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新郎和自動書記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1.2萬 字

清晨的月亮漂浮在蒼穹之上。

沒有比虛幻而又朦朧的夜天之月更能給予月下衆生壓倒性存在感的景色。溶入夜空的柔和月色與滿月,有着同樣像停止時間般讓人着迷的魅力。一望無際的草原和鮮花互相映襯,這田園詩般的風景相互調和後,就像童話故事書裏的插畫一樣。

「媽媽。」

在這天國一般的風景中,有着一位對這般美景毫不在乎,一心不亂來回奔走的年輕男子。

他穿着長褲,襯衫外面套着羽織,樣子非常着急。

被稱爲尤加利盆地的這一帶,有很多未開闊的土地,從城鎮走到城鎮,村莊走到村莊的距離,如果用腳,差不多需要半天。定期來往的車輛一天只通過一次,如果錯過,地區居民和旅人就需要用腳走或者是依賴別的交通手段。在這樣的野原世界中,可能會讓人覺得障礙物很少,所以找起人來很簡單,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媽媽!」

廣闊,是尋人最大的障礙。

如果要一處不漏地尋找,會很花時間,如果尋找的對象在已經尋找過了的場所之間移動,會很難察覺。

「……可惡,爲啥我要做這種事……」

青年不耐煩地用襯衫的袖子擦掉額頭上流下的汗水。之前在原野上奔馳的雙腿也停下了跑動變成了行走,最後停在原地不動。可能是覺得穿鞋也浪費時間,青年光着腳。

腳因爲踩到小樹枝或是石子,或是被其它的什麼東西弄破了,流着血。那是即使是這樣受着傷,也要去尋找的對象嗎?青年突然那樣思考着。

「……」

對於自己內心產生的疑問,青年沒有得出明確的答案,即使如此青年又一次踏出了腳步。青年踩到的小白花被血染上紅色。疼痛讓思考變得遲鈍了。

「名字,叫我名字啊。媽媽。」

回去嗎?不回去嗎?拋棄尋找的人嗎?不拋棄嗎?

「……我的,名字。」

既然選擇了不拋棄母親,就只能埋頭繼續這樣的行爲。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迷失方向,是最讓人頭疼的。即使是,在這個看不到盡頭的原野裏,即使沒有一點頭緒。

「……唉……」

在青年的視界之中,突然飄進來一條暗紅色的緞帶。在僅有綠色藍色以及白色的視界中突然闖入了紅色,和他所流着的血不同的紅色,在青年的面前輕輕地隨風飄過。青年反射性地伸出了手,輕輕地用手抓住了宛如從天而來的贈禮。把頭偏向吹過來的風的方向後,他看見了人影。是圍繞着摩托車的很多個人影。有一個身影從中離開向這邊走了過來。

大概是不怎麼會遭遇偷竊吧。薔薇的草叢在庭院裏茂盛的生長着。有兩位女性不安地站在玄關前。

「請。那個,我有想詢問的事。我現在正在找人……」

「老公……?」

「嘛,新娘子不就是這地方的人麼?」

回應着輕聲嘟囔的米沙,希蘭點了點頭。雖然平時太陽落山之後村子裏都是一片寂靜,今天卻是有些喧譁的樣子。大家一片歡鬧。思考着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二人才做的事情後,又覺得所謂的婚禮並不僅僅爲了兩人的儀式。

「初次見面。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動手記人偶服務員,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這,完全束手無策了。偏偏是,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農村的草原中壞了……」

「就是啊……嘛,這種情況也不足爲奇。心、記憶之類,的都容易變得曖昧。不是因爲上了年紀哦……不行……已經可以了,給我擦手。」

「不,我能想象到。大叔說着『貝內迪克特……你這傢伙,爲什麼讓薇爾莉特醬去做那種事?你竟然讓她去跑腿?』一副他擅長的紳士模樣責怪我。」

不知道是哪裏響起的鐘鳴聲。希蘭解釋道這是這個村子的特產,利用風的流動碰撞,彈奏出複數鐘聲的民藝品。將視界向上移動,看到的是把小路夾在當中的人家,窗戶間搭着繩子,上面曬着洗過的衣物。這裏也能聽到鐘聲。閒談着的年輕姑娘們開心地把繩子拽攏,這麼做的同時又引得鐘聲響起。貝內迪克特抬頭望過去,伴着嬌柔的笑聲,姑娘們關上了窗戶。村子裏沒有較大的街道,是小集落獨有的恬靜村子。

「雖然你的體力就像怪物,但是你終究是女的,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啊。就算那邊比較近,但是也有一段距離。而且之後我肯定會被大叔怒斥。」

好像是因爲摩托車出了故障只能待在原地的時候,看見了在草原上行走的希蘭的母親。

「這也是因爲所謂的緣吶。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就讓我們插一腳,爲那幸福的兩人乾杯吧。」

「啊啊,平安無事啊!」

「誒,難道說是修理摩托車的人嗎?」

「貝內迪克特,果然還是我去城鎮上尋求幫助吧。如果早點出發,回來的時間也早一些。」

「……」

「那個,所以……」

「你啊,只要被問到,不管是什麼都會回答。你不能說謊嗎?」

「這個村子裏的人,很溫柔呢。」

保護着希蘭的母親的是旅途中的自動手記人偶和同行的郵差。

「雖然要陳述事實,但是也會援護貝內迪克特的。就說是我要求這麼做的。」

「昨天晚上,我把老太太房間的鎖給好好地鎖住了的。老爺,難道您在那之後去了她的房間嗎?有好好地鎖住鎖嗎?如果從外面打開,是打不開的。」

「婆婆說『看薇的頭髮啊,摸起來好舒服』,然後就那樣玩了起來。我在這邊負責修理,薇負責做婆婆的玩伴。然後你就過來了。」

「那麼,果然不行嗎?」

雖然是小村莊,但是卻是在全村舉辦的喜宴。因爲是挨家挨戶,誠懇地登門行禮。在希蘭和米沙踏上歸路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間。

貝內迪克特像是非常疲勞的樣子,在用完餐後立刻就像切斷電源一樣睡了過去。最開始是腦袋像船划動一樣,最終沒能抵擋住睡意,垂下了背放鬆了身體閉上了眼睛。郵差的業務是每天的投遞工作。除此之外,還在旅途中帶着薇爾莉特一起駕駛,更甚的是爲了修理壞掉的摩托車而煩惱,因這一切筋疲力盡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即使把這些全部都放在一旁不管,這個男性也像是能簡單地對付數個女性的樣子。喘息着用手臂粗暴地擦掉汗珠後,男人顯得有些疲憊。

「我對社長不會說謊。報告是真實的話語。」

飛花之中,金色的頭髮在風中輕輕擺動着,她走到青年的眼前後,停了下來盯着他。

「說是要到山裏去找丈夫和兒子來着。一大早就穿着睡衣的樣子太奇怪了吧。雖然我們也正煩心着呢,但是人類在看到更苦惱的人的時候,會變得冷靜下來。薇。」

「呃,我就是那幸福的兩人的其中之一。」

接近午餐的時間,作爲傭人的戴利特因爲掛慮旅客二人所以招待了他們用餐。

「我們剛纔,也正在尋找你。」

薇爾莉特沒有被睡眠誘惑,僅僅是閉上了眼睛。彷彿初次聽見自己生活環境的溫柔聲響一般。因爲作爲她新家的伊弗加登家是和這個村子裏的數間房屋無法重疊,也無法當作宅邸,沒有在普通的家庭裏做過事,僅僅是存在於此就感到安心,薇爾莉特對此有些不可思議。

「太好了。」

天藍色直爽的眼睛裏透露出天真卻不乏荊棘。穿着的是一看就能知曉身形的細長皮褲。上身則是外面附着吊帶寬鬆的春綠色襯衫。踩着的是鞋跟很高的長筒皮靴。鞋跟部分鑲着十字架。服裝風格顯得非常有主張。

「不……沒關係。那個,我叫希蘭,難道說這個是你的?」

「還是由納?」

「纔不是平安無事吧。這樣沒問題嗎?如果經常這樣……」

她的藍色眼睛有着不可思議的魅力,感覺像是攝人心魄一般。

「這樣做哦,這樣。」

希蘭極其自然地牽起了米沙的手。呵呵,從米沙那發出了笑聲。

村子裏的建築是半圓形的家家戶戶,正中央的大會場有着石造的亭子和水井。本來應該是這麼大的會場,但是現在地方狹窄,還搭起了帳篷。女性的數量多到甚至會讓人認爲是不是村子裏所有的女性都在場的程度。她們正幹練地製作着料理,裝飾着會場。薇爾莉特和貝內迪克特滿是新奇地眺望着這番場景。

「對不起。我的職業病犯了,一不小心就向初次見面的人這麼說……」

薇爾莉特想着會不會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同樣向着玄關走去,察覺到環境中像是有什麼人的呼喊聲而停下了腳步。聽上去是從二樓發出的聲音,然後很快地到達這個家後,希蘭的母親立刻就像是被推着一樣帶上了二樓的場景。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

一口氣跑到面前的,是穿着圍裙的老婦人。希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後,壓低聲音對她說。

姑娘將披散着被風吹起的頭髮用一隻手壓住,另一隻手指向過來的方向。雖然從遠處看去幾乎看不清,但是有着像是母親的瘦小身材的人物。

「不是薇,是薇爾莉特。」

從希蘭的表情可以知道,最後一句話透露出這件事對於他的家族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事。米沙和戴利特像是對待聖人一般把兩人引進了家裏。在那之後迎來了忙碌的時間。爲了迎接明天的婚禮,新郎和新娘要出門去各種各樣的地方打招呼。雖然因爲不能殷勤接待客人而謝罪過,但薇爾莉特和貝內迪克特只是能待在屋檐下涼爽的地方就已經很感謝了,滿不在意地目送他們離開。

她的舉止宛若人偶一般,優雅地行着禮。漂亮的紅脣編織出的聲音和那身姿同樣動人而清澈。但是話語的內容卻與場合不符顯得有些奇怪。青年並不是她的客戶什麼的。僅僅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對此她本人也察覺到了,於是承認錯誤重新說道。

聽着貝內迪克特的話語希蘭笑了。雖然看了一眼背後的母親之後笑顏很快就消失掉,勉強地用明朗聲音說道。

貝內迪克特感情充沛的演技,可能是在模仿某個郵局的社長的樣子。

「那個!」

「聽得懂我的話呢。雖然只有隻言片語。真惹人喜歡。」

同樣坐在長椅上的薇爾莉特讓陷入睡眠的他輕輕地躺下,然後再一次看向變得寧靜下來的空間。這個家庭的窗戶也響着鐘聲。

「被老爺拜託的數年裏,我可沒有讓老太太像這樣跑出去找人的事情發生過。」

貝內迪克特因薇爾莉特的話皺起眉頭,不顧希蘭的插嘴說道。

「對不起……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呃……從明天開始就是我的妻子,米沙。母親的傭人,戴利特。我和母親分開生活着,米沙和戴利特,是她們在看護我的母親。」

薇爾莉特稍微傾斜了一下腦袋。

在希蘭面前安心地吐露出的,是米沙的自述。

不這樣做也可以,貝內迪克特說着笑了。

「請問是六十多歲一頭銀髮而且很擅長纏頭髮的女性嗎?」

「村子現在稍微有些停滯,只有在有時間的時候……我想想……一天,如果能停留一天,就有辦法搞定吧。我們會招待你們的。實際上,村裏要舉辦婚禮。這個地方有誰結婚的時候,村子裏會開慶祝的宴會。這段時間內不管是誰都會款待的。如果是接待客人,應該是最合適的時期了。」

貝內迪克特和希蘭詢問男人們在哪裏之後,人們指向離村子稍微有一點距離的空地上帳篷裏的人羣。五顏六色的布搭起的帳篷合併在一起的樣子,就像是藍色天空和綠色大地映照在上面一樣,也像是爲客人搭起了臨時的牀鋪。真的就像是來者不拒地歡迎客人的樣子。一行人先向希蘭家的方向走去。村子的小路狹窄,有很多障礙。玄關前是開滿了鮮花的木桶,曬乾的作物,腳邊有貓輕輕穿過。

簡單地擦掉黑色油污後,青年站了起來。比起薇爾莉特要稍微高一些。頭髮是沙金色的。脖頸後面的髮際較短但斜劉海卻長長的垂着。

貝內迪克特握緊拳頭仰頭向天後,向着薇爾莉特舉高了雙手。薇爾莉特端詳着貝內迪克特舉高的雙手。

不管做什麼,都是如畫一般的女性,希蘭這樣想着。

希蘭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兩人終於看向了希蘭這邊。母親可能走累了,在希蘭的背後睡着了。薇爾莉特把食指豎到嘴前,希蘭苦笑了下。

「……那個……」

「女性……呃……貝內迪克特先生。如果只有你需要,還是可以準備的。」

「是那樣嗎?貝內迪克特因爲連日的投遞工作明顯也疲勞了,並且也在進行旅途中接到的業務,現在讓有體力的人行動纔是明智的決定。與男女沒有關係。是爲了生存下去的選擇。」

但是聽到簾子,以及玄關傳來的聲音之後,迅速地確認了自己夾克裏的手槍。

「能修好嗎?」

雖然並不是不情願,打招呼的所到之處的婦人對於作爲新娘的米沙的事情都刨根問底地詢問了。代替不太會和人交談的米沙,幾乎都是希蘭在說話,所以喉嚨變得乾巴巴的了。

「你的援護射擊如果是真槍實彈,可能是最棒的。但是如果是日常會話只是徒勞,所以別做了。」

希蘭點了點頭。

「有酒嗎?」

「……母親,有一些壞心眼……那個,給你們添麻煩了。」

薇爾莉特把頭髮撥到耳後蹲下。從放置在地面上的工具袋裏取出一個工具交給男人。男人無視了薇爾莉特的指正,繼續進行着作業。

「……太好了?」

「我是薇爾莉特。早上,您給我纏過頭髮的。」

登上木質的臺階,在走廊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那個……」

叮嚀叮嚀地發着響聲。戴利特在廚房洗着餐具的聲音也能聽到。與貝內迪克特的寢息相應,營造出和諧的夏日午後。

戴利特聽見腳步聲後走向玄關。從側面看去貝內迪克特也微微地睜開了眼睛。他的手也觸碰着手槍。即使睡着也不要緊,薇爾莉特如此說道後,他又像是安心了地閉上了眼睛。兩人稍微有些相似的地方。頭髮和眼睛都是同系色,兩人如果待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兄妹一樣。

「希蘭,真虧你能弄到手呢。之前感覺只有你不怎麼可靠。」

走近了後,知道了來的人是女性,並且,是奪人眼目的美女。

「天色變暗了呢。」

「有的。」

「對,是的。我的母親以前從事纏頭髮的工作……你爲什麼會知道?」

是老婆婆的聲音。

面對着無言點頭的她,希蘭將手伸出。用手指觸碰到的時候希蘭驚訝地動搖了。雖然隔着手套,但是能感覺到,那明顯不是人的手指。

可能是誤認成家裏的某個人了。

在希蘭的帶領下到達的是一個名爲木更津的村子。

「呃,如果那樣……」

「你們如果在困擾,作爲你們保護我母親的回禮,我帶你們去我們的村子吧。摩托車能推動嗎?如果能推動,雖然稍微會花一些時間,把你們帶到能修理的人那裏去吧。」

「跳舞的女性和美味的食物。還有牀鋪。」

穿過狹窄的小路之後,道路變得開闊起來,在那前方是比其它的房屋要大得多的孤立房屋。

不講理地把薇爾莉特的兩手舉高後,兩人的手擊打在一起。

站在房間門前的薇爾莉特低聲說出大概合適的話。

氣氛不太好的對話。另外一位女性向着希蘭走了過來。有着褐色的肌膚和惹人憐愛的面容,向着沉默着的薇爾莉特和貝內迪克特低了一下頭。這時希蘭才終於想起,他自己身邊還有除親屬以外的人。

「代替父母養育我的兄長,在大戰中死了。我能和你結婚真的很開心,我又能擁有家庭了。」

米沙靦腆地笑了。

「戴利特女士很擅長料理。還教我怎麼做你喜歡的食物。母親的家裏很大,很華麗。我希望大家……都能住在一起。」

「你不用操心。」

雖然是溫和地說着話,希蘭卻說着冰冷的話語。米沙停下了腳步。緊緊牽着的手,因爲被走到前面的希蘭給拉住,米沙跌了一下。

「……對不起。」

「不,我纔是,對不起。」

「不,應該是我道歉。我說了……讓你討厭的事。我明明知道,你討厭你的母親……」

希蘭被米沙的這種地方給迷住了。直率、體諒他人、溫柔。

「但是,我還沒好好地問過你,爲什麼討厭。應該重視父母纔好。」

觸及到核心。緊緊握住的手上滲出汗水,雖然想鬆開擦乾,但是希蘭又更用力地捏緊了。

——這是從今往後陪伴自己一生的人,不想在這裏被討厭。

「我和媽媽她……說不通話吧。」

米沙和移開視線的希蘭不同,筆直地向他看了過去。

「嗯。」

「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那個樣子了。也不是因爲上了年紀才那個樣子的。我也有父親的,然後……也有哥哥……有一天父親帶着哥哥離開了。」

「爲什麼?」

「我那時候年齡太小,不記得了。可能,只是……夫妻關係不好吧。經常吵架。哪一方跑出門去也是經常見到的場景。所以那個時候我也覺得肯定很快就會回來的,可是……」

——沒回來。

——那個時候,爲什麼父親選擇了哥哥,而不是把我帶走呢?

尤加利盆地周邊的新娘衣裳是在紅色的長袍上用金色的絲線做出精細的刺繡而成的婚服。

我爲了能和你對話,把語言教導給你。

這不是一個人的證據。那個戒指的觸感給予了這樣的實感。

「所以我不和媽媽住在一起。」

「嗯,真的……多虧了村裏的大夥們。」

薇爾莉特把昨天拿在手裏的同樣的信拿出來打開了。

是那個的連續。

「那個不行,不能突然去拜託,明天就是儀式啊。」

「被當成父親的時候,一邊哭着一邊捶在我身上。被當成哥哥的時候,只是說着你到哪去了,緊緊地抱着我。媽媽的那種狀況持續了幾年。」

「那就難辦了……這附近……雜貨屋的老闆娘……」

因薇爾莉特的話語,會場響起了拍手聲。希蘭卻東張西望地看着。

新郎和新娘從早上開始就在街道中從緩緩走動的人們那裏收到祝福。在那之後是借用村上大會場的宴席。從昨天開始,村裏的女工們就一直在佈置非常棒的儀式舞臺。

正因爲是他自己的新娘,穿着美麗的衣裝將臉靠近,讓人心跳不止。

「好像會平安結束呢。」

「但是,又成了別的詛咒。」

米沙好像是接受了這個作爲籌劃中的一環,但是希蘭沒有從任何人那裏聽說過有這回事。

回到家裏的時候,說着「正等着你們回來呢」的戴麗特出來迎接了他們。手上捏着幾封信。這似乎是在他們兩人不在的時間內送來的。

儀式的途中,新郎朗讀給自己所愛之人思念的詩,是傳統的一環。

我和你對話時的喜悅,如果能傳達給你。

「你的愛之詩,一定會很美好。」

希蘭被可怕的氣勢教導,有些招架不住。

說了這句話後,米沙發出了輕微的笑聲。緊張過頭就像石像一般,可能是因爲映在眼中低吟着獻給米沙的愛之詩的樣子有些奇怪吧。

——是米沙,太好了。

「我接受了。朗讀也是,代筆也是。作爲你們款待我們的回報,接受了。」

「雖然可能有些抽象,但是還望諸君仔細聆聽。」

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感覺因爲內心壞掉的母親,被弄砸了。

希蘭拼盡全力把終於抓住的幸福拉到了身旁。

「媽媽變成了把我當成父親或者由納哥哥,幻想着相互重疊的狀態。」

——我和哥哥之間年齡只差了三歲,不過父親好像無論什麼都是以哥哥優先。比如發土特產的順序,摸頭的次數,表揚的語言也不一樣。

是悲傷的連續。

「……那個太難爲情了,不想弄了。」

「在我們那地方舉辦儀式的時候,爲了回應那麼多人所帶來的祝福,舉辦儀式的一方也要努力獻上與此相匹配的美妙瞬間。如果丟掉傳統是不行的。大家都是,自願地在這兒那兒幫了許多忙。這就是所謂的相互幫助,相互扶持。如果不用誠意回報誠意,是要遭報應的。」

——結婚的對象是米沙真的太好了。

「那可不行啊!婚禮如果沒有那個,是會讓來賓們失望的啊!」

天空的顏色,夜露的冰涼,犯下錯誤時的臺詞。

成長起來,開始工作,奔向了外面的世界。在那裏和邂逅的女性戀愛後,終於從悲傷裏解放了。不希望再被妨礙了。

米沙把緊緊握住的手,用另一隻手重疊上去。爲自己的戀人至今爲止的經歷而心碎。僅僅是這樣的行爲,希蘭就很開心。希蘭渴求的就是這種事,自己又一次如此深刻地確認。

——沒聽說啊。那種事,沒聽說過啊。

代替無法工作了的母親外出工作,回來的時候遭遇了痛苦的事。

——一定是因爲,由納哥哥是比較可愛的一方,才帶走的。

那是因爲,我把你如同花兒般慈祥地呵護着。

預料之外的事,從薇爾莉特那方接受了。雖然從相遇以來還不到一天,但是好像多多少少知道他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知道,那雙眼睛裏映照出的我,是最漂亮的。

被要求接受朗讀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沒有參與任何像貝內迪克特那樣華麗的事。只是靜靜地佇立,等待着她自己的出場。大概是由於過於神祕的美麗,從男人們那裏不僅沒有戲謔的跡象,搭話的勇者也沒有出現。

——正因爲是家人,所以遠離纔是必要的。

華麗的帽子,色彩鮮麗的禮服。不僅只有大人打扮了。背後插有天使翅膀裝飾的孩子們靦腆地走來走去,那姿態實在讓人憐愛。儀式開始的時候,樂團奏響了音樂,料理也開始上桌。在那之後稍微有一段跳舞的時間。最開始的節目是精心排練過的女性們的羣舞。然後人們漸漸地混入其中,在金髮的郵差加入後,村子裏的女性們都發出了歡呼聲。因爲穿着像女鞋一樣的高跟皮鞋華麗地在其中舞動,在那之後貝內迪克特的兩手邊都被四面八方,像花一般的村裏姑娘給吵鬧地圍在中間。

「在那之後,媽媽就變得奇怪了。漸漸地……就像是有螺絲掉落的機器一樣壞掉了。最開始是把我喚成哥哥的名字。『不對哦,我不是由納,我是希蘭。』雖然我這麼告訴媽媽之後,她就會道歉然後訂正。之後就變成了不是說出了就改正的地步。」

希蘭不覺得他自己是幸福的孩子。回憶起孩童時期,並不覺得快樂。

爲了斷絕來往,彼此遠離是必要的。

可能是沒有進到房間裏在玄關處被逼着如此問答的緣故,有一位客人像是在詢問這邊的情形一樣,打開門露着臉。

希蘭那樣覺得。

頭上是花冠,眼臉和嘴脣化上薔薇色的妝容。與此相對新郎則是身着白色長袍。手持象徵着守護家庭的盾牌,以及塗上金色的細劍,金劍是財產的象徵。

「老爺,給新娘的愛之詩還沒有想好吧,如果沒有那個是不行的。」

——好難爲情。

「不要再那樣捉弄我了……我不擅長難爲情的東西。」

「不行,他們是客人啊。」

「是啊。那種話,以前沒說過。」

年長的戴利特恭恭敬敬地詢問道。

我說給你的話語中也滿懷關愛,你能明白嗎?

「這個,只要滿懷誠意地朗讀就好了。有誰可以拜託嗎?」

「和不錯的旅人相遇,真的太好了。你的母親好像也很開心。」

希蘭牽起了米沙的手,將婚戒戴在了米沙的手指上。

希蘭不希望自己被認爲可憐,但是……

「誒,不是正好有很合適的人麼。」

終於到了出場的時候,僅是第一眼就牢牢固定住了參會者的目光。安靜地,沒有勸告喧譁客人的必要。如果人們有想聽到的聲音,自然會安靜下來。

雖然可能會被說薄情,但是希蘭不想讓步。村裏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但是如果是外人,米沙是第一個。

「誒?」

「我從被媽媽誤認爲某人的狀況中解放了。」

——到底應該向誰尋求幫助啊……

「雖然幾乎都是薇爾莉特小姐寫的……」

幼小的你還不知道語言是什麼。

希蘭和米沙相互看着彼此。兩個人都是在沒有請求身邊的年長者教過的狀況下長大的,所以儀式的做法也比較草率。

「因爲是重要的儀式。」

希蘭的聲音稍微透露出一些失落。雖然請求了只有這一天要安分一些的,但是在儀式途中,母親又迷迷糊糊地徘徊了出去,最後又開始尋找希蘭,所以拜託戴利特把她帶回了家。知道其中隱情的村民們並沒有騷動,反而最爲焦慮的是希蘭自己。

我在你的眼睛裏看得見星光。我認爲那樣的你,是那麼絢爛奪目。

「但是……」

她也把手裏的信給握緊了。

薇爾莉特薔薇色的脣齒間吐出氣息。宛若詠歌般,編織出祝福的詩篇。

「我明明一直都在媽媽的身邊。」

「媽媽不知道我是誰了。也不記得小的時候的我了。戴利特告訴了她。最近開始尋找我。不覺得有些好笑嗎?我一直都……」

薇爾莉特的言語,有力地叩動了希蘭的內心。

奇怪的舉動只會攪亂會場的氛圍。希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動。

「希蘭大人,今日能被允許在這樣榮幸的場合同席,向您致以誠摯的謝意。」

雖然旁人不覺得有什麼大的差異,但是孩子能敏銳地察覺。

如果是同樣的事,可能有會爲此發怒的人。自己也是如此。

「最後是來自新郎的令堂,給迎接今天這一美好日子的兒子希蘭大人的婚禮祝福信。」

從身在遠方無法出席婚禮的親戚朋友那裏收到了祝福的電報。希蘭和米沙居住的街道離這裏有些遠。如果把母親放着不管在街上舉辦儀式就好了,但是米沙不允許那樣。因爲即使只有單親,還是讓她能看到會更好,像這樣說着請求了。爲此,現在和他們有着朋友關係的人們也變得不能來參加儀式了。

——難道是因爲,哥哥他是第一個出生的孩子。

戴利特不加考慮的話語。希蘭作爲考慮的一方先走過來,卻怎麼也無法開口。

「自動手記人偶,不論是朗讀還是代筆不都是小菜一碟的麼。老爺,去拜託他們就好了。」

「我也已經,你看,進入成長期後也長高了。我實際上也不像父親或者是哥哥吶。我覺得,這應該是好事。」

「受您母親大人所託,由接收了她滿腔情感的我來送上給希蘭大人婚禮祝福的信。」

以前的希蘭沒有這種喜悅之情。

是不是制止下來會比較好。內心壞掉的人託付的言語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大會場的亭子裏有裝飾着白薔薇和紅薔薇以及蔓草的二人席位。圍繞着亭子成排地並列着的長桌和椅子之中已經坐滿了客人。用拍手迎接了登場的年輕夫婦。只有這天,就連平時滿是粉塵工作的人們也盛裝參與其中。

「這種東西……婚禮的時候該怎麼辦啊?」

「……」

「我接受了。」

緊張的二人通過外面熟悉的村民們判斷儀式無恙進行着。米沙在希蘭的耳邊說道。

希蘭原本以爲她是沉默寡言的女性。

但是,自動手記人偶那藍色的眼睛像是將其定身住一般無言地制止了他。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以及,即使你怎樣傷害我,讓你誕生在這世上的事。

是可以與其相互抵消的。這些事你不知道。

兒子啊,你知道即將和你相伴餘生的人的眼瞳之美嗎?

即使她閉上眼睛,你能回想起來嗎?

她的眼睛裏,閃爍着光芒嗎?

如果她的眼睛裏映照出的你是美麗的,那麼你是被她愛着的。

你絕對不能因此而安心下來。

你不能怠慢愛。

光芒正是因爲打磨,才持續閃耀。

那個寶石的價值由你而定。請不要怠慢愛。

兒子啊,你以前有好好地看過我的眼睛嗎?

如果沒有,那就來看一下吧。

我的眼睛雖被夜色遮蔽,但夜空之中閃耀着繁星。

我希望你能來看看。

我的眼睛裏浮現之物,映照之物,如果你認爲是美麗的。

那就說明你是愛着我的。

我不說太多。

所以我希望你能來看看。

如果你感到不安,請那樣做。

無論你去往何處,我的眼睛對於你來說應該可以成爲世界美麗之物的其中之一。

不擅長對難爲情的事。

「……」

「希蘭在哪裏呢?」

希蘭像這樣理智地看着母親,從家庭壞掉之後,一次都……

可能是因爲開着窗戶,室內洋溢着微風。母親在窗邊眺望着正在舉行婚禮的正中央。

然後幾乎沒有再回過頭來。

希蘭沒能回想起他母親的眼睛的顏色。

卸下鎖後,旋開了門把手。

——好慚愧,好慚愧,我……好慚愧……

數次地這麼叫着。

「吶,希蘭。」

希蘭像孩子一般,發出了聲音。

——不應該是那樣。

一次都沒有。

「說是因爲一直在給希蘭大人添麻煩。在失去了家人之後,將寂寞的心情一股腦扔在希蘭大人的身上。」

很開心。

「……我已經哪裏都不會去了。」

就像這樣,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如果不是想着兩邊都不需要的兒子。

確實,愛是存在着的。

因爲自動手記人偶信上的言語,希蘭的心裏作痛。對愛着自己的過去一直無法忘懷,從應該守護的人那裏逃走的自己,對此感到慚愧。

希蘭跌跌撞撞地從薇爾莉特的旁邊穿過,打開了家裏的大門。

在婚禮正盛的時候從儀式中抽身離開的新郎是最差勁的,如此思考的同時穿過了參會者。在希蘭離席後,參會者又迎來了比跳舞更加盛大的激情。

兒子啊,這是我給你的愛。

在那琥珀色的眼睛裏有着希蘭。

像是意味深長地從上至下眺望着希蘭的樣子。眼神和以往不同。希蘭看着母親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好難爲情。

希蘭放開米沙從儀式中離開。被別人問到是要去母親那裏麼,希蘭忍住淚水點了點頭,「路上小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如果父親帶走的不是哥哥而是希蘭。如果那樣,可能母親的心就不會壞掉像現在這樣吧。

「吶,希蘭在哪裏?」

「那種理性的臺詞應該不可能。想去做那個,想去做這個,一直都在說着這樣的話。但是,那樣太奇怪了。就像……因爲……」

——不應該是那樣。

「吶,希蘭。」

「抱歉,稍微離開一下。」

掌聲如同波浪一般席捲了寂靜,最終席捲成了巨大的波濤漩渦。在這聲音的漩渦中,薇爾莉特用符合自動手記人偶的姿態優雅地行了一禮後離開了會場。

他自己是,對於誰來說是令人難爲情的存在。

「恭喜你結婚了。」

母親啊,可能以爲希蘭也不在了,即使是壞掉了,還是會去尋找希蘭。

因爲知道。

到達了家門口的地方,希蘭看見了之前還在會場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但是沒有貝內迪克特和摩托車的身影。修理可能已經結束了吧。

好像是不準備看到儀式的最後就離開的打算。

——好難爲情。

「那麼就告辭了。」希蘭的聲後傳來了薇爾莉特的聲音。

「……媽媽,我就在這裏啊。」

「唉……不要哭了。」

在那一瞬,母親的意識是清醒的。

「希蘭?沒事吧?」

「媽媽。」

——在說謊,在說謊。

「吶,安靜一點……由納。」

——在只有外面能打開的房間裏,母親現在在做什麼呢?

閉上眼睛後,因其它人的聲音在呼喚他自己而覺得痛苦。希蘭沒有去追逐母親,沒有去渴求母親,因此覺得痛苦。無論如何都無法回應期待。

「媽媽。」

但是在希蘭抱緊母親的時候,可能母親又變得不清醒了。

「沒什麼……」

慌張地看向地面,淚水又更加湧出。

「爲什麼媽媽會說這樣的話呢……可能不會讀這種……」

發出了聲音。

「承蒙您關照了。」

穿過狹隘的小路,向着母親生活着的那個家。向着那個像是逃一樣離開的家,希蘭加快了腳步。

微笑了。

「做了任性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好難爲情。

如果他自己是更好的孩子。

——在說謊。

但是,回想不起來。迴避掉了看見面容的情形。下意識地那麼做了。

「現在是很重要的時候。」

所以希望你,不要忘記我的眼睛的顏色。」

「媽媽,媽媽,媽媽。」

一次都……

「希蘭,別哭了。」

那是我和你被約定着的事實。

不用傳達到的信,是不存在的。薇爾莉特說道。

「在希蘭大人和米沙大人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裏,從您母親那裏收到了委託。說是隻希望能轉達信的委託內容,於是做出了像是轉達一樣的行爲。您母親說,就算把信交給您,可能也不會讀的,我爲了能確實地把內容傳達到,選擇了這樣的手段。」

「希蘭。」

於是,母親身體顫動了一下之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一起度過的。

和希蘭自己的眼睛的顏色相同,希蘭回想了起來。母親邁開步子走到希蘭的身旁,用滿是皺紋的手掌觸碰着希蘭的臉頰。眼淚留個不止。

「並不奇怪的。您母親的話,在和我說話的那段時間一直都是清醒的。最開始遇到的時候也是,您母親是有着那樣的時間段的。說了很多和您相關的事。」

米沙把希蘭的臉擦過後,希蘭才察覺到他自己正在哭泣。

「……我們纔是,那個,謝謝。給予我的話語……察覺到,自己的失敗。把母親向你說的些胡言亂語……像那樣用信美麗地表達出來了吧。讓你做了不得了的事……真是,奇怪任性的表達。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也是那樣。今天也說了這可是婚禮喲,在很久之前也是要人把已經賣掉了的白色帽子給交出來糾纏不休……」

希蘭稍稍皺了下眉頭。是收到了母親的委託這點還是預想到了的。但是,說出可能不會讀這種話,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希蘭登上了樓梯,向着二樓的房間走去。

「不對,這太奇怪了。」

「變得很優秀了呢,希蘭。」

母親把頭轉向這邊後,又把視線回到了窗戶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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