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貝內迪克特·布魯」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3.2萬 字

翻譯:橘子冰淇凌

只有彼此的體溫,是活着的證明。

——我好怕……

聽到那個人的話,我總是會回答,沒關係。

——哥哥會想辦法的。

名爲自我的存在,由妹妹而生。

被她依賴,感嘆着,啊……原來,我是哥哥啊。

我如果不更靠得住些,她一個人可不行啊,我必須活着。由此振作起來,奮力生存。

只是,想不起來。也不明白。

我究竟被誰摧毀了?

被我自己嗎?

什麼都搞不清楚,只是,至少在那裏一定存在。

一定,倘若,有一天,能夠相遇的話,就會恍悟。

即便相忘江湖,即便印象模糊,倘若驀然回首,一定會恍悟。

相信對方也是同樣。

那僅存的一份思念,像熹微篝火,殘留在我的心裏。

散落在世間的一塊塊大陸,不論大小,在居住其上的人們看來,卻是相差無幾。

只要有人類存在,無論海角天涯,都是同一片土地。

他們耕耘,栽種。

收穫,安居,增色。

「抱起來後才發現長着多餘的東西……看在你還留了一口氣的份兒上,就帶回了驛站。你當時體溫過低,我又幫着你搓暖了身體……然後注意到的時候就是早上了。你沒錢,這種事看樣子就知道了吧。畢竟身上什麼也沒帶。」

「沒有……」

怠惰着。

象牙色的肌膚上,金色的寒毛根根聳立,裸露的軀體在大自然的淫威下,不留情面地曝曬着。怎麼會變成這樣……男子陷入混亂的回憶中,呻吟着爬起。

在滿腹躊躇的神情後,終於,雙脣張開了。

關於昨天發生了什麼,男子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從戰火中死裏逃生,被到手的報酬衝昏頭腦的他,大手大腳地揮霍一番,然後和宴會上一個閤眼的美人過了一夜,無論是住所還是酒水,都是經過那女人的手準備的。恐怕是她在其中下了什麼藥。

而現如今同樣如此,孤身一人的傭兵也好,聚集多人的傭兵團也罷,他們爲達目的,不惜一切哪怕九死一生。

這聲咆哮或許耗盡了男子的最後一絲力氣,喊出聲後,他自己卻一頭向後栽去,沉入沙土中,失去了氣息。他本註定命喪此地的,只不過,在這世上總有一些上天的寵兒,女神垂憐於他們,甚至能夠一轉乾坤。包括在這連路也算不上的沙漠上行駛着,碰巧經過的機動摩托;包括看到有人倒下,選擇停下幫忙的有良心的過路客;這一切,都是幸運女神降下的神蹟。

對此霍金斯擺了擺手。

在那個心情變得極度糟糕的青年面前,霍金斯第一次展現出動搖之色。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昨天……對了,順着街道的那一條小巷子有一家酒館,在那裏和女人一起跳舞,喝酒……

懷舊着。

「大叔你想死嗎?話先放在這兒了,我可是一點兒情義都不講,看不慣誰馬上就能面不改色地上手哦。」

「之後我就先跟着吉普賽們學習唱歌與跳舞,然後一邊四處流浪。然後再就是轉職傭兵。看起來我就適合以戰鬥爲生吧,我可是有battle·hungry·freak(戰鬥狂)的別名,在傭兵界私下裏很有名的。」

「那就是身體了。」

這一次,小心臟絲絲抽痛的換作了青年那邊。

「……那是啥啊……」

「喂喂,就算再怎麼不懂禮貌也至少應該知道報上名字吧。」

「誒,可以嗎?啊哈!啊哈哈哈!好不容易工作掙到的,結果全都被偷走了?這也太可憐了吧!肚子笑得好難受……啊,等,等,給我等下,別舉着椅子啊?冷靜一下唄?可真不容易啊,肚子餓了吧?喫吧。說起來還沒打聽你的名字啊。年輕人,你的名字是什麼?」

說着,男子聳了聳肩。

幹風夾雜着金光閃閃的沙屑拂過,茶金色的髮絲颯颯飄動。

像是小心臟被刺激了一樣,霍金斯捂着胸口呻吟着。

「大、叔!」

避世,忍餓,成功。

就連這具肉身,也會被當做可以抵押金錢的現成資本。

「記憶喪失。我的記憶只有從幾年前開始的那些。在那之前在哪裏做什麼還有是哪裏的哪個人什麼的全都不知道。有意識時,就倒在這個大陸一頭的河岸上。那時候還穿着鎧甲和大衣……如果不是被一個吉普賽女人發現了,就會那樣死了吧……」

「……」

不知道自己的來歷,這一點對於本人來說會有多麼不安。儘管男子的性格絕稱不上令人讚賞,他仍舊在意着自己的無名無姓。

痛楚流竄全身,可男子從不是甘心屈從命運的人,握緊雙拳,他設法掙扎着控制着身體,站了起來。

男子再次睜開雙眼,已經是在那之後的數個小時了。

「……那還真是對不住了……什麼,什麼都沒有。」

喝彩,繁衍。

「我沒名字……可能有過吧……但不記得了……你隨便喊吧。做傭兵的時候登錄名用的是布魯。因爲不知道名字……就用了眼睛的顏色。」

某個大陸上,持續多年的「大陸戰爭」告一段落的時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另一片大陸依然烽煙四起。說起名副其實與戰爭頗具淵源的職業,就不得不提到傭兵。

摧毀,痛哭,壓迫。

全身上下的衣物被剝得一件不剩,拼命掙來的酬金也被搶個精光,又被丟在這種地方任人宰割,也省去了對方痛下殺手的功夫。淪落到這種地步,只能說是走了黴運。唯一還算幸運的是沒被綁住,不過就算這樣,他也動彈不得,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所剩無幾。

在胸膛深處,在某個或許可以被稱作心的地方,猛地抽痛。

隱隱約約的,那個聲調變了些。很有可能,這相當戳中青年的痛腳。

懺悔,永訣,生敬。

「有記得起的事嗎?」

在這種時候能伸出援手的家人或朋友,在他的身邊,一個都不存在。

——與我很像的傢伙?

而他,也是同樣。

「……好冷……」

「……問爲什麼……」

苛虐,背倫。

這是事實。如果在這裏討要這一頓飯錢的話,青年的這一生就完蛋了。

「………………………………不,我不會死。」

沒有,沒有,沒有。充斥着沒有的男子只剩下對他自己的人生的無盡惱火。

「不,不是圖謀你什麼。」

「啊,真是對不起,這孩子有點沒禮貌。對,我保證會安安靜靜的……嗯?你等一下……大叔……這是在叫我?」

「不過,雖說這也算不得名字……」

「……這樣啊……吶,你啊,說自己是傭兵是吧?」

一派天真又得意忘形,擅長打算盤又喜歡耍把戲,在戰爭賭博中大賺一步登天的有錢人,如今正在發家致富的創業者。那便是他與那個名爲霍金斯的男人,他的救命恩人,初次相見的場景。

——就算大喊有人嗎,也不會有任何人回應,而且我的那個「有人」,又能是誰?

「有什麼事……年輕人……」

「……」

霍金斯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彷彿由顏料塗抹吹制而成,夏日天空般湛藍的玻璃珠,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瞳籠上陰霾。他像是在挑釁什麼一樣,抱着胳膊,咚地一聲,將腿重重翹在桌面上,再次說了一遍。

快速地向青年投去一瞥後,他朝另一邊扭過頭,目光悠悠地盯着遠方。

那一場場身不由己的戰鬥不由浮上他的心頭。

「如果想嘲笑我的話,倒是給我笑出聲啊……」

遊蕩於這片土地上的傭兵們,儘管類型各異,卻大都是不論陣營的自由戰士,只拿錢辦事。今天身在東邊,明天投奔西邊。哪怕是一起喝過酒的夥伴之間反目成仇也不在意。就算一向寵愛自己的主人頭上那首級,曾經春宵一度的女人故鄉的村落,這些一旦與金錢掛鉤,也可以隨隨便便棄之不顧。

「我是霍金斯,旅行中的一名退伍軍人,以及,把渾身赤裸的你從沙漠裏撿回來的救命恩人。」

男子猶豫着是否要說出自己的不幸遭遇,然後簡明扼要地概括了整件事。霍金斯開始還在認真聽着,中途開始就忍不住憋笑,側過臉抖着肩膀。

「不不,在那之前,還是先解決一下我看起來到底像不像大叔這個問題吧?我雖然是快要三十歲的人了,但是和同齡的那些已經結婚的傢伙們相比,看起來要年輕吧?肚子也還沒凸出去吧?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個優秀男人吧?真的看上去像大叔嗎?而不是哥哥?考慮考慮之後再說一次。預備——」

所謂無拘無束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嗎。行李減到最輕,只需看着眼前的目標,前進下去。這樣的旅程若是有什麼重要的目的,說不定還會得到不錯的結果。畢竟有個溫暖的容身之所,有時也會成爲妨礙人生決斷的魔障。大概比起擁有的人,沒有的反倒可以看得更遠。只是,直到走到窮途末路,卻沒有爲自己而擔心的人,想來也會十分淒涼吧。

這聲音聽起來也沉痛極了。

青年抿起脣,一字字低聲吐出。

「……沒錯,不行啊?」

或許是因爲剛剛醒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因喫驚而顯得嘶啞。

粗暴的吼聲迴盪在店裏。兩人正身處男子醒來的旅店一樓,坐在旅店爲客人準備的開放涼臺餐廳中。正值喫早飯稍顯太晚喫午飯又還算太早的時間段,男子十分惹人注目,原因是他那身怎麼看都像是從別處借來的裝束,襯衫和褲子都肥大地套在身上。

該反應的地方是這裏?霍金斯像是要把眼睛瞪出來一樣,逼近男子。

三天前,打打殺殺。兩天前,還在打打殺殺。

一個男人像是剛出生的嬰一兒般,一絲不掛地倒在沙土中。以他的相貌,似乎不該在這種地方慢慢腐朽死去的。

「我說你,到底爲什麼要救我啊……連飯也請了……你到底在圖謀什麼?醜話說在前面,我可一個子兒都沒有。」

霍金斯不由緊緊攥住襯衫的胸口處。

似乎,那是對於男子來說太過重要的事,以至於他三緘其口。

交談,生鬱。

「說沒有什麼的……是怎麼回事?」

「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哪怕一件?」

「有……」

「我又沒說不行。然後你沒有錢沒有名字什麼也沒有?」

「大叔,好好聽人說話。」

與這個乾淨舒適的旅店絲毫不相稱的青年,和一看就十分開朗的男人,這樣的組合湊在一起,客人們的目光十分自然地聚集在他們身上。在青年「有什麼好看的!」一喝下,視線又都移開了。

彼此相愛,彼此廝殺。

「……妹妹……大概……是有的。」

悲泣着。

「……但是,想不起來。只是有些印象,連那傢伙是怎樣的人,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只不過一定有的,只有這一點……能想起來。」

「唔,你看起來就是會這樣的那種。也沒有一句感謝的話要說。但是……我不討厭這種不坦率(口嫌體正)的傢伙啊。」

嘴脣微微張開,卻又隨之吞聲。

「……你爲啥要救我啊?! 」

創造,失敗。

「……你……是誰?」

「年輕人,你爲什麼睡在那種地方?」

「你真是……對自己也自信過頭了吧……不過說起來,我最開始發現你的時候啊……身體埋在沙子裏,只能看清外面露出的一張臉……我還以爲是裸體美人倒在那裏呢。」

「……感覺好惡心……嘔……」

「還有就是……有個感覺和你很像的孩子……是個熟人……明明我是監護人的卻逃跑似的把她託付給別人出去旅行了……總不能撒手不管,不知不覺就冒出了這種情緒了啊。」

用彷彿坦白罪惡般的態度。

那種人類,在這世上真的存在嗎。

「那傢伙是怎樣的人啊?」

沒有回答男子的疑問,霍金斯給在腳邊等着飽餐食物殘渣的鴿子丟一點麪包屑。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沉默着,然後,突如其來地從座位起身,衝向鴿子。對於這種傲慢無禮的行爲,鴿子們不堪驚嚇地振翅逃向空中。

「喂!到底是怎樣的傢伙啊?! 」

怒喊聲,霍金斯爽朗無邪的大笑聲,交織着羽翼撲動的悶響。

街道,羣鳥展翅而飛,這一切都化作了背景,前方,霍金斯動作大幅地轉過身來。

那道視線似乎落在男子身上,又似乎沒有。

「那是世界上,最爲強大,也最爲弱小的人。」

果然霍金斯是在笑着的,可那雙眼眸沒有勾勒出一絲弧度。

口中所描述的那人不論善惡,只是,在他心中一定是無比重要的。那雙眼如此告訴男子。

男子皺起眉頭。

——什麼那是……故弄玄虛嗎?

越來越不瞭解眼前這個救命恩人了。

「我也是啊,也是時候好好轉過身正面那孩子了。」

即使提過自己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世界最強又最弱」什麼的,說着這些的他看起來分外老成。

「一臉苦相,看着也挺難受的,不說了。」

男子眯起眼睛思索着。

——這傢伙,擺出一臉正經的樣子總感覺有哪裏奇怪啊。

在笑着的男人身上,他感受得到某種執拗。從最開始他便說個不停,只是這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在一味發泄着自己的意見。或許,他正抱着一個無從解決的疑問,而那正是問題所在,真正讓他束手無策的問題。

「決定了。」

「薇,你的義手沒事嗎?太冷了會不會有什麼?」

「爲什麼呢?氣候很穩定,不會對業務造成影響,這樣說的應該是貝內迪克特。」

「不是說平時,如果僅限作戰途中的話……」

不如說,宛若冷徹的靜美之中萌生了溫暖春意一般。

即使不看,貝內迪克特也知道她正在擰着眉。

這裏比起首都萊登並不算大,在臨近的聚居區中卻是最繁榮的。

身邊擁有金絲般秀髮的少女立刻回答「是」,用和她相似的藍色眼瞳,貝內迪克特遠遠望着她。

最近看到她的時候,會產生不怎麼愉快的情緒,可能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男子被問住了,無言以答。

太好了什麼的,貝內迪克特不會那麼想。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肯定就無敵了吧。他說着,笑了。

「哼嗯——」

薇爾莉特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是……可能是因爲和你一起吧……你只要一說那種話,我總感覺會出什麼事似的……」

霍金斯的房間,並排坐在長椅上的他們,懶洋洋的早晨。一如平常,今天的工作開始了。

距離到達目的地還有兩個小時的路程。

不經意間,也會露出清淺微笑。

說明白一些,是在擔心她。

「接下來……」

於是出聲笑了。

「決定了。薇,就在麪包店裏碰面好了。不管是誰先來,都先在裏面等着。」

「白——癡,纔不是。我是說和你一起總感覺很容易惹事。加上又減輕了行李的重量,雖說大部分都能靠這種程度的準備解決吧……隆塔諾算是大鎮子了,流浪漢小混混什麼的也不少,就算是氣派的街道也有很多見不得光的地方。」

一抹微笑自然地流露嘴角。

鼻子像有小蟲爬過一樣癢癢的,貝內迪克特打了一個噴嚏。

貝內迪克特把薇爾莉利放在街口。她將要去住在這裏的委託人那裏進行代筆,而貝內迪克特在這條街上有幾個小包裹要送。在兩個人各自的工作結束後,則會返回萊登提交報告,然後,等待着下一個工作的到來。

「那一點,我也很難贊同……的確,容易招致某種衝突的主因,是我們力所不能及的。但是,我們做出了恰當的應對。我們……我們兩人……就算再次遇到事故也能妥善處理的。」

「想喫。那邊的麪包可是很不錯的,雖然我沒在裏面喫過就是了。在郵差之間也說,如果在隆塔諾配送一定要買回來,好喫到簡直就是常識。鋪滿奶酪入口即化的那種……給大叔當特產好了。」

分明,應該習慣了用這條命去換取金錢的。可是僅僅是當面問到,就彷彿窒息一般。

「既然什麼也沒有,不如跟我混怎麼樣?」

對於從其它大陸來到這裏的貝內迪克特來說,仍舊不甚熟悉的萊登沙弗特里希的一切,氣候,氛圍,飯菜,如今卻毫無異樣地沁入他的身體。

貝內迪克特在不知道他自己心情的薇爾莉特的額間,用指尖啪地彈了一下。

「薇爾莉特醬……你用薪水買槍了吧……」

很難讓人讀懂所想的她,或許是單純在爲對於自身能力的評價太低而抱不平吧。只是,不知爲何,在貝內迪克特耳中聽來,卻並不是如此。

「沒啥,就你這樣的輕得很。但是你的皮箱也太重了。大叔,你提過薇的皮箱嗎?那傢伙掄起來就是個鈍器啊,衣服下面塞了一堆像山那麼高的武器啊。」

遼闊寬廣的大地上,機動摩托飛速前行,他沒話找話地開了口。

從以前便令人移不開目光的那份美貌,如今似乎魅力更上而光彩照人。

聽到他的話,男子的心臟像是觸到了什麼,喧囂地鳴響起來。

「我也贊同。只是……貝內迪克特,發生了什麼呢?」

踏過稍微漫長的序章,這是他的故事。

「沒錯。你也太一文不名了,不如到我這兒來工作賺錢吧。包括幫你找妹妹,還有向那些把你全裸丟在沙漠裏的傢伙復仇,這些都需要錢吧?作爲代替,稍微替我賣個命怎麼樣?」

「在哪裏見面好呢?」

「……啊嚏!」

正值午前。觀光客們漸漸混雜起來,變得熙攘喧鬧。

「是,那樣就安心了。」

「薇,你的行李也別搞得太重,我的愛車輪子都要磨鈍了。」

「不說這個,我們要去的隆塔諾[3]也在萊登沙弗特里希國內,這個時期下不了雪。只要沒有異常天氣,不會影響我們派送的。」

「我說你,現在手上只有自己的一條命了吧?我將它買下好了。」

以及敬愛的救命恩人,克勞迪亞·霍金斯,和同伴。

「行啊。」

「不行不行,好不容易把你打扮得這麼可愛,就別有事沒事地拿那種東西了啊。」

「哈?」

「關節部分凍住會有些麻煩,但是不到相當程度是不會引發這種狀況的。」

時機正好地消失,時機又正好地出現。她是不是被那個和她的年齡相差很大的老男人給騙了,貝內迪克特的心裏這樣懷疑着。

關於自己和貝內迪克特的組合「不行」的這點。

我有異議,薇爾莉特對這個說法立刻申明。

只不過,她的說明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兩個人就這樣趁早出門啓程了。

「被奇怪的傢伙纏住了開打,被山賊襲擊了開打,摩托壞了中途拋錨在荒原,還有什麼……小事也一件件數下去簡直沒完沒了啊。」

關於薇爾莉特和他的過往,雖說不是全部,但也在事後從霍金斯那裏知道了一部分。

「是那樣嗎?我們湊在一起還真不行啊。」

毫無疑問,薇爾莉特和那個男人是兩情相悅的,沒有別人插足其中的餘地。從同事嘉特利亞那裏聽說,他們約定在休息日的時候見面。真是太好了,嘉特利亞這樣笑着說道。

「我不贊同。其中包含了貝內迪克特單方面引起的爭端。」

背後,吐出團團白霧的薇爾莉特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

在那之後男子獲得了自己的名字,貝內迪克特·布魯。

「關於錘矛的優點,我準備了相應的說明……」

「喂,別說那種話啊。」

「是這樣呢。我會最低限度地裝備火器。加上義手,我的身體重量很重,也會爲貝內迪克特的機動摩托造成負擔。」

抵着他的後背,少女原本的身體部分帶來些微體溫而暖意融融。纏繞着他的手臂,比起夏天帶着她時,感覺更加清晰明顯,或許是太冷了吧,又或許,是因爲那份信賴。

「……大概的說明就到這裏。總之,一定要把信件送到委託的顧客手上。薇爾莉特醬負責代筆,貝內迪克特負責派送。雖然這個委託來的突然,還好你們兩人的工作正好都在一個地方,又可以讓貝內迪克特接送薇爾莉特醬。這個委託之後就是長達數天的休假了所以加油幹喲。怎麼樣?做得到嗎?」

想要入手更大的,或許是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薇爾莉特的手裏就像是拿着什麼一般虛握,定定凝視着空氣中不存在的武器。

「惹事……」

送走金秋,季節迎來了寒冬。萊登沙弗特里希的周邊地區雖看不到積雪,卻仍然寒風呼嘯。手套與圍巾,帶兜帽的大衣,就算全副武裝地做好防寒,該冷的還是冷。駕駛的貝內迪克特只能忍着迎頭接下撲面而來的寒風,環着他的腰的薇爾莉特的那對機械義手也同樣冰涼刺骨。

「……」

「冷死了![2]」

談話中斷片刻,隨後,對這句話薇爾莉特同樣表示了抗議。

貝內迪克特用那雙天藍色的眼瞳漫無目的地搜尋着合適的碰面地點。

「從軍時是由軍隊配給的,現在只能自己購買。而巫術只有在霍金斯社長的允許下才能使用。所以,最近買了遠距離射擊槍,不過,其實還是尺寸較大,可以揮舞的錘矛[1]更順手一些……」

兩個男人紛紛搖頭否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薇爾莉特露出了似乎很遺憾的神色。

霍金斯讓兩人結伴來到這裏的原因也是在此。相比大費周章地讓薇爾莉特搭乘公共交通,這樣在交通成本以及時間花費上都要高效得多。

提到身邊的這個女性,在失憶的貝內迪克特眼中,不過是在他的人生舞臺上剛剛登場不久的角色。從初次見面的時候開始,就深深烙刻在貝內迪克特心中,一直被貝內迪克特劃爲「不知道爲什麼,只是沒法坐視不理」一類的那位女性,是一個眉目秀麗的自動手記人偶。剝下冷漠生硬的外表,她只是個天真的,不諳世事的人。最開始給人一副機械一樣生冷的軍人模樣,使人懷疑她到底能不能從事服務業。現在她是C·H郵局很受歡迎的自動手記人偶。

沒有拒絕的理由,更沒有拒絕的立場。在面前的,是他的救命恩人,上司,沒有過分尊敬而顯得更加親暱,大概,是位於人際關係頂層的一位。

「是啊。」

雖然區劃有限,這裏仍設有花街,在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看來,比起那些這纔是真正的名勝。

C·H郵局的自動手記人偶和郵差所前往的地方,是隆塔諾。

「這是要……僱傭我的意思?」

「唉……」

倘若嘉特利亞加入,我方或許會更加所向披靡,聽到薇爾莉特的喃喃細語,貝內迪克特笑了。

在貝內迪克特的腦海中,浮現了最近他們的經歷中最爲重大的事件,橫斷大陸的蒸汽機車劫持一案。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在那時將手臂受傷的薇爾莉特橫抱在懷中(公主抱)現身,將她託付給自己後就離開的,那個戴着眼罩的男人……

銀行、麪包店、特產鋪,抱着孩子的裸婦雕塑。麪包店似乎還兼營咖啡館,從玻璃櫥窗望入,新出爐的麪包看起來熱氣騰騰,人們喝着咖啡,樂在其中。

兩頭金髮,隨着機動摩托的前行拂動着,直到天涯海角。

霍金斯目送着他們,負責接電話的拉克絲揮手道着別,薇爾莉特和貝內迪克特離開了事務所,踏上旅途。

也獲得了一份工作,一個安身之所,C·H郵局。

綿延約百米,略微隆起小山丘上,坐落着一座古城。家家戶戶搖籃般將它環繞其中。近郊冠以同樣名稱的小河靜靜流淌。

「請問是多少錢?」

正是因爲古城身爲名勝在文化方面的價值,它也順理成章地成爲年輕藝術家所憧憬的街區。隆塔諾也不例外,極力打造着這個城市。在這裏,美術館,博物館,劇場以及舊書市場繁星散佈,對於喜歡這些的人們而言,僅僅漫步其間,便忍不住讚賞驚歎。進入街門之前便能聽到年輕演奏家們的樂聲潺潺流淌,稍稍沿着街道前進,入目的是一家接連一家的書鋪。雕像和噴泉的周邊,簇擁着寫生的人們。這裏有着團花錦簇,車馬不絕的街道,只是一旦踏入一支小巷,卻會被昏黃的幽暗吞沒,彷彿隨時將會迷路。

「也想要嘗一嘗麪包呢。」

「……」

「住手住手,這樣一來運你就變得越來越喫力了啊。」

霍金斯伸出食指對着男子,一隻眼啪嗒一眨。

霍金斯一臉想要嘆氣的表情。

「……因爲我的話,天氣會……」

「大陸戰爭時……主要在北方四處奔走,對防寒也小有心得了。」

「……就算是裝備減少,和貝內迪克特一起,遇事也不會陷入苦戰吧。」

聽到貝內迪克特說想買特產,薇爾莉特的眼睛微微張大,驚訝地眨了眨。

坐鎮此地的古城莊嚴肅穆,是隆塔諾區的名勝。曾經的所有者一族在保有所有權本身的同時將管理權讓渡市區,市區則許可人們以低價進入參觀。由於負責設計的是一位名聲在外的建築家,古城藉此成爲了難得的觀光資源。

她滿臉寫着「身體哪裏不舒服嗎」的表情。

「你這傢伙對我也太不講禮貌了吧!」

「我很抱歉……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貝內迪克特那種完完全全出自好心給霍金斯買特產的行爲,在薇爾莉特眼中似乎缺乏可信度。以至於因此,她會說出這種擔憂他的身體,甚至於精神狀況不佳的發言。

貝內迪克特在薇爾莉特的發頂輕輕一敲,慰問她一記手刀。

「啥都沒有!你只是不知道,就算是我也偶爾也會給那個大叔買東西的!你們自動手記人偶不也是,在去不常去的地方時會給事務所的人買特產的嘛。和那個沒什麼差別。而且大叔還經常在發工資的日子前請客……午飯什麼的,而且,次數還不少……」

「霍金斯社長有對貝內迪克特特殊對待的傾向呢。」

我可不想聽被當成女兒養的你這樣說,貝內迪克特想着,當她不存在一樣,扭頭向一邊看着說道。

「就是說,因爲那傢伙撿到了失憶的我還取了名字……在我眼裏,那傢伙也是特別的……或許吧……」

一不小心,就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口。但是。

「是那樣嗎?」

薇爾莉特以出離平常的態度點頭附和,對此貝內迪克特一瞬有些訝異。

自己曾經失憶也好,貝內迪克特這個名字是霍金斯取的也好,這些事雖然沒有向人刻意隱瞞,對同僚卻是不曾提起過的。

因爲,事到如今再試着去解釋自己一度失憶也無濟於事,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回應。

一雙雙眼睛投來蔑視般的惡毒視線,一張張嘴巴吐出憐憫似的同情話語。

而不管對方做出怎樣的反應,最後怒火沖天的是貝內迪克特。

姓名、身份,這些東西貝內迪克特已經重新擁有。貝內迪克特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布魯」。

他不想再以那段僅僅以眼睛的顏色爲名生活着的日子爲恥。

——這傢伙會……

並沒有誇耀什麼。

「在女性間也很有人氣,裝飾的緞帶也很可愛哦。」

有了。這樣就能逃掉了。如此,想着。

名爲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少女,也曾有過無名無姓,僅僅作爲武器而活的時候……甚至……難以稱之爲人……

隨即注視着前方一味走着,一艘船漂浮在水平線上。

這名當事者倒是全然不知。雖然身在同一所公司,卻所屬不同的職業,因此彼此間也是誤會重重。他們總是在大吵一架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忘掉之前的事,然後又再次大動干戈,如此反覆。

「不行不行不行!別去問啊!那我就去送件了你也去委託人那裏吧!那就之後再見了!」

「所以,名字的意義是什麼呢?」

「有的吧。這個人可是失憶了,一般見不到的吧。」

雖然,從不曾有人這樣四處尋找自己。

盯着打包的袋子,他想着收到這些的人那張不知道該有多開心的臉,發着呆。

不如說,直到和最愛的他輾轉相逢之前,一切都只是單純的過程。

——也一定……會來找我的吧……

給一切畫上句號的,是薇爾莉特。她疑惑地歪歪頭,像是在說「發生什麼了?」。

這種話由自己說出口,也不知是該爲之羞慚還是爲之可悲了。

瀰漫着香味的房間,人們愉快輕鬆的交談。心口彷彿融化一般柔軟,構成這個美妙空間的一切都讓貝內迪克特的戒備一點點鬆懈。

只是問題不在此處。貝內迪克特轉頭開口。

即便如此也做不到在相見後無視對方,即便如此也總是想要讓對方露出笑容。

滿月當空,在美不勝收的夜色中浮動。記憶中的他,總是從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晦暗中爬出,在那滿月銀晃晃的清絕光芒下,一瞬顫慄心驚。

「我明白了。名字的事以後再談。」

——我啊,是被那傢伙討厭了吧……

貝內迪克特的派送工作並沒有用時太久。

「不,沒有那樣的事。」

「呃……」

腳下是濱海沙灘。沾着血污與泥沙,髒兮兮的靴子胡亂地踩下去。身體傳來陣陣劇烈的鈍痛,許是身受重傷的緣故。即便如此,雙腳也不顧那份酷刑,向前挪動。

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在那之後,他睡着了。

對於薇爾莉特,他的失憶似乎不是什麼大問題。

「……」

會不會引發一場小題大做的鬧劇?會不會說些讓人心情煩躁的俗話?

說不定對她來說自己的過去根本就沒那麼有吸引力。

蛋糕也是,要是有可以送的人,再從癟下去的錢包裏摸出幾枚零錢就好了。

如果是薇爾莉特,一定會如約趕到。這樣想着,貝內迪克特合上雙眼。

——算了,收到我的東西她也沒那麼高興吧。

貝內迪克特跨上摩托,單手向薇爾莉特揮舞着。

貝內迪克特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名女性的身影。

是啊……

「……」

手心握着什麼。柔弱無骨的什麼。還帶着體溫,小小的某物。

她在貝內迪克特眼中就像是新人類一樣價值連城,卻很難控制彼此間的距離。

「……」

夢,這樣說也許有些語病。他不過是在封鎖的記憶之門前拾起一個個斷片罷了。從現實世界脫身而出之時,過去便悄然追隨他的腳步,無聲輕叩他的後背。

「我早忘掉了!」

回首而顧。

實在是想象不出那個薇爾莉特會一臉開心地選特產,還是自己來代勞來的較快。這樣想着,貝內迪克特從自己喫過的經驗出發,選了幾種他覺得可能好喫的食物,之後又拜託店員把霍金斯的那一份麪包裝上。

「雖然的確十分少見,但在我個人看來並不是稀奇事。」

——總感覺困起來了……

只是,等來等去,也沒有等到任何反應。

薇爾莉特的睫毛閃了閃。

事態根本沒有像預想的那樣進展,他不由產生了一種撲空的無力感。

——實在是沒辦法好好相處啊,沒辦法把她當成別的女人那樣相處。

「……」

他轉念就能想象到,把這包禮物生硬地塞過去後,霍金斯綻開笑容接下的樣子。開始會有少許驚訝,然後就會一點點翹起嘴角微笑滿面,他說着「謝謝你,貝內迪克特」,而自己則回一句「沒什麼」就不理不睬地轉過身。這一切似乎浮現在了眼前,就連自己那彆扭的樣子也清晰可見。

「那麼在返回後一起去問問霍金斯社長吧。我想知道。」

貝內迪克特心中浮現了那金色髮絲的少女。

——那傢伙,如今可是在超——級遠的地方待着呢。

魚龍混雜的咖啡館內,即使這樣她也一定能立刻趕到這裏的,他如此堅信。

名字彷彿被幹淨徹底地抹去一般,傳不入耳中。

「這是霍金斯社長取的名字,一定有着某種意義吧。我們彼此都可以說運氣很好呢。我當時跟隨的如果是除了少校以外的任何人……還不知道現在會怎樣……」

——明明……薇就要來了……

「……哦……」

有早早開始工作的原因,也有連日值班的原因。飽腹感與室內溫暖融洽的氣氛自然地黏上了他的眼瞼,一點一點,睡魔奪去了他的身體。眼皮打起了架,變得越來越沉。

——那……我睡着了……也沒關係吧?

與名爲過去的友人的那一場再會,總是起於一片夜空之下。

——那傢伙……不用說……很快就能看到的吧……

一見面就吵架,對於C·H郵政公司的人們這幾乎已經變成了例行日常。雖然看一眼就知道,當事者們並不是真的討厭對方纔這樣做的。

「我同樣沒有在某個時期之前的記憶,我那時還不會說話。少校給我取了花之女神的名字。貝內迪克特這個名字又有着怎樣的含義呢?」

腦袋裏走馬燈似的想了很多,他嘴邊溜出一個長長的哈欠。一口氣向上伸出兩臂,像貓一樣挺起前胸向後仰去,然後放鬆下來。想着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原本憋着一股勁兒的他無論是心情還是身體都變得慵懶起來。

「有什麼……」

住在萊登的母親給工作在隆塔諾的兒子寄去的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一包;同公司的員工往來的文件三本;信五封。

而這代表了什麼,爲難他不曾談過像樣的戀愛,只能一無所知。

「派或者水果塔怎麼樣?還有,雖然不算是麪包,我們的曲奇也很推薦嘗試哦。也有顧客僅僅爲了買這個到這裏來呢。」

純潔無垢,以及果然在某處有所欠缺的薇爾莉特,近乎崇聖,也令人心疼……

「倒是有個好像很會喜歡這種的傢伙,不過她現在在很遠的地方就是了。好吧,就再加上那個派好了。」

事不宜遲,他走進約好碰面的麪包店,佔下了能透過櫥窗看到外面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看來薇爾莉特的委託還要再花一些時間。

彼此雙目相對,少女像是在說「沒關係」一樣點了頭。

於是,兩人就這樣分別,走向各自的方向,開始工作。

——不如先去選要帶回去的特產吧。

「請問這就是全部了嗎?」

恍若錯覺,薇爾莉特只是用有些欣喜的口氣低語着。

可聽到下一句話,心情霎時爲之一變。

結果,追點了那一份蘋果派,他再次回到座位上不緊不慢地品味着咖啡。

「我說,對我失憶的事,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意識變得邈遠,思維飛向虛空,腦中所想在中途便忘個乾淨,落入了夢的世界。

懷着厭惡的心情,貝內迪克特等待着她的回應。

雖然,失去了記憶之後,詢問每一個人,卻沒有一個認識自己。

——沒關係吧……

少女映入眼中。與貝內迪克特相同的,只是有少許的色差,金髮的少女。那頭金髮,由絲絨質地的黑色髮帶束成一撮。

確認了這點,貝內迪克特以更快的速度前行。對於背後的少女,他很放心。

「嗯……還有別的推薦嗎?」

自己選的東西顏色太過單調,發現這點的貝內迪克特歪着頭。

貝內迪克特想都不想地吐槽出聲。

彷彿身處遠方的友人回鄉,影像在腦海中流淌回放。

彼此藍色的眼眸視線交錯往復,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週而復始去而復來,在貝內迪克特的心門中一次次重獲新生的那段影像。

從何物手中逃脫?不知道。只是,恐怕,他們正置身於進退維谷的境地,畏懼着某種強大可怖的事物,或是面臨着近乎寡不敵衆的困境,以至於無計可施之下,只有放手一搏。

但是她不曾以那段經歷作爲談資炫耀,不曾因自身痛苦而羞恥難當。

收件人不在,就要原封不動地帶着信件返回,或者去住在附近的人那裏打聽,這些都要花費時間。只不過這次沒有出現這些情況,工作比預想的要更早地結束了。

——這傢伙到底會有怎樣的反應?

「你這傢伙太纏人了吧。」

——不過我對那傢伙,倒是並不討厭。

闖入腦海的,那個黑髮紫瞳的姑娘,嘉特利亞·波德萊爾。與貝內迪克特是C·H郵政公司自創始開始的同事關係了。喜歡甜食,不擅喫辣,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其實是個膽小鬼,比起容貌身材,性格看起來反倒有些孩子氣的地方,她現在,正在作爲自動手記人偶出差。

是這樣啊……

「用那個逃走吧……」

「喲,歡迎回來。我不知名的朋友啊。」他說着。

「……也要一起?」

由對方喊出,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模糊不清。

「是哦。我不會丟下你一人的。聽好了,我們……了。這是……的做法。如果不是那種藥我也不……你的。」

頭髮的顏色、眼睛的顏色、嘴脣的顏色。爲什麼能看得到零碎的這些?

「但是,但是,如果……我如果連你是我的妹妹都忘記了,你如果連我是你的哥哥都忘記了,也沒關係。因爲我們兩個,是兄妹啊。」

但是卻看不見容顏呢?

「一定,就算忘記了,看到的那一刻也會明白的。」

看不清楚容顏。零散的,沒錯,髮帶,以及眼睛的顏色。

「是啊。只要在一起,就算忘掉,不管多少次,都會再次想起的。你如果有了喜歡的男人,把我丟在腦後也沒關係。但是,在那之前……」

頭髮的顏色,聲音,語調,僅僅只有這樣的斷片。

「絕對不能放開這隻手吶。」

不這樣做,就連僅剩下的殘片也會忘記的,過去的貝內迪克特威脅般說道。

「我知道了……」

兩人乘上小舟,向茫茫大海劃去。

最後一刻,總是終結於自己的視角,從壓抑的水底,仰望着頭頂的小舟。

然後如此想道。

——啊,失敗了。

砰咚一聲,身體痙攣着。

「……」

腦海中重組着的影像不過寥寥幾分鐘,卻猶如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旅行,伴隨着疲憊感,貝內迪克特從夢中轉醒。

這場本應勝利的戰鬥,就決不能因片刻的遲疑而失敗。

——發生什麼了,薇爾莉特並沒有這麼說。

「……呃……」

刺痛只在眨眼之間,遍體鱗傷的現實卻亙古恆留。

「抱歉……」

「……和你沒關係……」

再次環顧一次店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是膽戰心驚的對象。

在寒冷的空氣裏深呼吸,他稍微平定下來。湧入身體的那股清澈冰涼的空氣使腦袋變得冷靜。身體微微震顫着,也是因爲寒意嗎?

究竟是什麼沒關係也不甚明白,只是這樣說給自己聽。

新的咖啡端上了桌,他卻沒了在這和暖的室內悠閒的心情。在店裏等着,這樣約定的雖然是貝內迪克特,他還是選擇在店前跨在機動摩托上等待對方。

「……呃……你就像個野獸似的……」

被問到的女子雙手抬起,死死捂着嘴脣。

薇爾莉特的態度十足平淡。沒有同情,沒有好奇,對於貝內迪克特,她沒有生出某種多餘的情感,只是冷靜地陳述分析。即便是,這樣做會觸怒貝內迪克特的神經。

只是他的臉色的確很蒼白,隨機應變下,薇爾莉特回答「那就讓我來駕駛吧」,更換了座位。她在從軍時曾經粗略學過騎馬和開車的方法。就算許久不練,她也有着不會生疏的自信。

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再穿梭於槍林彈雨謀生,不再被裸身丟在沙漠等死,不用整理情報也清晰明瞭。

「想要逃離這裏,想要得到幫助,想要讓他們寸步難行[6],需要武器,諸如此類。」

決不能忘懷的人物,卻最終將其忘卻的所謂傷痕,不經意間,在貝內迪克特的心口一刀刀凌遲着。

一個嬌小的金髮女孩站在那裏。那抹金色顯得很不自然,大概是戴了假髮。黑色的戰壕風衣[4]下,穿着一件與肌色近乎同化的乳白色色丁布裙。在藝術家們的街道,她無疑會過着受到男人前呼後擁的日子。指尖夾着一支菸草,赤紅的脣吐出紫色菸圈,似乎生來就應在酒館這些地方,笑容優雅,圍在男人們的簇擁之中。麪包店還真不適合她啊……

於是,她再次對貝內迪克特開了口。

「沒關係。如果搖晃讓你不舒服的話我會停下。請告訴我。」

「在我看來,她並不像是貝內迪克特的妹妹。不過是個人推定罷了,她的年齡,與你相比似乎要稍大些。而且,假設失憶的你有着生離的妹妹,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倘若一定要作出斷定,還是應當多加審議爲好?」

「……呃……怎麼說……腦袋裏好痛啊……稍微……閉上一會兒眼睛沒事吧……」

薇爾莉特只是平淡地開口。

「絕對……認識的吧……不,我有,我有……」

「……那位女性,稱呼貝內迪克特爲哥哥。只是……貝內迪克特失憶了對嗎?那位女士是令妹嗎?雖然難以啓齒……令妹真的在那裏嗎?」

自不必說,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同樣明白這是緊急情況。

貝內迪克特在在薇爾莉特的背上砸下一拳。

之前想着就算不來沒什麼,如今,卻忍不住想見到那個淡漠的女孩。

用店內的鐘表確認了時間,從開始喝咖啡不過十分鐘時間。

上天保佑,什麼可怕的事也沒有發生。一派平和。過於平和。

「……喂,我說你。」

無意中,視線遊走到那一頭金髮上。

那個男人即使有些累了困了,也不會讓其它人駕駛他的車。

女子看着貝內迪克特,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外地發了聲,用低沉嘶啞的煙嗓。

「你,你是……」

隨後,再次爲此所傷。

明明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你還是那樣害怕啊。

「爲什麼肯定呢?即使沒有記憶。」

被問到的自身怎能做出回答。貝內迪克特不由嗤笑出聲。

「再來一杯。」

「到底幹了啥啊那個大叔……話說回來你啊,這是偷聽知不知道?這種行爲。」

我有這樣的直覺,我是認識你的。

「看到貝內迪克特對那位女性使出反剪勒頸術時。在男女關係出現問題的情況下,除當事者外的圍觀者不應多管閒事地插手,霍金斯社長如此教導過。因此,我在一邊稍候,等待一旦必要上前調解。」

機動摩托終於開始前進了,只是不到一分鐘內,他就放棄了駕駛。

傷痕此物,多麼不可思議。無論在精神層面,還是在肉體層面,都絕無根治之法。

結束代筆的薇爾莉特呼吸着白色的霧氣,向貝內迪克特打了聲招呼。而他用了幾秒才做出回應,臉上是彷彿見到幽靈一般的神情。說着要爲霍金斯買禮物的他卻兩手空空,察覺到後,他返回店內,發現店員爲他存放了起來。貝內迪克特一言不發,薇爾莉特替他道了謝,隨後坐在後座上,說我們回去吧。而他對此也毫無反應,恍惚着啓動出發。

身體渴求着足以讓人遠離睏意誘惑的,現實的苦澀。

——我是……沒關係的……對吧?

而貝內迪克特並不知道,即便在如此安然的時刻,傷口那烙入靈魂的痛徹也會抬起頭顱。

也就是說,不排除她會是自己妹妹的可能性?

舉起手,他向店內的侍者點下一杯同樣的東西。

「你是,我的妹妹……嗎?」

極其偶然的,貝內迪克特向正側面看去,他無端感受到了某種視線。

「……」

貝內迪克特如此坦率地依靠他人,表示歉意,堪稱罕見。

「喂,等等!」

說罷薇爾莉特向上空望去。臨近黃昏的天空,雲朵鋪展,覆滿天際,不像會下雨下雪或是天氣異常的樣子。

「……唔!」

「……」

爲什麼會淪落得如此慌不擇路,他仍舊疑惑不解,卻再次走回記憶之中。

就算身體欠佳,萬幸他還保留着換人駕駛的判斷力。只不過這個平時只有目中無人這一種態度的貝內迪克特,竟然會扶着比他小的女孩,自始至終沉默地坐在後座上。

「……貝內迪克特,在我們見面之前,你正在和某個人交談嗎?」

——沒關係……

反應過來時,貝內迪克特已經跳下了摩托,揚聲喊着。

「……薇,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噁心……如果出了事故你會受傷的……」

幻想裏的傷痕,宛若空中那一輪若隱若現的明月,總是緊追不捨。

「不認識!」

剛開始做傭兵時也沒這樣動搖過。

不是的,外表通過化妝打扮,年齡看上去也會大相徑庭。一直以來,深諳女伴們早晚容貌的差別,貝內迪克特明白這點。

「沒事的。」

「……你認識我吧?」

那便是又一次的重複。旁觀者清。

也許是他太過自以爲是而貿然誤解了,那樣就算搞錯了也沒關係。

如果被郵政公司的人們看到,大概要被當做緊急情況處置了。

「那位真的是令妹嗎?站在一起時,兩人在我看來……」

如果說,我的妹妹長大成人,比較女性從外表來看的年齡,也太過成熟了吧?

「喂。」

「你從哪兒聽來的?」

僅僅舔舐露出的部分,僅僅如此,治癒了表層之後,遭受傷害的那段時間,那片空間,那些人,那些物,這一切只是堆疊起來,「曾經受傷的事實」便會重返心中。

——正因爲被那傢伙拾到了,我變得,軟弱了嗎?

只是,如果不是那樣。

只是,如今已然成長的薇爾莉特明白,這樣難以爲繼。

與其說笨嘴拙舌,不如說,薇爾莉特並不曾擁有與大多數人一樣的會話能力。在這一刻,她迷茫於如何開口,編織恰當的音節。

僞裝成平靜的姿態,貝內迪克特將微涼的咖啡一點點含在口中。僅僅淺嘗輒止並不滿足,如同飲水一般,他將咖啡大口大口嚥下。

克勞迪亞·霍金斯創業之初,曾將這輛車作爲他的專用車贈送給他。

「我的耳朵很好。」

那段記憶的再現,即便已是千回萬回。

在斟酌詞句的途中,機動摩托壓過一塊石子,車體搖搖晃晃地向空中騰空飛起,胡亂落地後再次衝了出去。

「放開我!」

向跑着的女子追去,他強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女子嫌惡地想要把他甩開,他便從後面用雙手縛住她的肩膀與脖子[5],讓她無法動彈。香水的氣味甜得膩人,令人窒息一般。

這句話必不可少。

貝內迪克特的低聲抗拒冰冷無情地打來。

——沒關係的……

薇爾莉特思考着。她鮮少由自己努力主導一段對話。如果不被要求就不會開口,如果被人詢問就給出回答,只爲必要的事情而發問,交談不過如此。至少,在她心目中是如此。

「……囉嗦!不知道那傢伙是不是啊!」

千回萬回,貝內迪克特也在痛擊着自己。

或許是因爲貝內迪克特的注視變得尖銳起來,女子把腳向後挪了一步,然後丟掉煙,離開了這裏。開始只是緩步走着,緊接着,漸漸跑了起來。

半張着眼環視四周,看不到薇爾莉特的身影。

貝內迪克特也回望過去。微妙地有着既視感的女子。他們或許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的第六感如此悄聲道。

「貝內迪克特,這樣會掉下來的,請再抓緊我一些。」

那一日的歸程格外靜謐。

——我到底,要等到何時,才能回想起一切?

「我有妹妹啊!我有印象!只有這點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肯定!」

談話一中斷,沉默的帷幕便低低垂下,阻攔在兩人之間。

「我知道啊!」

「爲什麼?」

爲什麼……如此問及,何其感傷,難以出聲。

「因爲我愛着她啊!」

聽到「愛」這個字,薇爾莉特輕輕吸了一口氣。

「會留下啊!就算沒有記憶!那種感情也會留下啊!」

羞憤難耐,愚蠢難耐。

「只有這點,絕對不是說謊!」

平時不輕易出口的愛意,僅限今日,決然地宣泄而出。

——因爲啊,黑暗之中,兩隻手曾緊緊牽在一起。

只有彼此的體溫,是真切活着的證明。

——我好怕……

聽到那個人的話,我總會回答,沒關係。

——哥哥會想辦法的。

名爲自我的存在,由妹妹而生。

被她依賴,感嘆着,啊……原來,我是哥哥啊。

我如果不變得更靠得住一些,她一個人可不行啊,必須活下去。由此振作起來,奮力生存。只是……

「……我有妹妹,雖然不怎麼明白,但我想守護她!絕對絕對,想守護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只有自己一個活着,我也不知道……記憶,記憶消失了啊!」

想不起來。

「保護……從什麼手裏?」

脫掉靴子要更快些。爲了趕上拽着自己手腕的他,她加快了速度。

女人定定地站着,等待男人們一來一往。

被人回以怒吼,她掛着一副要哭出來的臉把另一隻脫下丟掉。銀色的靴子閃閃發光,那是她十分中意的一雙。只是現在,漂亮的東西一無是處,她還要全力奔跑。

「雖然想着曾經在哪裏見過你……但被同僚一說,我回頭一點兒不留地翻了一遍我短短的幾年人生記憶,你也在裏面。我的確認識你。但是不是妹妹。」

呀,呀,呀——

「……不是我欠的債。」

什麼都搞不清楚,只是。

很客氣的詢問。貝內迪克特卻一臉敗興地回答。

有誰,有誰突然從橫巷裏走來了,口中喃喃着。被叫住的男人被一個個子比他矮的人猛地一腳踢在胯下,倒下後又立刻被堵住了嘴。

相信對方也是同樣。

「如果不用太久的話……」

對這挑釁一般的說法,男人咋舌以對,倒是同意了,向一邊的同事託了自己的班。

有着名爲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夥伴存在。

「兩邊都要!」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會如此竭盡全力地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意思,何嘗不與將愛車交給別人的貝內迪克特一樣難得一見。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即使是這樣,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着,想着,想着。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神明大人啊。

就算是找來比自己強的人,只要謀劃的人是自己,就是自身的力量。

「貝內迪克特……」

「……菸草。」

男人將她從頭到腳地掃視一遭。

滿臉自若地說着,風衣下的身體卻顫抖着。

被我自己嗎?

「貝內迪克特。」

「喲,碰頭是在這裏吧。」

黃昏幽暗的天空下,尚且青澀的兩人彼此剖白,做下了同一個決斷。

之前還想着別人怎麼樣都好,實際上,看到了眼前的暴行,那份決心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或許是聽進了女人的告饒,突然出現的暴漢拉過她的手,消失在來時現身的小巷中。

「拼上我的一切,迎面而上啊。」

「我說你,你是那個把我全身的衣服扒光了丟在沙漠裏的傢伙吧?」

「長大之後,曾有宗教團夥揚言我不是人類而是半神,想將我殺害。我沒有過去的記憶,倘若如此告訴我,我也會認爲或許真的是那樣。貝內迪克特的這件事爲何不是如此?認識貝內迪克特的女性有着無數位不是嗎?迄今爲止曾交往過的,一度春風的,你記得曾這樣做過的每一位女性不是嗎?你與霍金斯社長很相似。過去,霍金斯社長曾來到我住院時的房間裏,一副爛醉如泥,滔滔不絕地自我反省。你是否也曾做過相似的事情?即使理解自己有着被欺騙的可能性……即使如此你也有着想做些什麼的打算……」

一定,倘若,有一天,能夠相遇的話,就會恍悟。

那雙眼瞳,那雙碧水一般的眼瞳,宛若刀鋒一般銳利地刺向他。

那份劇痛,源自駕駛位的薇爾莉特忽然的轉身,她向身後的貝內迪克特伸出手。

「哥、哥哥!」

最大限度地,思考着自己可以做到什麼。

「不,無論我們的關係有着怎樣的定義……如果讓你那樣爲難的罪魁禍首出現,如果,我能夠戰勝的敵人的話,我都……我都會……」

這一切真切存在。兩人之間,曾一共度過的時光。自相遇時,便深深構築的信賴。

一定存在着。

對向前走的男人,用夾雜着歡喜的聲音,女子喊道。

「我纔不知道。」

「拜、拜託了!別做了!這個人不是壞人!」

話剛說完貝內迪克特的臉便撞上了薇爾莉特的後背。突如其來地,機動摩托急促剎車。不偏不倚,貝內迪克特的鼻子狠狠碰了上去,一時間有些氣悶。

「請聽我說。我這樣對你說過,我也曾是孤兒,被撿來養大,不知道父母是誰,對吧?在我的經驗裏,曾有人以「我對你有印象」爲藉口接觸我,欲行不軌之輩。說着他認識你,想要和你詳談,然後就將人引誘至暗處,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

就算是這樣,現如今的她,也沒有憐憫他人的打算。就像那個男人所說,如果她還想要掙脫因自己的作繭自縛而鋪展的現實巨網的話。

「但是,我絕對……有個妹妹啊!」

家畜……女人的脣顫抖着。

不論已成爲往事的過去,在貝內迪克特手中,還握有着現在。

太過出乎意料的展開,她不加掩飾地回聲。

「是你男人欠的吧。那個動也不動就把女人賣到這裏的無恥混蛋。」

「讓我去買菸是真的。你怕我說謊可以去裏面問問。信得過的話和我一起去也行哦。這樣我也能吸口外面的新鮮空氣了,你也不用擔心我會逃跑。這樣對誰都好吧?」

一邊走着,貝內迪克特·布魯嘖了一聲。

只是回應的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獨身一人的女子,走出一家仍亮着燈的酒館,披在身上的黑色戰壕大衣[7]彷彿消融在夜色中一般。她是個美人,一頭金髮,妖豔嫵媚。

「但是,作爲我個人,就算你不是我的友人,只要你有所困擾……」

「這是夜裏。和白天可不一樣。由我來買。你一個人去怎麼說得過去。」

看得到菸草店的燈光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到了。

至終懷抱在心,祈禱着,如此生存下去。

女子頑固地緊緊擠上眼睛,爲了不知躲在某處的神明能夠聽到她的祈願,可是就算不是這樣,她也一定會閉上雙眼的吧。

女人像是要伸到他鼻子上一樣,把空菸草盒擺在他眼前。

薇爾莉特的口吻絲毫不顯溫柔。

只有靠自己做些什麼。

紫紅色的天空下,熊熊燃燒一般金色的髮絲近乎拂過他的鼻端,兩人的臉急劇拉近。像是在說着不許逃,她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直到男人們精疲力盡,爲取悅他們而僱下的女人們也無法入眠。

「好冷啊……你不冷嗎?」

「琳達的店子還在開着,他們讓我再去買些。不馬上去的話,叫住我的你纔是要被髮一通火的哦。」

貝內迪克特和他的妹妹之間曾培育而成,卻又轉眼忘卻的,與之同樣的寶貴之物。

「……我想在外面吸一會兒煙……」

「我去吸根菸,一根就行,完了就回來。」

「去哪裏?」

隆塔諾的夜晚,即使是深夜,酒館也徹夜燈火通明,如同不夜城一般。美輪美奐的建築,醉人美酒,華服佳人,花花世界必不可缺。

女人讓他看了看常客那個空了的菸草盒。

酒館僱的女人們似乎必須要一一報告自己的行動。她們自身就是商品。而那些軀體與普通的商品不同,可以依照自身的意願行動。

正是如此,在她如連珠炮般鄭重其事的勸說下,貝內迪克特沒有絲毫插嘴的餘地。

「在軍隊裏的時候,總是少校替我成爲衆而矢之的對象,守護着我。」

「我說你,不會是還想要逃跑吧。之前就被打了個半死吧。喫了那種苦頭還不長教訓,就是白癡了。在欠債還清前,你就和家畜沒什麼兩樣。」

「靴子,已經脫下來了!」

前面走着的男人擁有金色的頭髮,在沒有街燈的漆黑夜路中,閃爍着耀目的光。

「誰知道啊!怎樣都好……那些,那些對我都不重要!小時候到底是怎麼過的,那些怎樣都好……妹妹,本應該有的現在卻沒有對我來說纔是大問題啊!我失憶了,醒來之後看不到妹妹了,成了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妹妹是誰,什麼也不知道的傻瓜……但是……」

爲了堵住他的哀叫而狠狠使力的那張臉有些熟悉,她喊道。

與自己的假髮不同,自然的茶金色。

「呃……那個啊……是我弄錯了。」

「誒?」

「吶……吶……爲、爲什麼……這麼冷淡呢?你會幫我的,對吧?我是你的……妹妹啊。」

如果商品在某處消失了,自然無法做成生意。

「那個女的……說她認識我。我也,感覺看到過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妹妹。但是,就算搞錯了……等到那時候,我也不想後悔!」

「別說了,感覺糟透了。」

即便相忘江湖,即便印象模糊,倘若驀然回首,一定會恍悟。

「我只記得和一個不錯的女的過了一夜,但想不起來臉。但是,那個……人造的假髮,摸起來感覺特別掛手指,只有這點還有印象。還真是醉得一塌糊塗啊我。報酬還是拿得最多的一次,太得意忘形了。」

「……」

「我……是貝內迪克特的朋友,還是不是,我不知道。拉克絲可以稱作朋友,嘉特利亞也曾說過,我是她的朋友。貝內迪克特是……我不明白。雖然一同度過了很長時間,但是現在的我,對於用怎樣的根據爲一個人下定義,仍然無法清楚地,說明白。在我心中,曾對我說我們是朋友的人,現在便是我的友人。」

酒館入口,一個神色可怕的男人問道。

也不明白。我究竟被誰摧毀了?

鳥羣悄聲細語,爲夜的舞臺帶來某種不祥之意。

終於,在街燈夾道的石板路上,如押送一般,兩人出發了。望着身邊的男人,或許是因爲自身就是被迷上的男人賣掉的,她不禁胡思亂想着,這個男人又是因爲什麼理由在這家店工作的呢。不過是她想錯了也說不定。

「就算是再也不會來看你的男人,他的債也要你來幹,只有你來還。可別想着幹傻事了……我們也沒有打女人的愛好。」

「……貝內迪克特,需要掩護射擊嗎?」

「……」

女人走得太慢,他粗暴地將她向前一拽,從女人的腳上脫掉她的靴子。那是長長的高跟靴子,穿在腳上,會展現出讓男人們着迷的姣好足形。她是爲討好男人穿上的,而不是爲了走路。

女人在原地站住了。但是,貝內迪克特不由分說地拽起她。

「別停下,跑!」

「我不要!這次又要變成你的東西了?我已經不想再變成任何人的東西了!男人什麼的滾到一邊去!我已經、已經活膩了被人利用的日子了!我想回家!」

女人的眼眶中湧出了淚花,只是貝內迪克特也不是會因此退縮的男人。提起女人衣裙的前襟,頭先是向後仰,隨後,氣勢洶洶一記頭槌撞去。

「……痛!」

兩個人痛苦地扭動着。

「我說了會讓你回去!誰想要你啊可惡!我可還沒打算原諒你呢!要不是在那之後,被一個特別好的傢伙撿到了我早就把你揍死了!」

「既然看破了我的謊話爲什麼還……我可是裝成你的妹妹好讓你幫我逃跑啊!? 」

「我不是剛說了!多虧你把我丟在了沙漠,我現在可是過着老天爺保佑的超級好日子!要不是在那裏和那傢伙遇到了,我現在還無名無姓地過着在哪裏和女人睡覺,醒來後分文不剩的日子呢!足以完全顛覆我之前人生的好運氣,就是從你這什麼混賬女神手上得到的!雖然像是被騙了,還是打算幫上一把而已!聽好了!我討厭你,只有這一點別忘了!這次救了你,以後走夜路最好自己當心些!」

混蛋!這樣口中罵罵咧咧的,貝內迪克特放開了她。

女人仍難以置信。至今雖然也曾向擦身而過的幾個男人訴說了自己的遭遇,想要求得幫助,但是,沒有人。

——你過得也不容易吧。我也是,真是受夠了。

沒有人。

——我失憶了。雖然我有個妹妹……但是具體的想不起來了。

沒有人。

——吶,你的頭髮和我的妹妹很像,可以摸一下嗎?

沒有人。

——我會和你一起待到早上的,酬金漲了所以可以待到早上哦。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沒有人站在我身後。所以,所以就算我去騙人,也沒關係吧。

淚水一點點順着臉頰淌下。

勞師動衆的逃亡劇落幕的數小時後。

沒錯,妹妹絕對不是那種嬌豔多姿的美人,而是更加精緻脆弱。聲音與氣質,無不柔順安淨,絕非那種對人喊「你這傢伙」的人物。

終於一切歸於平靜。薇爾莉特深深呼出一口氣,扛着槍順着樹根滑下。這把剛用工資買下不久的遠程射擊槍爲她帶來了一場暢快淋漓的戰鬥。

女人驚叫,他簡直就像是換氣一樣怒吼,「別吵了!」

「我也曾……有個哥哥……很多年了……我們沒再見過,所以記不清長相,小的時候,叫着哥哥……我是真的,懷着與當時同樣的心情,這樣喊出口的。」

原本說來,她很少會喊自己「哥哥」,而是常常念出名字。那個名字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如果叫出聲來,或許還能想起她。

聽到那句話,貝內迪克特的腦海中浮現克勞迪亞·霍金斯的臉。

「貝內迪克特……也是。」

一張車票,以及似乎是從附近買來的麪包一同裝在紙袋裏,遞到了女人手上。

淺淺的,他露出一絲笑意。

聲音在顫抖着。迅速折回原地,他邁開步伐。

「明明你是最無關的一個……真的謝謝你。」

那一刻,貝內迪克特的雙瞳張大,像是看到了什麼。

女人對上薇爾莉特的視線,眼中淚光浮現。

「薇……」

「……傻瓜……」

「發射。」

「貝內迪克特先生也是,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槍有所謂的有效射擊距離。那些男人們用的槍並不能用作遠程射擊。

街上這些靠壓榨女人爲生的人類不可能知道。使他們陷入瘋狂的,是曾經戰場的傳說。

「發射。命中。發射。」

穿過小巷的一半,忽然從背後傳來了類似槍聲的動靜。大約是那幫把她視作商品的人追上來了。貝內迪克特向身後一瞟,毫不在意地繼續跑着。

似乎還有沒說完的話,貝內迪克特轉身,女人金色的頭髮在清晨的微風中飄揚着,臉上掛着笑容。

「別過來啊啊啊!」

「發射。」

「對不起……」

他視線所指向的那個前方的前方,是曾與他約定,會竭盡所能迎擊敵人的夥伴。

「我如果是妹妹,有你這樣的哥哥,絕對、絕對會跑遍世界到處去找的!」

總有一天會再次相見的,女人微微笑了。

「貝內迪克特,請等一下。」

只是薇爾莉特的神色漠然無情。

「貝內迪克特?」

「謝謝你。」

「但是,但是,對不起!裝作你的妹妹,對不起!」

距離貝內迪克特兩人很遠的一棵樹上。

貝內迪克特踢開女人,她掉了下去。雖然聽見了驚叫,但掉得並不算深,他有把握她能爬上來。

「啊?」

倘若所謂記憶之物,不僅刻於靈魂,而是遍佈身體的每個細胞。

「但是,因爲……爲什麼那麼做、什麼的。至今根本沒有會幫我的人,所以很不可思議……」

子彈聲迴響。她遙望到遠方從某人手中掉下來的手槍。

「吵死了!我說了不會原諒你吧!兩次都是!一輩子都不會!」

大驚失色之間,依舊沒有現出身形的狙擊手持續着狙擊。想要瞄準那個一個人跑在後面的女人時,他們卻再次發現,射擊之前自己的武器已被破壞,攻擊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地被阻止了。

——呃,我。

這是隻有兩人明白的暗語,女人疑惑地歪着頭冥思。

「喂,跳下去!」

正在狙擊那一批追兵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在確認了從對面發射的彈流停歇後,即刻合上瞄準基線,手中的槍瞄準後,扣下扳機。完美的彈道穿過貝內迪克特他們身側,擊退擋道的傢伙。最開始開槍的那個男人在發覺了是誰將自己的槍打掉了之後,驚愕地叫出聲。

「不,與我有關。因爲,我擔任着他的『掩護射擊』。」

「騙了你對不起!兩次都是,對不起!」

「……我說了,因爲一個不錯的傢伙撿到了我,僅此而已。」

因爲射擊的後座力,本應露出因疼痛歪扭的臉色。

還沒有到車來的時間。將她留在那裏,功成身退的兩人道了聲再見,準備離開那個地方。

「貝內迪克特。」

雖然腳上很痛,在成功逃出來的那份高漲的情緒映襯下,疼痛什麼的早就無所謂了。

薇爾莉特跟在他的身後。

視野在搖曳着。

一定要記得走夜路的時候小心一些,貝內迪克特無不威脅地回應道。

「發射,命中。」

真是老好人啊,他的僱主兼救命恩人。他也曾給了渾身赤裸的自己衣服和鞋子穿。

「給我加上敬稱啊。」

「……你啊,不是她吧。」

「那、那個,貝內迪克特先生!」

「還有,也請拿上這個。」

不知是誰驚吼着,在這樣漆黑的夜晚,這種偏僻的小巷中,的確存在着某個只會瞄準武器的對手。這種未名的恐怖讓男人們喪失了理智。

「囉嗦死了……你都問了多少次了?」

在自己也下到裏面之前,貝內迪克特目不轉睛地看着某個方向。

「好痛!」

貝內迪克特聽見了不由笑出聲來。她最開始說要做「掩護射擊」時,本以爲只是單純的表達幫忙而已,沒想到會真的變成這樣。

啊,偏偏是她,偏偏是她。

沉默無聲,似乎只是單純重複着簡單作業,迅速地動作。

——我好像,也在不停逼問着他爲什麼啊。

——到底爲什麼,會把那個傢伙,認作自己的妹妹啊。

「閉嘴!麻溜兒地穿上!」

隆塔諾的街道上一夜槍戰。事態比起貝內迪克特他們預想中的要更加嚴重,以至於出動了警察軍。除去趁着這場騷亂逃離街道的人們,以及身處事件漩渦中心的女人之外,這件事還有着更深遠的影響,這卻又是不爲貝內迪克特他們所知的故事了。

拾起眼前的靴子,一邊絮絮抱怨着,女人穿上了鞋。一整晚都在跟着貝內迪克特東奔西逃,甩掉身後的追兵,她的腳上已經佈滿傷痕,滲出了血跡。

而且,穿上貝內迪克特給的靴子,雖然有些大而鬆鬆垮垮的,比起什麼也不穿時卻要輕鬆得多。

「不要胡亂出手!我們被盯上了!」

「……假的吧?! 」

對於不曾被溫柔對待的人,無償的愛彷彿災禍之源,他人給予的,也定是叱責與謾罵。

女人揮着手,仍在笑着。煩死了,他沒能說出口。

難以言表的,奇妙的感覺在體內橫衝直撞,四處流竄着。

抽抽搭搭地哭着,女人向貝內迪克特道着歉。

「所以又怎麼了。」

「雖然不是,但是一定會的,總有一天!」

根據使用者的腕力,不同的槍種也會造成射程的懸殊之差。使用軍用遠程射擊槍的薇爾莉特,從那些男人們絕無看到可能的羣木之間,瞄準着目標。

如今一片清明。她與妹妹沒有一處相似。首先便是那頭金髮,雖說同是金色,卻存在迥異的色差。而妹妹雖然十分漂亮,卻在類型上與那個姑娘截然不同。

「……吶……爲什麼?」

相反貝內迪克特只能光着腳。他全身多處劃傷,衣服也到處破破爛爛。

從兩人的腳下和身側,子彈飛速擦過。只是,起初還來勢兇猛的彈雨在穿過巷子其間不覺減少了。雖然貝內迪克特曾爲了牽制對方向背後回擊,但絕對沒有命中。終於跑到了巷子盡頭,他一腳踹開半掩的下水道井蓋,露出井口。

潛伏在人身上的話。

「他們追上來了!」

或許便會是現在這種感覺吧,彷彿電擊一般,渾身酥麻。

從身後傳來了自己的名字,貝內迪克特轉過身。

「捕捉目標……發射!」

曦色撕裂夜幕,探入拂曉的世界之中。貝內迪克特把靴子朝女人臉上丟去。

嘴巴和鼻子被流下的液體塞住,呼吸變得困難,即便如此,也一定要說出聲來。

遵照約定,「掩護射擊」成功了。她立刻從這個地方脫身而去。

「不是的,途中注意到……」

頭上還沾着幾片葉子,那是他今日的共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她拿出一張車票,是清晨將要出發的一趟列車。

他們向灰暗的雲層,向漆黑的天空,接連不停地亂射一通。子彈也同樣飛向了薇爾莉特藏身的地方,只是甚至沒有一顆擦過她的身體。

「貝內迪克特,如果這樣向前走的話,會摔倒的。」

就算之後逐漸遺忘,只需一個微不足道的契機,便會重新浮現的話。

「貝內迪克特,你爲什麼在哭呢?」

偏偏是那個將自己推入地獄的女人,露出的笑顏卻讓他陷入對妹妹回憶中。

「喲,歡迎回來,我不知名的朋友啊。」

是個愛哭鬼,又容易害怕。

總是藏在我的身後,碎步小跑跟着的她。

被我發現後,跑走的樣子在我看來何等憐愛。

所以總會故意逗她一般,讓她四處尋找,擔驚受怕。

兩人在一起的時光曾無比幸福。在這之後降臨的,卻是地獄。

妹妹她在。一直都在。我敢肯定。

因爲最初的回憶中,陪着我的是她。

睜開眼睛時,遍身發冷,我躺在一座似乎是是他的建築中。

身邊最近的她也戰戰兢兢。

沒能從大人手中要到毛巾,我叫來她,兩人擠在一處。

你是誰來着?我這樣問後,她露出哭臉,說「別忘了我啊。」

隨後她說是我的妹妹,原來如此,我想到。

我當時的狀況相當糟糕。

似乎是自己弄傷的頭部傷勢很重,如今已經瀕臨死亡,以及,一旦自我意識消失,立刻就會再次尋死。

她哭着說,再度失控便會受到處分,求我清醒。

比起我,妹妹知道各種各樣的事。

比如我們本不應住在這裏,家人也不在此處。

或許,我大概,明明早已精神失常,卻爲妹妹假扮正常。

渴望着死亡。

現在卻是家畜。

大人們稱它爲「家」。

妹妹哭着,在這樣的地獄中長大,不如下定決心逃脫。

如今,懷抱對何人的感激生活下去本身,也是僞造。

——人生何等的……混賬。

換而言之那個人真的可以培育成爲最強嗎。

哪裏不對的生活,是那句話讓我決心,只有妹妹,我必須要守護。

假使,因爲曾經黑暗的過去,自己本就長久渴求着一了百了。

「哥哥,要保護……哦。」

而如今如此管理我們的大人,曾經也有着同樣的生活。

——現在,了結吧。

忘記種種的我,妹妹,還有其它人就像是新生的卵,等待孵育。

在大人們口中,「家」賴以生存的,便是派遣人才。

這些人都是白癡嗎。我想。就算被人輕賤對待,也不長記性。

因此喝藥最多,也是最爲健忘的一個。

這樣的工作不斷積累,日益變得繁重,似乎,我終於因此而爆發了。

覆水難收。淚水再無法回到淌出的眼眶。

我真的是你的哥哥嗎,問出口後,我得到她的肯定。

沉重揹負與輕快過活,抉擇過後,也一定會選擇後者。

幸福的故事,在這世界上好似無處不在而實則不然。

就算無法相見,也能夠在這片天空下,在某塊土地上健康快樂地活着嗎?

順水漂流,被某個善良的人撿到嗎?

簡直是癡人說夢。

深知自己的,愛着自己的,這樣的人便是人質,啊,難怪會發狂吧。

其實,她也許不是真正的妹妹。

因爲,一定,妹妹早已不在了。

人真的能夠忘掉一切,從零開始塑造嗎。

沙漠中許下活下去的願望;想要與哪個人同喫的麪包。

黑暗之中,牽着雙手,一起逃出,以及最後,從水底凝視小舟的那份記憶。

一定是家人,因爲愛還留在心中啊,她哭着說道。

從零開始,培養各種人才,接受各式戰鬥任務。

如今也是同樣。流過臉頰,經過嘴脣,最終從下顎滴下的淚滴,有着海的味道。

一身輕鬆嗎?

——這樣的人生,快點,立刻,馬上。

「家」就像是小型的軍隊,彼此去向總是不定。

我一直抱有死的覺悟。如果終要一死,不如爲妹妹而死。

是啊,爲什麼會知道,如此追問之後。

不再手握槍劍,與之替代的,是一輛受贈的機動摩托,帶我領略大千世界。

鹹辛難耐,難以入口。

可如果逃走,大人們一定會將我們趕盡殺絕。

神啊,悲慟帶來的痛楚在胸口肆虐,扼住我的呼吸。

過去窮追不捨,緊緊勒住他的咽喉;悲傷難以抑制,近乎讓他窒息而亡。

——現在,了結吧。

我一直逃避着這個事實。

故事,即是人生。

忘掉一切,自由生活,一定沒錯。這樣的我,何其醜陋。

貝內迪克特眼中,淚水零落。

「……混賬……」

他們做着各種勞動。取物,送物,或者像我一樣,讓某人丟掉性命。

神啊,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事?

如果妹妹在那艘小舟上,年幼無力的她,如何在這世間維生?

神啊,我已如此絕望,所以,救救我啊。

至少,貝內迪克特的人生充滿海的苦澀。

可如果任務失敗,自己的兄弟姐妹,各自身處的小團體家庭就會被殺。

啊,一切都是,那樣輕鬆愉快。

嶄新的人生,在與那個男人相遇後,一切都是。

忘記不該忘記的事,忘記了一定會一身輕鬆。

大人們說會在我們長大後僱用我們。

滿溢的淚水繼續流淌,最終,徒勞無功地打溼了大地,滲入了泥土,消失不見。

呼喊着,想要不顧一切地呼喊着,爲什麼會是這樣。

但是,如果,即便僅僅只是擁有一樣的頭髮,一樣的眼瞳。

強迫她做不願做的事,那些人全是混蛋,全都該死。

她便是我的全部。

——本該如此。

按照妹妹所說,在這羣拼湊在一起的孩子中,我是最適合工作的一個。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天,某種不知什麼的藥和香料生怕不夠般供給我們。

正如貝內迪克特的生命中零落的重要之人,也絕無再見的可能。

或被顧客無情責罵,或被顧客重重感謝,迷惑中度過的每一天。

不要喪失理智,不要自尋滅亡。這樣祈求着的身體,

你也明明全都忘記了啊,爲什麼知道?

——現在,了結吧。

——讓它結束吧!

一定概率發狂,隨時想要輕生。

這麼說起,不得不說相當輕鬆。

我一定,沒能成功帶着妹妹出逃。

本該如此。

而做的好的人也會被叫去做更明確的工作。

只不過是忘了而已。

在「家」裏,大人們指揮孩子們四處奔命。

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人造的自我。

被撿到了帶走,在那片適度也好溫度也好都大不相同的大陸上,一切都是新鮮的。

難以成爲長期的兵士,也就毫無意義。

在這世界上,我最想守護的全部。

但是想要在這裏繼續活下去,就註定要漸漸忘記更多。

在這髒透了的世間,只有她,是唯一的亮色。

——這樣的人生,我不需要。

藥罐子兄妹忘記了彼此,甚至忘記了自身,如此好好地活着嗎?

答案在是與否之間,無論哪一個,都能夠作答。

只不過是配送郵件。本想着不過如此,這份郵差工作的開始卻異常艱難。

爲裝作正常的樣子,爲想方設法地活着,所做出的僞造。

雖說從沒買過信紙的自己卻來送信有些微妙之感。

看着收到信後的那一張張笑顏,多麼不可思議。

彷彿自己在做着很棒很棒的事。

在工作時,逐漸明白了這份工作本身的存在價值。只不過是配送郵件。

動起雙腳,跨上摩托,女人也好男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好,誰都做得到。

絕不是非我不可。

誰來做都無所謂。

但是,這份只不過是配送郵件的工作。

或許並不壞。

或許,很愉快。這份收穫喜悅的工作,很愉快。

無論做什麼都眼中都是與傭兵那時不一樣的景色。

還有配送時偶爾覺察的小小發現。

那裏有一家好喫的麪包店,走這條路就能夠快些回去,盡是些小事。

只是些小事,即使這樣也很愉快。

而最是無與倫比的,是就算身在這世界上的天涯海角,也有一個可以回去的歸宿。

就算疲憊不堪拖着腳步回來,只要推開事務所的門。

「啊,歡迎回來,貝內迪克特,辛苦了。」

這樣說着的那個傢伙就在那裏。

在脫胎換骨一般世界裏,邁出一步。

自從與那個男人相遇。

「因爲中途的失敗,變得天各一方……嗚……嗚嗚……就、就像是我把她、殺死了一樣……」

「……薇……」

——如果妹妹還活着,一定會成爲她的樣子吧。

比起妹妹,更像是姐姐。

不枉此生地活下去。

「……不要……」

分明不該喜形於色的,可我仍無法抑制地,高興着。

爲自己的愚蠢,淚水止不住淌下。

手被握住,便摸不到槍。

結束吧,結束吧,結束吧,結束吧!

女神的恩賜重獲生機。如果問其原因……

左思右想之下,這未嘗不是某種日積月累的結果。

是的,想要活下去。

「我……可能……把妹妹……殺死了……我想起了……」

在回憶中,迎向對你笑着的妹妹,走去吧。

「貝內迪克特,我們回去吧。」

相比快樂之事,因過度悲傷之事而死。

——爲什麼……偏偏握住了手?

「……貝內迪克特……」

「……」

綿長的雨奪取了溫度,齒根也在發抖。

「……不要……」

渴求着死亡。

就宛若與命中註定的女人相遇,世界染上了色彩。

抹去自身,化作污濁世界最後的美麗吧。

「這樣不行的。」

如果可以,想要美好地活下去。

「我會牽着你。」

只是大部分,都應當想活下去的。

如諄諄教誨,如柔聲安撫,她呢喃着。

「……」

根本沒有這樣做的資格,你這傢伙。

你不該如此快樂的。

沒有親人,沒有戀人,獨身存在於這世界上,就算少了一個人,也不會有任何實質的損失不是嗎?

「……薇……」

還有一秒,一秒也不願意活着。這種心情。

「……嗚嗚……嗚……」

不想,去死。

爲什麼會這樣快樂。

唉,想要活着啊。

「……不要……」

想要將子彈射入腦袋,也做不到。

這難道不是皆大歡喜的選擇嗎?

你應做的事,只有唯一一件。

在他快要墜落人生斷崖的時候,現身,是爲他的行動而掩護的人。

我究竟在做什麼。

人生之道,由你抉擇。

生來,人便是向死而生的。

「而且,這還是不確定的事,不是嗎?」

只是——沒錯。

有定數的女神寵兒,再一次成爲那個例外。

一直……都將她視爲妹妹的代替……

初見時,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她,是因爲兩人的身形太過相似。

歷經選擇的結果,可能大相徑庭。也有充斥着悲傷的時候。

「……嗚……嗚嗚……」

生存變得步履維艱時,人們總會尋找過得輕鬆的方法。

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是時候了結一切了。

明明,連一步也邁不出的他卻在向前走着。

「……不要……」

悲傷塞住喉嚨,窒息而死。

貝內迪克特·布魯,收穫的,就是此刻。

足夠享受了。傷心的傢伙,單手就能數出。

「……嗚……嗚嗚嗚……」

女神的恩賜和人不同。

「……不要……」

可不得不死,如此爲自己定下裁決。

這稀鬆平常。逃避有何不可。

如同在黑暗中牽着妹妹的哥哥,薇爾莉特握着貝內迪克特的手。握住後,便交疊十指,轉爲引着他向前走。

像是想要讓人後悔來到這世上一般,如此連鎖。

人生,從不是由誰備好的。

如果有躲雨之地,或有一把傘則再好不過,只是也有不如意的時候。

人人不同,那份忍耐也變得再困難不過。

這樣做,人一定會死。

貝內迪克特衝動之下,一隻手伸向了手槍。

傷痕自然越少越好。痛苦自然越短越好。

不願移開視線,甚至取下愛稱,喚着她的名字。

耳邊,這個與妹妹相似的少女如此說着。

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哭着時,就看不清前路了。」

「我們回去吧。」

——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過去的我會失敗呢?

更加用力地,薇爾莉利握緊他的手。

明明自己忘記了,卻在心底某處這樣堅信。

終於難以忍耐的時候,人會。

這樣的自己,現在,就該結束了。

金色頭髮,藍色眼睛。以及彼此難以言喻的,些許的憂鬱。

你本應該是至死也不知「快樂」爲何物的人。

淚水流過了頭,哽咽着說到中途便無法繼續。好痛苦,這份痛苦何時能夠結束。

「就像是那位曾說過的那樣,總有一天能夠再次相見的。」

「……嗚……」

困難其物,是一視同仁的神明所降下的冰雨。

啊,雖然這樣說像個笨蛋似的。

只是,凡事絕無一帆風順。

是她在萬念俱灰的時候出現,握住他的手。

在沙漠那時也是如此。

「……」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只有我……一定只有我活了下來……我……我……」

「薇……我……」

「貝內迪克特,所謂絕對,是不存在的。我的少校現在安然無恙。你的妹妹可能也是一樣,『絕對』死去了,沒有誰能肯定。」

緊握的手,有些痛。只是沒有這份痛楚,自己便會放任自流,結束生命了吧。

「……但是……但是啊……」

「現在的我們,能夠應對各種事情了。之後的我們,也會面對新的事情。是這樣吧?」

「……我……我明明……死了就好了!」

不顧形象的,像孩子似的哭着,簡直像個笨蛋,貝內迪克特想着。

明明一切已無法挽回。

「我死了就好了!」

就算哭叫,也無濟於事。

或許應該在世界上四處尋找。

可緊牽的手若是一度放開,身邊那個人不在,便再也無法牽起。

「……貝內迪克特……」

薇爾莉特突然止步。或許是因爲哭泣的貝內迪克特就像小男孩一樣,她貼近他,硬是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我們回去吧,貝內迪克特。」

「……回哪裏?」

「回到公司。對於我和你都是,只能去那裏。」

「……」

只有那裏。

在那裏有着等着他們回去的人,有着讓他們安然停步歇息的人。

只有那裏,是他們的歸宿。一直都是。

穿着他給的那雙寬大鬆散的靴子邁開步的時候,心中的雀躍之感。

事到如今,已再也不想離開那份祝福的守護。

「做過很多傻事。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該允許。」

「今天……今天就到這裏……回去吧……」

薇爾莉特的聲音夾雜着小小懇求。

「那麼,一起走吧。還記得嗎?我們只在上午離開公司,下午開始就是休假時間了。」

「吶,薇。」

遠方,向着那方溫柔之地,想回去……想回去……淚水不覺滿面。

明明平時沉默寡言,也從不巧言令色。

「雖然有一些矯情,但是現在的我,大概能理解那傢伙[8]的心情了啊……呃,不是,我說啊,不如說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再加上對你的一點希望,希望年輕的你也能那樣……」

迫不及待,想見到他。

聲音平淡,只是手依舊引着他,領他前行。

薇爾莉特說着回去吧,這樣的C·H郵局,已經成爲兩人的歸宿。

彷彿過去與未來那樣分明。

用無比開心的神情,又有些許害羞的樣子,霍金斯說道。

聲音,容顏,思念在心口浮現,彷彿撕裂一般。

「我哭了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哦。」

克勞迪亞·霍金斯的面龐在心中浮現。

「今天,我們也十分勞累了。回去吧。」

貝內迪克特屏息。

「直到某一天,停止呼吸時。」

「……我以前,做過很不好的事。雖然沒有告訴大家,我……在做傭兵的時候也……」

僅限女人的甜蜜嗓音,男人看來的那份強硬。

「爲啥啊。」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眼前鋪展而來的前路熠熠發亮,光彩耀目。

怎麼了?薇爾莉特如此詢問着,貝內迪克特用衣袖拭去淚水,低聲開口。

卻能偶爾,一針見血地道破。

「說個根本付不起的金額,然後一生都爲我工作不就好了。」

「……就算是……我這種人……」

對一個一無所有的失憶男子,用世界僅此一家的執着相待,那樣的心善。

——即便如此。

「我是說,這樣不就可以成爲一家人了。嘛,算了,比起這個,還有名字呢。」

可能有一些漫長,這就是貝內迪克特·布魯的故事。

分明,應該習慣了用這條命去換取金錢的。可是僅僅是當面問到,就彷彿變得不能呼吸一般。

聽到他的話,男子的心臟像是觸到了什麼,喧囂地鳴響起來。

男人被問住,無言以答。

「……哈?」

第一次知曉,屬於自我的生命,倘若能夠被何人祝福,收穫到的那份喜悅至高無上。

「請問是多少錢?」

「因爲,你不是什麼也沒有嗎?」

——也想回去。

還真是老實的回答,霍金斯笑了。

「嗯。」

「……我纔不要!你在說啥啊!」

比起自己,更早地承擔這份苦澀,卻不曾移開哪怕一次視線,深陷於痛苦之中的,眼前的那名少女。

「昨天,沒能及時整理報告書就回到了隆塔諾。我和拉克絲約定,今天一定會上交報告書。我們也太過衣衫襤褸了。如果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出勤,大概會引發巨大的騷動。」

有人庇護的溫暖,這種桎梏,現在貝內迪克特已不再討厭。

自己的過去。現在的工作。

「……大叔會發火的吧……」

「不不,喂,你……絕對是個怪人吧。」

荒島撿來的拉克絲。

失去之物,破壞之物,罪與罰之證,以及重獲新生的象徵。

貝內迪克特仰望天空。朝陽蓬勃欲升。

接納他過去的人生,給予他如今的保護,這樣的大人,只有霍金斯一個。

抱怨着一來一往的玩笑閒談。

「真是笨,倒是給個高價啊。」

「以示祝福之意。貝內迪克特,怎麼樣?」

似子彈正中胸膛,那番話,讓他驚訝失聲。

給予自己現在一切的男人。

一籌莫展時耷下的眉,被拉克絲髮火時頹喪的肩。

從創業那時開始就是一同吵架的朋友的嘉特利亞。

「我說你,現在手上只有自己的一條命了吧?我將它買下好了。」

「大叔!你完全不聽人說話的吧!」

那隻指尖,隱約間將貝內迪克特留住。

「……只要活着,就能見到霍金斯社長。妹妹也是,會見到的。一定……若不這樣相信着,像我們一樣的,這樣的人,是不行的。貝內迪克特。」

「……不知道啊……」

C·H郵局的同事們。

「……笨蛋……」

「名字源於掌管旅行,爲之加護的神明。姓氏就用布魯吧。你給自己取的姓再加上我取的名,貝內迪克特·布魯。嗯,好名字。請多關照啦,貝內迪克特。」

新的名字,給予他名字的人。

「……」

「只是,就算這樣,也要活下去不是嗎?」

獨身一人,隨波逐流的生存,即使擁有這樣的能力。

「你倒是給我豎着耳朵聽啊!」

「沒有沒有的,你給我閉嘴啊!」

「嗯。」

一瞬間,他沒能明白那句話的含義,過了一會兒,纔給出回答。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如果一直在一起,不就像是家人一樣了嘛。我說了,報一個付不起的價錢吧。」

與她牽起的手,她那機械的指尖。

回想起那段記憶之時,或許會再度受傷,只是被呼喚名字之時,有他爲自己祝福。

在那一瞬間,察覺到藍色眼睛裏的那一抹閃亮之色的,在這世間,僅有克勞迪亞·霍金斯一個。

克勞迪亞·霍金斯。

兩人一起喝酒時盡情胡鬧一通的開懷大笑。

「突然靈光一現啦!」

——不能再……回到那裏……

註釋。

「誒,貝內迪克特和薇爾莉特醬,歡迎回來……誒?你們這是怎麼了?兩個人都來這邊!拉克絲醬,急救箱!」

「曾經做下的事,今後要做的事,爲了不再遺忘,一一列數吧。」

萊登沙弗特里希的街道。

——只是,真的可以回去嗎?

這樣一說,貝內迪克特看到了如此景象。

緊牽着手向前走去,兩人的身影,一定就像是親密的兄妹,如此落在旁人眼中。

而身後溶入夜色的暗影,如今濃墨重彩地映在心中。

「活着走下去,會是這樣,對嗎?」

————————————————

「好好地聽着啊。」

[1]_メイス。

薇爾莉特的武器。前面提到了旋棍和鐵腕(如果忘記了去看第6章的翻譯),這一次又出現了錘矛,薇爾莉特真的很喜歡武器啊。

一種長柄的硬頭錘,最早出現在中世紀的中東,是一種騎兵用的特殊長槍。和一般騎士槍一樣用作突擊外,它的頭部也是一個硬頭錘,在馬戰和混戰中都能發揮十足的威力,而且,這種武器對穿着鎧甲的騎兵來說,也能發揮很強的破壞力 。

和基爾伯特給薇爾莉特做的「巫術」有一些相似。

薇爾莉特說她喜歡長長的,能掄起來的武器,可能是受「巫術」的影響吧。

[2]_さみー。

形容詞を強調して亂暴にいう時にイ行やエ行の音聲を伸ばします(若者言葉)。

與之前的さみぃ大概是一個意思,是口語體的縮略,貝內迪克特可能是被凍得捋不直舌頭了吧。

[3]_ロンターノ。

這是萊登沙弗特里希的一個區(或者街道?),暫譯隆塔諾。

Lontano,意大利語,演奏術語。

come da lontano,如從遠處而來。

譯者不懂音樂術語也不懂意大利語,所以也不知道具體所指,有一個回答是連續的演奏。

原作小說作者曉佳奈提及,原作小說的一部分地名是音樂術語(動畫的公式書裏可能有),包括萊登。

在後面的描述中,感覺隆塔諾是一個和麗江古城相似的地方,文青很多,還有各種小巷子、酒吧之類的。

[4]_トレンチコート。

trench coat,戰壕大衣。腰帶式大衣。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士兵在戰壕中穿着,因此得名。雙排扣,系同布料腰帶的大衣,肩上有一大塊同料加固布。

[5]_サテン。

satin。色丁是一種面料,也可以叫沙丁。外觀與五枚緞相似,密度高於五枚緞。通常有一面是很光滑的,亮度很好,就是它的緞面。規格通常有75×100d,75×150d等。原料可以是棉,混紡的,或者滌綸,也有是純化纖的,是面料的組織不同形成的。主要用於各類女裝,睡衣面料或內衣的。該產品流行性廣,光澤度懸垂感好,手感柔軟有仿真絲效果。

[6]_羽交い締め。

不大明白的句子,足止め是禁足,禁行的意思,動作的發出者和接受者都不明瞭還沒有授受關係指示,只能推測說話的那一方應該是不會想被禁足的(又不是抖m而且也沒用被動),所以可能是想讓別人被禁足?希望有懂的大佬指正。

[7]_足止めをして欲しい。

一種拘/捕,格鬥之類時使用的手法。具體操作是用兩隻手穿過敵人的兩腋,然後在敵人的後腦處交匯。這樣敵人會被卡住動彈不得。反剪勒頸術。

[8]_今になってあいつの気持ちわかるなぁ。

現在我能理解那傢伙的心情了啊。雖然克勞迪亞·霍金斯沒有明確說出那傢伙是誰,但譯者猜測是基爾伯特。克勞迪亞·霍金斯在給貝內迪克特·布魯取名的時候,有一些理解了基爾伯特以前給薇爾莉特取名的時候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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