轉過身向着嘉特利亞和貝內迪克特,把她帶了過來。

郵局的外面有男女二人像是在吵着什麼似的,同時敲着門。霍金斯在深呼吸一次後,面向玄關處。門開的同時門鈴也響起。

接受拜託的理由,已經足夠。

這個時期不論走到哪裏,花兒都在空中飛舞。只有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才從夢幻裏走出的風物詩。

可能對於彼此之間只要張嘴說話就會吵起來的兩人已經習以爲常。霍金斯面對不安寧地爭吵着的對話,沒有發出威壓制止,只是飄飄然地看着。

有什麼想去做的事什麼的,基爾伯特是不像霍金斯那樣談論過夢想的男人。在鋪墊着的細長的道路上沉默着,安靜地,精明地走着。

和爽朗的他相對,男女二人組露出了對彼此嫌棄的面容。

怒氣未消的霍金斯把狗牌扔了出去。代替着真的想揍過去的男人,銀色的飾品落到地板上,無力地旋轉着。

「……蠢貨……」

「誒,來了啊。」

霍金斯像是要把他們迎入裏面的時候,從社員兩人背後的坡道上看見某個人,像是在確認一樣留在了原地。

「把我叫過來的理由是什麼啊?還不到開店的時間吧。還有好好管教這個白癡女啊。」

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首都萊登作爲街道樹種植的樹,到了春天會生長出白色的花朵,白色的花瓣營造出雪景。

霍金斯的怒鳴聲消散之後,粗暴地把聽筒放到電話上。

「霍金斯,我有事想拜託你……」

來到這裏,基爾伯特第一次把那個道路給破壞了。

長長的長長的坡道上,她用她自己的腳,憑藉着自己的決斷向着這邊走了過來。

還未竣工的郵局在萊登的街道上出現了。看板上寫着「C·H郵局」。店是還沒開始營業的狀態,但是店長正在準備開業。桌子上只有一臺電話的社長室頗有些煞風景。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她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只是一個一直等待着被告知已經死去的男人的女性。

正因爲深愛着,才賭上了一切,賭上了人生,抹殺了他自己,想去守護。

他的面容已經由郵局的社長,變回了克勞迪亞·霍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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