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與自動書記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2.5萬 字
對於年幼的自己來說,那個人就是自己的一切。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人竟然會在某一天離自己而去。
如果那個人不是打從自己呱呱墜地到懂事爲止都陪在身邊的絕對庇護者,自己也不至於這樣放不下吧。
傷心的時候會關心自己,做了好事會誇獎自己,只要伸出手來就會得到擁抱。我一直認爲所謂至親就該是如此,是身上的一切都比自己優秀的高大存在。
給我指明前路吧,不然我該去往何處?讓我待在你身邊吧,如果沒有你的照顧,我該如何活下去?不要離我而去,這是你該盡的義務。
讓這般存在墮落,這就像惡魔的行徑。如果還將其日常生活也一併奪走,那就更是罪不可恕。
這就像親手毀掉自己的世界一般,其想法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自從放棄在門前等待那再也不可能回來的人,自己就開始憎恨帶來這場崩壞的一切。
不能被其所惑,那隻會若無其事地將你欺騙。她們不可信任,說到底只是一羣無法與你相互理解的外人罷了。
自己絕不會就此墮落。那是對曾經在門前默默哭泣的自己的褻瀆。
我曾以爲,自己可以接受那種褻瀆。
在那遙遠的過去。
作爲天文之都聞名的尤斯提提亞,同時也是一座擁有着平緩山脈的城市。它位於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地方,那兒的居民都是迷醉於繁星之美的觀測者。以那座剷平大山後建造的尤斯提提亞天文臺爲中心,石造的民居與各種建築密集地排布着。要抵達這座孤零零的城市,除了乘坐線路延伸到山麓的汽車,再在那兒乘上鋼索生鏽的纜車之外別無他法。那兒方圓數百公里都沒有霓虹閃爍的大都市,因此天空也不曾被人工的燈光污染,一旦入夜,整個世界便如同覆上了一層漆黑的面紗。
不過,這座城市雖然因爲居民們對天體觀測的熱情而被稱爲天文之都,但真要說起來,尤斯提提亞還是作爲「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天文研究機關的總部所在地」而爲人所知的。
機關的名字是沙哈爾,這也是在一個時代裏擁有莫大總資產的海運王的名字。因他的個人興趣斥資所建的各天文臺,即使在他故後也從他的家族企業中獲得資金援助,至今也仍在運營。沙哈爾天文研究機關的事業多種多樣,其中包括新行星的發現,天文學研究以及天體望遠鏡的製造等。
那麼,尤斯提提亞的沙哈爾總部在做什麼呢?
他們從世界各地蒐集有關星星的古書,並對其進行管理。與天文臺並設在一起的機關總部中有着活字中毒者們看了之後就會垂涎三尺,搞不好還會高興得暈過去的大圖書館。自然,藏書都僅限於有關星星的資料文獻或與星星相關的神話,但即使如此也是十分嚇人的藏書量了。
在通風的室內有着長長的鐵質螺旋階梯連接各層,在頂層,天花板上安裝了以流星爲主題的金色定製枝形吊燈,牆面全體嵌滿了書架,書架上則被藏書塞得不剩絲毫縫隙。桌子椅子雖然也有着不少,但更多的還是長椅。無論是設有軟墊的奢華長椅,還是可愛的貓式腿長椅,從形狀到材質都不盡相同的各式長椅都是在這裏查找資料的人們的「依靠」。
就職於此的人的工作內容涉及各個方面:資料的分類整理、閱覽者的應對、外出蒐集文獻、古文獻的解讀等等。而在這當中稱得上最樸素的,可能就是將那些臨近腐朽的古書保存下來的抄寫科了吧。
就像字面意思一樣,將已有的書用手抄或者用打字機等方法制作出複寫本的部門。這裏的成員一年到頭都有着多得讓人神志不清的複寫任務。現在,他們正面臨着一個小小的危機。
文獻蒐集科從某位名家手裏買下了大量的天文學書籍,雖然書的數量也是個不小的問題,但要命的還是這些書籍糟糕的保存狀態。書上的文字下點苦功倒也不至於無法閱讀,但書籍全都是稍微翻個頁就會破損的狀態,光是翻開就得小心翼翼的。加之抄寫科的人數一共只有八十人,即使全年無休拼了命地複寫也沒辦法把這些古書全部複寫完吧。於是考慮到這些古書的保存狀態,抄寫科決定儘快地同時進行文獻的複寫。
看着變得吞吞吐吐的祕書,魯貝利埃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戀愛那種東西就算不談,人也能活下去。我愛着這份工作,也喜歡這個職場。所以我對沙哈爾這次的決定很不滿。用腦子想想就知道,一定有些什麼無聊的想法。讓女人踏進都是男人的職場不是什麼好事。」
「首先要記錄的是兩百年前用共通語寫的關於阿里彗星的記述。我先告訴你,我解讀起來可是很快的。抄寫科工作時通常是和另一個人搭檔,一個人解讀,一個人記錄。如果你跟不上解讀的速度,就請你不要在這礙手礙腳了。」
「是沙哈爾的財團花錢僱她們來的吧。既然她們是收人錢給別人幹活,那就沒有什麼尊不尊重的了……反正都要花錢,還不如僱一些不是人類的人偶。我實在是搞不明白,爲什麼要讓一羣女人踏進我們的職場。」
被裏昂用熔岩一般熱切的眼神盯着的薇爾莉特遲遲不語,只是朝着「老爺」不解地歪着腦袋。
「你對女性的敵對情緒,我覺得是種病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理由……但我覺得如果你談戀愛就能治好了。人生在世,如果不談場戀愛,那就是損失。」
那是一名金色髮絲比她胸前的翡翠綠色胸針更耀眼,藍色的眼睛如同夢幻的女性。
將準備的打字機試着操作了一下,薇爾莉特輕輕點了點頭後看向了里昂。
看着一臉賤笑地盯着正往這邊走來的女性們瞧的同僚,里昂選擇了沉默。他將披在襯衫上的工作服夾在腋下,快步走出了房間。雖然隔着門也能聽見同僚叫自己的聲音,但里昂將其無視了。
「你也是嗎……」
一雙讓人心迷意亂的溼潤藍瞳,金色睫毛在其之上投下陰影。女性毫不遲疑地開口說道。
「你是從哪裏聽說的那些話啊?你不要當着別人的面說那些話啊。你的嘴巴那麼臭,如果惹女性生氣了,不會有好下場。尤其是像她們那樣有工作的女性。可能她們當中會有那樣的人在,但這次她們是來幫我們的。你應該放尊重點。」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兒子長大了一樣。」
「我明白了。」
對心中那份悸動的原因毫無頭緒的里昂有些不知所措。在與機關外部的人一同工作時卻搞壞了身體,這要是傳出去了抄寫科可是要被笑話的。於是里昂爲了不被別人看出自己的異常,拼了命地故作鎮靜。但這在周圍的人看來又是怎麼樣的呢?
里昂·斯提法諾提斯,十六歲。
人聲嘈雜的抄寫科辦公室裏,一排一排的長桌上堆滿了書本,好不容易纔空出一小塊放打字機和用來畫圖的空間。
幾個和里昂很熟的年長同事特意坐得離里昂他們遠遠的,用一臉擔心,卻又帶幾分戲謔的表情看着心事全寫在臉上的里昂。
這話同僚似乎已經聽慣了。
在旁人看來他的時間就如同被停止了。他連呼吸,連眨眼,都忘記了。
整條走廊都沉浸在早晨溫和的氛圍之中。不知從哪傳來陣陣婉轉鳥鳴,朝陽從窗口投進,將原本昏暗的走廊照得亮堂。往窗口方向看去,能看見正在設置寫着「熱烈歡迎各位自動手記人偶」懸掛標語的職員們的身影。走過男宿舍時還能瞧見他們一個兩個都是一副沒出息的表情。平時根本不剃鬍子的傢伙,在今天也讓那張埋在濃密鬍鬚下的臉露出來透透氣,不時還掏出小鏡子一個勁地瞧。
——一個兩個都滿口女人什麼的戀愛什麼的輕浮得要死,無聊……
「是自動手記人偶。是一羣爲了客人而編織出美麗語言的,充滿魅力的女性。哎呀,這可得讓我好好見識一番。」
聽了這話,里昂露出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雖然這話有些刺耳,但他真的很適合這種不高興的表情,這和他的外表確實是合適到了極點。
她猶如在人羣中盛放的一枝花,並沒有像其它人一樣與同行親密地交談,而是獨自一人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在里昂看來,她這一句簡潔的回答就像是在表現自己的遊刃有餘一般,於是,他心裏忽地升起了想滅一滅她的威風的念頭。
「……就是你眼前的那個,今天一天內密碼都被沙哈爾統一化了,你可不要泄露出去啊。」
而且實際見識過這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一流女性們從用戶角度出發,細緻入微的工作方式後,成爲回頭客的用戶也有不少,形成了一個雖說不上巨大,但也不能說小的市場。
打完招呼,大家馬上就談起了工作上的事。
於是,他們第一次有了跟自己處於不同領域的人接觸的機會,自動手記人偶。
「操作起來應該是不會有問題了,那就請老爺將要記錄的內容讀出來吧。」
里昂連回上司一句話都做不到。
「……」
「我們和你們的合同期限是一個月。在此期間,我們將請你們抄寫一百冊貴重的文獻。我們抄寫科的一共的職員數是八十個人,同樣,你們自動手記人偶也是八十個人。這一個月的目標是完成總數的百分之八十。說實話,我們很希望能與你們進行長期的合作,但你們的業務繁忙,合同最長也只能籤一個月。希望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大家可以共同努力。也正因如此,我們纔會挑選抄寫速度最快的各位。我們抄寫科全體職員都衷心期待着你們這次的來訪。請你們多多關照。」
「初次見面,老爺。」
世界上的郵政制度會根據大陸的不同而不同,像里昂他們所在的大陸,郵件的配送並沒有被統一化。用戶可以根據價錢及可送達範圍不同自行選擇公司委託配送。因此也被人說這是一個郵政公司亂立的時代。
宛如神經質一般的細長雙眼加上一副細框眼鏡,年紀大約有十七八歲吧,臉上仍殘留着些許稚氣。一頭罕見的深綠色長髮和一身天生的深淺正好的褐色肌膚。和同事不同,里昂已經打好了領帶,正在扣着袖釦。
她們說完之後,相互看着對方的臉,噗嗤地笑了出來。看來她們並沒有事先約好要這麼做。她們都是被各自的代筆機關派遣而來的,也就是說,她們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自動手記人偶的亮點在於她們傳統的業務內容以及受教育程度之高這兩點上。看來向客戶還以穩重的一禮是她們業界共同的規則。
搖搖晃晃的纜車的門一打開,好幾名精心打扮的女性便從纜車上擁擠而出。女性們的年齡、服裝都不相同,從帶着老花眼鏡的淑女,到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服裝從西洋的到東洋的,皮膚的顏色和眼睛的顏色都不一樣。值得注意的是,她們全都是女性。她們身上有一個共通點:她們都是被世界知名企業沙哈爾委託而來的代筆者。
話音一落,一個女性便迅速從人羣中走了出來。那是一個五官與身體如同人偶,卻似乎並非只由純粹的美感構成的,氛圍異樣的女性。看着她,抄寫科的成員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用一句話,就將場面掌控住的魅惑的聲音。
「那傢伙幹嘛要擺着這麼一副臭臉啊,好像每天都這樣。」
「爲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說如果不戀愛就是不正常啊……」
「不,我是來代替嘉特利亞·波德萊爾的。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動手記人偶服務員,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喂,里昂你快看啊!古今東西的女性都在向這邊走來啊!」
——未知的感情就像烈火燒身一般。
「十分抱歉,三天前確實是有一個電話進來。因爲只是把登錄好的名字改一下……所以我就想着稍後再辦……這……」
「算了,也不是會少個人……那麼,伊弗加登小姐,就請你和里昂一起進行作業了。里昂,雖然搭檔臨時有變化,但你那麼優秀,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怎麼回事?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她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魯貝利埃摘下博士帽行了一禮後,他身後的抄寫科職員也採取了同樣的行動。機緣巧合之下相遇的,不同領域的專家們,雖說雙方纔剛剛碰面,但在場的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可思議地變得熱切了起來。
這時,靜候在一臉困惑的魯貝利埃的身後的女祕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在拱頂上畫着星座神話的玄關大廳裏,集中於此的自動手記人偶們的談話聲猶如波浪一般綿綿不絕。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們面前,一個穿着一套學士服的抄寫科成員一邊假咳,一邊走上前。他用手勢示意後,一羣穿着同樣服裝的男性工作人員從入口那兒排着隊走了出來。其中也有幾名女性,但隊列幾乎全是由男人構成的。里昂雖然也在這羣人之中,但他似乎是最爲年少的,混在成年人之中,他的年輕就尤爲注目。職員們都被這羣從異國而來的專家團隊的喧鬧和華麗所驚,或表情緊張,或直皺眉頭。
——不對勁……果然是身體出問題了……
里昂雖然一臉不情願地聽着他的話,但心中也對此表示理解。
「神聖的……工作啊……」
「戀愛什麼的……去喫屎啊……」
論記錄的水平,天下無人能出其右。
里昂雙目圓睜,嘴巴微張,耳朵微微染上了一層紅色。
這個尚未明白戀愛爲何物的,厭惡異性的男人的心,就這樣,第一次爲他人所動。
「不是說你不正常,只是覺得很浪費。人活在世界上是爲了什麼啊……」
里昂這般舉止無措,都是因爲眼前的這個女性稀世之珍般的美麗所致。
因這未曾體驗過的異常,里昂痛苦地按住了胸口。
對此,魯貝利埃雖然顯得有些畏縮,但還是清了清嗓子,說。
「下一個,里昂·斯提法諾提斯。里昂,上前。搭檔……C·H郵局,嘉特利亞·波德萊爾小姐。嘉特利亞·波德萊爾小姐請上前。」
「各位自動手記人偶,抱歉讓各位久等了。我是抄寫科科長,魯貝利埃。」
「這可不是誰都能做的工作。你和我都是因爲被選上纔會在這裏的。文獻解讀技術,各地語言的學習。我們抄寫科的,都是人才中的人才。」
「是那樣的吧……畢竟我都沒見過那傢伙約會什麼的。」
而提供人類自動手記人偶的僱傭則相當於郵政公司的副業。雖然給人以富人階層的高級遊戲的印象,但實際上則提供了各種各樣的收費方案。
「你是說奧蘭多博士製作的人偶嗎?內部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意見啦。但是去問過很多地方都說沒辦法湊齊八十臺啊,那玩意兒的成本很高的,就是靠出租人偶賺錢的公司也沒那麼多的庫存。但如果是人類的人偶是有和郵局合作的,人數也比較容易湊齊吧。」
「……里昂?」
「早上好啊,里昂!哎呀~這命中註定的日子總算是來了……喂,你在聽嗎?」
雖說用的不是自己慣用的打字機,但薇爾莉特操作起來卻絲毫不顯得不流暢。里昂的視線不禁被那美麗的側臉吸引過去。僅僅一束搖動的髮絲,卻令里昂心神盪漾。
「里昂!喂!里昂!」
面對比自己年長了近五歲還像個小孩子一般興奮不已的同事,里昂只是低聲回了一句「那些傢伙不就和妓女差不多嗎,我聽說她們是爲了和有錢人結婚才從事這份職業的。」
作爲兩個人同時進行工作的空間而言,這裏實在太過狹窄。但畢竟這辦公室裏擠進了比平時多一倍的人,關於這點只能妥協。薇爾莉特和里昂也是緊挨着坐着,只要稍微動一動膝蓋就會碰在一起。
像里昂這樣被上司認可的年輕同事通常都會被其它人敬而遠之。但在這個抄寫科,里昂對各位男職員而言就是一個像弟弟一般的存在。里昂被稱爲抄寫科最博學最年少的天才天文學者,他也察覺到了背後那羣閒人扎人的視線,但他只是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而被瞪了的男人們則一臉笑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在那個抵達不久的纜車上,最後下車的人露出了一雙棕色長靴。
「雖說工作時間不能太長,但既然價錢都是差不多那當然是選可愛的女孩子吧?倒不說肯定是這樣啊!而且抄錯了她們還會幫忙修改呢!里昂啊……只要是個男人怎麼可能會對這種狀況有所不滿呢?」
里昂也沒跟叨叨不休的同事打招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隨後,自動手記人偶們就像約好了一般,用各自的方式行了優雅的一禮後齊聲說道。
「我也是C·H郵局所屬。因爲敝社的疏忽,造成了委託的重複。作爲代替,這個委託由我接手,合同期爲兩週,兩週後將由嘉特利亞·波德萊爾接手此委託。我們的社長的道歉信可能已經送到了……」
「我會將老爺您讀出來的話絲毫不漏地記錄下來的。至於書中的圖形,如果您希望的話,稍後我會將它們臨摹後提交給您。我聽說這次的作業將全程使用打字機來完成,那麼機器用我自己準備的可以嗎?還是說您已經幫我準備好了呢?」
與這古舊的大廳並不相稱的華麗大合唱。
她頭上的暗紅色緞帶散發着飽滿的光澤,一身雪白的連體裙禮服流露出如同計算好一般的雅緻。披在身上的那件普魯士藍短上衣則與她身上那種平靜的氛圍相得益彰,使白裏透紅的肌膚更爲奪目。她撐開手上那把藍白相間的淑女傘,握好旅行箱的拉桿後,抬起了原本稍稍低垂的頭,就像一朵只可遠觀的高嶺之花。
隨着砰的一聲,停在枝頭上的鳥兒們迅速對其做出反應,唰地飛走了。也許是踢了牆地腳開始痛了,走了兩步里昂就發出了呻吟。
「他那樣絕對是那啥了吧,就是那個……被攻略了。」
「……里昂的臉,好紅啊。」
在尤斯提提亞出生,在尤斯提提亞成長。被羣山環抱,仰望繁星,一直以來過着陶醉於天文學的人生。他的時間一直只爲了星星而存在,他人絲毫不能影響其人生,從今往後都應該如此,但……
——心臟,好痛。
魯貝利埃站在里昂的旁邊,偷看着他的表情。
在早晨美好的寂靜之中,穿過令人生厭的流言蜚語的里昂恨恨地嘖了一聲,穿着鋥亮皮鞋的腳用力地踢在了牆上。
魯貝利埃一出聲,說話聲就一齊停止了。
「您就是嘉特利亞·波德萊爾小姐嗎?」
從他的語氣來看,里昂在整個抄寫科裏也是個被敬畏着的存在。但當事人里昂一語不發地站在原地。
「那傢伙……原來還是對女性有興趣的啊,我還以爲他肯定好那口呢。」
「當然,老爺們的業務內容我們是絕對保密的。」
沙哈爾總部的某個房間,有一個年輕人正用望遠鏡向街上觀望。也許是因爲還沒有正式出勤,他只不檢點地穿着一件開襟的襯衫和一條褲子,在牀邊的窗臺上興奮地往街上眺望。而那被搭話的名爲里昂的青年則皺着眉頭向同事說:「你也差不多該換衣服了吧?那羣什麼代筆者也快到了吧。」
這次的抄寫工作將兩人一組地進行。魯貝利埃逐個點名後,被編到一個小組的兩人便向辦公室走去。同在大廳裏的里昂也在等待自己被點到。和自己一個房間的同事的搭檔是一個穿着東洋服裝的自動手記人偶,他像個護花使者一樣陪同着自己的搭檔,走着又回頭向里昂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
剛纔乘坐同一部纜車的身穿精美和服的自動手記人偶向身旁穿着迷你連體裙的紅髮同行嘀咕道:「那樣的女性,在我們國家就是『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的典範啊。」
「……那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雖然太樸素了些就是了。而且還盡是男人。要是我們還收集些大家都喜聞樂見的文獻的話也許還能受歡迎一些……啊,不過圖書調查部那邊女孩子好像不少啊……唉……我乾脆去那邊吧……」
面對嘉特利亞,魯貝利埃突然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乾燥,而對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里昂用鑷子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曾有光之矢破於黑夜,帶其彗尾梟聖巴巴羅薩之首。故占星術士亞里亞多納曰:光之矢,不詳之兆也。光過之境,疫病橫生,帝王崩殂。聖巴巴羅薩亦被其所貫,魂飛魄散。亞里亞多納亦曾預言光矢之現,其由爲妖精之國主萊因哈特之婚。高貴之人殞命於此,若爲女,則萊因哈特納其爲側妃;若爲男者,則視爲宴之貢品奪其性命。然此不足爲悲,蓋因其靈魂將永生於妖精之國,萬世受其衛也。」
毫不停頓地,里昂流暢地朗讀着解讀好的內容,朗讀速度之快絲毫沒有照顧到記錄的薇爾莉特。
雖說在朗讀的時候也有聽見打字機的聲音,但你真的能跟上我嗎?這麼想着,里昂確認了一下薇爾莉特記錄好的部分。
「老爺,請您繼續。」
薇爾莉特早已將他解讀好的部分分毫不差地記錄下來了。喫驚的里昂一瞬有些呆滯。
——說不定她打字比我還快。
比起讚賞,他心中更多的是不甘。
「……看來我再快點也沒問題嘛。」
里昂清了清嗓子,集中精神開始解讀。
「貴人死則賤民傷。睹光矢之人多怪異,尋其光而溺者有之,逐其蹤不反者有之,見其形而性情大變者更甚。吟遊詩人歌曰:東方有記,光矢過處,遊氣灼燒。人或取囊儲風於其中,以其供彗星過時呼噓吐納。故有儲風于山上,以其爲市者。雖荒謬絕倫,然彗星破天,直欲焚天滅地之勢,令人惶惶不知所措,亦屬常情。彗星,人之仰望者也。神令萬物誕生,又令萬物歸墟。若末日將至,則應與彗星之芒者無二也。」
里昂氣都不換地讀完一段。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後,急忙看向了薇爾莉特。
「老爺?」
結果薇爾莉特的手早已停了下來,看看她輸入的文本,結果不出他所料,非常完美。被人超過的嫉恨和焦躁同時湧上了里昂的心頭。
看着一臉淡定地等着的她,里昂有些心情複雜。
「別得意忘形了!」
結果薇爾莉特的手指快速地動了起來,將這句話打了下來。
「錯了!這句不要打!這不是解讀!」
「非常抱歉。」
「去死啊……下次我一定要贏……不對!這句也不要打!」
不能造成傷害。雖然是這樣……
里昂那顆在自己被中傷時絲毫沒有動搖的心,卻因薇爾莉特的這番話感到疼痛。
——這可不是什麼想釣鑽石王老五的人能做得來的工作。
即使長時間工作後也不亂陣腳,一如既往的宛如僕從般的態度。似乎沒有固定假期的,苛刻的工作環境。不得不前往動亂地區的危險工作內容。如果問這些自己能否做到,那答案將是否定的。
說着,里昂伸長脖子看了看牆上掛着的那張顯眼的進程表。
薇爾莉特面無表情地聽着它們說話。
里昂被深深的失敗感擊倒,並沒有表現得多開心。打字的速度在抄寫科是被十分看重的一項能力。雖說薇爾莉特就是這方面的專家,但輸給外部人員這件事讓里昂很難受。
「……走吧,跟她沒法溝通。」
「像這樣片刻不離我們左右地代筆,一般來說都會累的吧?」
事情發生在翻譯上遇到瓶頸的里昂來到大圖書館找能充當詞典的文獻的時候。里昂想要一些要是不用梯子就拿不到的書,於是他讓薇爾莉特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等他。
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
「我也是個孤兒。」
——她看起來是那麼耀眼。
「是的,但我們的體力都不差,也習得了護身術不是嗎。我所屬於C·H郵局,所以連紛爭地區我也會去。這時我就會攜帶配發的火器,要帶着火器趕路是相當的負擔,相比之下只不過打幾個小時的字……」
面對薇爾莉特的直言不諱,男人們連自己應該反駁些什麼都搞不明白了。
被同期的人這般忠告的時候里昂還沒明白過來他在指什麼,在這之後他才醒悟過來那是什麼意思。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所謂自動手記人偶就是一些做上流階級或者暴發戶生意的,從事特殊行業的女性。
「老爺。」
這一句話,一瞬間趕跑了里昂身上的疲勞。
看着這場爭吵的其它閱覽者看着薇爾莉特小聲地開始了討論。
「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和里昂先生比起來,我的人生才更應該被貶低。這是毋庸置疑的。」
——更加……
與其相反,抄寫科的成員有不少都顯得很疲勞。雖然不是都跟死蛇爛鱔似的,但累癱在桌子上的人絕不止一個兩個。
「……也有這個原因。但我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在客人身邊替他們編織他們的思念,又或者像現在這樣,接收着寫下這些文獻的古人們的思想,再將其具現化……這真是一件很特別……很美好的事。」
原本里昂就覺得薇爾莉特有一副好嗓音。但此時她的聲音聽起來卻是前所未有的純麗。
「那算什麼啊,就算是人長得漂亮也不用那樣和人說話吧,真當自己是大小姐啊?」
金色睫毛輕輕晃動,朱脣爲等待話語成型而輕啓。
「她說她自己是孤兒唉……」
「呃……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也有那些動亂的地區吧?」
不禁又咂了咂舌後,他挺起胸,大步流星地走到薇爾莉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非常抱歉。」
看着這樣的她,里昂感覺自己心中像是有什麼要爆發出來了。
恐怕薇爾莉特·伊弗加登這個人即使被人如何嚴加指責都不會有分毫的膽怯。
她似乎是想說這只不過是小菜一碟。因此焦躁感再次湧上了里昂的心頭。但與此同時,他對自動手記人偶也稍稍有所改觀。
「要你做里昂的搭檔還真是難爲你了啊。那傢伙的性格簡直令人作嘔不是嗎?」
里昂不由得感到心如刀絞。
「是的。我們自動手記人偶只要客人有意向,無論什麼地方都能趕去他們身邊。這是我們工作的一環。即使那是要從密林之中的祕境跨越座座大山才能到達的大國,即使幾乎一整年都得拿着旅行包移動,我們也會用盡各種交通手段趕過去。」
雖然中途有休息時間,但她們也工作了八個小時,即使如此,她們卻還是沒事人似的和旁人談笑風生。
「連文字我也是在最近數年才習得的。」
「今天一天做完了預定量三倍的工作,真是太好了,老爺。」
「移動……你是指去委託人的所在地嗎?」
但這時的薇爾莉特身上,有一種和當時完全不同的美感。
在遙遠的過去,曾有誰和自己一樣仰望着星空,觀測着,記錄着。對此,里昂感到非常的浪漫。感受到某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的憧憬和驚恐。抄寫結束後的成就感。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原本以爲只是一羣賺土豪錢的風塵女子……
但他卻對薇爾莉特那句彷彿會撕裂圖書館的寂靜的話語感到震驚。
表上寫着的數據,表明所有的小組的進度都要比預計的快上許多。
「雖然與我簽下契約的是沙哈爾的財團,但現在我的老爺是里昂·斯提法諾提斯,僅此一人。如果各位想傷害里昂先生,那我就只能冒昧保護他了。雖說這也許超出了我的本分……但我這個人偶就是這種個性。」
——那是更加深層的什麼東西……
——更加純粹,無可替代的……
聽見其中一個滿臉通紅的男人這樣說,薇爾莉特感到不可思議一般地歪了歪腦袋。
「就是啊,那傢伙,明明就只是個不靠沙哈爾的救助金就活不出個人樣的死孤兒而已。」
她以冰冷的語調吐露着殘酷的話語。
薇爾莉特用她那美麗的姿態,毫無掩飾地展示着自己。
「公司賦予的嗎?」
「確實快速地進行代筆需要集中力和體力,但相比起移動而言,這並不會造成多大的疲勞。」
面對這個問題,薇爾莉特不帶一絲笑容地回答道。
「這和我是女性有什麼關係嗎?」
結果好幾個小時都重複着類似的對話的兩個人完成的作業量比其它的小組還要多出數倍。薇爾莉特將按着發痛的喉嚨的里昂晾在一邊,仔細確認今天打出來的文本。
「你是因爲里昂是你的搭檔才偏袒他的吧!」
確實,薇爾莉特和那三個男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即使他們語言相通,也同爲人類,但世界上就是存在這種事。
「……爲什麼要從事一份那麼累人的工作呢?」
「我只是在闡述事實……但是……如果真要說的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等待着里昂回來。
當里昂單手拿着淘寶似地淘回來的書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詢問處的三個男職員將薇爾莉特圍了起來。幾個男人笑得連人中都拉長了。
——無聊透頂。
作爲抄寫的幫手被僱來的自動手記人偶在那之後也進行着令人滿意的工作。接受了徹底的淑女教育的她們那優美的一舉一動,不僅男性,連女性們也被其迷倒,紛紛稱讚。
「老爺,您找到您想找的書了嗎?」
薇爾莉特抬起了頭,與此同時里昂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然後二話不說地拉着她快步穿過大圖書館的走廊。兩人交纏在一起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迴響着。
「你們可是女人啊。」
薇爾莉特的眼睛眨呀眨呀的,頭上飄出問號。
即使如此,她卻只是優雅地坐着,回到了等待里昂的姿勢。
——我懂。我非常,能理解這種心情。
——凜然不可方物。
「你們……怎麼會那麼有精力啊?」
「有精力……是指?」
「於是……各位是想對我說什麼呢?」
第一次從僱主那獲得肯定的薇爾莉特,在他看向別處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哦……」
「自動手記人偶是一個有很多女性從事的職業。」
「沒錯……」
「你可得小心點啊,你啊,正遭人嫉妒呢。」
「或許我也過着各位口中不成人樣的生活。」
這就像是隔岸對罵,即使同爲人類,也是會有無法溝通的情況的。
無論是去找資料還是輸入文本,連在圖書館內走動的時候兩人都一直在一起。說話刻薄,不會和女生打交道的里昂就像是真正的人偶一樣,只會作不帶感情的回答的薇爾莉特。雖然看似愉快的兩位當事人可能不覺得,但對於那些被戀愛衝昏頭腦的傢伙而言,說什麼都是浪費口舌。何況在嫉妒的,是抄寫科以外的職員。
「其它小組也比預想中要快上一倍呢,這樣一來在合同期間內應該就能完成所有抄寫了吧。」
「不……沒什麼關係。」
「如果要以出身來區分接觸的人,那各位還是不要與我接觸比較好。」
「那,那傢伙的母親可是個流民啊。」
隨着這句話,終於,三人快步從薇爾莉特的身邊離開了。
「我連我雙親都沒見過。而且,我也是個流民。因爲我是自動手記人偶。如果要擁護我,各位的發言就要產生衝突了。」
「不,不不不!你是不一樣的!對吧!」
「你明明是個女的,倒是挺上道的嘛。」
在其中也一枝獨秀的便是里昂的搭檔,薇爾莉特·伊弗加登。那堪稱鳳毛麟角的美貌雖然也是理由之一,但對男人們的交口稱讚毫不理睬的態度更是使她的信徒不斷增加。
里昂狠狠地咂了咂舌。雖說他有着易怒的一面,但這種戲碼他自己已經不知體驗過多少次了,老實說他早就習慣了。比起發怒,倒不如說他已經死心,內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呆然地說道「那羣智障又來了啊」。
「而且……像是在不停地還各位的嘴一樣真是非常抱歉。但抄寫科的各位至少比我要開朗,比我會說話。」
第一次見到她時,里昂就覺得她身上有種凜然的美。這是他至今見過的女人與之無法比擬的美。他不由得對此感嘆,
口無遮攔地中傷。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薇爾莉特的聽力如果沒問題那她本人應該也聽見了。
看到這些里昂纔開始意識到其它的自動手記人偶,掃了一眼在場的她們。
「像你這樣的高嶺之花,插在他身上可就太浪費了。要是覺得無聊了就來我們詢問處吧。比起抄寫科那羣陰沉的傻x還是我們比較好聊啦。」
「這怎麼……可能呢……」
「找到了。」
「因爲這是賦予我的職責。」
自己的出身,自己扭曲的性格。比這裏任何人都要年少這點,自己身上缺少討人喜歡的要素這一點。這些自己都一清二楚。可能是因爲和其它部門的人接觸時冷淡的態度吧。別人對自己的評價都不怎麼好。如果不是被上司魯貝利埃關照,自己恐怕連在抄寫科都不會得到認同。里昂本身就是那種從不打算讓所有人都喜歡他自己的性格。所以像這種程度中傷,已經不能對他造成傷害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好。」
「……爲什麼呢?」
「一點也不好!」
——你可是因爲我被別人那樣誤會了啊!但是這句話里昂並沒有說出口。
「……是嗎……話說回來,在這座圖書館裏非職員也可以借書嗎?」
「……借是能借,但裏面全是關於星座的書啊,你有什麼想讀的嗎?」
「嗯,有着更廣的知識面對在世界各地旅行是非常有幫助的。」
薇爾莉特看上去似乎根本沒把先前那場騷動放在心上。她感興趣的只有包圍自己的書山,就連牽着她的那隻手的滾燙溫度,她也沒放在心上。
原本只想儘早遠離這裏的里昂突然停下腳步。
「那你現在就去選吧。要借書就得有卡片纔行。重新申請一張太麻煩了,用我的名義借就行了。」
「但現在還是工作時間……」
面對婉拒自己的薇爾莉特,里昂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種說不出的刺癢感。
「只不過是去選幾本書而已。我也讓你等了那麼久,這樣就算扯平了。別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表現你的謙虛啊,明明有什麼想說的時候就說得那麼直接。」
「非常抱歉。」
「我又沒生氣你幹嘛道歉呢?」
「您沒有在生氣嗎?」
里昂的表情怎麼看都是在生氣。
「……沒有啊,我的臉天生就長這樣。」
里昂鬧彆扭似的這麼說道。薇爾莉特聽後露出了有些欣慰的微笑。
「會,會啊!請你就請你嘛!觀測在天亮之前就進行,所以兩點之後就要開始行動了。就是說要參加基本就沒法睡了,你沒問題嗎?」
在人流量極少的消防梯那兒有一個往外延伸的露臺,一座星之女神的雕像坐鎮在那兒的圍欄旁。她緊挨着那尊雕像坐着,一手拿着飲料,一手拿着麪包給鳥兒餵食。陽光透過她的一頭金髮,反射出恰到好處的光芒,讓她看起來就像一位女神。里昂一打開露臺的門,受驚的鳥羣便在一瞬間四散飛走。
「您以前是被女性……殘忍地對待過嗎?」
——還剩四天啊。
「老爺,我來幫你拿吧。」
自從和薇爾莉特相遇以來。
「然後我就給她說:『那種東西真可怕啊!』然後你猜她怎麼回答我?她說:『你好可愛哦!』誒……韋天賣燒餅啊……可愛的明明是你啊……喂,里昂你有沒有在聽啊?」
這麼說後,里昂便開始不自覺地觀察着薇爾莉特的反應。而她則在靜靜地等待着下文。
里昂咬下一口三明治後這麼問道。聽後,薇爾莉特目光遊移,似乎在思考着。
薇爾莉特嘀咕着,任由里昂粗暴地往她身上裹着毛毯。
「沒錯。它的週期是兩百年,所以錯過這次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看到了哦。怎麼樣,想看嗎?」
「你要不去約一下那個叫薇爾莉特的美女?還有你剛說啥來着?說的是彗星?」
「是嗎?但在我看來我正被溫柔地照顧着。雖然老爺您的確不曾和機關裏的女職員有交談過……」
薇爾莉特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里昂對同事們也未曾提起的,他的心傷。於是,里昂注視着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心裏想道。
用舊的地毯和長時間坐着也不會失去彈性的坐墊,還有又輕又保暖的毛毯,以及既美味又暖胃的湯。
「不用。」
「快把這裹上,然後再把這湯給喝了。我去組裝望遠鏡。」
她看起來對他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卻有好好地觀察着。
——在哪裏?
他的臉一下子染得通紅,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就這麼流了下來。他捂住了嘴巴,笑聲卻依然漏了出來。腦子裏不斷重放着薇爾莉特的那句「嗯,我想看看」。
「因爲在進食和睡眠的時候是無防備的,無法立即對敵人的襲擊做出反應。」
「嗯。很奇怪嗎?」
「從現存的畫作上來看,那條彗尾的確夢幻得不行啊。我也很想快點看看。我還打算邀和我搭檔的那女孩一起看……這麼說起來你那個超漂亮的搭檔的合同好像是四天後到期來着?」
抄寫科的習慣是一到中午便一起停下手頭的工作靜心休息。魯貝利埃說這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找不到停止手頭工作的時機了。
里昂從一大早開始就聽他說搭檔的自動手記人偶的事,但有一半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他一邊想着別的事一邊繫着領帶。
——說到底……這傢伙只是個會離自己而去的別人罷了。
「老爺,那就是阿里彗星嗎?」
——不該是這樣的。我並沒有那麼在意她。我不想考慮她的事,並不想。
「是啊。夏天的時候還有學士服下面什麼都不穿的。畢竟悶得要死。」
「我經常被人說缺乏表情。我這也是天生的。」
「不,不是啦……我也不是全都討厭。只不過……這玩意兒就像是詛咒一樣,一旦對方是個女人,我就會覺得她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明白的,女人當中也是有好人的。」
尤斯提提亞的天文臺裏擁有世界最大級的天體望遠鏡。其它還有諸如可以在設施內進行租借的小型天體望遠鏡,設置在天文臺裏的種種設施等等,各種各樣。由於尤斯提提亞本身是一個絕佳的觀測地點,所以只要有工具,就能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眺望星空。
於是他像是要警戒自己一般,將領帶系得更緊,看起來就像是要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樣。但實際上,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呼吸不過來。
「可能是因爲你的樣子吧。你這身衣服看起來就不方便活動。」
薇爾莉特沉思了一會兒後,說。
之後他只能捂住胸口,強忍着心中那針扎似的痛。
「爲什麼會那麼漂亮呢……」
「誒,爲什麼啊?」
「我們有點像呢。」
「話又說回來,老爺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嗯,我想看看。」
「只是我的習慣而已,因爲我曾經是個軍人。」
在沙哈爾本部裏有一個可供圖書館裏的閱覽者和其它員工一起使用的食堂。這是一個自由的空間,不僅可以在裏面消費,自己外帶些什麼進去也是允許的。平時都是在食堂消費的里昂今天卻拒絕了同事們的邀請,帶着一份夾着培根和生菜的三明治和飲料在圖書館遊蕩。
拋出疑問的同時,里昂在心裏拼命地祈禱着:拜託你了,一定要說想看啊!
「沒在聽。你那些無聊的事和我沒有一點關係。我的腦子裏現在只容得下四天之後的阿里彗星的觀測。」
在日出前昏暗的天空下,里昂帶着自備的天體望遠鏡和兩張毛毯和其它必需品和薇爾莉特碰面了。
「您是會邀請我,還是不邀請我呢?」
「沒有問題。睡眠時間有兩個小時就夠了。」
「我……不怎麼正常啊……我到底是怎麼了……」
「那您那身學士服不是也很不方便活動嗎?」
「這樣啊,那看在我們是搭檔的份上,我也不是不可以邀請你一起參加這次的觀測。」
里昂在之前工作的時候就看出她的手腕是義手了,本來還想着這是因爲以前遇到事故所致,現在聽說她曾經是軍人,那就能夠理解了。
薇爾莉特的身邊漸漸擺滿了里昂準備好的東西。
自從薇爾莉特來了之後,每當一天的工作結束,里昂便會計算他與她剩餘的日子。明早的時候該怎麼和她搭話呢?每天喫午飯的時候她都去哪裏了呢?腦子裏盤旋的盡是這些念頭。
「你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你喫飯的樣子嗎?」
「很……很奇怪啊。因爲不管怎麼看……你都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嘛。」
她用自己的方式這樣附和道。
他慌忙站了起來,整理好弄亂的衣服,擦掉滿頭的汗。
「不用了。」
要找的人不一會就出現在他眼前。
還不知道自己患上了什麼病的里昂發出一聲沒出息的聲音,用兩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呼……呼哈……呼哈哈……」
「我無論去到哪裏,基本上都是被別人說是怪人的。」
看着她一臉正經地這麼回答,里昂不由得笑了出來。
在大陸見到傷殘軍人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因爲直到幾年前爲止大國之間的那場大陸戰爭還在持續着。但即使聽她這麼說,里昂認識的也只有現在在他眼前的這個薇爾莉特。畢竟,里昂對薇爾莉特的過去一無所知。
里昂走到她身旁坐了下來。
「說,說什麼蠢話呢!我一點也不溫柔,倒不如說不擅長和女人來往,冷淡得要死呢。」
「話又說回來……就算再怎麼喜歡她,到最後也只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想想也是,她們可是自動手記人偶啊!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哪去了。雖說女人大概都是這樣的就是了……你纔想着沒問題呢,下一秒就跟你說句再見,這事就算完了。突然就跟你說什麼『我忍你好久了!』然後就氣呼呼地不知跑哪去了。真是,有什麼就當面直接說別忍着嘛!你說對吧?」
阿里彗星的觀測對沙哈爾職員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活動。觀測長週期彗星這種事若不是恰好出生在那個時代是不可能實現的,里昂覺得自己能觀測阿里彗星真是奇蹟中的奇蹟。但這時的里昂的腦子裏除了彗星之外,薇爾莉特的事也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里昂從圍欄邊站了起來,就這樣離開了露臺。他穿過走廊,轉過好幾個拐角後,背靠着牆壁就這麼蹲了下去。
「還敵人……我說你啊,就算你是女人又出門在外,也不至於會那麼危險吧?」
「接下來那就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漂亮。彗星接近太陽之後就會被蒸發,而被蒸發出來的星屑就會拉出彗尾。這時候的彗星就是人們俗稱的掃把星。能看到這樣的彗星的,只有在日落時的西邊或者日出時的東邊。雖然得花費不少時間,但絕對有等待的價值。來,坐下吧。」
而被留在圍欄旁的薇爾莉特則一臉茫然地看着被裏昂丟下的那個三明治。
「一旦看着……我就覺得很心痛……」
在里昂選的觀測地點還能看到幾個其它觀測者的身影。這裏乍看之下是一處寬廣的平原,但往前稍微走走就是斷崖絕壁。不過,這裏並沒有什麼阻擋視野的障礙物。周圍還有大樹擋風。夜空一片清朗,今天可謂是迎接兩百年一現的彗星的最佳日子。
「我只是討厭女人而已……」
聽了這句話,里昂開始覺得有些放不開他牽着的這隻手了。
里昂搖搖頭,想借此揮去腦子裏的念頭,卻一點用也沒有。
「哈?你曾經是軍人?」
對於里昂而言,她是他心目中第一次認可的「女性」。
薇爾莉特這麼說着點了點頭。里昂一聽,激動得一握拳,卻把三明治給握爛了。
薇爾莉特默默地跟在里昂身後,他們逐漸遠離石造的街道。畢竟是建在山上的城市,即使是在這夜晚也該尚有暖意的季節裏這兒也是涼颼颼的。而里昂他們要去的是更深的山中,所以當他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身體已經涼透了。
「老爺您真是個怪人。」
和薇爾莉特一起執行的工作已經過了三天。
「普通的……」
雖然嘴巴不討人喜歡,卻很擅長照顧別人的男人。
「你冷嗎?女人那麼怕冷真是麻煩死了。要再來一張毛毯嗎?來,快裹上吧。」
「但是這些看起來很重。」
里昂趁着四下無人,沒品地笑着。但沒幾秒就忽地回過神來。
「……」
看着轉動脖子盯向自己的薇爾莉特,里昂有些畏縮。而她看着里昂深綠的頭髮,像是在看些什麼耀眼的事物一般眯起了眼睛。
「是啊,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已……」
「啊,對,對啊……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了。你在這裏的最後那天,正好是阿里彗星劃過的日子。然後,就是,這事可是很少有的,就想着姑且跟你說一聲……」
「你再多睡些啊……我懂了。總之到時你先等着吧。要用的東西我會先準備好的。那就先不打擾了。」
「……老爺您真是溫柔呢。」
薇爾莉特視線的前方,是在空中隱約出現的發光團塊。
「就知道你沒在聽……阿里彗星的週期,是兩百年來着嗎。要是這次錯過了……下次的時候我們都死了吧。」
「那如果颳起風來就不得了了呢。」
里昂的室友今天也遲遲沒有換衣服,穿着不檢點的衣服在室內晃悠。
無論自己和她說了什麼,這之後自己和她也不會再見了。既然如此,那這輩子僅此一次敞開心扉地和他人交流試試,應該也不錯吧?幸運的是這女人又死板又不愛說話,也不會和別人說起,自己在深山裏見過的某個男人的過去吧。即使說了,想必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爲什麼呢?」
「阿里彗星……就是之前那本文獻裏提到的彗星吧?」
「這事你千萬別和別人說,你能答應我嗎?」
不做如此計算就無法向他人吐露內心的里昂鬆開已經設置好的望遠鏡,兩手握拳。
「悉聽尊便。」
本應涼透了的手心因爲緊張,不一會兒就被汗溼透了。
「我……我是……我是在這個鎮上出生,在這裏長大的。你……應該也聽到圖書館那些傢伙說的了吧?」
「您聽到了嗎……」
「嗯……如他們所說。我的母親是個流民,是個吉普賽人。你聽說過吉普賽人嗎?她們輾轉世界各地,通過唱歌跳舞,來展現自己的才能……和你們自動手記人偶差不多。」
里昂一邊說着,一邊回憶起自己那已經被趕到記憶角落裏的母親。
「吉普賽女郎大都很奔放,既有四處交情的濫情之人,也有愛上一個人後就要追到天涯海角的癡情之人。她們大都是這二者其一。我的母親也不例外,她和這鎮上的某個男人相戀後生下孩子,而那個孩子就是我。」
母親給他說過,綠色的頭髮是很稀有的。
母親告訴他,那是和其它人種結合,突然變異後的產物。所以你是非常寶貴的存在。你是人們寶貴的,愛的結晶。
母親的髮色是亞麻色。貼在她身邊,能聞到一股甘甜的香氣。里昂也曾因爲自己的髮色而被人嘲笑,但一直以來都沒有去染掉,應該也要歸功於母親的這番話。即使在他人眼中這是多麼怪異,里昂也不願意將這受祝福的證據抹去。
而父親極少在家,所以對於他,老實說里昂幾乎沒有任何記憶,只記得當時他就職於沙哈爾的文獻蒐集科,是個頭髮灰白,有些駝背的溜肩大鬍子男人。他是個怎麼也說不上好看的男人,但母親卻深深地愛上了這樣的他。
「當初是媽媽再三請求,你爸爸才和我結婚的哦。」
她都這麼說了,估計也沒假了吧。
年輕貌美的母親爲何會愛上個性寡默的父親,父親又爲何會接受母親,現在這些已經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那時他們看上去一直都是那麼地恩愛。
母親常常快活地唱着歌,而父親則坐在長椅上,一邊看着報紙,一邊聽着母親的歌。偶爾母親還會硬拉父親起來,讓他陪自己跳舞。而父親也不曾拒絕,總是以蹩腳的舞步配合着。而一旁的里昂則總是背對着他們,聽着他們的笑聲,安靜地看着星星的圖鑑。這是他們家的日常。里昂覺得這是非常美滿的家庭。
總是在意自己的孩子而導致夫妻不和的家庭不在少數,但這種事唯獨放在里昂家是不可能發生的。畢竟母親最愛的是父親,而里昂不過是他們愛情的結果。
所以,自打父親外出蒐集文獻後下落不明的那天起,母親便拋下自己去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薇爾莉特!你也來看看。」
里昂聽到薇爾莉特的流暢的回答,驚得張着嘴巴,啞口無言。
雖然被母親拋棄令自己很是傷心。
自已關於母親最後的記憶,是她打開家門走向外面的背影。她一語不發地收拾行李,留下數月份的生活費和飯菜,告訴自己哪些人值得信賴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後便拋棄了自己作爲母親的義務。
自己心中的傷口,又要如何才能癒合?
——女人全都蠻不講理。因爲一個愛字就立馬變得渾然忘我,絲毫不會顧及到他人。她們都只關心自己,纔不會管他人的死活。所謂戀愛,只會使人矇昧。爲人父母者,怎能做出如此行徑?
「哈哈哈,你的精神年齡該不會很小吧?我越和你聊,就越覺得是這樣。」
沙哈爾財團向無親無故的他提供了援助,尤斯提提亞的居民們甚至將他養育成人。現在也如他所願,有着一份正經工作。到現在還對被母親拋棄的事情耿耿於懷的話就太愚蠢了,里昂對此也有所自覺。
里昂發出的聲音嘶啞得無法聽清。他感到自己的臉變得通紅。
兩百年一度的夜晚就這樣盛大而安穩地,悄然過去。
里昂講述完自己的過去後,不停地摩挲着自己悸動不已的胸口,只不過是說出自己的過去,內心卻如實對此做出激烈的反應。
可能這是一個很狡猾的問題,再生父母如果遇到危險,那當然是會趕去他的身邊的。即使這樣,里昂還是懷抱着一些期待。
薇爾莉特是女性。
「……啊,沒有……因爲你看起來,不像會說這種話的人……我只是嚇了一跳。」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星星。」
——傷心時就會關心自己,做了好事就會誇獎自己,只要伸出手來就會得到擁抱,我一直認爲所謂至親就該是如此,是身上的一切都比自己優秀的高大存在。
她用一句殘酷的謊言代替告別,就此杳無蹤跡。
可她卻是里昂最爲忌諱的存在,女性。在她們面前,里昂無論如何都會變得神經質起來。
薇爾莉特的話語是那麼的不真實,里昂不禁將視線轉向了她。
——讓這般存在墮落,這可謂惡魔的行徑。若還將其日常生活也一併奪走,那便更是罪不可恕。這就像親手毀掉自己的世界一般,其想法本身便是一種罪惡。自從放棄在門前等待那再也不可能回來的人,自己就開始憎惡帶來這場崩壞的一切。不能被其所惑,那隻會若無其事地將你欺騙。她們不可信任,說到底只是一羣無法與你互相理解的外人罷了。自己絕不會就此墮落。那是對曾經在門前默默哭泣的自己的褻瀆。我曾以爲,自己能夠平然接受這種褻瀆。
「……抱歉打斷老爺您講話。彗星的尾巴似乎變得很大了。」
薇爾莉特眨着眼睛,陷入了沉默。
聽聞,薇爾莉特的身子僵住一瞬,困惑似的眨着眼睛。
薇爾莉特從望遠鏡旁退開,交互地看着天空和她現在所在的這片平原。
「對吧!很漂亮吧!所以說天體觀測很有趣!」
「……會的。」
突然,一直不發一言的薇爾莉特開口了。她淡淡地說着,但唯獨「重要」一詞的發音是如此的虛幻,彷彿並非出自她的口中。
居無定所的自動手記人偶看着這幅光景,眼睛眯成了月牙形。
「不是星星。是彗星!你在好好看嗎?這可是兩百年一見的啊!這次以後,我們這輩子就再也看不見第二次了!這可是……這可是人生僅此一次的奇景!」
「不知道……這種東西只有你自己才能弄明白。所以,你說的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蒐集隊在一個化爲廢墟的王國失去聯絡。曾經繁盛一時的地下帝國毀於天災和饑荒,現在已化作亂葬崗的那裏成了野獸和山賊的巢穴。
如果她和自己一樣是男性,相互之間建立了些許的友情,說出「有空再來找我」這句話,可能就沒有那麼困難了吧。
薇爾莉特像是想轉移話題一般地這樣回答道。
——給我指明前路吧,不然我該去往何處?讓我待在你身邊吧,沒有你的照顧我該如何活下去?不要離我而去,這可是你該盡的義務!
它就像一個從天上來的怪盜,將感情與時間全都偷走了。而這也是遠在天空彼方的,它們的魅力。
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
里昂一下將剛纔說過的話拋之腦後,興奮地感嘆起彗星的美。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感覺會輕鬆一些。」
所謂文獻蒐集其實和探險是一樣的,在蒐集的途中遇難的人也不在少數。母親選擇和父親結婚的時候應該也對此做好覺悟了,話雖如此,做好覺悟卻不代表能夠坐視不理。
向着那已經不會回來的人,以及當時沒有伸出手挽留她的自己。
「對不起,是我不好。問這種奇怪的問題,你如果回答,可能很困難吧。」
薇爾莉特海一般的眼眸轉向了從未走出過這大山的里昂,她用看向莊嚴之物的眼神看向里昂的綠色的頭髮,那一段美好愛情的結晶。
在那遙遠的過去。
里昂就像陷入愛河的那一瞬間一樣,死死地睜着眼睛,忘記了呼吸。
但最難以忍受的,是她對自己朦朧淚眼的視而不見,對自己顫抖的低聲哀求的置若罔聞。
里昂說着給薇爾莉特讓出位置,她看向望遠鏡,口中漏出了無言的感嘆。
「只是……我的腦海裏只能浮現去救那個人這一個答案,於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向老爺您道歉纔好……將任務置之不理是不允許的,但我覺得我一定會趕去救那個人。無論會受到怎樣的責罰,對於我來說……那個人的存在,就像世界本身……如果我失去那個人,我寧願去死。」
「……你,你啊……」
——但即使如此,在過去感受過的悲傷也不會就此消失。
「是那樣嗎……難道是因爲那樣,我纔會弄不清楚我自己的感情嗎?」
薇爾莉特就像剛纔的里昂一樣,摩挲着胸口回答道。
薇爾莉特是人類,一個正裹着毛毯的女孩子。
但薇爾莉特是特別的,從一開始,里昂對薇爾莉特抱有的感情就是不一樣的。
無數次,無數次。
「老爺,天體觀測太美好了。」
這些話如果是出於別人之口,里昂應該就當即否定了。但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女性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真實。眼前這個眉目秀麗的自動手記人偶,不僅外表,連內心都像人偶一般。
雖說類似於「踏入此地就會被施與詛咒,再也無法活着走出去」這種傳聞傳得路人皆知,但卻從未有人能找到蒐集隊那六人的屍體,面對如此事實,去搜尋他們的人們也只能就此空手而歸。
「事到如今我也已經搞不清楚了,但也許正如你所說。大概,因爲我們是家人,所以這種感覺纔會越發強烈吧。你的家人呢?」
「如果你一直見不到那個人,你的心裏會變得像吊着一塊大石頭一樣沉重嗎?」
——太蠢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雖然自己的童年時代是不幸的,卻也並非盡是不幸。
里昂急急忙忙地用望遠鏡觀察,他期待已久的光景就這樣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里昂一聽,猛地一回頭看向天空。
里昂看着薇爾莉特像個孩子似的反應,不由得笑出聲來。
「……雖然那個人不在我的身邊,但我有一種一直在那個人身旁的感覺。」
「你太在意你自己的身份了。就算你是自動手記人偶,你也只是個普通的女性。你不是人偶。那麼你就絕對會感到寂寞啊。就連我孤獨一人的時候,偶爾也會覺得寂寞的。真……真的只是偶爾啦……你會經常想起那個人嗎?」
爲了止住心中的悸動,里昂做了一個深呼吸。薇爾莉特則靜靜地侯在他身旁。夜風輕輕撫過,樹羣「沙沙」地喚着,四周迴盪着柔和的蟲鳴。抬頭望去,是漫天繁星與逐漸到來的彗星。也許不該在這美好的夜晚說這些話的,里昂想到。
明明被薇爾莉特這般催促着,里昂卻無法鬆開握着旅行箱拉桿的手。感到奇怪的薇爾莉特不禁歪着腦袋。
——對年幼的自己而言,那人就是自己的一切。自己也從未想過那人有一天居然會離自己而去。
里昂深挖着自己的記憶,質問道,爲什麼?
天上劃過的彗星與站在那兒的薇爾莉特似乎融成了一幅畫。薇爾莉特沒有回答里昂,而是以里昂第一次聽見的,快活的聲音,說道。
「我沒有血親。我很小就從軍了,對於老爺您口中的家庭……我是到現在這個年齡纔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只是,在我年少的時候,有一位一直保護着我的人。」
「……」
——我們一家人幸福時光一定也隨之一去不返了。她是拋棄自己後便消失無蹤了嗎?又或者是……
——雖然不想這麼考慮,但她也許是爲愛而死了也說不定,就像她爲愛而生那般。
黎明的天空下,在寂靜而封閉的大山上,所有人都僅僅是共享着從心底湧現出來的這份快樂。
「……」
將孩子和深愛的丈夫放上天平,她最後選擇了更愛的一方。
——如果那不是打從自己呱呱墜地到懂事爲止都陪在身邊的絕對庇護者,自己也不至於如此放不下吧。
「你和那個人分開,不會感到寂寞嗎?」
「謝謝老爺您幫我提行李,接下來我自己拿吧。」
「不,不是那樣的,正好相反。」
周圍也傳來了大家的笑聲和打開紅酒的聲音。雖然大家互不相識,卻像這樣齊聚一堂,一同讚歎着彗星的美。
「如果見到了,你會覺得輕鬆一些嗎?」
她轉過身去,從一瞬起,她就變成了一個單純追尋着自己所愛之人的女性。
但里昂無法理解她的話,夜幕之下,身旁的薇爾莉特看起來比白天時要眇小一些。雖然她看起來像人偶,但並不是這樣。
「是那樣嗎?我弄不明白我自己。」
在阿里彗星的觀測結束後的那個下午,睡眠不足的里昂拒絕了上司魯貝利埃的邀請,將薇爾莉特送到了纜車上落處。昨天他們倒還有斷斷續續地交談過,現在雙方卻都是一言不發。纜車正從山下緩緩地升上來,一旦纜車到達,薇爾莉特和里昂這輩子不會再次相見了吧。
「嗯,我在看。很漂亮……世界上有那麼美的東西呢。」
在這漆黑的世界中最爲光亮的東西就在他們的頭上。一團夢幻似的光拖着一條淡淡的尾巴在空中飛馳着,那粲然的身姿就像是打破黑暗的光之使者。看着這幅光景,也就不難理解爲何彗星會被世間萬物所恐懼。
「呃……」
「這話……可能不該由我這個自動手記人偶說。但是,實際上,什麼是寂寞,什麼是悲傷,什麼是眷戀……這些,我都無法作爲自己的心情來理解。我知道它們指的是什麼,但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正處於那種心情之中。我沒有說謊,我真的不懂……雖然不懂……可能,我現在是寂寞的。」
「會的。」
里昂聽薇爾莉特說起她的恩人的語氣,里昂將她的那位庇護者想象成了一位老人。將她養育成這樣的人,一定很嚴格。
「……老爺?」
里昂不發一語,只是不停摩挲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胸口。痛感如潮一般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你,在笑嗎?」
她沒有回頭,而是毫不躊躇地打開了門。
薇爾莉特被裏昂問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經過戀愛洗禮之人的背影。
該如何跟這樣的存在告別,里昂一無所知。
「對於老爺您來說,您的母親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呢。」
「我問你啊,如果你聽說你的恩人,在你和我的契約時間內……在很遠的地方遇到了危險,你會怎麼做?即使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救他。你自己可能會死。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放下你的工作趕去那個人的身邊嗎?」
——如果……媽媽在我的身邊,我就能知道該怎樣給薇爾莉特說再見了吧……
什麼事都和母親的離去扯上關係,這是里昂的壞習慣。
「老爺,看來時間已經到了。這段時間真是受您照顧了。」
「呃……沒有……」
吞吞吐吐,說不出最重要的話的里昂。
一時之間,他的心中變得五味陳雜,悲傷和悔恨,心痛和憤怒,還有放棄之後那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混成了一團。
最後,里昂無言地鬆開握着拉桿的手,將旅行箱交給了薇爾莉特。薇爾莉特接過後,向里昂回了恭恭敬敬的一禮。接着,她轉身走去,漸漸遠離。
——再也見不到了。
沙沙作響的蕾絲裙褶,輕晃的緞帶,棕色皮靴奏響着輕盈的腳步聲。
——再也看不見了。
只在文獻中看到過的海一般的藍色眼睛、紅寶石似的嘴脣、一頭奢華的金絲。
——再也,不會,相見。
過去,被留在門後時的那股虛無感再次席捲全身。
——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在原地傻等的那個我了……
等里昂回過神來,他已經抓住了正要乘上纜車的薇爾莉特的肩膀,強硬地將她轉向了自己。
「……老爺?」
那雙寶石似的藍瞳中,倒映着自己的一副慘相。
「薇爾莉特。」
抓住她肩膀的手下意識地使勁,薇爾莉特的義手發出低沉的鈍響,卻讓里昂誤以爲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視線交合,里昂高昂的內心不禁有點萎縮,但他選擇了面對。
「不,沒有這回事。我現在……肯定……」
「薇爾莉特,我這麼說你一定會很爲難,這我明白。但我還是想現在告訴你。」
「但……」
——強硬一點也沒關係,讓她回頭看看我就行了啊。
里昂不斷鞭策着自己突然變得不靈光的腦袋,拼命尋找着語言,向薇爾莉特訴說着。
——搞什麼啊,你這不是有感情嘛。
如此一來,自己就是無數個被薇爾莉特所看不起的男人們中的一員了。
——所以一定要告訴她。
「我在。」
——再和我一塊兒看星星嗎?
留下的工作還堆得跟山一樣多,即使現在馬上提出調崗申請,上司也不會點頭吧。況且就算自己走出去了,就像薇爾莉特說的一樣,自己能和她偶然再會的幾率小得不能再小,就跟彗星二百年只能見到一次一樣。
「我喜歡你。」
里昂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深深地,深深地垂下了頭。
「我……我……雖然我現在在抄寫科,但其實,我是想和父親一樣,去文獻蒐集科的。」
——搞什麼嘛,那個時候也像現在這樣……
——比起選擇了不說出口之後後悔一輩子,倒還不如現在一刀兩斷。
即使需要分別這一點不會改變。
如果是在清朗的夜晚,那就如實稱讚她的美麗。
無論那天會在多久之後到來,無論自己如何改變,他相信他自己對她的感情是不會褪色的。
——她……
里昂突然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來,但薇爾莉特只是靜靜地聽着。
「砰」的一聲,纜車的門關上了。隨即,纜車開始緩緩下降。里昂舉起輕貼在胸前的手,呆呆地揮着。於是薇爾莉特也向他輕輕地揮着手。
她在這工作的期間,各種各樣的男人對她的表白都被她糊弄過去了。或許她無論去到哪裏都會這樣吧。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着,看看里昂,又看看自己的手邊,最後抓住了自己胸前的翡翠綠色胸針。
她的拒絕比想象之中的要溫和許多。
「我覺得那一定就是名爲『快樂』的心情,我非常感謝賦予我這種心情的您。」
「我……和老爺您一起看星星的時候,我覺得那段時間,非常美好。」
已經,不會再感到悲傷了。
但是,實際上一定,並非如此。
「……」
「……我……」
「我現在,決定了。我也要像你一樣,巡遊世界。」
——一生僅此一次也好,至少現在拿出勇氣來!
「或許我會遇到危險。或許我會和父母一個下場,連屍體都找不到。但是,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想走上這條道路。」
察覺到這點的里昂瞪大了朦朧的淚眼,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但薇爾莉特卻沒有那麼做。
看着她那還不能被稱之爲笑容的笑容的同時,里昂那顆被傷透了的心,一下子便變得明朗起來。
如果那是一顆二百年一現的彗星到來的日子,那就和她一起仰望星空,細述曾經。
一直冷靜沉着的她少有的說不出話來。
沉默開始滋生,不一會兒就充斥了兩人的周圍。
模糊視線的前方,是他的初戀。
——也許自己挑錯了人也說不定。
「好久不見。」
里昂從薇爾莉特身邊退開。在纜車門準備要關閉之前,她以玲瓏清脆的聲音呢喃道。
「……」
她就像是要確認什麼東西的存在似的將它緊緊地握在手心。
薇爾莉特的雙眼,描繪出與那晚一樣的曲線。
——乾脆就此消散吧。
聽到她的道歉,里昂爲了不讓淚水灑下,輕輕地搖了搖頭。
薇爾莉特眼中映照着的自己依舊是一副慘相。讓一個女人看到自己這幅模樣真的是羞愧難當。「這樣的根本不是自己」這麼想着,里昂繼續說道。
學者做夢都想那一天快點到來,每天都在考慮,如果那一天到來,自己該說些什麼。
名爲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女性就像是一具無機質的人偶,像一朵無言的高嶺之花。
「肯定非常『開心』。」
已經,不會痛了。
「嗯。」
她說自己搞不懂何爲感情,作爲人類,她缺少了某些部件。
「……老爺……我……」
即使如此,里昂也感受不到一絲絕望,心情反倒前所未有的高揚。也許從今往後,自己已經不會對他人的離去感到嫌惡。而幫里昂打消這份嫌惡的,正是剛與自己定下一個約定的那位女性。
如果是在陰雨的日子,那就講關於星座的神話。
——自己有生以來第一位想對其敞開心扉的人,她是自動手記人偶,是退役軍人,是個世間少有的美女。
「但我對老爺您抱有的思慕,絕非大衆男女口中的情投意合。正如老爺所言,我還是個小孩……作爲一個人,我還有着諸多的不成熟……我是一個今後也不知道能否明白何爲戀愛的女人。但倘若我們能再次相見,我想再和您度過像現在一樣的時光,雖然我們對各自的看法相異,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讓你爲難了。」
她說話的聲音一反平常。
「我由衷地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
被這冷不防的一下嚇到的薇爾莉特好不容易地開始從震驚恢復過來。
「……肯定……」
里昂突然很想笑,但一笑眼淚就該流下來了。
「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啊。錯的……是我纔對。妨礙你回去了。」
毫無虛假,最自然的一幅表情。
脫口而出的臺詞與他自己事先想的不一樣,但那位女性卻很高興似的點了點頭。
——怎麼了……快甩掉我吧……
「……老爺。」
在今天下午,就會有新的自動手記人偶來代替她吧。
薇爾莉特又強調了一遍。
那之後時隔許久,在某個夜晚的,某片星空之下。
一目瞭然,她正爲難着。
——乾脆,就這樣和打從心底厭惡着自己的她告別。
待到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里昂才抬起生了根似的腳,走向自己的職場。
「真是非常抱歉。」
——但正因爲是她,自己纔會如此思之念之,慕之戀之。
明明一如既往地用她那人偶一般的機械語調拒絕我就可以了。
「是真的。」
雖然有所猶豫,但學者還是向她搭話了。於是,那位女性回過頭,用她那玲瓏清脆的聲音呢喃道。
「我本來以爲,只要在這等着,母親總會有一天會帶着父親回到這裏……所以我長這麼大都未曾去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一直窩在這裏。這裏能讓我躲一輩子,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但……現在……」
「老爺,我從屬於C·H郵政公司。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能前往。但在人們沉浸在夢鄉的夜晚,就如您所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性。我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如果在某個夜晚,在某處星空下您見到了我,請老爺務必和我搭話,在那之前,我會去記住星星們的名字。」
薇爾莉特打算將非常重要的話說出口。
「稍微記住一些了嗎?星星們的名字。」
自尊心沒有里昂這般強的人,恐怕現在已經哭出來了吧。
看着回以真摯視線的薇爾莉特,里昂的心裏有些癢癢的。
在里昂這麼問出口之前,薇爾莉特就深深地點了點頭。
自己採取了某種行動這一事實,至少能沖淡心中的後悔。
「當然可以,老爺。」
「……然後,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某個地方的同一片星空下相遇吧。我也是個吉普賽人,到時候,你能……」
「……」
「沒有的事。」
自己令感情起伏極少的她這麼說了,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里昂受挫的心,也因此得以振作。
薇爾莉特認真地聽完了他的話。
在一片無名的沙漠中,一位流浪學者在月下找到一位金髮的女性。
他一邊一語不發地走着,一邊想。
「我喜歡上你了,作爲異性的那種喜歡。」
她還殘留着稚氣的臉,露出了一個與她年齡相符的笑容,如是說道。
——所以乾脆讓這份戀慕,連同自己就此消散吧。
說「不懂感情」的她,現在正很高興地點着頭。
「您把我當作普通的女孩和我相處……我……我的內心也因此變得輕飄飄的。」
「薇爾莉特。」
僅此而已,但學者的心中升起的無比眷戀與令人發狂的苦悶滿溢而出。
「薇爾莉特,你啊。」
里昂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沙漠的夜空中,正揮灑着與這場再會再相稱不過的輝煌寶石。
——我現在依然喜歡着你,這種話先放在一邊。現在應該說的是……
「你如果有時間,不陪陪我嗎?」
我想和你一起,細數萬千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