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信紙和自動書記人偶 前篇」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1.5萬 字
萊登沙弗特里希,首都萊登。
從街道的主幹道上延伸出來的小路。在小型商店並排着的那條路上有着一棟顯眼的君臨般的建築物。是新加入郵政業界名爲C·H郵局的年輕會社。
豎有風向標的淡綠色半圓形屋頂的尖塔可以說是這個郵局的標誌。
像是圍繞着尖塔的深綠色屋脊延續的外壁是巧妙融合色彩顯現出曬暗的紅磚。
拱形的玄關處是印有金色店名的鐵板。
推開門,有着歡快聲音的門鈴就會響起,告知客人的來訪。
進到裏面可以看到有服務檯,在那裏可以進行郵便業務的辦理。
建築物有三層,一層是業務辦理,二層是事務所,三層的尖塔是社長的住宅。
現在二樓的事務所裏與內勤業務相關的社員們正在與時間戰鬥拼命地處理着業務。
他們的會社有被稱爲「結算日」的日子。
一個月內的各種貿易,與這些相關的報告書、請求書、支付證明,與會社運營相關的一切事件,全部都要乾淨地結算的日子。
對事務員們來說是通常的業務會增加而且被總計業務緊逼的苦戰一天。
「明明說會和我一起去的,會帶我一起去的……」
在那個修羅場裏有着一位將既哀怨又傷心的視線投向霍金斯的姑娘。
將自己衣服的裙襬緊緊攥住,咬着嘴脣,主張着「我正在生氣」的樣子。
是一位有魅力的黑色長髮女性。
毫不吝惜地顯露着可以比喻爲黃金蘋果的豐滿胸部的前開式緊身胸衣,和從肩部一直到手肘處的深灰色內衣連接在一起。
珠項鍊、吊墜、手鐲、手鍊,交疊地戴着貴金屬首飾。被染成藍色的皮革上繡有金色刺繡的熱褲。
再往腿下面看去到及膝靴爲止,裸露的皮膚用幾何樣式的花紋繪製的刺繡線襪褲束腰帶自然地粉飾着。
從服裝到潤澤的面容都是惹人憐愛的存在。
「看啊,這個堆成山的文件。都能當鈍器了。」
看不到笑容。雖然措辭謹慎,但是毫無諂媚的舉止。
「我到那爲止要一個人嗎?」
嘉特利亞的聲音裏透露出一些不情願。
聽不到腳步聲,可能不僅是因爲較厚的紅絨毯的緣故吧。
「比起那個,是怎麼了?」
「但是,一年只有一次喲。能參加『飛行信』的。我已經寫好信了,而且因爲社長說會帶我去,所以我沒有邀請其它人。如果我一個人去,不要。慶典裏如果是一個人,那不就是懲罰了嗎?」
但是,這對其它人來說並不適用。
「是任務嗎?」
「霍金斯社長,請給我蓋好了的文件。這些也拜託您了。」
然後拉克絲像是央求嘉特利亞一樣說道。
「那傢伙就算了,爲什麼要提到那傢伙的名字啊……」
很有自信的樣子。
拜霍金斯先前知會過所賜,從大門到宅邸處由庭師一路送來,到了玄關又有執事出來迎接。
想着今天是結算日,關照着和嘉特利亞職場不同的大人。雖然得到了應諾,但是嘉特利亞卻不安起來。
薇爾莉特澄澈的藍色眼睛裏,映照出自己慌張的樣子,嘉特利亞從那裏移走視線繼續說道。
「呃,抱歉,拉克絲醬。已經全部確認好了嗎?」
「什麼嘛……因爲是祕書就了不起的樣子。社長祕書……好狡猾。我也想當祕書。」
拉克絲·西比拉,以前被孤島上的宗教團體當成半神來侍奉,現在在C·H郵局出色地工作着。
和嘉特利亞仰慕的霍金斯一樣,所屬於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
C·H郵局的人們是由怪人霍金斯所聚集在一起的,在那些人當中,有着以前是軍人的人也不奇怪。
「嗯……薇爾莉特醬是閒着的。」
雖然外表尚且稚嫩,但是本質已經漂亮地成長爲不錯的祕書了。孑然一人從宗教團體逃出來,爲了能報答收留她的會社,報答霍金斯,而好好努力了吧。
「真的是,任務嗎?」
雖然戴着眼鏡,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左右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雖然給人一副保守的印象,但是頸部的圍巾和別在一側的金色髮卡卻小小的主張着自己是職場女性。
那裏寫着「第七次航空展覽會」。
因爲這個,她被其它人疏遠,但是她好像並不討厭孤獨。
「恭維話就不用了,工作啊,請工作起來。因爲社長一直在玩,纔是現在這種狀態。那個時候……我如果能制止社長……和舞臺女優去旅行什麼的……明明可以預見無論怎樣很快就會分手的……那個時候,我……」
「抱歉。我會變成蓋章機器的。」
「冷靜一點,嘉特利亞。我知道啦。其它閒着的年齡相近的人……拉克絲醬,把業務員的業務預訂表拿給我看看。」
「嘉特利亞……?」
「聽着,如果想邀請薇爾莉特醬,要這麼說,你就說這是我給她的任務。」
「……我知道的啊……」
嘉特利亞無聊地等待着的時候,正如執事說的那樣,沒過多久薇爾莉特就出現了。
到肩部爲止剪齊了的光滑薰衣草灰色頭髮的持有者。
「沒錯,是任務喲。」
舉辦場地是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所有的空軍基地演習場,和陸海軍的軍用機,自願參加的民間機的公開展示一起,也有着航空演習節目的樣子。「飛行信」就是很多節目中的一個。
「已經完成了。需要修改的地方有貼上浮簽。請看那些部分。」
讓我們去,像這樣了不起地說出口後是寂靜的數秒。謹嚴無口又冷淡的美女長長的睫毛上下活動數次後用浮現出問號的表情說道。
一看就知道社內正忙着。自己是礙事者這點也明白。即使那樣,還留有空閒時間的自動手記人偶嘉特利亞一副不想放棄的樣子,看向印刷好的傳單上,蓋着章的機械化了的霍金斯。
闖入嘉特利亞和霍金斯之間的是有着天真無邪面容的少女。
悄無聲息地現身的薇爾莉特,穿着與平時的自動手記人偶不同的服裝。頭髮鬆鬆地系成一束,側臉處花的髮飾搖晃着。
對事務員們而言,今天什麼時候能從會社解放,誇大了說就是事關生死的問題。
雖然嘉特利亞想繼續爭論,但是不知何時拉克絲接起了電話。對嘉特利亞用「抱歉啦」的眼神道歉了。
「不,因爲今天是結算日,可能會很忙,所以就不打電話了。我知道了。既然是社長的任務……我接受了。」
「呃,你如果……想知道,你自己去問社長吧。」
但是,薇爾莉特即使除去那些經歷,也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嘉特利亞皺着眉頭。紫水晶的眼瞳傷心地歪曲着。就像難過地叫着的小狗一樣。霍金斯不由得萌生出罪惡感。
「霍金斯社長,如果要喫點心,請把文件整理好再說。」
第六次舉辦已是數年前,最近好像是因爲戰爭激化的理由停止了。
也是大陸上唯一會從天空中降下信紙的慶典。
嘉特利亞回憶起和霍金斯的對話。給文件蓋章的行爲一度中斷,把說服被謎團包圍着的薇爾莉特的方法教給了她。
特地上門來訪,是因爲什麼。快點回答啊。藍色的眼睛像是在這樣說。
雖然是夏末,但是在氣候溫暖的萊登沙弗特里希,一件連衣裙也足夠了,但是她卻還披着深藏青色的對襟毛衣。可能是爲了掩蓋住機械的手臂吧。像往常一樣,好好地佩戴着翡翠綠色的胸針。
「不要,不要。如果不帶我去,就不要。」
「什麼啊……因爲自動手記人偶的休息時間是不確定的嘛,沒有辦法啊。」
嘉特利亞暗下決心開口道。
「不要擺出那樣的表情啦,我可愛的大小姐。和展覽會相關的慶典會持續到夜晚,所以如果中途參加,也可以喲。我也想早點讓業務員完成工作去參加慶典。但是飛行信,可能……來不及吧。不一定,雖然不清楚,呃,大概。」
——但是,總比一個人去慶典要好。
接連着樹木的道路前方有着宅邸。
文件和嘴快要近到親在一起的時候,霍金斯打了個噴嚏。
在這之中君臨着的,是現今由帕特里克·伊弗加登作爲當家的伊弗加登邸。與其說是公館,更像是城郭。白色的牆壁上方是羣青的屋脊。從尖塔到窗戶爲止,全都是左右對稱優美均等的造型。
以前是軍人的事,是知道的。
雖然嘉特利亞假裝沒有察覺,但是由於時不時刺向自己背後的「礙事者快走開啊」這種無聲壓力的集合,聲音自然地萎靡下來。
「好過分,本來就傷心的我被傷得更厲害了啊拉克絲醬。」
霍金斯把拉開抽屜像是要拿出什麼東西一樣的手放了回去。
白底子上點綴藍色小花的開胸外套連衣裙,和清秀可愛這些詞簡直絕配。小花不僅僅是鑲嵌着在,從肩頭到胸口,再往下是小花飄落堆積重疊着一般描繪的下襬。
克勞迪亞·霍金斯,C·H郵局的社長看見她的這副模樣苦笑了。
的確和霍金斯對話時的薇爾莉特,給人溫順而又賢淑的印象。
嘉特利亞滿臉通紅地想把社長辦公桌給掀翻。纖細的臂腕有着難以想象的腕力。霍金斯拼命地壓住桌子。
「請問是嘉特利亞·波德萊爾大人嗎?」
「貝內迪克特,去配送了啊。」
會話被中斷了。堆積着的文件山又變成了更高的文件山的山腳。
如同冰雕一般美麗,卻沒有心的存在。嘉特利亞這樣想着。
是因爲找到了一個好像挺合適的對象。
雖然正在通話中,拉克絲笑容滿面地通話的同時,把筆記本拿給了霍金斯。
看到前來拜訪的嘉特利亞身姿的庭師,問道。
把從人們那裏收集的「給予得到信的某人以鼓勵的信」由陸海軍之中選出精銳的飛行員從空中撒下。是參加者把鼓勵送給撿到信的素不相識的人,自己得到別人鼓勵的浪漫活動。
「馬上就會過來喲。」
對於美男子的眨眼,拉克絲回以絕望的表情。
「我也是啊,我也想去啊嘉特利亞。但是忘記了今天是結算日……」
拉克絲的話語是一聲不吭地進行着各種各樣的工作的事務員們一致的心情。
霍金斯的桌子上確實有着如果整理在一起,就像鈍器的厚度的文件。說話的同時還在不斷地按下印章。是因爲事務員完成的各種文件必須要蓋上他的審查印章。
「雖然你說不要……嘉特利亞……」
薇爾莉特對此回答說,是義母的趣味。
「還有嘉特利亞。拜託了……請不要做會讓霍金斯社長停下手的事。社長工作的進展,是關係到大家的下班時間喲。今天想早點回去……」
培育有四季蔬菜的田地。
「薇爾莉特,你要和我一起來喲。這是霍金斯社長給你的任務,到社長和我們匯合的這段時間裏,讓我們一起去航空展覽會。」
種植有各種各樣品種花朵豪華絢爛色彩的花壇,無微不至地照顧繁茂生長的草坪。
「……即使是把社長綁着,也要完成業務,那麼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面對像是一副被牽扯進什麼事件而煩心的樣子的祕書,就算是霍金斯也變回了一本正經的樣子。
在做的簡直就是小孩子的事情。跺腳跺個不停。
「謝謝。我的祕書最棒了。果然好喜歡你。」
那上面詳細地記載了業務員的工作計劃。霍金斯微微一笑。
「唉……」
可能是信賴着事務員們,又或着是不想看,霍金斯連內容都不確認,僅僅重複着蓋章的行爲。
「那個,來吧……這個,雖然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所以對這個魔法話語是不是會有效果,感到不安。不會聽從除了霍金斯以外的人的命令。即使聽從了,能不能度過愉快的時光?
「誒,你平時是這種打扮啊。感覺是,大小姐?好可愛啊。真好吶。」
——說實在的,不知道她的真正面目吶。那孩子。
「嘉特利亞是自動手記人偶啊……那邊才更棒,不是嗎?看起來感覺了不起什麼的……只是因爲,即使你在休息,我們也在工作喲。」
「呃,稍微有點事……」
不太能看得出感情,感覺就像是在和機械或者是妖精,又或者是幽靈之類,無法心意相通的不確切存在對話着。
「吶,你真的會和我一起來嗎?」
「嗯。」
「真的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
「你啊,雖然總感覺不像是活着,但是你是活着的吧?」
「我是活着的。」
「順便問一下,社長那麼疼愛你,難道你和他之間的關係是戀人關係嗎?」
「不是。」
「你對貝內迪克特那個人怎麼看?」
「……貝內迪克特嗎? 戰鬥能力很高,意外地也有着統率力。」
雖然嘉特利亞說了各種各樣失禮的話,但是薇爾莉特用毫不在意的樣子,全部認真地回答了。
嘉特利亞在諸多回答的中途就變得精神了起來。任由喜悅驅使當場蹦跳起來。
「如果利害一致,就太好了。你如果決定好了,就去準備吧!快去和家裏的人說,今天要出去。還有,要準備好信紙、信封、鋼筆。因爲要參加飛行信的活動。」
「……飛行信……好像是,陸軍和海軍的一般公開空軍演習節目的其中之一吧。」
薇爾莉特不愧是以前是軍人的人,知道的事真多。嘉特利亞向薇爾莉特詢問以前有沒有參加過,薇爾莉特無言地搖了搖頭。
「雖然沒有實際看過,但是作爲知識被教導過……」
那到底是誰教給她的,薇爾莉特並沒有提及。
「嘉特利亞……除了信紙,還需要帶其它東西嗎?有從霍金斯社長那裏得到武器的攜帶許可嗎?」
「武器什麼的不需要啦。你是怎麼回事啊?有些可怕啊。」
薇爾莉特稍微拉開了點距離。嘉特利亞又靠近了。薇爾莉特又一次拉開了距離。
「你是怎麼稱呼他的?」
男女比例是男性居多。
實地本部負責陸軍的宣傳,以及對航空展覽會引入注目的節目之一飛行演習進行實況。
「玩……?」
「嘉特利亞,請等一下。嘉特利亞。」
在停車的地方下來,就能看到被樹木包圍的森林地帶。
「我感覺你說得很複雜,你可能還沒習慣玩吧。好吧,就讓姐姐來教你吧。」
「好厲害,好大啊。平時也在這裏演習的啊……快看!戰鬥機?那是戰鬥機嗎?」
「是那樣的喲。」
——怎麼辦,欺負人也很有趣。
嘉特利亞已經寫好她自己的信,閒得無聊靠向薇爾莉特那邊。薇爾莉特不斷地躲閃着,不能好好寫字。嘉特利亞想要干涉她,提高嗓門說道。
「纔不要。這是對你不好好看着我的懲罰喲。吶,你可能誤會了什麼,雖然這個說是任務,但是實際上是玩呢。乾貨什麼的不需要啦。」
「…………」
因爲知道了這個姑娘也有着柔軟的地方。
嘉特利亞只是想弄好關係。
「嘉特利亞寫了什麼呢?」
嘉特利亞再一次把拿着的傳單打開,確認現在正在表演的機體的演習時刻。看上去是按照規定好的時間在進行着。
「就是那個啦,我們要做的就是那個。喫飯,聊天,還有參加慶典。好像過一會兒之後,會社的大家就完成工作了,到了那個時候,就和他們匯合吧。」
嘉特利亞用手指的前端貼進薇爾莉特的臉部。
「……給不知道具體對象的信。而且要鼓勵……這是在考驗自動手記人偶的本事。」
「不是那樣的……」
「那,難道是討厭?」
「吶,吶,告訴我吧。」
「薇爾莉特,好好看着我。」
「一號機的駕駛員是來自萊登的裘德·布拉多邦。二號機的駕駛員是來自普雷加多的亨利·加多那。」
「雖然陸軍、海軍都分別持有着一定的空軍,但是隻要靠名字,就很快能知道它們所屬哪一邊。陸軍是用鳥類的名字。海軍好像是用海洋生物的名字。」
——就像被洞察內心的洋娃娃一樣。
「……你難道認爲,只要說是任務,我不管什麼都會聽從的嗎?」
薇爾莉特第一次認真地看着嘉特利亞。
參加者都望向天空發出歡呼。與進入白熱化的實況一同,樂團在場內奏響音樂,將會場的氣氛推向高潮。
「請不要這麼做。」
「是那樣寫的嗎?」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內心的箱子裏,放着的是……
薇爾莉特正確地回答機體名說道。
「…………你爲什麼知道他的性別?」
「那是偵察機,雷鳥。」
也不知道對薇爾莉特說的話有什麼意義,單純至極。
在小喫攤前來來回回地從食物的這邊看到那邊,然後把兩手都拿不下的食物兩人一起分享。眯着眼睛看追着飛行戰鬥機跑的孩子們,把因爲是兩個女性就輕易搭話的傢伙的手狠狠地揮開。讚佩着陸軍廣播實況的同時,爲掠過的許多軍用機拍手鼓掌。還混在孩子裏面試着體驗了被稱爲移動遊樂場的旋轉木馬和飛鏢遊戲。雖然嘉特利亞最開始摸不清楚薇爾莉特的性格,但是由於她豪爽的性格,很快就找到了和薇爾莉特一起開心度過時間的方法。
迷之美女們熱心地對軍用機進行解說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奇妙。
「還沒寫好嗎?」
雖然被抗拒了,但是因爲得到了薇爾莉特的反應而感到開心。
嘉特利亞毫不掩飾對展示出來的軍用機們驚訝。
這邊完全無法看見其中的樣子。和實地本部一起,塔臺的附近從老遠的地方就圍着有柵欄,完全不讓非關係者進入的樣子。
「吶,回收飛行信好像還在後面,要不先去小喫攤買點什麼吧,邊喫邊看吧。飛行演習,好像一直都有。薇爾莉特,有想喫的東西嗎?」
但是嘉特利亞的某處感到安心。
薇爾莉特轉動腦袋的時候,自然地就被嘉特利亞手指戳到臉部。是軟綿綿的觸感。
嘉特利亞只是相信着,她想打開的箱子裏裝着的,一定是寶石。
「不是那樣……」
薇爾莉特慎重地確認着,嘉特利亞把她強行帶向小喫攤的方向。
「如果你撿到我的信,就幸運了。一定會發生好事的。如果沒撿到,也不會死的。」
「……那是,任務嗎?」
「嗯,是的。偶爾會和拉克絲一起喝茶。」
「因爲好像很有趣,你爲什麼不再寫信了?我猜猜……對方是男的吧?而且還是對於你來說很特別的人。是除了親兄弟之外的,最在意的男性。」
最後變成了兩個人靠在長椅一端的樣子。
「……私人的信,從很久之前開始,就沒有寫了。我現在除了工作,不會寫信。」
「因爲說是任務,一不小心……」
——不可思議,稍微有點令人害怕。
有着嘉特利亞的風格。但是好像不能給薇爾莉特作參考。
「玩,具體來說是怎樣的任務,要求對內容進行提示。」
薇爾莉特的嘴脣張開又合上,眼神左右瞟動,有些猶豫的樣子。
謹嚴無口又冷淡,謎一樣的女孩。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敲對方的肩膀,叫出名字,不就可以了嗎?」
「吶,又不知道是寫給誰的,寫你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可以啦。」
「吶,他是怎樣的人?你喜歡的那個人。」
「是要確保食物嗎?如果和味道比起來,合適的乾貨之類的,不是更好嗎?」
「吶,他是什麼樣的人?」
雖然嘉特利亞抓住的手臂是硬物,但是薇爾莉特的臉卻很柔軟。
「什麼啊,難道你除了工作,就不寫信嗎?是那麼讓你困擾的事嗎?」
從首都乘上公共馬車,公共運行車,是最簡單的方法。
「你和我的顧客不一樣喲。我的顧客……很年輕,很多都是情書。而且很多都是戀愛中的少女喲。比如怎樣才能讓她喜歡的男性回頭看向她自己之類的。或者,有一些男性不懂女人心,怎樣才能讓他喜歡的女性回頭看向他自己之類的。我的工作,經常和那種類型的顧客商談喲。」
「吶,這個好好喫。超級好喫啊。快張嘴。」
薇爾莉特把已經寫過的信紙塞進信封。又取出一張新的信紙,但是好像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薇爾莉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被抓緊的手。即使如此也沒有把嘉特利亞的手給揮開,而是像雛鳥一樣跟在她後面走着。
像薇爾莉特和嘉特利亞這樣年輕的姑娘很少。
嘉特利亞無法抑制嘴角的笑容。
「啊——。快要掉了啊。如果掉了,就是你的錯。」
「我不想喫。」
「……不行。我重寫一遍。」
「你啊,不是偶爾會和拉克絲一起玩的嗎?比如,喝茶什麼的。」
像是被哀求着教教我一樣問道,嘉特利亞把她本來就豐滿的胸部挺得更高,回答道。
像是要把這些圍在中間的飛機庫、陸軍車輛待機處、一般民衆休息處,這個航空展覽會的實地本部,實地本部的高處建有帳篷隱蔽着的塔臺。
「是任務哦。非常重要的任務。超級重要的任務。」
嘉特利亞抓住對戰鬥機雜技飛行目不轉睛的薇爾莉特的手臂。
習慣於街道的人是一瞬間甚至會因爲不知置身何處而感到不安的滿盈綠色的地方,但是卻不會感到害怕。順着修好的林中道路看着指示牌前進,不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的演習場。如果在平時,禁止一般人進入,但是在航空展覽會期間則沒有限制。
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所有空軍基地演習場的所在,是遠離首都萊登的地方。前往的路徑並不複雜。
「那個話題好像很有意思。是什麼?說給我聽聽。」
飛行信排在很多項目的後面。
把收集過來的信紙交給駕駛員,在會場上空由飛機灑下。作爲信紙發送人的螺旋槳式輕型飛機已經開始回收信紙了。孩子和女性聚集到駕駛員那裏,一時間人潮湧動。純黃色的機體在青空中會很顯眼的吧。
正是因爲嘉特利亞對薇爾莉特的過去一無所知,才把她當成年齡相近的女性對待。
薇爾莉特寫着準備去參加飛行信的信。
「請看會場的正上方。六架戰鬥機海蛇參上。現在從一條縱列變化成棱形了。請注視這步調一致的飛行。」
海軍的戰鬥機秀出漂亮的飛行技術從演習場上空掠過。在後方的青空留下白煙作爲他們飛過的證明。
不清楚事態發展的薇爾莉特,和對那樣的她屢次感到不知所措的嘉特利亞,即使如此,還是難得地兩個人一起出門了。
演習場平時爲了作爲軍事設施而使用,所以有許多禁止進入的區域。會場被限定在長方體狀的空間裏,正中央的周邊展示着軍用機。
「這是任務,所以快張嘴。」
因爲意外地不擅長被強迫,來回跑來跑去的同時,覺得這個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子還挺可愛的。擺姐姐架子的嘉特利亞也自我感覺很棒。玩了一陣子之後,兩人稍微休息了會。因爲現在是夏末,如果在外面長時間沐浴陽光,會增加疲勞。會場的連在一起的大帳篷,爲一般參加者抵擋陽光涼快的休息處,兩人在裏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在那裏也能眺望飛行演習的表演。
在演習場的周圍準備有得到許可的餐館和小喫攤。軍事設施變成了慶典會場。會場裏男女老少聚集着。各種各樣的參加者有陸海軍關係者的家人、一般民衆,還有爲了看這個航空展覽會從大老遠跑來的飛機愛好者。
不動搖的鐵之女。那樣的她,因爲嘉特利亞的一句話就崩壞了。
「那就是喜歡啊。一定是那樣。你的表情不對勁喲。你別小瞧我。我可是靠着到處進行戀愛商談的代筆賺錢的喲。」
薇爾莉特輕微的表情變化,嘉特利亞在一瞬間捕捉到了。本來就是和人距離比較近的體質,這下和薇爾莉特的距離又縮小了。
不是那種意思,嘉特利亞這麼說着,彈了一下薇爾莉特的額頭。
薇爾莉特沒有看着嘉特利亞,而是隨着飛行着的機體轉動着腦袋。
「……爲什麼要這樣?」
「叫……少校。」
放着的是。
「少校。很酷嘛。是軍人啊。也對,你以前也是軍人嘛。少校多少歲?外表怎麼樣?」
放着的,不僅僅是寶石。
「……我不知道……可能三十歲吧。」
「不會吧。那麼年長……和霍金斯社長差不多年齡嗎?相差多少歲?」
薇爾莉特很久沒有和別人提起那個人了。
「和嘉特利亞的頭髮的顏色稍微有些不同。他是黑色的頭髮……」
雖然會涉及到那個人的存在,但是不會深入。即使是和薇爾莉特、嘉特利亞都有交集的克勞迪亞·霍金斯,也儘量避免着提及那個人。
薇爾莉特把視線從什麼都沒寫的紙上,移向熙熙攘攘的人羣。在那其中也混雜着,穿着和她自己以前同樣黑色制服的軍人。
戰爭結束,天空放晴,明明已經能理解文字了。
人山人海,軍靴的聲音,把她帶回到身在萊登街道之時的那個少女兵。
無論何時,無論何處,薇爾莉特追逐的只有一人。
「是翡翠綠色的眼瞳……」
——他是非常美麗的人。
「將我收留、養育,並且使用我。」
——是道具和主人。
「但是,他已經不在了。」
——我明明是他的道具,但是卻沒守護好他。
「基爾伯特死了。」
一副忍耐着痛楚的表情。那是嘉特利亞所見到的薇爾莉特的表情中,最像人類的表情的時候。這個笨拙的姑娘產生的細微變化。相對於擁有豐富喜怒哀樂的人,可能不能說是表現出心情的動作。
「真的嗎?」
「戀……?」
——因爲內心中高興的部分,幾乎都掌握住了。
「誒?」
「你在說的事,就和想要讓你的手臂回來,是一樣的。」
薇爾莉特坦白了回答。
「要我放棄,已經,被說過很多次,要我放棄等待了。但是,無論怎樣,我,我都……」
「薇爾莉特,愛,是……」
「你能聽得到我說話嗎?」
長長的金色睫毛壓低着。薇爾莉特低着頭的時候,視線就會移到胸前。那裏一直都佩戴着翡翠綠色的胸針。那個胸針閃耀着光輝,毫不見色澤變暗。
難道是因爲這個,所以感情才那麼少嗎?嘉特利亞這樣思索着。
開玩笑的吧,對於這麼說的嘉特利亞,薇爾莉特沒有回答。
「嗯……」
「不對……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少校他……」
見不到的人,這幾個字從嘉特利亞口中說出時,薇爾莉特的藍色眼睛悲傷地顫動着。從別人口中說出的言語,比起她自己親口說出的話,要沉重得多。
薇爾莉特就像是……
因戀着相距甚遠的人而焦慮不安,和盲目地愛着已經去世的人是不同的。距離,只要努力,總會有辦法。就像嘉特利亞和薇爾莉特一樣。但是,死去的人,絕對不會回來。
對於薇爾莉特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是禁忌。
嘉特利亞感覺有些抱歉。本來,她不想問出這些話的。
固執地拒絕着。
「戀愛什麼的,我做不到。」
但是,薇爾莉特否定了。搖着腦袋,皺着眉毛,咬着嘴脣。
「吶,誠實地說出來啊。」
「……我……」
「家人、朋友、兄弟、夥伴,雖然有很多種。但是你的這種,是戀愛的愛。」
「是的。」
你在做什麼啊,嘉特利亞想這麼叫出來。
令人厭惡的暗語在身體裏爬來爬去,想把那些話說出口,已經忍不住了。
「少校……他……」
擁有着心靈的人偶,這個比嘉特利亞的年齡小的同僚,不知道戀情是什麼。
「我愛你,薇爾莉特。」
這到底是持續了多久的思念。
那個瞬間低聲吐露出的言語,是無比殘酷的事。
「我喜歡你。」
「但是,你並不相信……對吧?」
親密無間的戀人們,比起要找模範,不如說毫不掩藏地在各處存在着。戀愛,極其自然地洋溢在世間。
「我愛你。」
「我是那麼聽說的。只留給我……作爲遺物的這個胸針。」
「但是,霍金斯社長他……」
比起兩個人剛到演習場的時候,人增加了許多。人潮和喧鬧也盡在增加。嘉特利亞指向行走着的人們。他們性別年齡不同。彼此都有着糾葛滿溢於言行的人生。
「我知道的。」
「……」
接受斷罪的罪人一般。
嘉特利亞想知道答案。
「薇爾莉特,那個人,在大戰中……死了嗎?」
從旁觀者來看,可能會認爲是在爭執吧。雖然並不是吵架,但是雙方都不肯讓步。說着是愛的一方,說着不是愛的一方,兩方互不相容。
「你現在不是正在做嗎?」
嘉特利亞的背後緩緩流下冷汗。
「……我現在還在……」
如果能早一點交談各種各樣的事,態度什麼的,就能慎重一些了。嘉特利亞內心這樣低語着。
霍金斯的言語就像詛咒一般,沉重,伴隨着痛苦,在薇爾莉特的腦海裏反覆回放着。
「愛……?」
即使如此,可能也會去否定。相信那個人還活着。
——看吧,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大部分人被這麼說的時候,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即使悲傷地活着,即使現實中能依賴的希望破碎。
實際上並不會發生這種事。但是,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一般,兩人的身體一動不動。眨眼也是,呼吸也是,只有一瞬間,就像是把世界的時間軸取下了一般。終於世界又開始流動,但是嘉特利亞卻一直呆滯着回到了現實。
嘉特利亞稍微有些焦躁,即使這樣仍舊不肯罷休。
「我……」
「你難道打算以後也一直這樣活下去嗎?薇爾莉特……」
彷徨在森林裏深處的姑娘本人,並不知道她自己爲什麼迷失。就那樣被遮蔽着雙眼,也不知道如何取下遮蔽物,摸索着活着,就那樣被放置着。
——唉……
「不對,這已經是愛了。」
從嘉特利亞和薇爾莉特初次見面的時候,那個胸針就在薇爾莉特胸前閃爍着。有好幾次都看到她用那機械的手指,偶爾去觸碰那個胸針。嘉特利亞以爲是護身符之類的東西。
「你現在還在等着他嗎?」
「你啊,並不相信的吧。在等待着,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喲。」
月虹炫目的暖春如此,新綠初雨的彼夏仍然,稻穗秋風的金秋不變,霜夜冰凍的寒冬依舊。
薇爾莉特她,清楚地說了。
薇爾莉特果然否定了。
說着「我不懂」,那個時候的話,沒給予回應。
「我認爲少校他,還活着。」
「你,你啊……」
就好像在薇爾莉特之中,存在着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這個男人一樣。
——豈止是不在,她是被死去的人,奪去了心嗎?
「不,我做不到。我不理解。」
嘉特利亞勉強想做出的笑容失敗了,變成了半笑的樣子。臉部有些僵硬。嘉特利亞察覺到至今爲止她自己說的話是有多麼無神經,呼吸變得有些困難,唾液也不能順利地吞下去。
「我一直都,等待着少校回來。」
「那種事,我也不是說就是這樣。愛是不確定的,你不是很懂戀情。但是你如果身處其中,就會明白。如果看到有人陷入其中,也會明白。你就是這樣的。就算是現在見不到的人……」
嘉特利亞闖入的草叢中,是和她之前的想象不同的,很深的森林。
對於嘉特利亞的質問,薇爾莉特沒考慮要否定。
「……嗯……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
手臂也好,喜歡的男人也罷,都存在代替品。
「你啊,戀着不在的人啊。」
「已經死了。少校他……我沒能,保護住他,讓他死掉了。我明明是道具,明明是盾牌,明明是劍的。」
絕不會褪色。
聲音有些尖銳。
在嘉特利亞心中出現了啓示。她和薇爾莉特還沒有變得親近,也還不是朋友。
雖然不瞭解薇爾莉特,但是感覺明白了什麼。
「少校去了很遠的地方嗎?」
「愛是,想要守護着你。」
「少校他已經死了。」
在嘉特利亞和薇爾莉特之間流淌的時之針一度停下了。
「……等着他……」
就那樣做着無用功,那美麗的姿態不接受其它任何人的愛,相信死者還活着,只是胡亂地度過着時間。太浪費了,現在立刻停下來。嘉特利亞想這麼說教她。
可能,從最初被告知少校的死亡開始,就是如此。
像是有不好預感的內心暗語,嘉特利亞全身蠢動着。
「聽好了,要說你自己想着的事。」
「戀……是什麼……?」
陷入沉默的她的側臉,看上去沒有表情,但是現在在嘉特利亞看來,滿是寂寞。
「是在做無用功,沒有意義,沒有價值。但是,沒有少校的我,就是那樣的。沒有意義。」
「如果是其它人,不行嗎?現在有些辛苦,但是總有一天會成爲回憶,如果那樣就儘早……」
「不……」
那就像是對所有生物的宣戰聲明一樣。
「我,除了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少校以外,什麼都沒有。」
嘉特利亞張着嘴,就那樣呆住了。
周圍因爲上空飛過的人氣機體而歡聲沸騰。明明身在此處,卻不在這裏。從那藍色眼睛裏射出的強烈視線,給人以那種奇妙的感覺。
——什麼啊,這孩子。
爲什麼感覺,像是切開心臟一樣,讓人這麼傷心呢?
她和嘉特利亞的價值觀相差太遠了。無處釋放,胸中的心情捲成漩渦,非常難受。
「我的行爲,會給人帶來不快。我自己是明白着的。」
——她是怎樣生存,至今才被養育得如此頑固啊……
「請無視我,請放着我……不要管我。」
「你啊,是笨蛋吧……」
幾經風霜,即使說是無用功,即使被烙上愚蠢者的印記。她也一直相信着吧。雖然即使有人告訴她,這是無用的,她也會聽着。
「是的。我是,愚蠢的……是笨蛋。」
除了一個人以外,別無所求。嘉特利亞把手放到額頭上,像小狗一般哼着。因爲考慮得太多熱了起來,感覺到疼痛。現在比斟酌代筆文章的時候,更加令人焦躁。
——不行啊,這樣。
薇爾莉特無論何時,無論何處,都懷抱着願望。
——我雖然腦子不太好,但是我明白。
「我認爲這是愛。你正在戀着他。但是你卻說不是……因爲可能會被已經死去的少校不需要。」
「誒,少校?」
已經沒有那個金髮晃動的姑娘的身影。
「我必須追上去。任務,我回來之後一定會繼續的。」
大大的藍寶石眼瞳中,映照出的是高個子的男性。
這份愚蠢,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本身。
「誒,等等……你去哪裏啊?! 」
——沒辦法好好寫出來,所以一定是無聊的內容。
「……我……知道……」
藍色眼睛的光輝改變了。
嘉特利亞誠惶誠恐地問道,薇爾莉特回答「不是」。
「不是,不是那樣的,因爲從根本的地方,我就……作爲道具存在着了,如果我不是道具……」
「……傻孩子……」
「這是你讓我孤身一人的懲罰喲。」
「我不是人。如果我不是作爲道具,就不行的。如果我不是道具……就不能好好地戰鬥。我連想要待在少校身邊的資格,都會失去。想要待在少校的身邊,想要作爲某人的道具,如果那樣……就不能被那些東西阻礙。」
「……校……」
「聽我說啊。道具什麼的,你在說什麼啊?因爲你以前是軍人嗎?你是把士兵比喻成道具嗎?你啊,對守護國家的人,太失禮了吧。」
嘉特利亞輕輕地拍了拍薇爾莉特的肩膀。雖然實際上很想讓霍金斯也認同,不過至少她自己想當她的朋友。
雖然這麼想着,嘉特利亞開始看信箋的內容,但是……
薇爾莉特突然站了起來。
收進信封,就那樣放在膝蓋上。薇爾莉特之前說沒辦法好好寫出來,而中途放棄的東西。
雖然寫的時候沒有發現,但是真的是非常美麗的東西,嘉特利亞這樣想着。
嘉特利亞看向薇爾莉特消失不見的方向。
稍微舉高手掌,做出了制止的姿勢。
——之後,像她宣言的那樣,回來了就用裏面的內容戲謔她。
「愛是……必要的嗎?」
「但是……」
觸感舒適的純白紙張上,印有銀色的薔薇邊框。
比起寂寞,驚訝的感情佔了上風,嘉特利亞呆住了。無奈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鋼筆、信紙、嘉特利亞自己寫的信,以及……
「我不會有的。因爲我是道具,那種事,本來……」
「……嗯,我相信少校還活着。」
「你去追誰啊?! 」
「……這樣,我就是一個人了。」
「……嗯……」
等不到對方回應的嘉特利亞,有些等不及地說道。
並不知曉嘉特利亞的事的薇爾莉特,用「是那樣的嗎?」回覆道。她們兩人現在終於面對面說話了,不再是單方面看着對方說話。
因爲壞心眼和好奇心,嘉特利亞開始看信上的內容。
「……嗯……」
「是必要的。需要依靠着什麼才能生存。至今爲止的人生中被別人溫柔以待,讓自己開心的事物和話語,有的吧?那些東西,正因爲沉澱在你的身體裏,你才能活着。」
薇爾莉特等着嘉特利亞梳理思路。嘉特利亞像小狗一樣哼着,終於理清了之後,突然用手指指向薇爾莉特的鼻尖。
「但是因爲你喜歡他,你一直等着他,相信他還活着。」
「因爲,如果活着,愛是必要的。愛是開心事物的象徵。結婚,哪一方先離去……但是還能依靠和那個人一起的回憶。也不是說非要戀愛……得到的愛是不會消失的……比如說親人,我呢,離開家庭,被霍金斯社長收留了。在這邊,沒有認識的人,有很多寂寞的時候。雖然是很過分的父母,但是摸摸頭什麼的,那種事,無論過多久,在寂寞的時候,都會想起……」
嘉特利亞的腦袋偏向一側。一副沒有理解的樣子。
被叫到名字後,薇爾莉特一度向嘉特利亞回過頭來。
「你的少校已經死了。」
「……等等,讓我整理一下。」
終於要張開嘴的時候,薇爾莉特突然睜大了眼睛。
作爲自動手記人偶代筆使用的信箋和信封,一般都會由所屬的會社大量生產。
在這之後,薇爾莉特陷入了沉默。思考着應該說什麼纔好。
薇爾莉特已經不是之前像幽鬼一樣的空虛面容。
這對於薇爾莉特來說,可能是不願意接受的事實。她回答的聲音很小。
「……嗯……」
但是已經晚了。她已經走掉了。寂靜而又虛幻,雖然看上去走不快,但是身體動作毫無疑問是軍人。
終於,嘉特利亞想到了那是誰。
嘉特利亞慌忙站起,但是信紙掉在了腳邊,散成一片。
薇爾莉特想要再次和那個人相見,這樣的願望。
薇爾莉特老實地聽從了。
並不是說高價的東西就好。
從嘉特利亞指着她自己的指尖移開視線,稍微埋頭一會兒,又抬起頭來。
這是非常昂貴的東西。從這個信箋信封的精緻之處,可以看出,這是爲了向對方表達敬意而選擇的。
可能是自費買的吧。
嘉特利亞發現腳邊還掉有信紙。並不是嘉特利亞的。
「……如果……」
是薇爾莉特寫的信。
就那樣緊握着,沒放鬆,沒解開。
「我現在也是,好好地活着。雖然無法忘記少校。但是,這不是愛。」
「嗯。」
把嘉特利亞放下,即使如此也要追上去的對象,是誰?
——不能那樣去責備她。
「……呃……」
那個男人的身影在人羣中若隱若現,時隱時現。
「薇爾莉特?」
可能是發現了什麼。
「真的嗎?連霍金斯社長都說,我應該放棄的。」
雖然如此,也會準備對於客人來說合適的東西來使用,但是薇爾莉特從她的家裏帶來的東西,明顯品質不一樣。
是有着潤澤黑髮的男性。
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
薇爾莉特一副心不在此處樣子,一步,兩步,漸漸離開長椅,被人羣的方向吸引過去。
「不理解愛……強行想作爲道具。因爲這正是能在一起的方法……你說的事,我聽不明白。你啊,薇爾莉特,現在已經沒有戰爭了啊。少校已經死了,你已經不是軍人了啊。」
「如果,那個人還活着,爲了他有需要用到我的時候……我能保持完美的機能。嘉特利亞,我稍微離開一下。」
「即使什麼都沒有,我也活下來了。」
「離開了軍隊,所以現在,在我們這工作,對吧?不需要愛。已經沒有拒絕承認這是愛的理由了,你能理解嗎?」
「如果我不是道具……我就不能作爲少校的必要之物存在了。」
嘉特利亞像是吐出劇毒一般辛苦地說道。
緊緊握住胸針,祈禱着。
只留下這句話,薇爾莉特混入人羣中消失了。嘉特利亞就那樣站在那裏,呆滯住了。
可能是無法很好地表現出來,薇爾莉特緊緊地握住機械的指尖。
「……對、對不起。你生氣了嗎?」
選中的東西,只是看上去,就綻放異彩。
一臉認真的側臉嚇到了嘉特利亞。
嘉特利亞並不知道薇爾莉特獨自一人在孤島上生存的事。只是推測,一無所有大概是在遇見少校之前的時間裏。
「薇爾莉特……吶……」
——像是嚇唬哭泣的孩子,要將其從懸崖上扔下去一樣。
話語被打斷,薇爾莉特說道。
薇爾莉特用很小的聲音,顫抖的脣齒,說了什麼。
「吶……你如果不說話,我就弄不懂啦。你是爲什麼,要說你自己是道具啊?」
「明白了。我也明白了。你雖然是笨蛋,但是……那個,雖然我覺得放棄會更好……雖然真的那麼認爲,但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是這麼覺得的。」
——明明說,不會再寫私人的信了。
如果說是有寫信的習慣,就明白了。
「原本,使用我的人。」
「……」
嘉特利亞的腦袋傾斜着,傾斜着,如果再繼續傾斜,就可能從長椅上掉下去。
「薇爾莉特,吶,等等。」
內容並不像嘉特利亞期待的那樣。
信箋只有一枚,很快就看完了。嘉特利亞用指尖臨摹着薇爾莉特的文字。
——爲什麼啊?爲什麼?這樣,人的心……
那裏寫着的,對於嘉特利亞來說,全部都是別人的事。
只是今天才終於搭上話的人的事。投入感情也有限度的。
——她是用刺人肺腑般的文字,寫成的吧……
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嘉特利亞的紫色眼睛潤溼了,張開着一層淚膜。
今天,薇爾莉特對她自己說的話。她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心情說出口的,她是以怎樣的心情活到現在的?嘉特利亞想起這些,就感覺難以忍受。
那張信紙是這樣寫的。
「您還好嗎?
有沒有什麼變化呢?
現在,您在哪裏呢?
有令您煩惱的事嗎?
春,夏,秋,冬,季節一個一個地到來又過去,雖然已經循環了很次,但是隻有「您所在的季節」沒有到來。
我早晨醒來的時候,閉眼睡覺的時候,意識模糊不清的時候,我都在尋找您的身影。
因爲我不怎什麼夢,所以您的身姿,我有一些記不清了。
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和您有關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裏放映着。
您難道真的,已經哪裏都不在了嗎?
在這個世界上,我去過了很多地方,去過了很多國家。
哪裏都沒有您。
遵守着您的命令。
「請等一下。」
我仍然在尋找您。
哪裏都找不到您。
活着。
回過頭來的男子,有着布甘比利亞家族傳承的翡翠綠色的眼瞳。
活着,活着,活着。
雖然不知道活下去的前方有什麼,但是我會活着。」
雖然別人說您已經死了,但是我仍然在尋找您。
薇爾莉特從後面抓住了黑髮男人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