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薔薇與自動手記人偶

等等。

我如此祈求。

金色的髮絲，深紅色的絲帶。

綴着蝴蝶結的白色百褶連衣裙。

水藍色帶褶邊的陽傘。自己所尋找的這一切，都在調皮的微風中颯颯搖曳。

——等等。

我喘不過氣。紫雲木的花朵遮住了視野。

彷彿要將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部吞沒一般的這份美麗。

但是現在只是在妨礙我。我不需要這些。

求你了，等等。

淚水滲出眼眶。

這滴淚水，是悲傷，是釋然，亦或者是懊悔。

我不明白。夠了。一切的一切，我都不再明白了。

我在做什麼，我不明白。

恐怕，從來沒有明白過。

就連自己受到傷害這點，也不明白了。

——等等。

如果是說，此刻我［譯者注。俺（おれ），本篇人稱，常用於男性的自稱。］還明白什麼。

「薇爾莉特，等等！」

那就是，我希望她能把我帶走，離開這裏。只是這樣而已。

·到這裏之前，擊退了兩撥山賊。

「……」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小姐，好的……我記下了。那麼請上船吧。」

沉默流逝着。與其說她是無視，不如說是很難作出回答。

「我要在賬簿上記錄乘船客人的名字。您可以把您的名字告訴我嗎？」

「我很煩嗎？啊，快看！那兒有隻很稀奇的鳥。它有一身翡翠綠色的羽毛，看得出嗎？它還被叫做寶石鳥呢。它掉下的羽毛可是我的寶貝。」

輕盈、飄渺。撲撲簌簌，飄飄灑灑。

紫色櫻花爛漫綻放之際，我與她相遇了。

「是的。」

「拜託了。」

對於我來說，說到春天，那就是紫雲木了。

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回答。她的側顏冷峻。作爲神祕美人，真是恰如其分的語氣。

「請問，我聽說在這前方有一處村落，可以從此處渡河嗎？」

「很美，呢。」

「您的家人是軍人嗎？」

我出於好奇心向她追問。她浮現出滿臉問號的模樣，眨眨眼，像是在「對疑問作出回答」一樣，給出一個跑偏的答案。

紫色花瓣漫天飛舞的季節。春天，新綠萌發，萬物復甦的季節。

「是那樣嗎？」

在薇爾莉特和我這段短暫的旅程中，我從她那裏打聽到了這些事。

總覺得是個奇怪的女孩。說話方式沒什麼感情色彩。

我問她。薇爾莉特像小獸一樣微微一抖，轉頭看着我。

可能是因爲她的那身裝束。在這一帶人們，很少像她那樣穿，布魯士藍色的短上衣，白色蝴蝶結的連衣裙，還有看起來像是新品的可可棕色的靴子。領結上，翡翠綠色的寶石胸針璀璨生輝。

「路上，幫助別人時，有人問我要不要去做護衛……但我已經是自動手記人偶，因此禮貌地回絕了。「她說。

她看起來纖細瘦弱，影響速度的原因，可能是因爲她的行李。說起來，她動起來的時候，總是從哪裏傳出金屬輕輕碰擊的聲響。可能佩戴了某種工藝品吧。

初次見面，她的風姿就讓人目不轉睛。她有着足以符合任何人口味的容貌。

我覺得這位奇怪的客人有一點點可怕，同時又產生了一點點好奇心。我從沒離開過這裏，所以最喜歡聽外地客人的故事。

在這樣的世界中，在這樣渺小的，我的故事中。

我和她。

我與她相遇了。

我的客人，無論男女，在船上總是戰戰兢兢。但是薇爾莉特不一樣。她無聲無息地登上船，很快坐好，一副等着我開始划船的架勢。

嗓音動聽，舉止也相當優雅。

「像您這樣」，我不明白這個修飾，究竟是在說什麼？

「不不，完全不是，完全沒有那回事。」

她的神色中，隱約體現出這種意思。

「客人，您在找什麼？」

無論身在怎樣的背景下，她自身都足以成爲異物。

「是那樣。您看上去什麼也不怕。」

我載過很多客人。不管怎麼說，也有了一套自己的理論。

我是從戀愛的角度問的，這算不上是回答。

她似乎正專注地沉思着什麼。紫雲木花瓣從枝頭上輕盈地飛散，她也只是淺淺一瞥，隨後靜靜地閉上了雙眼。陽光淡淡的，暖人心脾。微風恰到好處的怡人。她可能因此感到困了。一時間，一種愜意的靜寂持續着。我也因爲她放輕了動作。花瓣隨風飛越過天空，或許撞上了她的臉，有一點癢，她忽然睜開了湛藍的眼睛。周圍的風景並沒有很大變化，可她卻像是在尋找誰一樣，左右看着。

那是一名總有一天會名揚天下，現在只是剛剛開始旅行世界的代筆少女。

「看上去是那樣嗎？」

·她在萊登沙弗特里希，這個南方最大的軍事國中的某個郵局裏工作。

說實話，她的魅力，彷彿讓我的時間在一瞬間暫停了。

「紫雲木……」

一不留神，對話再次開始。

無論下雨，還是天晴；無論是寒冷的冬天，還是溫暖的春天。無論這個世界披着怎樣的盛裝，視線也會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僅僅是因爲那份美麗，而是她身上那種區別於生物的氣息。

藍花楹河周邊散佈着一些小村落，與外界人羣集聚的陸地聯絡，基本要靠船。所以對於住在這附近的人來說，船伕是很常見，也很容易從事的職業。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好工作，但能餬口的機會，當然不容放過。春天，從外地來一睹紫雲木的遊客需要返回。在旅遊旺季以外，本地人也有需求。所以我永遠不會失業，這份工作將會一直在此地延續下去。

普通的樹木，會爲了發芽、結果，不斷深深向下紮根。但藍花楹不同。彷彿捧着一大束鮮花的雙手，它開滿花的枝條不斷向上伸展，伸向天空，就像爲盛放而生一般。這樣美麗的花樹，只有一棵就大爲可觀，但這裏擁有一整片樹林，絢爛又奢侈。天空蔚藍，地面撒滿花朵，彷彿一片朦朧的紫雲。神明低下頭來，目睹了地面上的這種光景，恐怕也會忍不住歎爲觀止。

「啊，好的。」

·她是那裏的自動手記人偶新人。

這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我想她大概不會附和船伕聊天。但爲了轉換氣氛，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春天。果然提起四季，最先想到的還是春天。

就算摘掉草帽，那頭暗淡的銀灰色頭髮，也經常被誤認成是哪裏的大爺。明明這位同齡的女孩兒顯得那麼閃閃發光，但我又怎麼樣呢？即使身處同一個空間，都讓人羞愧……不，外表這件事就算了。要待客，待客。

「客人您很幸運，現在正是觀賞的時候呢。紫雲木。」

「……你好。可以的，經常有人過河。大概要花這麼多吧，押金。」

「是嗎？我曾與一位海軍大人相處過……」

「不是。」

不可思議的人偶。與衆不同的女孩。

在另一塊土地，聽聞春日間遍佈大地的，是三角梅純潔無暇的雪白。

「與船相關的嗎？」

說起春天，人們的心中會率先浮現出哪種顏色呢？

——以這樣的容貌出生，可以想象人生一定十分精彩吧。

「我也那樣想！我們可能很合得來啊。您平時都會做些什麼？」

「沒有關係，那麼還請拜託了。」

——很像，在山林間……見到一隻鹿的感覺。

所以啊，請等等我。不要丟下我。

正值春季，這片渡船場人頭攢動。身邊還有不少人在，當然觀光客中也有不少容貌出衆的男女，但她依然顯得那麼獨樹一幟。

位於大陸西南的達次地區，山中有一條藍花楹河。這是條大河，如巨人的繩索橫亙在田野間，斬斷連綿的羣山，蜿蜒其中。這條河得名於四周漫山遍野生長的藍花楹，即紫雲木。每到花開時節，水面就會染上一層夢幻般的紫羅蘭色。

「啊呀，猜錯了。我看客人您並不害怕船上的搖晃，本來以爲是習慣了呢。」

也有些地方，樹木淺綠的嫩芽，正從融雪中悄悄探出頭。

就這樣相遇了。

我不由得拿她和自己對比起來。爲了不讓皮膚被烈日曬傷，我戴着一頂寬大的稻草帽，頭髮因此軟塌塌的。

·因爲委託，她第一次來到這片地區。

這隻獸的眼睛湛藍，鬃毛金黃。

登記名字，收下船費，那麼，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

在我像果殼一般狹窄的世界中，突然現身的異物。

「我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對於我來說，就是掙錢的時候。過了這段時間，這種邊境地區，就沒什麼人來了。雖然我是專職的，不過兼職的人也不少。船伕這種工作。春天過去後，不少人就回家做農活了。客人您……不大像是來觀光的啊。是工作嗎？」

在這位神祕的美人開口之前，我緩緩地用槳撥過水麪。是因爲行李太重了嗎？行進比預想中的慢很多。

「這裏很美，對吧？那些是紫雲木花。」

她的身上充斥着看上去不會與人輕易接觸的那份神祕感。

眼前出現一隻如此美麗的獸，任誰也會目不轉睛地盯着看吧。

「不。我的最高從軍經歷是陸軍。在陸軍之前，我侍奉的大人，是一位海軍將領。」

對。獸。她太像一隻美麗的獸。

在這孩子身上，這些都極端地稀少。但是，我能讀懂。是真的。我擅長「看人」。

她看起來稍微有些沮喪。

「還是您被人引誘過，感到了困擾呢？」

「真不敢相信，像您這樣的人，竟然會是前軍人……」

「感謝您今天選擇了我的船。安全航行第一。我是船伕瓦倫汀（Valentine）。」

在某塊土地上，到處洋溢着櫻花溫柔的粉白色。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回答「什麼也沒有」。

是個好名字。像演員一樣。雖然我沒有看過舞臺劇之類的。

我還小的時候，有過一個這樣的洋娃娃。真是一位像洋娃娃一般的女性。也是因此，就連這個名字也是那麼惹人憐愛，和她十分相符，說出口時，讓人忍不住想要輕輕哼唱出聲。

說是學問……那些從了不起的學校畢業的大學士們，可能會笑話我了。但一個人眨眼的頻率、說話的方式，乃至聲音的高低，都如實訴說着內心的情感。

「啊，那邊的船伕在賣水果呢。您要買嗎？」

「不要。」

說到這裏，薇爾莉特終於放棄了尋找，把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的身上，是否有不妥當的地方呢？」

·社長說，要她在這裏買一些當地特產，作爲伴手禮帶回去。

以上。社長的話題真多。

「您那裏社長和僱員的關係真不錯。」

「是那樣嗎……不，是那樣。敝社剛剛創設不久，僱員還很少。部隊的構成如果是小規模的，與司令的關係自然就會拉近。而且對於我這種來歷不明、狗彘一樣的人來說，他是一位十分寬和仁慈的大人。」

「也不用這麼說自己吧……」

「真的是這樣。我是個出身不明的孤兒。」

我關於薇爾莉特的情報中，又追加了一條「孤兒」。

我相信某人曾經歷的事，某些程度上決定了他體現出來的氣質。她給人一種揮之不去的孤寂感，也是因爲這點吧。

「但現在有了守護我的人。」

「社長先生。」

「是。還有一對親切的夫婦。」

「啊，那真的太好了。一個人會很寂寞的。和誰一起才更好。也就是說，您是前軍人，但戰爭結束後，就不再做士兵了，有了新工作和新家庭，是嗎？」

「是的。」

「這不是一帆風順嗎！」

「不。」

我本打算以不錯的氣氛結束對話，卻被她否定了。

「我的問題還有很多。」

薇爾莉特的眉心微蹙。

「還不知道我對自動手記人偶這份工作的適應程度如何……我學習了各種知識，包括淑女教育和文學修養等等，但是現在很難說熟練掌握了。雖然保持着戰力，但對於怎樣使用卻沒有頭緒。」

最後，她的聲音遙遠到近乎低不可聞。

「……話說……那個，對我這種人說出來，沒事嗎？」

「是的。但是，這次對於我來說，是第一次的出差代筆。」

薇爾莉特似乎相當鑽牛角尖。她甚至說起了「敝社的社長更有從事自動手記人偶的能力」這種意義不明的話。社長該做的，不應該是經營公司嗎？

比我想得還要樸素。簡直就像只有食材原味的清水煮菜［譯者注。溫野菜，把蔬菜加熱做成的食物總稱，烹飪方式包括煮、炒、蒸等。］一樣。我失望地垂下肩膀。本來以爲能聽到類似「參考自己的戀愛經歷」的回答。薇爾莉特真是個認真勤勉的學習者。我有點兒爲自己感到慚愧，於是從頭開始一個新話題。

「有人曾告訴我，儘量少談自己的身世。」

「開始被他劈頭蓋臉地罵了，寫的信……寫的信被揉成團，丟在我身上。」

我想讓她重振精神。

「書信有定式。只要背下大體內容，在固定的結構上增加需要的內容就能夠成型。」

「只要那樣就好。」

「……太過分了。」

「但現在戰爭結束，一切都變了。現在不同了。我離開了主人，不得不在這世上孤身一人，以文字和筆作爲武器，開始旅途。」

薇爾莉特用恍若如夢初醒的眼神向我望來。

她之前是軍人，還沒能習慣安穩的日子，如今手上的這份工作，需要表現出喜怒哀樂，對她實在太不適合。爲了彌補，她不得不以知識和精力一決勝負。不得不說，這也太危險了。

「哦，原來如此。」

我純粹出於好奇而問道。因爲，這可是自動手記人偶。

點了一次頭，不知道爲什麼在十多秒後，再次點頭說了「是」。

「好的，瓦倫汀師傅［譯者注。さん。］。」

我嘗試着把話題引到一個我最關心的問題上。「情、情書這種，又該怎麼辦呢？」

我一不小心發出了很大聲音。

「這不也挺好的嗎?! 我和你，就是隻在這兒纔會見面的船伕和船客罷了！」

「……………………我果然還是做軍人更好。」

一定，她一定是發自真心地那樣想。

「但是，這並不能達到人們委託自動手記人偶想要的預期。不能回應顧客的期待，作爲工具就破綻百出。因此，要事先聽取委託內容，提供數種不同類型的內容，請對方選出其中最中意的，如果還有進一步的要求也要接此重複。我也有能力不足的時候。」

她的手指撫過胸前的翡翠綠色的胸針，目光灼灼，凝望着那枚寶石。

所以，大概。

明明是我刨根問底，真是過分的傢伙。

作爲從出生後就與這方面無緣的人，我對這個領域很在意。

她只是不留心透露給了我這樣單純的外人，感到了負擔。

「原來如此，物盡其用啊，社長先生的分派很巧妙啊。所以才幹到了現在嗎？」

說她坦率，似乎直率得過了分，那彷彿是……沒錯，簡直就像是不諳世事的孩子一般。

她看起來有點憂心忡忡也是因爲這個吧。不過，我很喫驚。我們船伕在不想出船的時候，就算有客人，也要回絕。雖然是做接客的行業，但裁定權在自己手上。如果有態度惡劣的客人乘船，下次就再也不會讓他上來。更重要的是，不喫飯簡直是聞所未聞。餓着肚子可劃不動船，同樣，發睏的時候也是。

薇爾莉特垂下金絲一樣纖細的睫毛，思考起我的話。

「同樣是排列組合。摘選著名的詩歌或者文章中的一節，進行應用典愛情小說中有很多華麗辭藻，是很重要的參考資料。」

因爲那個女孩道歉了。明明是我死纏爛打地從她的口中問了出來。

「別在意。」

我不知怎的，理解了那個社長對這女孩的掛心是因爲什麼。

到底該怎樣去形容這個女孩，纔是最合適的？

「我談得太多了。污了您的耳朵……我很抱歉。」

我感覺自己就像被捲入了一個特別壯闊的故事的開端，不由得心跳加速。

「……」

「記得一直直走啊。過一會兒就能看到村子了，洛克哈德的宅邸就在地勢最高的位置。是白色屋頂哦。旁邊的房屋很豪華，所以不會認錯的。」

不過薇爾莉特看起來也並沒有那麼若無其事。

瞳孔在閃動着，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我爲了做點什麼，用力地作出了肯定，呼吸可能已經亂了吧。

「那曾是我最重要的人。」

「工作怎麼樣？還順利嗎？」

「無論如何。」

「不、不也挺好的嗎？」

「下了船，對彼此之後的事也就一無所知了。所以別在意。」

「真的十分抱歉。說了那些話，妨礙您工作了吧。」

「很緊張呢。」

這個女孩第一次出差去代筆。而我正是爲了將她送到目的地而划着船。

「沒關係嗎？」

「囑咐需要遵守。」

「對。」

「情書嗎？」

「薇爾莉特小姐其實好勝心很強啊。」

「…………」

我的國家與大陸戰爭牽涉甚少，是片十分幸福的土地。

我見過各種客人，自動手記人偶還是第一次。這份工作以筆作爲武器，在全世界各地來往。聽說從業的大多數是女性，但沒想到有同齡的女孩在做。我在這裏擺弄木槳時，她說不定正在爲哪個國家的公主殿下代筆呢。

真的是和非常重要的人分開了，她現在非常落寞。

自從誕生之際，這裏就沒有徵過一次兵。

薇爾莉特垂下視線。

「但是。」

「十分抱歉。」

然後以一種飄忽的神色點點頭，說，「是」。

總覺得有些理解。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她，但想和她開開心心地寫信，大概很難。嚴肅的內容另當別論。

但是不懂相應的技巧。

「是有不會寫的內容嗎？」

「對不起……」

「……我不知道。」

「不……敝社有一位與我正相反的開朗女性擔任自動手記人偶，這類工作會交給她完成。相應的，書信以外的申請書、契約文件、數量龐大、需要速記與大量謄抄的案子，則會由我接手。將所見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是我擅長的分野。」

在那之後，我和她很少說話，終於抵達了岸邊。

「那您現在要怎樣工作？」

我向她尋求認同，但妄自緊張起來的是我。

但能讓她那樣說……社長一定十分善解人意了。

「但是在我給出第二十三版修改案的時候，他說『我受夠了』，接受了代筆。」

「而且，原本應該充分領會顧客身處的現況……對，打比方說，要去寬慰受傷的人。雖然知道要寫這類信件，但我無法理解怎樣纔是『好』的信，就很難寫出類似的出來……果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適合自動手記人偶。我總是自問，以這種態度從事工作，真的好嗎？」

「第、第一次！」

薇爾莉特的委託人，是據我所知村子中最有名的一位富豪，名叫洛克哈德（RockHeart）的老人。他的年齡相當大了，有人說他即將不久於人世。

不知道爲什麼，她先道了歉。我於是更加困惑。

「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

「只要一直那樣就好。」

「總感覺第一次從事那種工作，有很多做得不好的事，也挺辛苦的。」我說。

「是的，第一次。」

我沒有任何與之相符的閱歷，去回應她的吐露。

「爲什麼那樣說？完全沒有的事。」

「別在意啊。」

她忽然輕聲嘟囔一句。

「好好喫飯……這可是頭等大事，還有不好好休息也不行！」

「但，但是。」

「……出差代筆，就代表要當場接受任務，完成工作，即刻做出對應。這也意味着花費時間潛心鑽研寫作、不眠不休地確保作業時間等至今常用的手段，不能再使用……」

「好的。」

我嚇唬走其它那些想要過來拉客的船伕，然後問她。

正是對我這種邊境船伕，才能那樣說出口。

又來了，不小心就大聲喊了出來。我有點太拼命了。

「找到最優秀的主人，追隨着他，活下去。」

「只要時間充裕，任何類型的書信都能拿出一定的雛形。這是簡單的排列組合。但我並不擅長讓人放鬆的話術，屢屢有人說我『無聊』、『冷淡』，拒絕向我委託。」

她一定不是在說謊。

「在軍隊裏的時候……僅僅只需要追隨着一個人，保護着他，就足夠了。我一直爲了尋找一位值得追隨的人而生。」

「爲什麼？」

因爲被我死纏爛打地問了，纔不小心說出口。根本不需要承擔責任。

「回來！回來如果可以，也記得來找我！」

由於我的拜託，薇爾莉特返程的時候，也找到我搭了話。是因爲談過身世的話題了嗎？感覺我和她已經不再是陌生人了。

我含糊其詞。她卻搖了搖頭。

「但是，管理身體也是分內的工作吧。」

之後我向附近的人打聽了。那位洛克哈德大人，是個疾病纏身、神經衰弱、不管僱誰都會欺辱對方，直到對方辭職，十分惡劣的老爺子。這些都是什麼事。這類人，只扯上一回關係，就夠討厭了。薇爾莉特只和他有一次聯繫，不知道是不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數月後。

「以後每隔幾個月，我會爲洛克哈德先生代筆，代寫寄給令孫的信件。」

依然是提着那個皮革旅行箱的她，與我再次相遇了。

我和她的交流從此持續了下去。

我不知道薇爾莉特與我的交談，應該以一種怎樣的名目。

朋友，還稍微有些區別。我們只是因爲工作關係而見面。如果她不是爲了委託而來，我們也不會見面。

「在那之後怎麼樣？生意還興隆嗎？我這兒倒是淡季，太閒太閒了。

「郵政業務方面，爲了不與同行相爭，現在還在摸索中。我們自動手記人偶，雖然基本還是在公司周邊接受委託，但是最近，增加了出差業務。所以，乘坐軌道交通的花費一言難盡，社長每天都在盯着賬簿。」

同是服務業，難處也是相通的。所以我很高興。

「我也是，在淡季的時候，錢包總是空空的。不過，靠春天攢下的錢精打細算，還能湊活着過……如果想買稍微貴點兒的東西，就不得不去找其它的工作做了啊。」

「其它的工作？您做船伕是第幾年了呢？」

我的腦袋裏，浮現出至今以來我那沒什麼了不起的人生年數和職業經歷。

「嗯……是第二年了。我之前在果園工作過，也當過嬰兒保姆，打掃洗衣、雜役、飯店的廚師學徒，也都幹過，就像什麼都乾的小雜工吧。」

「多種多樣呢。」

「我家很窮。父母都有賭癮……窮到如果不是所有人出去工作，就喫不上飯。家裏週轉不過來了，去工作吧。他們這樣說的時候，我才八歲。」

「還那麼年輕，真了不起。」

「不是，薇爾莉特和我大概也差不了幾歲吧。你多大了？」

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有緣。每當她來到這片土地，我都在工作。

「薇爾莉特！那不是薇爾莉特小姐嗎……！」

「瓦倫汀師傅，我正在找您。」

就像那時決心一個人活下去，走投無路的我。

「說起來，你有在找一個人吧。你現在有線索了嗎？」

「……唔……怎麼說呢？我八歲的時候，去另一條街上的人家裏做雜役長工……我本來以爲，父母，還有哥哥會一直在這裏生活……」

今天她來了嗎？還沒有來嗎？

「是這樣。相反的，一個人特別親切但交給他的工作什麼也做不好，也很難辦吧。能成爲洛克哈德大人的御用代筆人，證明你的信寫得很好，不是嗎？他對自己身邊的東西可挑剔了。看，這種人就是你的方向。」

本來應該在這裏，但是又像不在似的。我分明在看着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卻彷彿被那鏡像般的藍色眼睛注視着。她也是這樣，總是一副無牽無掛的模樣。

「是的。」

「……當然啦！我可以再問一次嗎，真的是在找我？」

這句疑問，稍微撥動了一下我心裏最柔軟的一根弦。是啊，只是稍微而已。

那枚胸針，與她口中那位十分重要的人有關。

「那個老爺子可真是教給你了奇怪的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用手提起兩頰來笑。」

「如果您不介意，請收下這些。」

「這裏是渡船場。要在一羣大男人中工作，我這種小孩連對人親切一點都做不到，很難生存的。」

薇爾莉特她，和她的名望……打比方說，就像娃娃壞掉之後，卻還要一味翻來覆去地不停活動，才獲得瞭如此的評價。在我眼中，她就是這樣。很過分的說法吧？但與我初見時的薇爾莉特傷痕累累。只是個渾身是傷的女孩罷了。

「我也不能寫字。但是，只要練習就沒問題。」

「是從別人那裏收到的，我……也認爲很可愛。」

「好高興啊！我也每天想着，是不是快到時候了……快快客人，快坐上船！請便請便。想說的話有不少呢。原來是這樣，原來在找我啊。」

我說的話很奇怪吧。很荒唐吧。我也明白。

也許這是因爲我們糟糕的初遇。如果與我相遇的，是現在的薇爾莉特，我會認爲她是個出色的自動手記人偶。她的確是名與衆不同的少女，但在我看來，不是那樣。在我看來，在我看來……她只是個被拋在這世上而感到迷茫，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罷了。

會被別人說成是腦子有問題。也沒辦法吧。

薇爾莉特眉頭皺也不皺，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之色。

您現在是和他們分開生活着嗎？」

「我就知道，你受到客人的熱情的追求了吧？」

「許久不見……！最近有什麼變化嗎？託洛克哈德老爺子還活着的福，我們還能見面。」

「做過了。」

「誒，這是什麼，看、看起來很貴。我不能收。」

「唔，但這算也是我的處世方法吧。」

「是這樣嗎……」

「處世方法……」

「回到家後，只有房子還在。家人們都不見了。」

我放鬆地附和着，突然，我想起了對於我來說，與它類似的一個東西。

「不行不行！」

「與我相反啊，我是要在這裏等待家人回來的。」

「起初我也是從別人那裏得到筆和紙，從此開始學習。沒有不行的地方。」

「但或許他們是厭倦了這裏的生活……所以移居到其它的地方了。」

「不過自動手記人偶要去各種地方，還是有希望的。」

察覺到的時候，我開始在碼頭尋找起她的身影。

「這、這怎麼行！從客人您那裏得到這樣……！」

「不是那樣的。這是小說家奧斯卡贈送的，作爲工作的回禮。」

我沒辦法，把它們拿在手上離開。

「但……這與客人沒有關係。」

「萬一哥哥……不，萬一父親和母親想要回來了，就麻煩了……」

剛剛工作，心裏惴惴不安的女孩子。一定隨處可見吧。

各自的祕密變得若隱若現。

好的評價接踵而至，自己的事業擴張到了那種程度，真的很了不起。碼頭這裏也有成功人士，不付出艱辛的努力，是無法做到的。但從薇爾莉特的努力中，看不到任何的夢想或慾望。追逐夢想的人，與普通人的眼神是不同的。她……但是她那湛藍的雙眼，無論在什麼季節，仔細端詳的時候，總是像深冬的海水一般靜謐。

「我啊，在薇爾莉特你的感化下，最近開始開始練字了！我雖然能認簡單的字，但是沒有去過學校。所以很不擅長寫字。」

「是的，我也那樣認爲，這是自動手記人偶工作的好處。」

「這對我來說很難做到。」

「嗯——我只是嘿嘿傻笑而已啊。」

「那樣啊……」

我也和她類似吧。那一天。那一刻。

「因爲我從做雜役的地方逃跑了，聯絡地址也變了。他們現在也許正在爲難呢，正在到處找我呢。我也希望他們能來接我，但是遲遲沒有來……」

「是的。我第一次是乘坐了您的船，之後也是如此。今天您打算出船嗎？」

「做過了。爲多羅賽爾的公主殿下進行情書代筆。」

我也明白。

「是啊，所以這就相當於保護色一樣。薇爾莉特是前軍人吧。在戰場上可沒辦法對着敵人嘿嘿傻笑吧，這也沒辦法。」

「許久不見。變化大約是，職場上的新員工又增加了這種程度吧。洛克哈德老爺子的確很有精神，讓人想象不到他會生病一樣，發脾氣的聲音還是那麼大呢。瓦倫汀師傅您……」

「…………我要是離開這裏，萬一……」

她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快，但切實地，腳踏實地地，優雅地登上下一步階梯。

「無法作出笑容？」

正是由這位從痛苦中再次振作，向前看過的人如此對我說，才格外觸痛內心。

「是，在找您。」

「誒，小說家啊。我不大懂，不過感覺很棒。說不定之後，就會在王宮裏工作了！」

所以說實話，我很驚訝。她怎麼看也不像之後會在自動手記人偶界聲名鵲起的樣子。是啊,一點也不像。

「嗯，如果可以那樣，比什麼都好。不過同樣作爲服務業，我想大概也沒那麼必要。我們只要拿出客人需要的東西，他們支付相應的價格，本來就是這種對等的關係。沒有必要過分地討好吧。就算冷淡一些，如果好好工作，客人也還是會來的。」

「那樣啊……薇爾莉特小姐是爲了尋找某個人，才選擇做自動手記人偶的嗎？」

「找、找我？」

「還沒有……」

「瓦倫汀師傅您很擅長微笑呢。有祕訣嗎？」

但薇爾莉特絕沒有說這有什麼不對。

「是的。雖然不會爲此感到不便……但客人常常會提出這類意見。總之，先從物理層面做了嘗試。洛克哈德先生常常拉扯我的臉頰，說『練習吧』。但是我總是做得不好。」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別露出這種表情了。要我提起臉頰嗎？」

「咦？」

「爸爸，媽媽，哥哥，你們在哪兒？」

「我想着，或許這樣，才能活下去。這份工作就是這樣的。」

我所執着的，不能全部留在手心中，是這片土地本身。

「……是那樣嗎？」

正因爲彼此相距很遠，每次見面，總是有很多話要說。

「瓦倫汀師傅，您不去尋找他們，沒關係嗎？」

明天或許就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成爲了在這一帶遠近聞名的大人物了。她的勢頭該怎樣描述呢？彷彿扶搖直上直取飛鳥，這樣說或許顯得奇怪。然而她就是那樣勢如破竹，所向披靡。轉瞬之間，就已經飛躍般地實現了成長。

——如果有，就是父親坐過的那條船。「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了，那枚胸針到底代表了什麼。

「雖說是練字，紙卻不夠，所以最近，我開始在地上用木棍練了。」

「不，應該說是樂觀的預測嗎？我並不認爲可以真正找到。但是……」

季節變換，日月輪轉。初遇時她的那份憂鬱變淡了。她作爲自動手記人偶，正一點點積累着實績。

只是靜靜地側耳傾聽。

「那把傘很可愛呢，和衣服很搭。」

「是筆記本和鋼筆。我因爲工作，經常使用，有備用的份。」

「……」

她周身繚繞着一種像被一根繃緊的細絲線吊起般的氣息。但隨着時間流逝，她也逐漸露出了更多不一樣的表情。

「……」

——和哥哥賽跑過的，那片寬廣的原野。

——所有人住着的那個家。

「沒有不行。」

那種眼神，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凝視。

彷彿在幽深的海底向上仰望，那樣……那樣的眼神。

薇爾莉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我明白。」她說。

如果說什麼能讓我燃起執着。

時至經年，薇爾莉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爲一位端莊的淑女，就像她的名字，純潔無暇、天真爛漫地綻放着。

我無法不讓自己與她比較……就算是久違的再會，本來應該爲此感到欣喜纔對，卻爲她感到頭暈目炫，說了一些沒出息的話。

「薇爾莉特小姐……好像一下子就離我很遠了。」

在她身上輪轉的季節，流逝的歲月，也一樣存在於我的體內，而我，卻還是那個一無所成的船伕。

「敝社的據點依然設立在萊登沙弗特里希。」

「不，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那種……精神上的。」

「……」

「你真的很了不起。在我還在這裏發呆划船的時候，你已經在做那麼了不起的工作了……呢。」

「瓦倫汀師傅每天也在工作。」

「我也不是覺得船伕這個工作不好。」

我不認爲工作有高低貴賤之分。但還是會比較。

「別說，我還挺喜歡，划船這份工作。但是怎麼說……就是……看着你，就會想到自己，我這樣真的好嗎？我也有真正想做的事吧？有這種感覺。」

「……」

「我如果也可以做出一些改變就好了……」

「瓦倫汀師傅。」

「我在。」

「我感到……和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我們的距離更近了。」

「……誒。」

我很喫驚。她不像是會說那種話的人。

該怎麼說呢？就像那種。

「……說不準，坐船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想過拋棄家人嗎？

父母生氣的樣子太可怕了。

如此日復一日。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也不可能有美妙的邂逅和機遇，只是顧着自己的溫飽，守着這個家。偶爾會想，這樣生活的是不是隻有我一個。從小就開始工作，對玩樂知之甚少，也沒有像薇爾莉特那樣的親密的人。

我也同樣年輕。在其它的地方，怎樣都可以重新開始。

「來掃墓……？」

「不，不對。不是不說，而是不會說。相遇時，薇爾莉特就曾對我說過，她寫不出撫慰傷者的信。

「我坐了很多次您的船，我已經將您錄入心裏。」

啊……沒有人的家，就像死了一樣。我想。

父母似乎在笑着，只有哥哥一臉認真。不，是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扯着我的衣袖。哥哥總是很兇地突然敲我的腦袋，但只有那時候，他抽泣着，比任何時候都要弱勢。

她最不擅長的事，現在也能做到了。

昨夜下了雨。太陽從雲層中探出了頭，晶瑩透明的水珠在在太陽下閃耀着光芒。

「……對不起……」

「也有這個原因。除此之外，我遵循本人的意願，代寫了遺書……聽說在遺書開封后，遺屬之間產生了爭執。他們希望我來證明遺書內容確實如此。」

「瓦倫汀師傅，早上好。許久不見。」

「……」

「……嗯。」

「哥哥。」

「……那是十分有洛克哈德大人風格的遺書。我能說的只是這些。」

空空如也的家裏，我一個人呆呆地喃喃自語。

回家時，我不禁想，一切會恢復正常的。我的人生只是稍微繞了一個彎，一定還會恢復正常的。媽媽一定會很高興，對我說，「真虧你能回來呀」。

「聽我說，不可以，拜託了……不能去，我再也不打你了，好嗎？好嗎……」

我的疑問似乎讓她感到了困惑。她想着應該從哪裏開始回答，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放下行李，然後指着左臂說。

「船伕師傅，這附近有沒有可以喫飯的地方？」

我向她追問。到底怎麼了，是捲入事故了嗎。薇爾莉特並沒有告訴我詳細情況，只是少見地，有些爲難地淺淺一笑。

在如此美麗的世界中，現身於此的她，果然如同異物。

「沒有疏遠……！就算是在別處看到你，我也肯定能一眼認出來的……抱歉，不是這樣的……我，不是……」

真的，想變成她那樣。

薇爾莉特成長了。

我是個捨棄了自己，但是沒有捨棄家人的大蠢蛋。

我還記得我很喫驚。哥哥總是給人一種發怒、填不飽肚子的印象。他從來沒有表現出像那樣珍視我的行爲。說實話，我不喜歡他那樣。

風吹過，斗篷下，她的左袖不自然地飄動着。那下面空空如也。

那時，哥哥的神情，我永遠無法忘記。他眼底的一切都倒塌了，化作了齏粉。

只有一邊沒有手臂。她之前說過她自己裝有義肢。但是看到她沒有手臂的模樣，即使不是發生在我身上，也依然讓我生出了某種缺失感。

我被賣到的地方很遠。回來足足花了一年時間。

雙親保護孩子，孩子仰慕雙親。這纔是正常的，不是嗎？

今天的我也一成不變地划着船。僅此而已。早上起來，喫過飯，生意開張，運送客人，工作之後回家睡覺。

「早、早上好……那是，是怎麼了……那個，胳膊，還有這身打扮。」

「義肢壞了，正在修理。」

被賣掉的我，沒過三天就逃了出來。我爲了回家，開始沿街乞討攢錢。我去果園工作，照顧嬰兒，打掃洗衣，做雜役，做飯店的廚師學徒。我什麼都做過。只要可以拿到錢，什麼都無所謂。

啊。我也想變得像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一樣。

「不好意思，可以出船嗎？」

那位惡劣的老爺子，最後也惡劣地離開了人世。

我……我沒有。

「我，我……這附近的人沒什麼交流……最近連日大雨……我硬撐着出船，結果發燒了……就一直窩在家裏……我和其它的船伕也沒有見過面……」

沒錯。就像我對她所說的那樣，我們只是客人與船伕的關係。她不來這裏代筆，我們就無法見面。她是四處環遊的大人物，與我這種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把客人送到目的地，然後返回，一邊在心中思考着。我的人生這樣就夠了嗎。我從沒有試圖去找那個我想要親近的人。今天也留在這裏。薇爾莉特送給我的筆記本，我已經用到了最後一頁。而我也沒能告訴她這件事。因爲，我沒辦法離開故鄉。

我身邊的大家都是這樣。那些難道是騙人的嗎？

「疏遠……」

只是到現在，心中不安的時候，她還是會用手觸碰翡翠綠色寶石的胸針。這一點還沒變。

哥哥說：「不要，聽我說，聽哥哥的話，不要去。」

「那，薇爾莉特小姐，你現在是被捲進了一場大爭議的中心，纔要過去，對嗎？」

「爸爸。」

就像那種，簡直像是在安慰別人一樣的話。

薇爾莉特來到這裏，穿着喪服，只可能是爲了那個人。

「媽媽。」

用了許多時間，遇到許多的人，她的心靈慢慢地成長。現在，甚至已經能說出口了。她有在好好地與上天賜予的命運鬥爭。

「靠岸後就有哦。對於客人您這樣從大城市來的人來說，這裏的食物可能與您平時喫的有些不同……那麼還請小心腳下。」

「貫穿大陸的蒸汽火車劫持事件……這張照片和那個女孩有點像，是看錯了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曾經十分喜歡的，她那機關人偶一樣的動作，還有輕泠動聽的嗓音，卻成爲現在令我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

但她已經可以做到了。經過很多練習，經過與人的接觸。

我現在依然像個孩子，彷徨在被拋棄的那一天中。

她爲此很煩惱，這些信是不是交給別人更好，她是不是不適合這份工作。

「右手可以正常使用，雖然有所不便，但總會化解的。」

釀成爭議的遺書，會是怎樣的呢？契約對象的書信內容，似乎不能透露，薇爾莉特也沒有告訴我。但有錢的老爺子死掉後，說起之後會產生的問題。也只有遺產糾紛了。

我想變得像這個女孩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家庭不能像那樣平凡呢？

「在這裏，我已經能很快地找到您。」

因爲他們是我的親人啊。流着同一種血的至親。我們應該在一起，不是嗎？

「…………嗯。」

我讀着客人丟下的報紙，像往常一樣坐在碼頭髮着呆。四季依然在流轉，秋天快要結束了。距離第一次見到薇爾莉特的那個春天，已經過了數年，我卻一點也沒有變。

「瓦倫汀師傅，您也是那樣。您總能很快找到我，在我來這裏後，立刻就能找到。」

但我不能那樣做。

「不曾見面的這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和我比起來，重要的是另一件事。聽說他是這一帶的知名人士，您或許知道了，已經去世了，那位大人。」

「是的。」

他們說，跟過去幫忙吧，能拿到零花錢。所以，我跟那個人走了。

在這兒這種事並不少。這裏是邊境，是鄉下，舊風俗根深蒂固。現在或許還是這樣。在我曾一度離開的這片土地上，爲了不讓任何人發現，我僞裝起自己，這樣活了下去。如果再被賣掉，就麻煩了。所以我虛構出另一個自己。一個突然現身、從沒見過的外地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定居下來，這就是我。

那一天，相遇時的她，還在苦惱於寫不出撫慰人心的信件。

我捨棄不了家人。我捨棄不了他們。

沒有回答。

而薇爾莉特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代筆委託人，洛克哈德先生。人們一直傳，說他過世了，過世了，但是依然活着的老爺子。

然後哥哥最後一次，用顫抖的哭腔對我說。

八歲那年，父母說了那些話後，我跟着不認識的人走了。

那是個明媚的清晨。

爲什麼對於我來說，平凡是那麼困難的一件事呢？是因爲我很笨嗎？

「之前纔來過不是嗎？間隔、十分的、短……」

當我打開家門，發現那裏只剩空殼的時候，我目瞪口呆。那時難以置信的心情，現在依然鮮明地刻在記憶裏。

就像是某人的葬禮。我從沒參加過葬禮，但遠遠地看到過。

寒冬將近的深秋之日。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不再是平時那件人偶服裝，而是一身黑衣。黑色帽子，黑色斗篷披肩連衣裙，鞋子和提箱和平時一樣。除了一直隨身佩戴的翡翠綠色的胸針以外，一身像烏鴉一般肅穆的黑。自動手記人偶今天身穿黑衣。

關於我的雙親是真的迫不得已才那樣做的嗎，現在也無從知曉了。只是從結果來看，我被他們賣掉了。

「我們疏遠了嗎？」

所以，所以。

和哥哥也到此爲止。現在回想，哥哥那時候也許真的很疼愛我。

但我還是沒有點頭。

那樣子，就像，就像是那個。

我像是找藉口一樣羅列着原因。其實我沒做錯什麼。

「葬禮似乎已經結束了。我從宅邸那裏得到了聯絡，纔會立刻趕來這裏。」

「啊，可以。感謝您今天乘坐我的船。安全航行第一。我是船伕瓦倫汀。」

「但是，如果不聽話，會被罵的。」

「瓦倫汀師傅如果還在這裏，回程也請讓我乘坐您的船。」

「我、我在！我今天不載其它的客人了，我就在那裏等着！」

「我想，會很晚過來。」

「沒關係，怎樣都好……因爲！」

我將再也見不到你了，不是嗎？

悲傷塞住我的喉嚨，我說不出話來。但薇爾莉特明白了。過了片刻，她對我說，「好的」。

在那之後，我將薇爾莉特送到宅邸一側的河岸上。接着，正如我所宣言的那樣，我沒有去接其它的客人，只是一門心思等着她。

「……」

她說發生了很多事。可她丟掉一條手臂，真的只用那幾個字就能簡單描述嗎？現在她一定自顧不暇。薇爾莉特好可憐。真是的，洛克哈德大人從開始到最後，都是個總是給她添麻煩的客人。

「…………」

但沒了那個添麻煩的客人，我就不會與她相遇了。

我們一季一次的交流也不會隨着時間流逝，一點點累積至此。

「…………再長壽一些啊。」

我自顧自地嘟噥着，夾雜着沒出息的哭腔。

我真夠過分的。

對着一個沒什麼交集的人，還在抱怨他的死期。

但現在我的心徹底被擊垮，沒了餘力，所以口氣變得很糟。我預想過不能再見的這一天，但想象中那是一場更平穩的結束。不是這樣，而是更……

對，就像曾經那樣。就像曾經，父母和哥哥輕描淡寫地消失不見了一樣，薇爾莉特不再來這裏了。

而無法離開這裏的我，就站在這個碼頭上，想着她也許還會再來，一直等待着。

這樣，這樣在旁人眼中，或許顯得十分可憐，但對於我來說，卻是充滿救贖和希望的結局……

有了她補充的那句話，我覺得我會爲此再等上數十年，不由得笑了。

就算一年中只有幾回。

臨近冬天，樹木的葉子落盡，光禿禿的。河面漂浮着一層落葉，已經腐朽得褪去了鮮豔的顏色。這份淒涼孤寂，作爲離別之日的踐行該有多麼合適。

——別這樣。

所以，與那個女孩的相見，不知道什麼時候，成爲了我人生的救贖。

後背傳來一種觸感，那是薇爾莉特僅存的一隻手臂。

我是個笨蛋。

「……」

「我想，世界總是充斥着太多否定，而想要得到認可很難。可您卻這麼做了。」

我不知道。於是我沉默了。

「……嗚……嗚……嗚、嗚……」

「您一直在這裏等待着誰，以後也會如此。我會肯定您的等待。如果您放棄了等待，離開這裏，我也會肯定您的離開。」

薇爾莉特也是這樣。這個女孩與我一樣大，被丟在這個茫茫的世界中，想要找到對於自己來說重要的人。但她奮力地活着，即使面對毫無道理的人生，也不服輸，真的在奮力地活着……

我向她轉去。在這殘酷的世界中，我們相遇了。

「但我選擇遵循我相信『或許可能』的心。」

我像個傻瓜一樣，一邊哭一邊說。

是啊，腦子並不算好使。只是對人細微的心情變化更敏感而已，也沒有因此發揮出什麼才能。但我對自己的感情卻很遲鈍，直到察覺到了疼痛，才終於明白。

——一切都結束了。

但是，啊……神明。雖然在悲傷無比殘酷地向我襲來的此刻。

「在這個充滿否定的世界，肯定有多麼珍貴。」

在經歷了長久的時間後，那顆心擁有了溫暖。她由像野獸一般的少女，成長爲一位美麗的女性。

對於她的輕喃，我點點頭。

「好的。雖然您說了『最後』，但是我近期如果有委託，我還會再來的。」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吞噬着我們最後的時間。

像是要撞上碼頭一樣，船靠了岸。衝擊之下，淚滴像雨一樣，從眼中撲簌簌地落下。

——我喜歡你的這份能倒映出我自己的純真。

我希望有人來找我。

我在這裏，孤獨一人。

我靠這一點期待活着。我就是這種傢伙。

「……從相遇，到現在，一直以來……十分感謝。」

這沒關係嗎，這對於我來說沒關係嗎？我不知道。

——我認同了你，也就像認同我自己。

爲了掩飾心情，我只是公事公辦地對待她。因爲只剩下右手，她身體的平衡感有些不正常。我協助她坐好，然後開始划船。

我嗚咽出聲。是啊，我哭了。作爲船伕，划着船卻在哭泣，真是失職。

「對只在這裏才能見到的您這樣說，或許有些奇怪。但瓦倫汀師傅，您無論何時，都能讓我乘坐您的船…………」

「……很抱歉我來來遲了。」

「瓦倫汀師傅，我和我尋找的人見面了。」

但薇爾莉特沒有責備我。我一次次用衣袖擦着淚水，一邊划船。在人生中，哭着去做什麼，長大以來還是第一次。

「……你騙人……！很多客人都那樣說過。但是，沒有人，沒有人對我……」

啊……那時，初見時的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就像被丟在世上的，孤單又美麗的獸。她身上有一種緊繃感，對什麼都保持着戒備，顯得寂寞，不安定。

不是朋友，但勝似朋友。

「還有一件事想告訴您。」

「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有一位肯定您的自動手記人偶存在。請您，不要忘記這點。」

她能在想起我的時候，來尋找我。

「就算不再見面。」

——我們的時間逐漸消融。

早上出船，而當一身黑的自動手記人偶回來的時候，太陽早已落山。雖然她並沒有露出疲色，但從她略微有些嘶啞的聲音聽來，一定費了不少口舌。

我在這裏等着。等着誰想起我後，來這裏見我。

「……不要……我還……嗚……嗚嗚……」

這是最後一次與你同乘。你將不會再來見我。

——世界依然如此美麗。

在這片寂寥的景色中，她對我說的話，讓我胸口發痛。

而且我從來沒有想過，只是見不到一個偶爾才能見面的客人，就會讓我的胸口這麼疼痛。

我蹲在船上。啊，薇爾莉特必須要下船了。夜已經深了。她會被困在這裏。

「我一定不適合做自動手記人偶。無法像您那樣擁有那份溫柔，坦誠地吐露心聲。可您肯定了原原本本的我，肯定了我的優點。」

她努力的模樣激勵了我。我想我們就像夥伴一樣。

「有許多人告訴我，等待是愚蠢的。」

「十分感謝。」

「您肯定了我，我不會騙您。」

「只有一個人了……」

——求你,，要再說道別的話了。

「……我……」

「你說謊……不要說漂亮話了……你、對我……說不會忘了我，我很高興啊……已經忘了，不是嗎……？」

我討厭這個世界，我討厭我的人生。

「……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辛苦了……怎麼樣？」

沒想到，宣告結束的那句話，卻是她親口說出。

對於我來說，對於我來說，僅僅是那樣，僅僅是那樣，啊……就那麼地……

我很高興。很高興薇爾莉特指定了我，爲了乘我的船來到這裏。

——求你不要說了。

話語不自覺地從口中湧出。我哭了，不是沉默地啜泣，而是像小時候那樣的嚎啕。

她和我一樣。薇爾莉特，她和我一樣。

「…………抱歉，你走吧。」

不是說謊。

「……」

像是纏在身上的某種負面影響被剝離一樣，這樣說或許有些誇張。但與以前不同了。

她的成長，她作爲自動手記人偶日漸顯赫，我好像看到另一個我成爲了那樣。

等着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結束了。

「我們見面了。瓦倫汀師傅。我知道，世上依然有很多人，在尋找着再也見不到的人。」

我只是一介船伕，她是我的客人。我們到此就結束了。這就是結局。

「……這個時間的風景，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沒關係。瓦倫汀師傅，你還好嗎？」

——像水中雪白的泡沫那樣，逐漸消融。

我不想讓人發現我哭了，可我的鼻音明顯是哭過的樣子。薇爾莉特站在夕陽燦爛炫目的餘暉中，徑直凝視着我。

我在故鄉藍花楹河呼喊着，尋找着他們，一切還像是幾天前發生的那樣鮮明。

——都結束了。

「……薇爾莉特，不要忘記我。」

「我肯定您的溫柔，就像您肯定我一樣。」

薇爾莉特的聲音聽起來比往日柔和很多。這麼說來,她給人的感覺變了。本以爲是身穿喪服的緣故。但現在另眼看時，發現不是那樣。

一定因爲我是個笨蛋，纔會變得孤身一人。

「我…………對此一定，沒錯，一定感到了『高興』。現在我終於能說出口。或許這對於您來說說微不足道，但我感覺到了『高興』……在您對我說，我們只是在這裏見面的關係，所以說出來也沒關係的時候。」

「瓦倫汀師傅，謝謝您今天等我。」

傍晚的藍花楹河，一輪橙紅的落日緩緩墜落。水面和天空籠罩在一層橙色中，漸漸變成暗淡的夜。歸巢的鳥鳴叫着飛過上空，像是爲了告訴人們歸期已到。船伕們已經陸續收工回家。這一時刻，這片風景。

父親，母親，哥哥。

我要擦乾眼淚，目送這個女孩離開。

「我也學到了，有人認可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瓦倫汀師傅……您如果有了困擾，請您不要忘。」

——我不想聽。

「……乘坐時，請小心手臂。現在正是黃昏與夜晚交替的時間。」

笑自己的這份愚蠢，和她的那份溫柔。

這讓我哭泣，又讓我露出微笑。最後，我們像小孩子那樣握緊了手。

幫助她下了船後，我仍緊緊握着沒有放開。

「你不騙我，你真的不會忘記我？」

「不騙您，我不會忘。我的記憶力很好。」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啊。」

「嗯。」

「總有一天，我會改變自己，然後去找你。你能給我肯定嗎？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呢……我、我其實……真正是想和你成爲朋友的。不僅僅是做船伕與客人……」

「是，我肯定您。」

「但我做不到馬上。我還有家人……雖然不在了，但我有。」

「嗯。」

「但是總有一天，總會有一天。」

「是的，總有一天。」

「再會……再會的時候，一定會是很好的一天。」

「……是的，再次相遇的時候，一定會是很好的一天。」

總有一天，讓我們再次相遇吧。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在那之後，時光流逝。像哪裏變了的薇爾莉特一樣，我也變了。

秋日的大地被皚皚積雪覆蓋。不覺之間，冰雪消融，世界褪去了銀裝素裹，嫩黃的新芽從樹木上萌生。

我也像新芽一樣改變了。

下定決心是在那個春天。

「少校，您的工作……」

已經不會再有人尋找我的故鄉。也一定不會再有人回來的故鄉。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一起喫個飯吧，之後我會把你送回伊弗加登府上。」

但這個女孩忽然停在月臺上往來不絕的人潮中。

害羞的戀人們離去後，月臺上駛入另一列蒸汽火車。

滿是客人，熙熙攘攘的碼頭，我是個船伕，但拒絕了所有上船的客人，一個人划着船在水面浮蕩。其它的船伕用奇異的目光注視着我，我置若罔聞，只是一個人，眺望着這片景色，彷彿要把它們全部烙刻在腦海中。

薇爾莉特的眉眼彎起一道弧度。基爾伯特知道她同意了。他接下她手中的旅行箱，空着的那隻手自然地捕捉到她的手，輕輕握住。薇爾莉特目光微動，垂下了視線，然後看着兩人緊牽着的手，眨了眨眼。

我會去見你。請不要忘記我。只是這樣而已。

——捨棄家人吧。

這滴淚水，是悲傷，是釋然，或者是懊悔。虛度人生的遺憾交織着終於能夠做出改變的快慰，浮上心頭。

「是的，您剛纔告訴我了。」

做什麼呢？思考首先要做什麼的時候，果然那個女孩的身影最先浮現在心中。

「薇爾莉特，抱歉，你剛纔說的話，我沒有聽到。你剛纔說了什麼？」

「少校，我回來了。您能來迎接我，真的十分感謝。」

我美麗的故鄉。只能讓我回憶起那如同貫穿胸口一樣的痛楚，我的故鄉。

我在做什麼。不明白。

雖然從沒得到過愛，但我愛着他們。

蒸汽火車滑入市區，乘客們匆匆忙忙地下車。有着一雙藍色眼睛的女孩整齊地撫平身上蝴蝶結連衣裙的褶皺，優雅地走下月臺。

這裏到處是其他言笑晏晏的戀人們。

「少校，少校。」

——但是，捨棄那些吧。

如果說起此刻的我還明白什麼。

「……我很高興。」

所以我該跳出這裏，不再去等待不會回來的人。

我的心情，正前所未有的清爽暢快。我沒了任何顧及地，向這個世界大聲地喊。

還有那個身在某處，給予我肯定的自動手記人偶。

因爲我很爲難，我哭了。所以，我決定留下。

「那麼，爲了加強這份認識，請讓我換種方式。」

淚水滲出眼眶。

「抱歉。啊……歡迎回來，薇爾莉特。我說過我很想見你了嗎？」

「什麼時候，在我伸出手之後，你都能二話不說地接過去，我會很高興的。」

「薇爾莉特，歡迎回來。」

「薇爾莉特，等等！」

「我從霍金斯那裏聽說了你回來的時間……你累了吧？我已經叫馬車等在那裏，馬上就能回家了。」

許久不見的愛人。她的髮絲上隱約的清香，讓他的鼻子癢癢的。或許是因爲在這月臺上待了太久，他的衣服上沾滿清冷的風，體溫也微微冰冷。即使是這樣，也傳遞着他想要見到她的心情。

因爲被基爾伯特緊緊抱在懷裏，自己的話被當成含糊不清的囈語帶過了，薇爾莉特沒有注意到。

但我早就想丟下一切了。啊，我很傻吧？也很意義不明吧？

綴着蝴蝶結的白色百褶連衣裙。

藍色的眼睛彷彿檢索到了什麼。

「少校，我就像小孩子一樣。」

「沒、沒有錯。」

等等。我祈禱着，目送着的那個雙眼湛藍的女孩。

對於已經超過三十歲的陸軍上校來說，只是這樣還遠遠不能滿足。但如果說起，這種剋制與拘謹，也是兩人的風格。

以前對感情一無所知的女孩，現在正陷入愛河。

水藍色帶褶邊的陽傘。在調皮的微風中颯颯搖曳的這一切。

如果我不回到這裏，如果我不在，有誰回家的時候，可能會爲難吧。

我留在這裏的理由，是因爲我的家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求你了，等等。

「……我需要訓練，少校。」

「是因爲牽着手嗎？」

藍花楹河，紫色花瓣漫天飛舞。我只是坐在船上，呆呆地望着這片景色。

「雖然你回答我說『明白了』，但是在你的認識中，我們是真的成爲了戀人，對嗎？」

她不像在找人，也不像是迷路。而是像一個機械玩偶一樣，目不斜視走向確定好的目的地。她看起來不像是會驚訝的模樣，更不會看到了誰就跑過去，正似一名無可挑剔的淑女。

爲了做這個決定，我花了太久時間。這是個殘酷的決定，我真是個殘酷的人。我將無法死得其所，當然也將得不到任何的愛，這樣孤寂地活下去。

她的血液中，緩慢地流淌着什麼。「欣喜」，「愛意」，還有伴隨着他們的各種感情，化作點點光芒，從指尖噼裏啪啦地燃燒到頭頂。

她向前跑。對方也撥開人羣，向她靠近。

胸口發出震顫。這是嶄新的，重來的人生。就算平凡尋常，我也依然因此震顫。恐懼和期待讓我難以呼吸，紫雲木的花朵遮住了視野。這份美麗，彷彿要將眼前所見的一切吞沒一般，但現在只會妨礙我。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捨棄吧。

裙襬揚起來，跟着她的步伐搖擺。纏在金髮上的絲帶也隨之晃動。

薇爾莉特今年不會再來了。這個現實，讓我猝然從夢中清醒。

「……怎麼了？」

我不明白。夠了。一切的一切，我都不再明白了。

但我選擇捨棄。我會捨棄家人。我……因爲我。沒能從應有的人那裏，得到應有的愛，但在我的世界中，還有她。

我可以去尋找它們。我可以。

果然，說起要開始什麼，就應當是春季。

金色的髮絲，深紅色的絲帶。

我這樣想。

三步，五步，十步。衝出去的她停下腳步，恰巧站在對方的面前。可他沒有停下。

那一刻，我終於如此想道。

我不再是八歲的小孩，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真的。就像戀愛中的小孩子一樣。

「哈哈……是嗎？那就這樣做吧，薇爾莉特。」

經過蒸汽火車劫持事件，兩人重逢了，之後，在C·H郵局遇襲一事後，確認了彼此的心意。雖然還有一些笨拙，但兩人已經進入了一段新的關係中。

只有一點，我還明白。

我終於可以這樣想。想着就淚流滿面。

我划着船，不是爲任何人而劃，而是爲我新的旅程。

看到那個人的瞬間，她的雙眼因爲驚訝微微睜大，很快，她飛奔而去。

他將她由獸變爲人，由人變爲少女，然後，成爲他最愛的人。薇爾莉特沒有拒絕這個懷抱。

「是。這裏是萊登沙弗特里希，我不會迷路。少校以前也牽過我的手……可是我已經……」

怎樣都好，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自己。

我想見的，我想再一次見到的，不是這種紫色。

在這其中，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上校與自動手記人偶的擁抱並沒有引起注意。只是隨處可見的風景。兩人這樣親暱的相處，只是日常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一角。可是展開歷史的卷軸，就可以發現這不同尋常的兩人，歷經了多少艱難坎坷，才終於成爲現在的模樣。

——等等。

那個曾經像犯人一樣被押送的小姑娘，此時已經成爲由人十指緊扣護送的淑女。薇爾莉特又眨眨眼。成爲戀人後，她的種種反應都太過有趣。基爾伯特忍不住笑出了聲。

——湛藍的雙眼睜開了。

「那麼在乘坐馬車的時間裏，我可以和您一起嗎？」

「不，沒什麼要緊的。我回來了，少校。」

但是，只有一點。

繚繞在心頭的陰翳忽然消散，變化悄然造訪了我。

僅僅，是這樣而已。

就連自己受到的傷害，也變得不明白了。

恐怕，從來沒有明白過。

「全部解決了。雖然多少有些勉強，但沒有事比你更重要。」

「我希望你能記住，戀人們也會牽手的，薇爾莉特。」

「……是那樣嗎……的確，放眼看去，那樣的人有很多。」

他一把抱住她，把臉埋進肩膀。

我不想捨棄家人啊。我不想這樣的。

人羣中,薇爾莉特與基爾伯特，與另一對男女擦肩而過。

女子一看便知出身顯赫，是一位風姿綽約的美人。她身邊的人擁有一頭中性的美麗銀髮，像是爲了從人潮中保護她，將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那頭美麗的銀灰色的頭髮被剪得很短，每走一步就輕悄悄地發出沙沙聲。他身穿一身裁剪得體的服裝，襯衫領帶，外搭西服外套，腳踏皮靴。在他的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那個船伕的模樣。

「……」

瓦倫汀突然產生一種看到舊識的感覺，於是停下腳步。

「羅斯（Rose），怎麼了？」

被稱作「羅斯」的瓦倫汀回答「沒什麼」，依然向前走。他不能就這樣站在上下繁忙的車廂門口。

「夫人……我感到，那位我一直在尋找的女孩，就在附近。」

孤身一人，尋找着誰。擁有共同點的兩個人。

「哎呀，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也是啊，以後將要和那位自動手記人偶住在同一座城市，擦肩而過也不意外呢。總有一天你能和她見面的。當然,還有你向我提過的那位哥哥，也能再次見面喲。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着奇蹟啊。」

命運的齒輪還沒有咬合，他們也還沒有發現彼此。

瓦倫汀飽含親切之意地回答「是，夫人」，臉上浮出微笑。

「對於我來說，夫人您就是最大的奇蹟。」

「討厭，我的小薔薇真會說話。」

側腰被人狠狠一撞。羅斯雖然很痛,笑容卻一點不減。這也是處世之道的一種。

「話說，那個自動手記人偶學校，真的很了不得。雖然我很感謝您送我去那裏學習……」

「啊呀，但從那裏回來後，你也成爲一位紳士，能自然地護送女士出行了，這也是學習的成果之一吧？」

羅斯銀色的睫毛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睜大。那當中，映出對面那個露出惡作劇般神情的貴婦人。他的表情有些垮下，嘴角隱隱抽動着笑道。

「……夫人，以前我戴着帽子，藏起臉才勉強騙過了……現在還做得到嗎？而且，其它的從業者們不也是在欺騙顧客嗎？」

羅斯·瓦倫汀有着沒有向薇爾莉特·伊弗加登說過的祕密。

「我們才相識不久……我還不明白呢，夫人。」

「唉……但是我是女的。不，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混淆性別，說是男的，似乎也不算錯……」

不再是那個瓦倫汀，而是作爲羅斯·瓦倫汀。

「我的確是想要開始新的人生，纔會從故鄉離開，可這……」

好的結束，壞的結束。將兩邊都囊括其中，人生依然在繼續。

他，不，她從今天開始，將在這座城市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看起來會永遠這樣下去，實際上不是。雖然是這樣，但是也在繼續着。

「哎呀，這說法多難聽。」

故事依然在繼續。這個世界即使殘酷，偶爾也會有這樣美妙的瞬間造訪。

「這不是欺騙喲。一開始，我們的確是將男裝麗人羅斯·瓦倫汀的作爲賣點。我們店出售上百種信紙、便籤、火漆。但最重要的，還是由獨具魅力、光彩奪目的男性帶來的，那種細緻而周到的服務。這可是會像紅酒一樣令人成癮呀。正是在這種全是女孩子的業界中，只有男性的店鋪纔會大放光彩。差別化，差別化喲，羅斯！」

隨後，這名貴婦人露出蠱惑般的微笑，作出解釋。她經營着一家所屬S·W（斯加利·溫特Scarlett／Winter）郵局旗下的信紙專賣店。這家郵局有大量男性自動手記人偶在籍，作爲異類，在當地聲名遠揚。

而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對於羅斯·瓦倫丁來說，依然是那個神祕的女孩。這或許大差不差。

只要有你在，太陽就會再度升起。所謂故事，正因如此纔會發生。

「你身上有着像少年一般的特徵，和原本身爲少女的特徵，我就是看重了你這點，才把你撿回來的。放心吧，你會出名的。很快就會出名哦。因爲，別處可沒有你這樣的自動手記人偶呀。」

有離別，就會有相遇。

「唉……」

「唉聲嘆氣什麼?! 真是……我可愛的薔薇啊，不要擔心了。我有向你說過謊嗎？」

「就是這樣纔好呢！」

而有結束，也就會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