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佐與自動殺人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5.3萬 字
萊登沙弗特里希。每當聽到它的名字,人們就會第一時間說道:那是個軍事大國。這是這個國家在人們心裏的第一印象。
這個位於大陸南部,首都城市位於海岸的海洋國家,全年氣候溫熱,即使是在冬季,降雪也不常見。全國的經濟收益來源主要集中於海運以及開發周圍海洋資源,這使其對外出口貿易的競爭力傲視羣雄。這個國家的首都萊登,是作爲與其它大陸交流必經的口岸,以及重要的商貿大港所,被人熟知。
綜合以上原因,許多國家的經濟發展不能離開與萊登沙弗特里希的貿易。正因爲這些,敵人對這個國家虎視眈眈。縱觀其歷史,記載着無數可歌可泣的抵抗外敵的故事,來自海上或是相鄰大陸的侵略者一次又一次地倒在它堅不可摧的血肉長城之前。但是,它也曾有過侵略者橫行在其國土之上的屈辱歷史。
正因爲如此,每一個萊登沙弗特里希的人民,都會在國難當頭之時,毫不猶豫地參與到保家衛國,驅逐侵略者的鬥爭中。這種精神,逐漸地在萊登沙弗特里希人的民族性格中根深蒂固。而在持續的對外抗爭中,人們意識到,鞏固國防是生存的重中之重。人們靈活地吸收了通過貿易交流而得到的別國的文化與武器,並將其最大效果地利用與發展。這使萊登沙弗特里希以軍事強國的形象在大陸中崛起,也讓這個形象烙印在人們的腦海中。
在萊登沙弗特里希國內,有一個歷史久遠,從建國開始就存在着的家族,布甘比利亞家。
這是一個骨子裏流淌着英雄的血液的家族。最先家族得以發家,是因爲初代家主拉切特·布甘比利亞以其高超的劍術和天才般的戰爭藝術驅逐侵略者,拯救了這個國家以及許多人的性命,而被封爲護國英雄。
在前人功績耀眼的光芒的照耀之下,布甘比利亞家的每一代人都要從軍,爲國效力,這已經成爲了某種理所當然的傳統,直至現在家族已經傳承至第二十六代,也未曾改變。
這個故事,從第二十六任家主,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的某次人生轉機開始說起。
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第一次看到「它」,是在一次偶然和他幾年不見的哥哥迪特弗裏特見面的時候。那是在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首都萊登的一間享有盛名的旅館裏。
擁有布甘比利亞家的血統的兩人,都有一頭黑色的頭髮,翡翠綠色的眼睛,修長的四肢,細腰,寬平的一字肩。哥哥迪特弗裏特把他自己故意留長的頭髮綁成了一束馬尾,身上的白色的海軍制服很不檢點地敞着領子,似乎是爲了故意露出他的那條大金鍊子。
「喲,基爾。你還好嗎?你還是像以前那樣一直板着個臭臉,和老爸一模一樣。」
反觀弟弟,雖然是實實在在的血親,但是身邊總是圍着一種花花公子氣息的迪特弗裏特和基爾伯特的對比反差,可謂是大到了令人忍俊不禁的程度。一頭和迪特弗裏特一樣的黑色頭髮,規規矩矩地從額前梳到腦後。基爾伯特的眼睛的綠色和迪特弗裏特的眼睛的綠色比起來,基爾伯特的眼睛的綠色要淡一些,就像真正的翡翠綠寶石一樣晶瑩剔透。和擁有符合他個性的豐富表情的哥哥迪特弗裏特不同,基爾伯特的臉上似乎只存在着嚴肅。他的臉像是大理石雕刻的一般,長長的睫毛自然地垂下,使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在半閉着。
也許對基爾伯特外表最中肯客觀的評價是,「一個長着陰鬱臉的帥氣男人」。
基爾伯特似乎是想和他的哥哥對着幹一樣,基爾伯特穿着一身有着高檔絎縫領的制服,黑色的外套搭配勃艮第亞麻墊肩,制服後部下襬裝飾着華麗的褶襉布,從後襬一直鋪到脖頸處,華美得炫目。斯多葛派的色彩和基爾伯特的性格很相符。
在那座十二層高的建築的頂樓,一間一晚上租金抵得上一個普通人一個月薪水的房間裏,兩兄弟在客套的擁抱之後,在身旁的沙發上坐下。除了兄弟二人之外,還有其它一些人也在房間裏。他們是迪特弗裏特的戰友。在他前往萊登拜訪弟弟時,順便把他們帶上了。他們三五成羣的在每間公寓外面的吧檯喝酒抽菸,帶着酒氣的白煙填滿了整個房間。
「哥哥,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基爾伯特面無表情地評價道,兩眼瞟着他那完全沒有軍人樣子的哥哥迪特弗裏特,還有他身邊的那些兵,一個個都衣衫不整,和迪特弗裏特臭味相投。
「這可是休假時間,懂不?我們海軍和你們陸軍不一樣,一回到岸上就自由自在了。」
「哥哥,不管是在海上和陸上,你都是這樣衣衫不整。你的頭髮……父親一定是不允許你把頭髮弄成這樣的,如果被父親看到了,他會拔劍把你的頭髮剃掉。」
「如果那樣就麻煩了,還好他已經死了。」
基爾伯特馬上伸手解開那個還在抽動着的麻袋袋口的繩子,在翻開麻袋口的那一瞬間,眼中映入了一個少女的面容……
在最開始的時候,基爾伯特是唯一的一股清流,和眼前這羣人毫無共同點可言。但是,在佔盡絕對數量優勢的反對方面前,自己仍然堅守原本的立場,就會顯得自己纔是錯誤的一方。如果錯誤佔了大部分,那麼原本的正確就會被錯誤取代,原本的錯誤就變成了正確。反常的人會把正常的人的思想摧毀殆盡。
「她的模樣看上去還不錯吧?在十年或者更久之後,她也許就會把這個國家攪得天翻地覆,但是現在還只是一個野孩子。我對這種小孩沒什麼興趣。但是,我沒興趣不代表別人沒興趣。我以前有幾個下屬就好這口,他們幾個鬼鬼祟祟地走到她身邊,想做.齷.齪.的事,我們纔剛脫險不久,那幫傢伙的興頭就上來了。我一聽到,立馬就火了,我正想去罵他們一頓,叫他們別觸碰到我的底線。但是……」
一直不相信這個故事的基爾伯特,指責迪特弗裏特說道。
基爾伯特知道這些話對迪特弗裏特不會起到作用,於是想伸手從後面把兩人拽住。
在人羣中,只有迪特弗裏特還保持着收斂的模樣,臉上依然是處變不驚的表情。
「唉……對不起。也許在你的心裏,老爸是個十足的好人,不過在我眼裏,可是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那樣煩人的傢伙了。」
而在此時,站在房間門口和中央的人都散去了。迪特弗裏特把少女推到了幾個盜賊面前,往少女的手上塞了一把刀。她的手掌看起來都不能握住整個刀。
基爾伯特看着這個少女,她的年齡大約十歲。但她那精緻美麗的臉上的表情讓人感受到一種成年人一般的冷靜,她那滿是傷痕與污垢的嬌小雙肩和雙手與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格格不入。但,到底是爲什麼,她爲什麼是武器?她真的只是個能被一隻手輕易抱起的孩子啊。
「之後,我就被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物一直跟着,她不離開我身邊半步。她隨隨便便就能取我性命,但她沒有。用語言和她溝通,沒有任何效果。就在我糾結着怎樣和她交流的時候,我突然間想起來,她似乎是這個島上唯一的居民。你們有想過這樣一個殺人魔物一直跟在你的身邊有多麼恐怖嗎?當我最終精神崩潰,失去理智的時候,我對她說『殺了我吧』,但緊接着,她就把躲在草叢裏的一隻動物殺掉了。就在那時我明白了,她是聽了我的命令,纔去殺死某樣東西的。當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做了不少實驗來證明我是對的。比如說,我指着某隻動物或者昆蟲,說一句『殺』,她馬上就會取掉對方性命,就像機械人偶一樣。當然,如果收到命令,讓她殺人也不在話下。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選擇』了我。可能只要是個人,給她下令,她就會去做,也可能是,她只會聽從她所遇到的某個羣體中,某個看似最有力量的人。她有一點智商。雖然不會說話,但是能聽得懂任何叫她去殺戮的指令。她可能不需要去理解其它東西。我放下了顧慮之後,我讓她留在了我的身邊,直到救援來到。我就乾脆一直把她帶在身邊。」
迪特弗裏特向女孩說道。
——她就像不是來自這個世界一樣。
「他們……是什麼人?爲什麼把他們綁起來?哥哥,你要解釋清楚……」
「我們的家族不小啊,如果去給老媽請個安,那一定會順路去看看妹妹們,還有外婆,還有一大幫的親戚。我都能想象,我朝那些嘮叨個沒完的傢伙大吼,讓他們閉嘴的樣子了。」
「我沒給它取名字,一直都把它叫『你』。」
迪特弗裏特口中的「它」,是一個女孩。
「不要啊!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她用她腳邊一根不起眼的樹枝,把一個人的喉嚨刺了個對穿,然後把他槍套裏的槍奪了過來,一槍射穿了那個人的心臟。」
他把腳往後一抬,接着朝下一甩,鞋尖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麻袋上。
「我再也不敢了……我……我會想辦法贖罪的……不……不要殺我……」
「這就是你不去參加他的葬禮,還有讓我自己一個人負擔起這個家的理由嗎?」
「基爾……是我的錯,是我解釋得不到位。如果換成其它人,看着那個傢伙,都會有你剛纔的那種反應。你是個嚴謹又溫和的人,第一眼肯定不會把這個傢伙跟武器聯繫在一起。那……我用一種簡單方便的方法讓你見識一下。你也跟我過來。」
這既不是天空的顏色也不是海水的顏色,而是一種更爲靈動的色彩。少女的雙眼直視着基爾伯特,然後又朝周圍的每個人瞪了一眼,沒人做出任何動作,時間彷彿凝固了一樣。
——原本應該是你來繼承這個家的。
她身上裹着的已經髒得發黑的衣服,是簡單的用劣質皮革和動物皮毛製成的破布一樣的東西,脖子上像死囚一樣被扣着一個項圈,一股由雨水、野獸、污血的氣味混合而成的異味,從女孩的身上散發出。她身上裹着的一切都骯髒得不堪入目。但是,她不僅僅是一個需要清理的孩子那麼簡單……
盜賊們都扯着乾渴的嗓子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笑那個像是家畜一樣被隨意玩弄的少女,也笑迪特弗裏特那滑稽的表演。
雖然迪特弗裏特是個只爲他自己着想,而且性格還有一股煩人的專橫,但不能否認的是,他在吸引人這方面確實很有天賦。他總是被拍馬屁的人所包圍,而且從來不會感到無所適從。
少女的那雙藍色眼睛看着那幾個盜賊。就像是花豹緊盯着獵物的眼神。
迪特弗裏特說話的語氣中包含着恨意。他低頭看向那個少女,眼睛裏像是燃燒着怒火。
「……我們還是不是一家人了?你就不能拿出一點時間和家人待在一起嗎?即使只是一小會也可以。」
少女的身體看起來很輕,但她揮刀的動作是那麼致命,她的身手甚至比基爾伯特還要敏捷。基爾伯特是接受過軍隊的魔鬼訓練,並且還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而少女看上去似乎沒什麼重量。她每一個動作,都伴隨着四濺的鮮血。
「在一個月前,我們滅掉了一支不知死活的,想要襲擊萊登沙弗特里希的某個貿易港的武裝船隊。在戰鬥中的某個晚上,我們遭到了風暴的襲擊,真是前所未見的災難啊,不管是友軍還是敵軍的船全都沉到了近海的海底。這聽着像新聞裏纔有的事,不過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們的船正在風暴肆虐的海上漫無目的地漂流。」
「啊……我應該先介紹介紹這些傢伙的……這些人,在我們的船靠港的時候,偷偷潛了進來。」
而基爾伯特,由於其自身過於嚴肅的性格,很難對別人有好感。而他所缺少的東西,卻被他的哥哥迪特弗裏特所擁有,這也理所當然的讓身爲普通人的基爾伯特心中生起一陣羨慕之心。
「這些傢伙殺了我們最好的廚師,還有廚師長。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好人嗎?你以爲他們是想專門跑到船上爲我們做飯?這和你到外面去付錢和女人睡一晚是不一樣的。我們海軍處理這種情況,有我們自己的規矩。雖然咱們現在是上岸了,但是既然這事發生在船上,那就按規矩辦事。現在給你看點有意思的東西……夥計,把他們放出來,給他們一人發一把傢伙。」
麻袋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兩人面前的茶几圓桌上。在迪特弗裏特意義不明地傻笑時,基爾伯特注意到了麻袋在蠕動着,就在一瞬間,基爾伯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以很快的速度從腰帶上拔出佩劍,在場的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動作。
那種反應是意料之中的,因爲沒人會相信,那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能做出那種事。
「我們全都嚇跑了。這個世界上什麼土著人都有,我們把我們自己當成世界上最強大的民族,是個很離譜的錯誤。試想一下,只是這樣的小毛孩就有那麼恐怖的力量,那如果成年人,會強到什麼地步?不管我們怎麼跑,她都會跟上來,一路追殺我們。她不會靠得太近,但也不會讓我們逃出她的視線。我們被追得跑遍了整個島,精神都要崩潰了。那時我已經體力透支了,但是我也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所以我叫兄弟們拿着手邊有的武器,然後朝他們喊『所有人!給我殺!』我沒說錯,你們也沒聽錯,是我們想殺了她。但是……」
基爾伯特對此有着懷疑的態度,因爲迪特弗裏特遇難的事他自己未曾得知。不過他在故事中途是插不了嘴的。
迪特弗裏特聽了基爾伯特的話,像瘋子一樣笑起來,眼睛都幾乎眯成了一條縫。迪特弗裏特的身邊的人也是同樣的反應。基爾伯特被粗鄙和厭惡以及一絲恐懼包圍着,無數像是來自地獄的狂笑聲一股腦地灌進耳中。整個房間瞬間充滿了一種怪異的氣氛,某種程度上,基爾伯特覺得自己不同於眼前這幫瘋子,但是自己跟他們貌似又沒什麼不同。
暴怒的基爾伯特緊抱着懷中的少女,沒有在意她現在的模樣有多麼髒亂。
也許是迪特弗裏特受不了基爾伯特的那種眼神,迪特弗裏特微微呼了口氣。
「她還只是個孩子!你乾的就是這種拐賣孩子的勾當嗎?! 」
主人的命令被毫不遲疑地執行。少女像只野貓一樣整個跳起,撲向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盜賊,手上的刀不知什麼時候在對方脖子上架好了,緊接着就像從樹枝上削果子一般,乾淨利落的割開了對方的喉嚨。對方被割破的喉嚨霎時間血如井噴,失去生命的頭顱,那個被削掉的「果子」,還在無意識地晃着。
基爾伯特聽着麻袋裏傳來的慘叫聲,臉上不由自主地抽動着。
迪特弗裏特的嘴角翹起了一個常人難以覺察的弧度,接着朝少女點了下頭,指着面前的幾個盜賊。
「有什麼……好笑的?」
基爾伯特想抓住少女那小巧卻又蒼白不堪的手指,但是很快,少女的手不見了。
迪特弗裏特從後面抓起了少女毫無血色的雙臂。
「我們的船擱淺了,我和幾個弟兄划着救生小艇來到了一個孤島,所有的海圖上都沒有標記這個島。我在那個島上發現了她,那時候我看見她離得遠遠的,在觀察一棵樹的頂端。她的父母都死了嗎?她是和我們一樣因爲海難漂流到這個島上的嗎?不過我們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答案。」
最後一個人苦苦哀求着,希望少女饒他一命,他已經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絕望的懇求從顫抖的嘴脣中發出,求饒的聲音被恐懼所支配。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把人像這樣對待都是不能接受的。面對這種狀況還能裝作無事發生的人,根本就不配當人。基爾伯特內心想着。一種莫名的憤怒從腳下一直衝上喉嚨,使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順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望去,那個少女雙眼死死地盯着他的指尖,臉上絲毫沒有稱得上是表情的東西。
即使是面對着基爾伯特那樣的目光,迪特弗裏特還是一如既往地眯着眼睛,掛着那撩人的微笑。
「只是個武器,其它什麼都不是。真的只是『武器』。」
「家兄。」
「沒事,沒事。基爾,別那麼緊張,沒什麼事。呃……也不是完全沒事。這東西有點難以操控,還有點危險。但是如果你不給它下令,它是很安靜的。不要想着做些奇怪的事……你看它現在不是好好的嘛。我聽說有八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想在它睡覺的時候,偷偷做些什麼.齷.齪.的事,結果他們喉嚨裏的血全被放乾淨了。還有,它的脾氣不怎麼好,可能不會一直服服貼貼的。」
「既然你已經來了……就和我一起去拜訪母親吧。」
——似乎……我纔是瘋子……
在布甘比利亞家族的歷史上,迪特弗裏特是第一個參加海軍而不是陸軍的家族成員。但實際上他不僅在海軍裏站穩了腳跟,而且還混得風生水起。這都是拜他的天賦以及爲達成目標而堅定不移的努力所賜,與他背後家族的耀眼光芒沒什麼關係。基爾伯特對此也瞭解。所以,基爾伯特認爲哥哥迪特弗裏特能做出一番成就。
「對了,爲了慶祝你的升職,我帶了個好東西。」
迪特弗裏特很隨意地對他旁邊的一個同伴招了招手,那人從隔壁的房間裏拖出了一個麻袋。
迪特弗裏特緩緩站起,一步步地踏向基爾伯特,伸手按着他的肩膀。
迪特弗裏特接着說道。
「在我過去之前,這個東西就把我那幾個手下都殺了。」
「正是因爲我們是『一家人』,所以我纔要和他們保持點距離。但是,我不介意和你在一起。和別人沒有那種感覺。我給你說實話,基爾伯特,實際上我很感激老爸老媽在你身上花的心血,都是因爲我加入了海軍,但是你還是對他們言聽計從。……我也知道,他們不經常叫我回家,都是因爲你,對於他們來說,你是個很好的替代品。所以啊,我對你的升職感到高興,而且在第一時間趕來……因爲我們是兄弟嘛。」
「這是我最近用過的一件武器,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了。它能幫你在軍隊裏平步青雲。」
「這個女孩我帶走了。你把這樣一個孩子稱爲……武器……我不想再看到你……」
少女瞬間掙脫了基爾伯特的雙手,跑到了迪特弗裏特的身邊。不過,她朝基爾伯特投去了疑惑的目光。剛纔她移動的時候,她的那雙藍色眼睛在每個人臉上掃視而過,只給了他們微不足道的一瞥。
迪特弗裏特一把抓住少女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提到了那幾個盜賊的面前。
她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殺。」
基爾伯特的心砰砰亂跳,他似乎已經猜到了結果。
「你自己打開看看吧。」
迪特弗裏特話音剛落,從隔壁房間跟出來的手下馬上上前把麻袋口解開,把裏面的盜賊一個個放了出來,然後鬆綁。全程被槍頂住腦袋的盜賊手裏都被塞了一把刀,滿臉散發着恐懼氣息的五個盜賊心中疑惑不已,一個個都不自然地縮着嘴脣,似乎在問 「這是什麼情況?」。
「我已經給你說過了。這不是個孩子,這是個『武器』。我已經說過一遍,不想再多說一遍。你這個小東西,竟然用美色迷住了我弟弟。」
迪特弗裏特絲毫沒有在意那幾個傢伙,他像個小丑一樣誇張地揮舞着他的手。
「他們估計是想弄一些值錢的東西,但是他們忘了事先踩點,結果就在船艙裏亂轉,誤打誤撞地跑進了廚房,還把三個廚子殺掉滅口了。你知道對我們這些一出海就不知道要漂多久的人來說,喫上一頓好的有多重要麼。」
見此情景,基爾伯特在一剎那間上前強行掰開了迪特弗裏特的手,用他自己的雙臂護住了少女。
迪特弗裏特的表情變得如冰霜一樣冷酷。
「那這個女孩怎麼解釋?你想給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真是可笑。」
少女隨即撿起了一把地上死人的武器,然後轉身望向剩下的三個人。那三個盜賊終於明白了他們面對的是什麼,三個人嘶吼着像炮彈一樣衝向了少女。但少女比他們的速度更快,她靈巧的身軀敏捷的從一個人的腳邊滑過,接着反手一刀捅進了他的後背。
「喂,打個招呼。」
「……我在問你……裏面是什麼東西?」
「別幹傻事。」
少女在殺戮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地做出下一個動作,把眼前的屍體當成墊腳石,踩着它跳了起來,裸露出來的雙腿眨眼間鉗住了另一個小偷的脖子,緊接着一刀從對方的天靈蓋上捅了進去。將死之人的哀嚎充斥着整個房間。
迪特弗裏特的語氣鋼鐵一般冰冷,像是來自煉獄的呼喚。
基爾伯特望着女孩的臉,彷彿停止了呼吸。她那一頭凌亂的金髮肆意地散着,任何名貴的珠寶在她這頭長髮前都黯然失色,臉上雖然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抓痕和擦傷,但也絲毫不損她那天使般的容貌給人的驚豔。在亂髮之下,一雙動人的藍色眼睛若隱若現。
基爾伯特心中的憤怒漸漸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被平息的哀傷。他沒有放開護着女孩的手,一邊狠狠地盯着迪特弗裏特,一邊退回沙發。
布甘比利亞家的人有着參軍報效國家的傳統。而國家軍隊分爲海陸兩軍,兩軍政令不出一門,並且相互提防,相互敵視。最大的原因,是海陸兩軍在關於國防預算上的爭執。不論何時,不論何地,錢總是會引起衝突。
迪特弗裏特的話語輕鬆打趣,但是基爾伯特是開不起那種玩笑的人。基爾伯特一記眼刀直直打在迪特弗裏特的臉上。
只要他的哥哥不在接受現實這方面有什麼不好的表現,那事情就會簡單得多。
這種臥室裏的擺設不止一件是再自然不過了,但問題是,除那之外的其它東西,到底是什麼用途。只見臥室的牀被推到了牆邊,中間留下了一大片空位。而在那片空位上,五個麻袋一字排開,大小都能裝進一個成年男性。和那個少女不同,麻袋裏的人都毫無規律的四處亂撞,從麻袋裏不斷傳出虛弱的叫聲,跟牲畜的嘶吼並無二致,這些破碎的嗓音根本聽不出是人話。應該是麻袋裏的人都被五花大綁堵住嘴巴了。
基爾伯特立刻重新站了起來。隨後他被引導至隔壁的一個房間,也就是裏面裝着那個少女的麻袋被拖出來的那個房間,一間奢華的臥室。
「好戲快要開始了,你們即將看見的是世界上最神祕和最吸引人的遊戲。這裏沒有紳士,也沒有淑女。那邊的小毛賊,給你們見識見識,我在東邊的大陸發現的野孩子。」
「就在下一秒,她就把在場所有人都殺了,但放過了我。」
基爾伯特注意到迪特弗裏特的表情,迪特弗裏特不是在開玩笑。
「別說傻話,我不需要奴隸,我想要的是戰士。」
基爾伯特聽着他的哥哥爲自己辯解,一言不發。
迪特弗裏特用手抓住少女的腦袋,用力往下一按,強迫她低下頭顱。
「……裏面是什麼東西?」
迪特弗裏特隨意地把身子往後一躺,翹起了二郎腿。臉上略帶驚訝的基爾伯特明顯是對迪特弗裏特剛纔冒犯的話語感到有些不適。
「那種事還是你比較適合,我說得對不對?那種場合我是肯定受不了的,而且家主那個位子,一定不適合我坐。與其讓我這個整天無所事事,到頭來一事無成的長子敗壞整個家族的名聲,倒不如讓才德兩全,爲人正直的你來擔當重任。看在家族的下一代的份上,你就安安穩穩地坐着吧。誒,基爾,都過去那麼久了,你就原諒大哥吧。這重聚的好日子別被責備和愧疚弄黃了,就算我已經走出布甘比利亞家的大門了,但我是你親哥哥啊。哎,說一點別的,緩和一下氣氛。」
迪特弗裏特說着伸出一隻穿着高檔皮鞋的腳踹了踹其中一個麻袋。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那個人想起了當時,船艙裏的廚師苦苦哀求着他饒他們一命,他清晰地記得那時的情景,和他現在的處境一模一樣。他顫抖着丟下了刀,以此表示他不想抵抗。
少女回頭看了一眼血淋淋的刀,陷入了沉思。
基爾伯特大吼。
「停下!」
「動手。」
與此同時,迪特弗裏特豎着大拇指,在他自己的脖子上做割喉的動作。
少女微微地張開了嘴,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困惑。她的目光在兄弟二人的臉上游走不定。
迪特弗裏特愣了一會兒,但緊接着又笑起來,看上去很愉悅。
「殺。」
迪特弗裏特再次下令。
少女舉起手臂,在迪特弗裏特的注視下,收割掉了最後一人的性命。
這一系列的屠殺,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少女發出沉重的喘息聲,再次望向身後的兩人。
她沒有說話,但是她的眼神似乎在提問,「這樣可以了嗎?」
——什麼情況?
基爾伯特不斷地問着他自己。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遲鈍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這是真的嗎?
「你現在懂了吧?基爾伯特?這個東西,不僅僅是個小孩那麼簡單。如果好好利用,她可能是世界上最強悍的武器……」
基爾伯特不再懷疑迪特弗裏特的話了。
國與國之間的戰爭,可以被簡單地稱爲「大陸戰爭」。最近這場「大陸戰爭」的起因,是大陸北部的國家向南部發動入侵,意在奪取後者的領土。北方軍隊侵佔了南方的經濟腹地,實行佔領以及大規模的掠奪,在他們看來,這樣做是必須的。
少女正抬頭看着他。她依舊是那樣面無表情,基爾伯特讀不懂她在想什麼。看起來她是在用那雙大大的藍色眼睛觀察着自己的新主人的一舉一動。可能是出自對他的關心。
「還沒給她取名字。她是個孤兒,沒受過教育,也不知道語言。」
——從我擁抱你的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的命運就這樣交織在一起了。
「我會在樓上看着你。」
而基爾伯特,甚至整個布甘比利亞家都十分反對這種喪心病狂的方式。
「她一直跟隨在我身邊,她會對給她下令的人言聽計從。她是有用,但是我不需要她,我也不能殺了她。當她想要保護自己的時候,她就像一堵鐵牆一樣堅不可摧。我希望她隨時能用,隨時能丟,但事實是不行。她的天賦,適用於屠殺而不是戰鬥。我把她交給你,基爾伯特。因爲她是女的,所以每個月會有幾天不方便。但是你肯定能處理好,對吧?」
「你……要克服這個困難。」
基爾伯特是個軍人,而少女則是殺手,爲了能夠與基爾伯特留在一起,她必須顯現出自己的存在對軍隊的價值,並且以此爲自己爭取立足之地。
這麼做其實意義不明,因爲少女並不會說話。但基爾伯特不經過自己親自確認是不會放下心的。
基爾伯特好像明白了什麼,少女可能是想告訴他,「如果有命令,請下達。」
萊登沙弗特里希是南部國家最爲強大的支柱,擁有着整個大陸最爲強大的貿易競爭力,以及首屈一指的軍事力量。一旦萊登沙弗特里希陷落,那整個南部將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等待它們的會是來自北部的統治。而正是因爲這樣,如何利用好萊登沙弗特里希的力量便成了南部各國共同面臨的問題,沒人能承擔得起失敗。
「霍金斯。」
在告別的時候,迪特弗裏特朝少女說道。
在很多時候,大陸南北的國家都通過商業貿易以及服務業與對方交流,但北部缺少自然資源,過度地依賴與南方的經濟往來。南方察覺到這一點後,便開始緩慢地提高物價。當北方要求把物價穩定在一個可接受的水準時,南方卻威脅要斷絕貿易往來。通過經濟來控制對手,這招南方是屢試不爽。而氣急敗壞的北方各國,悍然發動了對南方的戰爭,在北方各國的協同作戰下,南部節節敗退。
如果事情僅僅是南北衝突的話,就不會那麼複雜。讓一切變得混亂得不可收拾的原因,是東西部大國間爆發的宗教聖戰。原本東部和西部兩國,是一個統一的國家,擁有同一宗教,信仰同一個神。然而他們各自對於教義的崇拜方式和解讀出現了差異,因此他們便分裂爲東西兩國。
「我是個博愛的人啊,所以當然是不可能只專注一個物件了。哎,基爾伯特,我再問一遍……那個女孩,是不是真的像你向上面那些官老爺們說的那麼能打?」
霍金斯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了起來。實際上他比基爾伯特要高,基爾伯特只能稍微抬起頭與他對視,像是被壓迫着一般。
「痛啊……別拍了。」
基爾伯特一臉毫不在意的表情。
從迪特弗裏特的表情中,基爾伯特知道迪特弗裏特是從心裏畏懼着那個少女。雖然他是在笑,但是無法掩飾他心裏的緊張。
聽到主人的回答後,少女停下不動了,但沒過多久就又開始扯他的袖釦。
儘管她即將會成爲他手下部隊的一份子,但是讓一個還不到參軍年齡的少女加入軍隊,上面肯定是不會批准的。還有人認爲把一個這樣的小女孩留在身邊,簡直是腦子進了水。爲了能夠讓她順利入伍,基爾伯特決定讓她在那些軍部的高官面前表演一場,就像當時迪特弗裏特做的那樣。
基爾伯特的心裏再次浮現了不堪回首的回憶。
儘管曾經是一個國家,但西部選擇和南部聯合,而東部則和北部建立了強大的同盟,並且大力支持北部對南部的入侵。北-東聯軍要求開放重新簽訂與南方的貿易協定,並且要奪取所有西部的宗教聖地。而南-西聯盟則要求對方爲自己的侵略行徑付出代價,並堅決表示要抵抗到底。因此,整個大陸肆虐着戰火。
「你再這麼盯着我看,我會很尷尬的……哎,基爾伯特,我聽說了你的情況,你沒問題吧?」
雖然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殺人事件,但是萊登這座城市,依然像以往一樣運作着。眼前的景象太過光明,以至於給人一種想閉上眼睛,期盼黑夜到來的感覺。
「你……太殘忍了吧。她這麼可愛,好歹給她起個名字吧。」
「你能做到的,對吧?」
迪特弗裏特沒有把那個少女當成是人類,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改變。迪特弗裏特上前輕拍了一下少女的小腦袋,作爲告別的表示。
「……即使我是根本不打算結婚的人,你也推薦那麼做嗎?」
「我是霍金斯,你叫什麼名字呢?」
「……太高興了!你還活着吶!有一段時間沒見了,沒想到你竟然成少校了。」
剛纔那場屠殺才過去不久,外面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那些屍體可能會被轉移到其它地方,以混淆別人視聽,或者會被隱藏起來,不被別人發現。基爾伯特很清楚,迪特弗裏特在這方面的工作,是不馬虎的。
這就是這兩個好朋友表現友誼的方式。
——只是在一天之內,她就奪去了五條人命。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擔心這個。霍金斯,差不多是時候去看臺了吧。」
「……」
當他在思考這個問題時,他突然感覺到有東西在扯他的袖釦。
黑暗的窗簾重重地將窗戶蓋緊,地板上橫着一張又大又髒的破地毯。十個死刑犯被帶到了場上,這些人都是搶劫殺人的惡棍。而要跟他們對戰的僅僅是一個少女。上面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基爾伯特的話都是真的,那這個少女打倒眼前這幾個人不過小菜一碟。
雖然少女剛纔奪去了那麼多人的生命,但是她依然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之後的命令。
「……那些嗜血的傢伙……」
「她看着像是已經習慣了,但是每次我抽菸她都咳嗽個不停,我就不想繼續抽了。」
這是基爾伯特在這種情況下的標準回應。
把少女留在訓練場的監管員身邊後,基爾伯特就近來到了看臺最前的一個房間,霍金斯從身上抽出了一根香菸,問了句:「要嗎?」基爾伯特一言不發地把煙接過,叼在嘴脣正中,然後拿着霍金斯的打火機把煙點着。
「啊……我沒事。」
「因爲你現在身邊有孩子嘛,在孩子面前抽菸不好啊。」
她就像是鎖定了一個落單的捕獵目標一樣,但是她還在分析着,想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孩子看起來,不怎麼說話啊。」
「當然。」
從後方傳來了呼喚他的聲音,基爾伯特馬上把頭一轉。
「這一臉冷漠的,果然是你的風格啊。因爲隔太久了,就有好奇心了。奇怪啊……那麼,你還沒結婚,就已經想要個孩子了嗎?」
基爾伯特把自己身上的軍服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光着雙腿的少女身上,雙手緊緊把她抱住,兩人一言不發地停留在街道中央。
兩人都會通過手頭上所有的經驗,來準確地爲眼前的狀況下結論,然後用最爲合適的方法解決問題。
當他注視着少女的時候,他的決心開始動搖了,而剛纔友人的話也在不斷地增加他內心的罪惡感。但他現在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一切都是爲了未來能把少女留在自己身邊。
他該怎樣去控制這個小小的殺人魔鬼?
最後,基爾伯特帶走了那個少女。
「發生什麼事了?」
「吶,你會收下的吧。基爾伯特。」
「誒,別想着把她送去孤兒院之類的地方。她如果在那些地方殺了人,那就與我無關了。」
迪特弗裏特臨走時說的話,就像鐵錘打進基爾伯特腦袋的釘子一樣。
雖然她很可能聽不懂自己的話,基爾伯特還是用他自己極其少有的溫和語氣安撫着她。
霍金斯把目光從基爾伯特身上轉移到了少女身上,然後蹲下身子讓自己的眼睛跟少女的眼睛處到同一水平線上。
霍金斯說道,不過意料之中的是,少女沒有任何反應。而從少女冰冷的眼神中,他似乎感知到了機械運轉的響聲。
少女依然沉默着,但是她被基爾伯特牽着的時候,不止一次地回頭看着離去的人的背影。
在目睹了這個少女殘忍至極的殺人方式後,基爾伯特下定決心,不讓她離開自己視線,哪怕一秒。
需要堅定信念的人不是少女,而是自己,既然自己已經成爲了她的主人,就要做好覺悟。
基爾伯特苦笑了一下。
基爾伯特解釋道,但話鋒卻不由自主地偏到了另一個方向。不知什麼原因,他被自己剛纔的話傷到了。
萊登沙弗特里希組織起了一支足以抵抗外來侵略者的國防力量,海陸軍部隊已經朝海外進發(兩軍都擁有各自所屬的航空部隊)。基爾伯特加入陸軍時,被編入了陸軍的突擊集團部隊。他參軍時,國家和北部的關係已經破裂到幾乎無法彌補的地步了。十七歲便走上戰場,並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了八年,在一年中極少有回國的時間。直到前不久,基爾伯特憑藉他的累累戰功以及家族的影響力被晉升爲少校。他得以暫時從戰場上脫身,都是因爲必須走晉升軍銜所需要的一系列程式,比如接受嘉獎之類的事。在這麼一個偶然的時候遇見那個少女,不得不說簡直像命中註定一般。對他來說,這可能會成爲他獲得更高職位的機會。
「……我很久沒抽菸了。」
一個和基爾伯特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從後面走了過來,臉上掛着輕鬆的微笑。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十分善於交際的人,有很不錯的女人緣。一雙眼皮微垂的眼睛附在他那張帥氣的臉上,他的外表輪廓發散着很明顯的男性陽剛之氣。標誌性的紅髮十分得柔順。他身上的軍服略微有些磨損,一塊裝飾性的格子方布別在他的腰帶上。他和基爾伯特的形象完全不同,後者乾淨筆挺的軍服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基爾伯特不會把少女託付給別人,他牢牢地記住,她是個「武器」。他要做的是,該怎樣正確地「使用」她。
少女一直警惕地盯着霍金斯,不過在察覺到他貌似對自己的主人沒有惡意後,她放開了後者的袖釦。
——絕對不行,但是……沒有其它能培養她,並且讓她留在我身邊的方法了。
「抱歉抱歉,我剛參加授勳儀式回來。我在跟那幫傢伙說客套話的時候,聽說你惹上麻煩事了,我就跟我那個過來湊熱鬧的上司請示,讓他放我過來了。怎麼樣?喫得好嗎?你還沒有找女朋友吧?」
也許是身體的平衡被打破導致重心不穩,基爾伯特整個人往前一栽,幾乎像是要離地一樣。
基爾伯特原本想着,在一個私下的場合向少數幾個人展示少女的戰鬥能力,用不着去殺人,僅僅是展示少女的空手格鬥能力就已經足以讓人目瞪口呆了。但是,現實與設想完全不同,他發現自己想象中的一場訓練竟然變成了供人觀賞的節目。
「喂,基爾伯特。」
基爾伯特內心無比得糾結。
「基爾伯特,你不太像是這樣的人吧?看起來,你的性格變得沒以前那麼硬了。我看你不如買個房子,肯定會適合你。」
在給軍部上層遞交申請幾天後,一封命令書下來了,上層允許少女在訓練場上展示她的能力,以檢驗她是否真的能夠成爲一件「武器」。基爾伯特自己都對這回復速度感到驚訝,上級對這麼一個纔剛晉升爲少校的年輕人的提案這麼上心,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他長久以來的功勳,此外還有一點,他作爲一個擁有如此大的影響力的家族的家主,那些知道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的人,都會認爲他不會在給軍隊的提案上開玩笑。在這種種原因的驅動下,基爾伯特成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雖然他們都有着作爲正常人所擁有的人性,但軍隊給予了他們同等分量的冷酷。
基爾伯特覺得,少女必須捍衛她自己的存在。
霍金斯的雙眼眯了起來,十分友善地掃視着基爾伯特的輪廓。
萊登沙弗特里希和大陸上的其它國家陷入衝突已不是什麼新鮮事,戰爭在雙方相互發動的遠征中打響。在過去,人類相互殘殺,都由爭奪水源,土地中蘊藏的燃料,以及宗教衝突而起。一切複雜難懂的問題都能被概括在上述的緣由中,然而萊登沙弗特里希參戰的原因,是爲了海上貿易不被入侵者壟斷。
基爾伯特決定把那個少女編入自己晉升少校後即將要指揮的特種部隊,這支部隊的設立原本就是爲了培養特殊的人才,而這個項目一直被列爲機密。他們並不與主力部隊一同行動,而在對北部的決定性戰鬥都會出現他們的身影。事實上,這也是培養這個少女兵的絕佳方式,而且還能時刻讓她伴隨在自己左右。
如果錯過了這次,那就不會再有機會了,基爾伯特對自己說道。但如果他把少女帶上了戰場,那麼她將要面對的,可遠遠不止十個敵人這麼簡單。成千上萬的士兵會憑藉戰爭這個藉口而進行屠殺。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迪特弗裏特才那麼熱情地跑過來慶賀基爾伯特的升職。
「但是,我很害怕。」
其中一個原因,是出於對迪特弗裏特的同情。那個聲稱天不怕地不怕的迪特弗裏特,其實也有着懼怕的東西。另一個原因,是覺得,讓那個少女繼續和迪特弗裏特待在一起,沒有好處。
「基爾伯特!」
「沒關係的,和這個比起來……」
「你自己看不出來嗎?」
看着那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少女,基爾伯特對她說。
「你現在還有時間補救。我問你,你是真的想讓這個女孩去那種修羅場嗎?上面那些官老爺們可是巴不得那樣做,但是我不能忍受這樣一個未來的美人在戰場上被殘酷地虐殺。」
——我該叫停嗎?
迪特弗裏特是想把一個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生物拋給基爾伯特。
但是,光芒越強烈,陰影也就越沉重。在實驗的那天,基爾伯特和少女發現,他們被帶到了首都萊登陸軍基地的訓練場,而這裏主要用於訓練士兵的徒手搏鬥技巧。整個訓練場的形狀,就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
基爾伯特和他的哥哥迪特弗裏特不同,但是在內心的某些方面,他們是很相似的。
「再見了,怪物。以後那傢伙就是你的主人了。」
「你一定能把這東西用得更好。」
那個叫霍金斯的男人毫無顧忌地一直伸手拍着基爾伯特的肩膀。
「哎,你別答得那麼快啊。」
「即使是我,也一定打不過那個女孩。你也一樣。但是,你們兩個如果不是要打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譯者注。這裏是基爾伯特在吐槽霍金斯經常和女人做不可描述的事。)
「你是在逗我吧。對不對?我怎麼可能會輸呢?雖然我擅長和女人打交道,不過如果對面是敵對方的,我也是不會手軟的。」
「你不手軟也沒用,她有着與生俱來的天賦……」
霍金斯把身子往前一傾,靠到看臺邊上觀察着臺下的少女。充當監管的人正在讓她挑選武器。槍、劍,還有弓,都可以根據個人偏好自由選擇。經過略微的思考後,她挑選了一把短斧,接着還有一把短刀,以及一把單手機械弓。
看着少女選取了不止兩把並且難以操控的武器,場上頓時充滿了各種笑聲。但是,當少女毫不猶豫地把機械弓安在手上,然後乾脆利落地射出一箭時,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一陣嘈雜的低語像秋風捲起樹葉一樣傳遍了全場。
「只要給她強大的武器,她就能發揮得很好。」
在場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這個美麗的生物蘊藏着怎樣的實力。
基爾伯特向上級軍官解釋,她只有在接到「殺」的命令之後纔會行動。然而上級的命令是,要讓場上的監管員扮演下令的角色,以此來證明基爾伯特不是在耍花樣。
——根本就沒人耍花樣。但是,如果這樣就能讓她的力量得到承認,那也只能照做了。
死刑犯們腳上的腳鐐被軍刀斬斷了,他們每人領到了一根警棍,這種武器的精準率和威力都比不上斧頭,但是這些人不會因爲對面只是個孩子而手下留情。更重要的是,少女要以一己之力打倒場上的所有人,即使她剛纔選擇了槍械,在子彈打光之後她依然會被殺死,如果斧頭不小心從她手上滑落了,她的下場也會是那樣。
「哎,你賭……誰會贏?」
「哈?」
「打賭啊。賭誰會贏。聽了你說的那些話之後,我是打算賭那個小姑娘贏的。我們乾脆用煙來當賭注吧,因爲這些硬通貨比錢實在。」
「……你隨便。我身上沒帶煙。」
「沒關係,我給你幾支。全押在那個孩子身上,如果賭贏了就能得到三倍的煙,如果賭輸了你就請我喫飯,順便帶酒水。」
「我不需要煙。」
「基爾伯特老弟,我們能用煙來換別的東西嘛。比如說換情報,或者是一些值錢的東西。如果玩得好,就給那個孩子買一身好點的衣服。她現在穿的那身衣服,可能方便活動,但是看着太醜了。」
霍金斯申明着自己的觀點,甚至激動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基爾伯特並不覺得驚訝,霍金斯就是那種一邊說着不想讓那個少女送命,一邊又熱衷於在她身上下注打賭的人。
少女似懂非懂地聽着基爾伯特的話。
「現在,開始!」
原本那個少女纔是這場殺人遊戲中的獵物,即使得知上級的醜惡用意,基爾伯特也不希望少女會是唯一一個活到最後的人,他不想太多的人失去生命。
少女從屍體上重新拔出了斧頭,不經意的一抖,斧刃上的鮮血和人體脂肪啪塔啪塔地落在地上。而她也看上去十分熟練地把射出的鐵矢從屍體上拔出,重新裝好。雖然她靜止不動時,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但她一旦有所動作,就會變成十分熟練而冷血的獵手。
「對,你是薇爾莉特。」
儘管是基爾伯特一手造成了這一切,但他自己也開始有了動搖。
「殺。」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但是他強迫自己無視良心的追問,把這一切都拋到了腦後。如果說有件事是他必須要做的,那就只能是把少女培養成一個強悍的士兵。因爲她是上天贈予基爾伯特的,只聽從他的號令的戰士。
「少校。」
基爾伯特絲毫沒對這句意在化解當前氣氛的話做出反應。
基爾伯特的語氣中透着絕望,那雙顫抖着的手搭在了她嬌小的肩膀上。她不明白她自己的主人的話語,即使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他也沒有任何其它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感受。
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少女與常人不同,她異常地強大,能不費吹灰之力把好幾個人殺得血肉模糊。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她還只是個孩子。不管她手上有着多少條人命,她依舊是個孩子。而她不會說話,只是因爲沒人教她。
「我以後……就叫你薇爾莉特(violet ,紫羅蘭)吧,因爲你就像它一樣。這也是神話故事裏花之女神的名字。你長大以後,一定……會成爲一位和這個名字相稱的女性。你能理解嗎?薇爾莉特,你要作爲『薇爾莉特』活着,不要作爲『道具』活着……你要成爲一個像這個名字一樣的女性。」(譯者注。紫羅蘭的花語:永恆的愛,永恆的忠誠,緊握幸福的機會。)
「布甘比利亞家真的是沒落了,竟然搞出這麼個東西來吸引注意力……」
似乎是對此做出回應,基爾伯特說出了那句魔法的語言。
她隨即轉向那幾個躺在地上還剩一口氣,等待着死神判決的死刑犯,然後一個接一個地了結掉他們的生命,殺到後面,刀刃卷得無法使用了,剩下能用的武器就只剩死人手裏的警棍了。
霍金斯緊張地叫着他,但是基爾伯特依然保持沉默,沒有表現出緊張。
在寂靜籠罩着的場上,殺戮的號角吹響了。
基爾伯特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身子往前靠在了欄杆上。再一次,他下達了命令。一聲大吼響遍全場。
「你能聽得懂我說的話嗎?薇爾莉特。」基爾伯特問道。雖然很緊張,但一股阻擋不住的喜悅湧上了他的心頭。
她是從哪學來的這些殺人方式?她以前又是什麼身份?就算她能說話,也別指望能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而她精湛的殺人技巧表明,她能通過自己屠殺的天賦來解決一切,不管對方的人數有多少。這個「節目」的觀衆們都被她迷住了,他們按捺不住地爲她的天賦喝彩,她的確是這方面的天才。如果有負責主宰死亡的神靈,那這個少女肯定會得到那些神的喜愛。
木柄斧的斧刃長約十五釐米,這件武器從少女的手中飛出,直衝向半空,被高高拋起的斧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少女的這一擲看似隨意,卻顯露出毫不動搖的殺意,她異常迅捷平穩地移動着,以保護自己免遭之後的攻擊。
但是,無論基爾伯特怎麼提問,少女的回答一直是「少校」。
「她是個怪物!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
「聽着,明天,你就要和我共赴戰場了。我將要借用你的力量。當然,你現在還不懂你自己做這些是爲了什麼,你也不懂……你自己爲什麼要在離開我的哥哥之後跟着我。」
少女癱坐在成河的鮮血中,像是要抓住每一口空氣一般,用盡全身的力量不斷地喘息。雖然她身上沾滿的鮮血和人體脂肪讓她感到無限的悶熱,但是她依然像是一個和她現在的年齡相近的孩子一樣,用她的薄薄的嘴脣不斷吸氣,呼氣。而這在無形之中,使她變得更令人感到恐懼。
在這關鍵時候,有些人甚至議論起了基爾伯特的家族。
「喂!基爾伯特!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周邊少數幾個人聽到了,但是,這一指令卻被少女,確無誤地接收到了。斧頭的破空聲隨着它的甩動而響起。
——我真是給自己惹麻煩……
——她爲什麼還不動?
「停。」基爾伯特朝少女搖了搖頭。而與此同時,少女扔下了手中血跡斑斑的警棍,癱倒在了被鮮血浸成紫紅色的地上。
這個少女引起了萊登沙弗特里希軍方的高度重視。
基爾伯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少女,「你能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少……校。」
少女像是機械人偶一樣移動着,她把速度加快到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程度,身子漸漸壓低,緊接着,又是致命的一擊。
不久,基爾伯特收到了軍隊的內部命令書,他的直屬上司通知他,他被任命爲一支新組建的特殊部隊的指揮官。就像最開始的安排一樣,這支特殊攻擊部隊被命名爲「萊登沙弗特里希特殊攻擊部隊」。基爾伯特被告知,要在接下來的決戰中指揮這支部隊。另外,他還要去做一件在任何檔上都沒有記錄的工作,那就是改進一件特殊武器。
然後,少女伸手指着自己,開口說道:「少校。」
在引導少女和死刑犯來到訓練場的兩端後,監管員提高嗓音大喊道。
少女沒有分散注意力到周圍的人羣中,她快速擺動着自己的雙腿,飛速接近那個倒在地上還在抽搐的死刑犯,下一支箭矢已經瞄準好目標了,就在距離被拉到足夠近的時候,少女果斷又射出一箭。這是無情的,精確的,機械的屠殺,那支箭矢準確地命中了倒地的人的胸膛,結束了他的生命。
沒有人想到訓練場的地毯上會沾上死刑犯的鮮血,不過從那一刻開始,這裏的地毯註定會被鮮血浸溼。一個將會在萊登沙弗特里希軍隊史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少女兵,就此誕生了。
基爾伯特開始明白這所謂「實驗」揭示的真相。一個是因爲這個少女確實擁有強悍的力量;另一個是,她只會聽從他的命令。
這一天轉瞬即逝,一天的時間都被花在組建這支隊伍所需的無數的準備和交涉上。
不知什麼原因,霍金斯在自己耳邊的大吵大鬧,上級軍官們對少女不斷的冷嘲熱諷,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時間似乎被放慢了,一切似乎都慢下來了。
「不要啊!!!!!!」
她睡前穿着睡衣的樣子真是可愛得令人難以抵抗,她那散下來的金髮像是絲綢一般光滑,但可惜的是,明天過後,上面又會沾滿血跡。
基爾伯特繼續說着,臉上多了一絲意義不明的笑容,他在朝着她笑,朝着一言不發的少女笑着。
基爾伯特痛苦地懺悔着:「我……其實……很畏懼你……你殺人的事實,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我希望……你能明白爲什麼我會對你這一點感到懼怕。」
就在他們一擁而上之時,少女嬌小的身軀恰好被他們寬大的體格所遮擋,電光火石之間,死刑犯們都慘叫着摔到了地上,他們的腳踝都被砍了,而這並不是無意爲之,少女在倒下的敵人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捅刀。全憑她靈活的身軀,這樣的戰術才得以奏效。她獨自握着尖刀佇立在一圈死屍中間,她的身影是多麼可怕,就像是鮮血孕育出的地獄之花中生出的妖精。
「啊……」
「哎,基爾伯特。」
基爾伯特和少女的目光重合在了一起,他感覺到他們的心跳聲也在同步着。咚!咚!咚!他似乎感覺到心臟發出的那陣不和諧的噪音在他的耳邊迴響。
被取名爲「薇爾莉特」的少女,直直地望着那個叫着她名字的男人,眨了眨眼睛,儘管她不知道怎樣說話,但她在某種未知的因素驅使下,緩慢地張開了口:「少校。」
少女轉過身子,對霍金斯嘶吼一般的聲音有了反應,抬頭望向看臺,她的那雙藍色眼睛馬上定在了被衆多軍人圍着的基爾伯特翡翠綠色的眼睛上。
「一個小孩怎麼可能打得過大人,還是趕緊讓她下來吧。」
當一個死刑犯拖着受傷的腳想要逃跑時,少女一個箭步衝上前,揪住他後腦勺的頭髮,手中尖刀一劃,乾淨利落地劃開了他的喉嚨,絲毫沒有聲響地結束了他的生命。少女的動作就像是處理雞或者是魚的廚子一樣那麼熟練,那麼理所當然。
軍官們的譏諷毫無顧忌地傳到了基爾伯特耳中。
基爾伯特觀察着少女的動向,只見她依舊牢牢地握住斧頭。看起來她並不是不想打。
——在之前,她也是毫不猶豫地就拿起了武器,也不像是害怕的樣子,看起來是少了點什麼,如果不是命令有問題,那是什麼原因呢?
「不要!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遵照霍金斯的話,基爾伯特費盡口舌讓一個嚇得幾乎動彈不得的女軍官負責照顧少女的日常生活起居。少女的頭髮被剪短了,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軍服。同時她也成了軍官辦公室中永不過時的話題,有些甚至爲了見她一面特地跑去基爾伯特的寢室。如果來的人是比基爾伯特軍銜低的人,那他們通常都會被一個「滾」字打發走,但如果來的是比他更高級的軍官,那基爾伯特就只能把氣都憋到肚子裏。而更多的人則是用異樣的目光打量着少女,這使得基爾伯特整天唉聲嘆氣。
出征儀式很快結束。在出徵的前一晚,基爾伯特決定在寢室裏和少女坦白他的內心感受。
周圍的士兵都按捺不住地交頭接耳。
就在他思考推理的時候,死刑犯中最強壯的那個大漢衝了出來,狂笑着揮舞着警棍朝少女衝去,雖然中間還隔着一段不短的距離,但是少女依然沒有任何動作。
但是這招正中少女下懷。
每解決一個人都得砸斷一根警棍,死掉的死刑犯的臉都被砸得血肉模糊。漸漸地,一些看臺上的軍人都忍不住開始嘔吐,因爲他們想起了煉獄般的戰場上那些面目全非的屍體,一個個都不忍繼續看着場上的屠殺。但是,基爾伯特全程注視着這一切,他緊緊地握着自己的劍柄,以此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他一直睜着自己的眼睛,直到結束。
——如果她真的是個怪物,那這樣讓她爲自己效力真的可以嗎?把她當成武器來使用真的沒問題嗎?
一聲悲慘的巨吼從死刑犯口中冒出。與此同時,看臺上的人都瞬間愣住了,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少校。」
完成了指令的少女把目光重新投向基爾伯特,藍色和綠色的目光再次交織。
「你現在什麼都不懂。你除了戰鬥之外什麼也不會。我利用着你這一特點,與之相對的你也依賴着我而活着。」
——還有,如果有朝一日我離開了她,那我該怎麼做?
基爾伯特讓她坐到牀上,而他跪在地板上,讓自己的眼睛跟她的眼睛處在同一水平線上。
萊登沙弗特里希聲稱她並不是作爲人而存在,而是以武器的身份存在。她的使用者是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她沒有名字。實際上,整支特殊攻擊部隊都是爲了她而存在。
爲什麼她突然會開口說話了?爲什麼她學會的第一個詞是對基爾伯特的敬稱?她是因爲聽到別人稱呼他爲「少校」,所以就默默地記在心裏了嗎?那她是否知道基爾伯特給她取了名字,而且還努力地讓她明白他叫什麼嗎?這些答案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總之到了最後,她還是隻會說「少校」和「薇爾莉特」。
「少校,薇爾莉特。」
「錯了,你是薇爾莉特。」基爾伯特拿起她小小的食指,來回地指着自己和少女,「少校……是我,你是薇爾莉特。懂了嗎?我是少校,你是薇爾莉特。」
「殺!」
「啊啊啊啊——呃……啊……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飛斧不偏不倚地命中了死刑犯的額頭,殷紅的鮮血像是決堤一樣從傷口處瘋狂湧出。
在他的眼裏,死刑犯似乎正邁着一種緩慢懶散的步伐一點一點地逼近少女,而雙方的距離不斷被縮近。在這危難當頭的時刻,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基爾伯特,不管監管員下了多少次命令,她的目光依然只聚焦到基爾伯特一個人身上。
他的心臟砰砰地跳着,腦中閃過無數個日夜裏,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對,我……我是……少校。」
她,只注視着……她所選擇的那個人。
「啊——啊——啊——啊……啊……」
死刑犯們四散跑開了,有幾個揮舞着警棍想去攻擊她,雖然他們一個個都被震驚得不知所措。四散奔逃的人被鐵矢準確無誤地命中腦袋,而衝向前迎戰的圍成一圈,把少女包圍在中間。似乎他們想把她逼入絕境,然後一起把她解決。他們一擁而上,想先把她的武器弄掉。
「就給我們看這個?八成真的是個玩笑吧。我們大老遠地跑來就爲了看這個笑話……」
在霍金斯回到位子上後,看臺的座位陸陸續續地被坐滿。在士兵們的嚴密監視下,場上的監管員有了動作,沒有人解釋這場所謂實驗的意義或緣由。監管員望向基爾伯特,徵求他的同意,後者點頭表示回應。
一些人輕聲爲少女說話。
躲在一旁瑟瑟發抖的監管員用槍直直地指着少女,但所有人都在懷疑他能否把她擊斃。不管用什麼武器對付她,獲勝的機會都微乎其微,絕對沒人能戰勝她。她熟練地使用各種武器的技巧彌補了她身體力量上的不足,她的技巧遠勝於一切蠻力。
在所有的死刑犯都變成了屍體之後,少女直視着全程拿着槍在一旁觀察的監管員,難道她覺得這些死刑犯還不足以滿足她嗎?
基爾伯特向作爲下屬的她致意,雖然她不被允許靠近大門,不過她能在司令部的周圍走動。雖然她並沒有作爲人被登記,但從那時起,她就成爲了他身邊形影不離的伴侶。
「時間會使人遺忘一些東西。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也好。如果你能做到,你應該會變成比『道具』更有價值的人,你應該會擺脫你現在不是人的身份。如果那個時候真的到來,請你到一個我不在的地方,你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我原本想着一切都會迴歸正軌,但對金錢和權力的渴望……從我身上奪走了你本應得到的一切,還有我思考問題的理性……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把你還給你的父母撫養,讓你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成長。但我做不到。」
看臺上的衆人充滿畏懼的想象着這一切的後果,他們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基爾伯特。
與此同時,少女卻在原地佇立着,無論上級軍官怎樣給出「殺」的指令,她都像一具雕塑一般,握着斧頭紋絲不動。
眨眼之間,少女用手中的機械弓鎖定目標,果斷射擊,一支鋼矢命中了對方腦袋上的斧子,在箭矢的衝擊力下,斧刃往對方的腦袋又挺進了一截。那個死刑犯依然在歇斯底里地慘叫着,直至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的面部線條僵住了。
「基爾伯特!快阻止他們!喂!」
「簡直是浪費時間。」
死刑犯們奸笑着望向少女,沒人第一個上前取她性命。他們被束縛已久的身體才自由不久,可能是不想事情就這麼無聊地結束。
霍金斯心中滿是畏懼地注視着基爾伯特,因爲他實在太過鎮定。但當他留意到後者蒼白的臉色和控制不住顫抖的手後,他心裏的大石慢慢落下了。霍金斯是那種擅長化解尷尬和恐懼氣氛的傢伙,但是這次他的手也在抖個不停,於是他只能拍拍基爾伯特的後背:「發現新大陸了啊,基爾伯特少校。」
心灰意冷的基爾伯特把頭輕輕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沒有抗拒基爾伯特的這個行爲,她沒有去在意基爾伯特耷拉着的頭,她在低聲重複地說着「少校」。這是一種記憶的嘗試,目的是爲了永遠不會忘記這個詞。
「少校。」
金色的劉海中間,一雙藍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炮彈的爆炸聲響徹在周圍,天空還是晴朗的藍色,但是在飛鳥的眼中,映出的只有排山倒海的炮火。
在這片有人居住的幾乎都是沙漠的平原上,攻守雙方的部隊有條不紊地工作着。
這雙藍色眼睛的主人,是個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少女。她擁有着像洋娃娃一樣的美貌,還有普通人所望塵莫及的精緻肌膚。因爲長時間臥倒在地,她全身都被泥土所覆蓋。她轉過頭望着那個神情不定地看着她的男人,喃喃地開口道:「少校……我……失去意識多久了?」從她兩片紅潤的薄脣中發出的聲音,甜美地迴響在人的腦海中。
「不到一分鐘。你只是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成輕微腦震盪。沒事吧?彆強迫自己站起來。」答話的是一個有着一雙輪廓寬大的翡翠綠色眼睛的男人。他身上的作戰服由草綠色布料和白色皮毛製成。英俊的面孔與他陰鬱嚴肅的表情有一種莫名的契合。
那個少女馬上爬了起來,絲毫沒去在意之前的提醒,隨即馬上確認周圍狀況。在戰線前方是與他們穿着同樣軍服的士兵,他們在營地裏築好了防禦工事,躲避着嗖嗖飛過的子彈。他們身後是一個巨大的彈坑,周圍四散分佈着血肉模糊的屍體,醫療兵四處奔走着,但肯定已經沒多少倖存者了。友軍工事的另一頭,則是敵人的陣地,在視線範圍之外有一門大口徑重炮,已經有成片的人倒在了它的炮口之下。它有可能爲了躲避炮擊而被移到陣線後方,但是目前還沒有任何它被移動的跡象。
「少校,我先到敵人的隊伍裏製造騷動,扭轉我們的不利局勢,然後我就去幹掉他們的重炮,那麼大口徑的火炮裝填起來肯定會花不少時間。請你在原地爲我提供支援。」在說話的時候,少女拎起了一把巨大的戰斧,即使是在失去知覺的時候,她也緊握它着不放。
在軍刀、槍械、火炮主宰戰場上的年代,戰斧這種武器就顯得很復古。這種武器是近身格鬥的利器,但是對付遠處的目標,顯得無所適從。爲了彌補攻擊距離不夠的缺點,少女手上的戰斧被裝上了長長的斧柄,這樣使得整把戰斧的長度已經超過了少女的身高。
被稱作「少校」的人臉上掠過一絲心痛的表情,但是隨即提高他的嗓門下令:「薇爾莉特負責消滅敵方火炮!前鋒部隊,盡一切能力在原地進行掩護!後衛部隊,跟隨並支援薇爾莉特,把一切擋路的敵人都幹掉!」
少校身後的士兵們快速地在少女準備就緒的同時排列好散兵隊形,少女把她巨大的戰斧的斧柄扛在肩上,這個斧柄和她這個人類孩童的身體的身高差不多。這樣做的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放!」
一顆炮彈在薇爾莉特開始衝刺的那一瞬從她頭頂上劃過,炮彈砸到地上,爆出了一團遮天蔽日的白色煙霧。是顆煙霧彈。這是爲了隱藏她的身影使她不被敵人發現的手段。從敵軍的視角只能看到一片逐漸升起的的白煙。舉着北方聯軍星旗的隊伍,在這意料之外的煙霧前停止了推進。
「他們要跑了嗎?」一個北方士兵一臉的驚訝,以至於不經意間鬆開了搭着扳機的手,隨後他遭到了長官的痛罵。後者大聲下令着朝煙霧射擊,但子彈射向這看不見的目標時,根本無法判斷是否命中。這除了增加人們的神經緊張度以及浪費彈藥以外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白煙像雷雨雲一樣蔓延開來。有人說,視覺是戰士與普通人之間唯一的區別,前者專門負責收割敵人的性命。而優秀的視覺可不是用任何一種方式都輕易能啓動的,相反,不恰當地利用視覺往往會引起混亂。在剛纔激烈的交火後,萊登沙弗特里希人的突然沉寂,讓敵軍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震顫」。
兩軍陣前的煙霧逐漸消散。不管萊登沙弗特里希人想要採取什麼行動,只要一波衝鋒,保證他們乖乖認命。但是煙霧散開後,對面的人會不會已經跑光了?還是說,在煙霧裏隱藏着什麼恐怖的野獸嗎?
「有……有東西正在靠近!」不知哪來的一聲大叫讓不好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一條像蛇一樣的東西從煙霧中衝出,纏住了一個士兵的腳,緊接着他被拖進了白霧裏,不見蹤影,剩下的只有他的慘叫。
馬上,那個不明物體又來了,仔細一看,這是條長長的鐵鏈,它的頂端有一種裝飾花紋,是某種植物果實的圖案。它的主人明顯想要故技重施,它衝向了另一個人的腳踝,但馬上被某人的軍刀擋住了。
「受傷了嗎?身上有沒有痛的地方?」
只要喊他們的名字就能把他們趕走。基爾伯特又暗自嘆了口氣,他有空必須去找這幫傢伙的上司治治他們。
薇爾莉特望向房間角落裏擺着的戰斧和軍用揹包,那把戰斧擺在她的主人的身後,這是她唯一的行李。
儘管她對很多事都持無所謂的態度,但她拒絕了基爾伯特的邀請,彷彿基爾伯特給她的東西,都是無可替代的。
基爾伯特的聲音在她可愛的態度面前變得緩和起來,「我不想讓你再穿了,那件睡衣是讓你以前在宿舍裏穿的。不過送你別的東西應該也挺好,不一定要是睡衣。也可以是你喜歡喫的東西。」
「這就是她要自己一個人一間房的原因嗎?」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但是睡衣是不會發的吧,你這件已經很舊了。」基爾伯特說着伸手指了指她身上這件襯衣。
——我真想在我自己的臉上刻上「給我閉嘴」這幾個字。
「可是現在發的軍服已經夠穿了。」
「喫飯了。」基爾伯特把自己那份放到了房間角落的桌子上,然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把她的那份交給了她,「你的手沒事吧?能拿得動嗎?」
確認薇爾莉特上車後,基爾伯特開始對其它士兵發號施令,整支部隊井然有序地登車,離開了這個地方。
「誰都可以。」
對面鐵鏈的主人終於現身了,其實對方原本還能夠製造更大的混亂。在煙霧中逐漸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對方把牢牢捆住炮手和炮管的鐵鏈收了回去。隨着對方的一步步靠近,對方身上一把尺寸像一個人那麼大的斧子的輪廓顯現了出來。
「少校,我沒什麼大礙。剛纔被一顆子彈打進了肩膀,不過現在血已經止住了。」在她的作戰服外面包着的繃帶已經被血染成了暗黑色,一個凌亂的急救包隨意地被丟在地上。
儘管她在之前一場戰鬥中立下的功勞最大,但除了基爾伯特之外,沒人對她有感激之情。所有人都只是離得遠遠的看着她,像是被一堵無形的柵欄所隔開一樣。
——你是……
他說過,她要活成與她的名字相稱的人,而她也像他所設想的一樣成長着。她的美貌猶如天仙下凡。如果她穿上除軍服以外的衣服,那她肯定會變得更加高貴優雅,自然,她也會成爲任何貴族女性都比不上的那朵花。
這樣的心態,其實是擔心自己這個「武器」被奪走所造成的,雖然最近,也出現了本不該有的感情問題。
薇爾莉特並沒有把基爾伯特當作家人。雖然基爾伯特現在是她的上級,但是如果某一天,薇爾莉特不再服從他,並把他作爲獵殺的目標,他也就束手無策了。另外,他們現在這種關係得以維持,只是因爲薇爾莉特渴求着他的命令,並且她有着他所需要的驚人的戰鬥能力。
「把它幹掉!別讓它繼續傷人!」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薇爾莉特從蜷縮着的被窩裏抬起頭來,身上套着一件大了不知幾號的男兵襯衫。
薇爾莉特在她的牀上睡着,她擁有唯一一間單人宿舍,不像別人都是擠在一起的。
血跡斑斑的鐵鏈無情地把剛纔那個軍官的屍體甩到了數米開外,然後又重新縮回到煙霧中,接着鎖定了後面的重炮,再次出擊。
「你應該休息了,我手頭上有輛空車,裏面只裝着一些被清洗過的齒輪。現在離補給的城市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先去睡一覺吧。」基爾伯特伸手指着部隊最大的一輛軍車。薇爾莉特點點頭,拖着戰斧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那輛車。她跳上了那輛敞篷軍用大卡,縮到了一個被清空的角落,然後馬上就睡着了。
他從未給她買過裙子和洋娃娃。在他們相處的這四年來,部隊在整個大陸上征戰,從未有過一次像樣的休憩。這就是軍人的生活。作爲少校以及帶隊指揮官的基爾伯特,也總是被日常事務所困擾,而且教她如何說話被排在了第一位。但是,她和基爾伯特的功勳,爲他們贏得了在軍中的穩固地位,儘管兩者「地位」的意義並不一樣。他也花了相當一部分精力讓她熟識文明社會上的一切,他也做到了。
「不放下武器的人……」少女一手握斧,一手拎槍,「會被視作膽敢反抗,並將會以萊登沙弗特里希軍隊的名義被消滅。」在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少女緩緩將手中的戰斧高高舉起。
她在之前的戰鬥中使用的那把戰斧,是基爾伯特下令爲她專門定製的,所謂的「巫術」,是她那把戰斧的名字。
「你漸漸地在成長着,很長一段時間沒買衣服了,正好有空就去買吧。」
這個令人不安的對手的武器非常奇怪,鐵鏈是從戰斧的斧柄末端伸出的,對方高速朝着眼前的敵軍隊伍移動,同時鐵鏈也在急速地運動着。此外,對方手裏還有一把槍,毫不留情地把子彈射進周圍的人的腦袋,緊接着對方十分藝術性地一個起跳,登上了重炮的炮管,把自己展現在北方聯軍士兵的眼前。
「就算……事實是那樣……但是對於我來說,你是……」
薇爾莉特只給基爾伯特說過,在她記事之後,她只知道要在某個沒有人的小島上,等待着某個人的命令。
——但這都不值一提。
但是戰鬥重新爆發了,沒有任何預兆。薇爾莉特縱身一躍跳進了敵方人羣中,佈滿血絲的雙眼快速掠過周圍的目標,而與此同時,無數刺刀的刀刃向她襲來,像是要把她刺穿。
「不用了,這裏的東西很齊全,不需要添置。」
她揮動戰斧的身影,只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寒毛直豎。薇爾莉特把身邊的敵人全都砍殺殆盡。手裏的槍打光了子彈,她立刻從滿地的屍體上拽出手槍、刺刀、步槍,以及所有一切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她在各種武器之間的切換,竟然那麼自如。而且,每一件到她手上的武器,似乎都表現出了比以往強悍百千倍的殺人效率。
基爾伯特直視着薇爾莉特,她那陶瓷般潔白的皮膚不管在太陽下暴曬多久都不會變暗,即使沒有化妝,那精緻的五官依舊令人讚歎。
基爾伯特教會了她說話和禮儀。她也從未在得到命令或者自衛的情況之外殺人。但她還是跟最開始時沒什麼區別,儘管她現在能夠說話。如果他當時能夠剋制自己那份恐懼,把她送到孤兒院之類的地方,也許她會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並且不會跟戰場扯上關係。但是現在,留在基爾伯特身邊的薇爾莉特負傷了,她現在拖着疲憊的身子喝着難以下嚥的冷湯。他的心頓時絞痛起來。
「那麼像我這個年齡的女孩該買什麼呢?」
——我把她培養得太名副其實了,她真的成了一個「武器」。
「嗯。每當我們問起原因時,得到的回答都是這些人的下三濫行爲給他們帶來了殺身之禍。」雖然他的解釋不算很具體,不過稍有常識的人,都能理解他的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說……那些去送飯的人都被她殺了……她是叫薇爾莉特吧?」
這個理由有點牽強。基爾伯特如果已經結了婚,那他有一個像薇爾莉特這麼大的孩子也不奇怪。他教會了她很多,從說話到生活方式。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一點像家人,或者是兄妹,也或者是師徒。
「如果缺什麼東西,讓那個女軍官去幫你買,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
「少校如果想出去走走,那我可以留在這。只要我不離開房間你就會輕鬆不少吧,如果我鎖上門那些人也進不來。」薇爾莉特打着手勢,描述着某人潛到她牀邊的樣子。「但是他們如果把我弄傷了,我肯定收不住手。」
他在敲門之後打開了房門。
「我……想和你……我想和你一起出去。偶爾……能讓我當一次你的家人嗎?」
「如果我在你小的時候爲你付出更多,你現在可能就會對那些東西有興趣了吧。」
「我想想……我沒結婚,而且從我到戰場上以來,就沒怎麼和我的妹妹們聯繫了。所以我說不出什麼來。我想可能是裙子、胸針、戒指、洋娃娃之類的東西吧。」
他說不下去了。是啊,她到底是他的什麼人?該如何用言語定義她的存在?「武器」應該是最恰當的了。但是,人並不會出於自我意識去保護僅僅一件「武器」,保護她主要是因爲考慮到她是女性。如果這麼想的話,那她的角色應該是自己的「孩子」或者「妹妹」。然而,不管他多麼努力地在他們之間製造一種家庭的感覺,她都無動於衷,也沒有以同樣的方式來對他。
「我該找誰?」
在薇爾莉特和基爾伯特相處的四年裏,基爾伯特從來沒有得知薇爾莉特的實際年齡。第一次見面時,基爾伯特估計她大約是十歲,她現在可能十四歲了。如果她是個正常的女性,那麼薇爾莉特的面孔可能會像天使一樣自由自在,但是她本該擁有的純真,卻被久經煉獄的老練所抹去了,這使得她的氣質跟大人沒什麼兩樣。
「聽着,不想死的,馬上投降。」這個美麗的少女兵用軍靴踢着戰斧的鐵鏈,讓它粗暴地抽打着重炮的炮管,似乎在以此威嚇着眼前的敵人。
而之後的這場戰鬥,是在基爾伯特的部隊趕赴戰場的途中爆發的。不管是因爲情報泄露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基爾伯特他們比預期更早的遭遇了敵人,被迫匆忙地進入戰鬥狀態。
基爾伯特經常會把採購生活必需品的任務交給周圍的那些女軍官,而他自己卻從來沒做過。她的睡衣都在她殺掉那些闖進她房裏的入侵者時被血染紅了,所以基爾伯特只能把他自己不用的衣服給她。
儘管她面對的敵人都比她更加高大健碩,但她像是在表演舞蹈一般,盡情地發揮着她非凡的殺人技巧。她看上去是多麼的令人驚歎,多麼的讓人難以置信,彷彿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她爆發出的力量,是她的身體和武器原本應有力量的千倍以上。
那個炮手已經就位,準備射擊了。但是鐵鏈並不像剛纔攻擊軍官那樣對炮兵發起攻擊,而是將炮手的手腳都捆了起來,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綁在炮管上。
當基爾伯特踏上宿舍的舊木樓梯時,盤子上的餐具叮噹作響。儘管駐紮在本地的步兵師官兵都被告知說,不能靠近她的房間,但基爾伯特還是發現了一大幫正在暗中觀察的傢伙,他馬上讓他們全都滾蛋了。
「衝啊!不管對面是什麼東西,總之給我殺!」在混亂的人羣中傳來了一個聲音。而此時陣線後方的重炮似乎也終於完成了射擊的準備。他們想要把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對手直接轟上天。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
儘管她奇特的武器和高超的戰鬥技巧令人咂舌,但能孤身一人深陷萬軍之中,怎麼看都難以置信。但事實是,敵軍的屍體在她周圍已經堆成了高高的環形,她在屍山血海的沐浴中,輕鬆得好似閒庭信步。就像她當時那次在萊登沙弗特里希軍隊訓練場上的表現一樣。
「薇爾莉特。」
在教會她說話之後,基爾伯特不止一次想從她口中得知她過去的身世,但是她記不起遇見迪特弗裏特之前的事。
基爾伯特苦笑了一下,因爲薇爾莉特的這一點和他很相似,基爾伯特也渴望着一個強大的「武器」,而且對普通人想要的東西沒什麼興趣。
那個手持戰斧和槍摧枯拉朽般突破敵軍陣線的戰士,是個金髮藍眼的少女。那身萊登沙弗特里希的軍服緊緊地貼合着少女的身體,證明她是對方軍中的一員。周圍的士兵們都震驚地不能挪動一步,不僅僅是因爲對方是女性,還是個如此年輕的少女,還有因爲她的外表實在美得令人窒息。
下雨般的血水瓢潑似地灑在地上,而在這血紅的雨中,少女的身姿依然猶如花朵一般美麗。
在萊登沙弗特里希軍隊中傳播着一條流言:布甘比利亞家的公子,祖國的英雄,在自己身邊留着一個被人爲製造成戰場女武神的少女兵。有人給她起了個綽號,叫「萊登沙弗特里希的女戰神」。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少女兵的名號,起初是她周圍的某些跟風的人,把她塑造成了一個怪物的形象,並將其口耳相傳,但當他們親眼見到她時,她的形象又被塑造成了一個長着天使面孔的女巫。擁有一個這樣的,有着邪惡的美貌以及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的下屬,讓基爾伯特這個當上司的十分難受。
「謝謝關心,我的右手沒事,受傷的是左手。」她鞠躬表示感謝,一舉一動都與他們剛見面時完全不同。在這幾年中,她在生理上也漸漸從「女孩」變成了「女人」。
「我覺得那些東西對我沒什麼意義。我……有少校給我的『巫術』就足夠了。這個東西正如我希望的那樣,用起來十分順手。」
太陽正緩緩埋入地面,當部隊到達目的地後,原本被陽光映成橘色的天空已經被刷上一片暗鈷色。這座城市是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某步兵師的駐紮地,基爾伯特和他的部隊受到了駐紮地中的戰友的熱情款待。他們在此地留下休整了好幾天。
薇爾莉特對殺人很敏感,雖然她用自己的自衛本能去阻止那些想要侵犯她的人是值得讚賞的,但是殺掉自己的戰友就有點過了。薇爾莉特也明白基爾伯特之所以把她與其它人隔離開,是爲了保護她。
薇爾莉特搖頭表示否定。她從來沒有跟部隊裏的其它戰友說過話。也許這就是所謂「對未知神祕的恐懼」。那些看過她戰鬥的人都會刻意地與她保持距離。基爾伯特對此表示默認,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現實。
「薇爾莉特,我給你帶水來了。」他把手上的管狀水瓶晃了晃。
「你的錢如果還堆着不花,就要長毛了……你已經是個姑娘了,也該去買一兩件東西了。雖然可能沒什麼機會穿戴,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那個年輕人表情複雜地鞠躬致意,然後離開了。聽着他遠去的腳步聲,基爾伯特獨自嘆了口氣。
「姑娘是什麼?」
——不過,她如果變得能和別人走到一起,那也會是個問題。
「我說過很多遍了。因爲我們部隊裏給她送餐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躺着被拖回來的,所以這件事只能讓我來做。」
「……薇爾莉特,明天……不,後天,我有空。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基爾伯特給出了這個問題的「標準回答」:「實質上,她是我們部隊裏最強悍的戰士。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她的胸前早就掛上勳章了,你見到她也得主動向她敬禮。但是很不幸,有關她的一切都必須保密。如果不是這樣,她肯定會得到與她的功勳相匹配的嘉獎。不管怎樣……你就算再怎麼有禮貌地向我申請,我也不能把這事交給你做。如果以後有什麼需要的,我會去找你幫忙。你現在給我最好的幫助就是別擋道。」
實際上他們只是上下級關係。薇爾莉特纖細的嗓音刺痛着基爾伯特的胸膛。
「少校,少校。你不用這樣。」當基爾伯特親自端着晚餐盤子走向薇爾莉特的房間時,一個本地駐軍的軍官急急忙忙地把他叫住。
在把拷打俘虜這件事丟給別人負責後,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面朝前方直直的走着,一路上對手下的兵士表示讚賞,同時也確認着每個人身上的傷勢。當他的目光移到薇爾莉特身上時,後者正握着戰斧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傾斜靠在軍車旁,雙目輕輕閉着。
「因爲……這件衣服是少校給的,所以我還能繼續穿。」
「少校你……不是我的家人。我沒有家人。如果讓少校來填上這個位置,很奇怪。」
薇爾莉特在一瞬之間睜開了眼睛,伸手接過水瓶,在稍微潤了潤自己的嘴脣後,她把整瓶水從腦袋上淋了下來,沖刷着臉上的血污和泥漬。
基爾伯特簡短地告知那些沒有受傷的人說「做事不要太過分」,並給了他們外出的許可,這實際上算是一種含蓄的斥責。而結果是,特殊攻擊部隊的人只有很少一部分繼續留在宿舍。(譯者注。這裏可能是基爾伯特爲了偏袒被冷眼相待的薇爾莉特而斥責其它手下,也有可能是訓斥手下不讓他們擅闖薇爾莉特的房間,這一點具體可看下文。)
自他與薇爾莉特相遇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年,不管他去到哪,不管他遇見誰,他總是會被對方要求解釋那個少女的存在,像是無法避免一樣。
在這種慘狀之前,北方聯軍的士兵的腳就像生根了一樣,已經不能再挪動了。
鐵鏈馬上被扯了回去,但幾秒種後又冒出來了,貌似之前只是在試探,這次它的速度非同尋常得快,每個站在前面的人臉上都狠狠地被鐵鏈的尖端捅了一下。而鐵鏈的頂端實際上是由一簇簇鋒利的鐮刀組成的。數十個人的眼睛和鼻子毫不留情地被挖掉,他們馬上失去了戰鬥力。
就像之前一樣,鐵鏈退回了來時的方向,它很可能擁有原地伸縮的功能,而且不能拉動太重的東西。考慮到這一點,那接下來鐵鏈就應該會被對方收回去,而此時煙霧裏傳來了機械的聲音。
雖然已經讓她開動了,但是薇爾莉特只是握着勺子,並沒有去碰飯菜。基爾伯特只得答道:「有很多堆積的檔要處理,而且接下來會有一個決定下一場戰鬥的戰略軍事會議。出去玩是別人的事。不過,你如果也想出去,就另當別論。你也可以找其它人和你一起出去。」
「少校,你整天留在這沒問題嗎?」
「就是和你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雖然……你可能……看起來要成熟一些。」
「去幹什麼?」
——她本應該一開始就走上那樣的路。
這反應可以說是意料之中。在旁人眼裏,薇爾莉特就是得到特殊待遇的物件,因爲她只是個少女兵,也有的人覺得這是因爲她是基爾伯特所鍾情的物件。至於那些兒童不宜方面的想法,就數不勝數了。
那個被士兵簇擁保護着的軍官被注意到了,就像鎖定一個毫無防範的獵物一樣,鐵鏈快準狠地從霧中衝出,尖端的鐮刀死死抓住了他的頭,緊接着是一聲槍聲一樣的爆響,在衆目睽睽之下,那個軍官的臉被整個粉碎了。泉湧一般的鮮血,夾雜着碎肉、牙齒、膚髮,四散飛濺,失去生命的軀殼無力地癱倒在地。
「這種事讓我來幹就行了。」那個年輕人說着想伸手接過盤子,但基爾伯特搖頭拒絕了。
萊登沙弗特里希軍隊在屠殺之後不久才姍姍來遲,原本的敵軍陣線已經成爲了煉獄,周圍的慘叫依然餘音繞樑。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特殊攻擊部隊取得了戰鬥的勝利。
「這是……什麼東西……?」
後面軍官的咆哮和受傷士兵的慘叫相互交織在一起。
就這樣,薇爾莉特在一天天地長大,但是從來沒有和除了基爾伯特之外的人講話。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一種利益,他在戰場上給她下達命令,而她通過殺戮帶給他勝利。這就是殘酷的事實。
「……我……和你……」
薇爾莉特和基爾伯特之間並沒有實質性的人際關係。
「……我……」
看着基爾伯特無奈地止住了嘴,薇爾莉特的眼神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迷茫。
「如果少校想和我一起去,那我就去吧。」薇爾莉特說道。
「如果這是少校的命令……」
「這不是命令……」
「如果……這是少校的願望……」
不管怎麼做,薇爾莉特都沒有讓他看到一絲成功的希望。但是,基爾伯特笑了,他強忍着自己的痛苦,像是薇爾莉特試圖安慰沮喪的他的努力奏效了一樣。
「……呃……這是我的願望,請務必讓我滿足。」
看着到基爾伯特笑了,薇爾莉特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是,少校。」
她就像人偶一樣。
兩天後的夜晚,兩人四年來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二人共處。第一次,兩人一起爲了不是工作的事情外出。基爾伯特想方設法地在儘可能早的時間把工作做完,以獲得閒置時間,去她的房間接她。
他已經通知過手下的勤務兵,自己會離開總部。和預料中不同的是,他和薇爾莉特兩人並沒有遭到旁人冷眼,部隊的士兵們都只是朝他們投去了十分驚訝的目光。在其它人看來,僅僅是看到薇爾莉特走出總部就已經是很少見了,至於基爾伯特,自他忙於處理各種有關人員的文件以來,也沒見過他邁出過總部一步。
基爾伯特給出的離開理由是,他要去處理某個「協定」,所以呢,大概所有人都以爲他是出去工作的。這種情況下沒人攔着他問三問四是再好不過了。
兩人徒步走向市中心。基爾伯特對兩人並肩行走其實已習以爲常,但是這次是和薇爾莉特一起去逛市中心,更何況她還穿着一條裙子,這讓基爾伯特心裏直髮癢,他一路上都控制不住地側視着她。
天空開始暗了下來。城市的購物區燈火通明,成串的燈籠把夾在道路兩旁的建築連在一起,發着像星空一樣的光芒。氣溫溫暖宜人,伴隨着這周圍的氣氛,給自己倒上一杯,順便來點暢快的音樂,是最好不過了。然而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都沒有露出體驗到快樂的笑容。兩人只是面無表情地在街上一直走着。
兩人漫無目的地踏進了一家營業着的服裝店。這家店很奇怪,店裏的衣服從天花板一直掛到地上。也許是因爲這座城市裏有着軍隊的總部,所以當兩個穿軍服的人進來時,他們也只是受到了與其它客人一樣的歡迎,人們並沒有什麼驚訝的反應。
「來瞧一瞧嘞,這個是上等的貨品,這個也是十分優質的。」
「你……你不知道『美』是什麼意思嗎?」
基爾伯特突然間把錢包往一個玻璃盒上一摔,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她似乎不懂得怎樣把胸針別好,一直重複地用後面的別針往衣服上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進攻,南-西聯盟並沒有充分的準備。憑藉着這摧枯拉朽的進攻,北部軍隊一路高歌猛進。屬於南-西聯盟的基爾伯特和他的部隊在得知戰線被突破後不久,便馬上收到了集合的命令。傳令官通知說,每一個士兵都必須集結起來,投入到這場前所未有的大決戰中。
從各處東拼西湊而來的部隊都集中到了聖地近郊的陣地。
當基爾伯特陷入激烈的內心爭鬥時,薇爾莉特和店主的談話還在繼續。
「那這件呢?長官先生。」
整場戰爭中最爲廣闊,也重要的戰場,名爲因坦斯,它被北方入侵軍和南方衛國軍的防禦工事分割開來。這位於大陸正中的城市,是東西兩國的宗教信仰中不可侵犯的聖地。這是一座用石頭築起的城市,同時也是南方領土上最大的補給基地。爲了控制聖地,東部與北部組成聯盟,而西部便與南部聯合。
「如果會寫字,有什麼好處?」
這場因南北貿易戰爭而引起的大陸戰爭,在與同時爆發的東西方宗教聖戰的相互交織下,變得更加複雜。基爾伯特和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特殊攻擊部隊通常不會在大兵團正面交鋒的主戰場出現,而是會被派遣至戰鬥規模較小的地區。簡單粗暴的戰鬥通常交由突擊集團部隊負責,但是複雜多樣性的戰鬥,也就是在全大陸蔓延的小規模衝突,它們不像一般的戰鬥,因爲敵對雙方僅在一個十分狹小的地區發生衝突。
「對,這是命令……你自己選一個。選什麼都行。」
基爾伯特一臉茫然地站在兩人之間,他感覺全身發燙。這種感覺就像他自己出醜一樣,直冒冷汗,心跳加速,腦中盡是尷尬。他是教會她說話的人,自他們共處的四年來,他都在教她必要的日常生活用語,以及軍事術語。
接過胸針後,基爾伯特拉着薇爾莉特的手臂,離開了這個地方。大街上依舊擠滿着享受城市夜生活的人們。在人羣中,拉着手臂的兩人會被人問及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管他們去哪裏,都會被人羣擁堵。
看起來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引起薇爾莉特的注意,但是當她走到那個地方時,她的腳步停頓了下。
「我不知道『美』是什麼。它和『漂亮』的意思相近嗎?」
「這是真的嗎?我……我完全沒想到。小姐你看起來那麼聰明……」
「我給她取名叫,薇爾莉特……」
「少校,謝謝你。」薇爾莉特的語氣裏多了一絲微弱的變化。
薇爾莉特平靜地看着焦頭爛額直喘大氣朝自己走來的基爾伯特,臉上的表情毫無波動。似乎對於自己走丟的事沒有緊張。
端着剛纔分發的熱湯,薇爾莉特騰出手來向霍金斯敬禮。即使是在黑暗中,她那令人着迷的外表也讓霍金斯神魂顛倒,旁邊的篝火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基爾伯特假咳了幾聲,把霍金斯拉回了現實。
「款式不錯。我就待在這裏,你自己先去挑內衣吧。」
「這是命令嗎?」
「你是戰爭孤兒嗎?」
「就像天空中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一樣。」
——唉,真是太尷尬了。
「我來吧……」基爾伯特從她手上拿過了胸針,幫她別好。
裝着首飾的玻璃盒在鋪在地板上的黑天鵝絨毯上整齊地排列成行。基爾伯特看不出這些珠寶的真僞,但是他感覺這裏的貨品比其它櫃檯的飾品更爲精緻優雅,其背後所凝聚着的的匠人心血也更加濃厚。
基爾伯特的視線在她猶如微風般輕柔的話語中變得模糊,但只有一瞬間。他眼睛裏的一切又立刻重新變得清晰,他把自己內心燃燒着的情感強行撲滅了。
戰場形勢在數天之後發生了改變。
「沒有……」她否認道,然而她的雙眼卻很老實的,不斷地朝着同一個方向望去。
「她就是……那個女孩吧?」
雖然她就像一個沒有心的女孩,但是她一直對這個沒有教導她如何表達自己感情的男人抱着崇敬之心。
「少校。」
薇爾莉特仔細地審視着每一件飾品,然後看向基爾伯特,基爾伯特在那一瞬間打了個冷顫,彷彿對方的視線能殺人一樣。
「你自己戴在身上吧。」
薇爾莉特開了口,而她的眉頭微微皺在一起,好像說不出她心中所想的那個詞。店主和善地說:「這是翡翠綠寶石。」
薇爾莉特低頭注視着她領口的翡翠綠色的胸針發出的光芒。
基爾伯特聽着這句重複的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適,胸口像是灌入了沸水一樣難受。
——我……根本配不上……你的讚美……
「如果你住的地方離你的家很遠,你多多少少也該寫幾封。」
——現在想起來,我從來沒對她說過「美」 這個字……我能對她說「殺」……可能這個字更契合她……
薇爾莉特還是站在原地不動,沒有任何表示。基爾伯特上前替她說道:「那件顏色太鮮豔了,雖然她穿什麼顏色都很合適……但她畢竟是個軍人。」
基爾伯特沒教過她實質性的東西,真是太令人心生愧疚了。
他負責指揮一支因坦斯防線的駐防部隊,他的笑容並不能掩蓋他的疲勞,以及失去戰友的悲傷。他自娛自樂地笑着,但是深陷在臉上的眼袋以及髒亂不堪的面容訴說着他遭受的苦難。在行軍途中,基爾伯特和他的部隊觀察着因坦斯防線,但是除了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堆積成山的屍體外,什麼也沒有。
「少校,它現在是我的東西……那我該用它做什麼?」她向他展示着手裏緊握着的胸針。
當基爾伯特和其它人抵達總部時,已經是深夜,在休整時,他遇到了許久不見的霍金斯。
「哎等等,你不能這麼亂來……這些商品……」
紅髮的霍金斯帶着笑容轉了過來,「基爾伯特……你也還活着呢。什麼時候開始擔心起我來了?雖然我的手下少了很多,但是……我還活着。」
他內心中一切的情感都和快樂一起瞬間被壓制住了,作爲軍人,他必須這麼做。
薇爾莉特絲毫沒有察覺到基爾伯特的內心所想,她繼續說:「我一直都覺得,那雙眼睛很『美』,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去表達,所以我以前一直沒說。」
「你啊……什麼時候想出這麼可愛的名字了?薇爾莉特醬,來,我和你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但是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可認識你,請稱呼我爲『霍金斯少校』。」
顯而易見的是,作爲店主的長者對這枚昂貴的胸針是十分滿意的。
她的話語是那麼的清晰。而基爾伯特聽着她甜美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呼吸。
「歡迎光臨。」一位長者,也就是店主和善地朝他們打招呼。
「我……看到它時……心裏就想找一個和它相稱的詞……」
在凌晨三點,前方傳來報告,因坦斯的防線被突破了。報告稱,駐滿了防守部隊的防線在北方聯軍的進攻下不堪一擊,而對方還在持續地攻擊前進。與此同時,各種小規模衝突也在許多地方不斷上演。究其原因,是在戰爭開始便面臨着資源不足這一問題的北部,以及在整個戰爭期間都在爲其提供援助的東部,都開始出現大規模補給短缺的問題,而這令他們的軍隊孤注一擲,把所有的力量都押在了這最後的戰略決戰上。
「……不……不是這個名字……」
既然他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方了,基爾伯特決定,不如去看看市中心的夜景。他們先去了飲料店。來自各地的酒精飲料,以及食品車裏的烤肉和炸土豆吸引着來來往往的顧客。一些貌似是喝高了的人歡快地唱着歌,旁邊一支樂隊即興演奏着歌曲,人們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舞女們利用着人們的興致賺取着打賞。
「……是嗎……」
在今晚的晚些時候,他們買完衣服離開了,店主特意出來目送他們離開。他們原本現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但是當基爾伯特看見薇爾莉特停在了掛滿燈籠的道路前時,他改變了主意。
「怎麼了……」
「這個,和少校的眼睛是一樣的顏色……」薇爾莉特指向了其中一件寶石,她那玉筍般的手指直直地朝向着一枚翡翠綠色的胸針。那枚翡翠綠色的胸針確實很像基爾伯特眼睛的那種顏色。它的形狀是寬大的橢圓形,從玻璃盒裏散發的光芒比其它珠寶更爲璀璨。
「我給你錢……薇爾莉特,你自己選一個。」基爾伯特壓低着他自己的聲音,似乎很惱怒。
——爲什麼……在這個時候……給我說……我的眼睛很美?
——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絕對不能在她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
基爾伯特帶她走到了櫃檯面前。
「這個……叫什麼?」
「信……?」
實際上,基爾伯特不想把這件事當成是給她的命令,但是他想不到其它的能讓她聽話的辦法。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但是在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少校的眼睛,很『美』。」
——但是,我……
「你還活着呢。」基爾伯特說道。伸手拍了拍霍金斯的肩膀。
由於薇爾莉特不習慣與太多人共處,於是她放慢了腳步,東張西望。兩人的手不知不覺間就鬆開了,也就在這時,基爾伯特急忙回頭尋找薇爾莉特,而她的金髮在人羣中消失了。
在店主看來,發笑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店主是珠寶商人,這個詞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而對於薇爾莉特,它有着更加重要的意義,她第一次經過自己的思考,從口中說出這個剛剛纔習得的詞。
「我怕會弄丟。」
「那你的父母就太不稱職了。連我這個老頭也會寫字呢。」
基爾伯特輕嘆一口氣,「在戰鬥中肯定會,但是在後方休息時怎麼戴可以。不過,既然你的眼睛是藍色的,我覺得買個藍色的應該好點。」
「……薇爾莉特……」
——唉,我這個人,自以爲是像她的家人一般的存在,然而……
——我……不能回答……因爲我根本不配。
「我只會寫我自己的名字……」
對於霍金斯和那些與他共處的戰友來說,這樣的現實很難接受。不過,當霍金斯看到了獨自一人走來的薇爾莉特時,他發自真心地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不是,但我也沒有父母。」
店主朝她笑道:「你找的那個詞叫『美』。小姐。」
現在的情況,貌似是北-東聯軍已經推進至聖地附近,並即將取得其控制權。而實際上,緊接着的這場戰鬥,不是圍繞着這個重要的補給基地或者稱之爲聖地的得失這麼簡單,而是一場足以結束戰爭的最終決戰。在這一戰中,失利的那一方,必將面臨將在戰爭中的徹底失敗,以及國家淪陷的後果。
來不及做戰前最後的祈禱,所有人都緊鑼密鼓地投入到防禦作戰的準備中。
「美……」
他甚至沒有教她一個如此簡單的詞。他原本想着她的對話水準到了一定程度,就自然而然地能學會各種詞句。雖然她從一個以前除了「少校」就什麼都不會說的孩子成長到了現在的程度,但基爾伯特也只是讓她在他定下的標準裏進步而已。
「如果會寫字,就能寫信了。」
「謝謝惠顧,歡迎再來。」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向薇爾莉特說着話,好像在爲自己的女兒挑選衣服一樣。
兩人繼續向前走着,售賣食品的商店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售賣珠寶和外來民族飾品的攤販。在這裏休整的第一天,一個當地的駐軍士兵就告訴基爾伯特說,這裏商店的格局,在白天和晚上是完全不一樣的。不過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都不知道這裏白天的狀況是怎樣的。但是,雖然這裏的人數與之前的商鋪差不多,氣氛卻相對平靜得多。
基爾伯特用他不慍而怒的表情向店主施壓,而後者只是微笑着遞上了胸針。「歡迎下次再來。」
薇爾莉特重新看向了那些玻璃盒子,意料之中的是,她伸手指向了那枚翡翠綠寶石胸針,「就要這個吧。」
薇爾莉特聽着他最後那句話搖了搖頭,「不,這個是最『美』的。」她說着把胸針往衣服上扣,「因爲它和少校的眼睛是一樣的顏色。」
基爾伯特想着,如果能把自己的真心表達出來,那該會多麼如釋重負。此時他的腦中的內疚、悔恨、痛苦、挫折、憤怒、悲傷,快要把他的腦袋撐破。
「謝謝你。」
「你會寫字嗎?」
當兩個女人走進裏面的房間後,基爾伯特終於鬆了口氣,他伸手捂着嘴巴背過了身子,還好沒被人看見自己臉紅了。
她曾經只聽得懂「殺」這個詞,而在他成爲了她的監護人後,他帶她去的地方,只有戰場。這是他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外出購物。
「你說它不是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呢?」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基爾伯特問道。
店主伸手摸了摸薇爾莉特的胸口,臉上的表情漸漸皺了起來,「也是啊,她身上穿着的這件的確有點不合碼數。」
基爾伯特能在人羣雜亂的雜訊中分辨出她的聲音,不管有多少人擋路,也不管視線中沒有她的身影,總之她的聲音他不可能弄錯。自從她第一次開口說出「少校」這個詞,她的聲音就已經烙印在了他的腦中。他急忙地沿着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現在都已經長得這麼漂亮了……」霍金斯說着把手搭在了基爾伯特肩上,兩人背過身去,開始竊竊私語。
「唉,這可不太好啊……一個這樣的小姑娘上戰場……呃……可能不用擔心她……雖然我的部隊也對她的事蹟有所耳聞……」
「我每時每刻都會盯着她,所以不用擔心。」
「也許吧……怎麼說呢……我覺得這樣太可惜了,力量不是她唯一與生俱來的東西。要是……她能用她自己其它的本領工作,那該多好。」
這話說到了基爾伯特心頭上,從別人嘴裏聽到這個自己已經反覆糾結無數遍的想法是何其痛苦。
這一切的源頭,正是基爾伯特本人。畢竟,作爲監護人的他,首先是一名軍官,讓她去戰鬥的軍官。
——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管她的外貌是多麼漂亮,不管她的才能是多麼出衆。只要她和作爲軍人的基爾伯特在一起,她就只能是一個殺人人偶。
「我啊……我打算在戰爭結束後,轉業去做生意。到了那個時候……我想……讓薇爾莉特醬幫我做事。」霍金斯從盒子裏掏出一支已經變成一團亂麻的香菸,咬在嘴邊。而基爾伯特拿走了盒子裏僅剩的另一支香菸。他沒有蠢到在大戰之前的這個好幾個星期沒抽過煙的夜晚接受他朋友的提議。兩人把臉湊到一塊,一起點菸。
「大戰之前談戰後美好生活的人,大部分都死了。」基爾伯特一臉嚴肅地叼着煙說道。
「不會,我不會死的!絕對不會死的。其實我想開一家公司的想法已經有很久了。」
「你的錢從哪裏來?」
「賭局裏贏得的賭注。誰會贏得這場戰爭是個不錯的話題,我跟一大幫人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買這場戰爭誰會贏上面。」
「……你……爲什麼想過那種生活?」
「我不是軍人家庭出身,我全家都是在國內經商的。我是家中次子,因爲大哥繼承了家族生意,所以我才從軍的。我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次子,要是能爲家族謀得利益的話,本身就是爲國家做貢獻,對不對?所以呢,當南部取得戰爭勝利,我們萊登沙弗特里希也不必繼續投入到戰爭時,我就會自立門戶。你是瞭解我的,我是那種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能辦成事的人,雖然我繼續留在軍隊裏可能會繼續升遷,但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而現在我明白了那種感覺是什麼。」
基爾伯特有些羨慕這個略帶害羞的描述自己未來夢想的霍金斯。他們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天,但是這個傢伙卻能滔滔不絕地爲自己描繪一幅未來的美好藍圖。可能有人會笑他傻,但是基爾伯特卻陷入了無限的糾結。
——我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
他是布甘比利亞這個貴族軍人世家備受矚目的後代。
——那……薇爾莉特怎麼辦?
薇爾莉特坐在不遠處的地上,出神地望着篝火。
「薇爾莉特?」
——唉……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薇爾莉特的聲音進入了拒絕接受現實的基爾伯特的耳朵。
——眼睛很熱,眼球就像被燒着了一樣。
——這到底……是誰的錯?
「誒……?」
「……如果你辦的業務是安全的,那我可以把她託付給你。」
「嗯……晚安,薇爾莉特。」
「你不用聽從任何人的命令。」
「我會盡全力的。晚安,少校。」
基爾伯特最不想看到的都從他的腦中迸發出來,「爲什麼……你把不管是什麼東西都當成是命令?! 你真的……以爲我只是把你當成道具嗎?如果真是那樣,那我當時就不會那樣抱着你啊!也不會在意你在成長的過程中有沒有被別人欺負啊!不管怎麼說……你都沒有……感覺到……我對你的感情到底是怎麼樣的……如果是正常人……都應該會……明白的……即使在我生氣的時候,即使在處境很困難的時候……」
基爾伯特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那麼渴求我的命令嗎?」
從她那紅潤的嘴脣第一次說出這個詞開始,基爾伯特就一直竭盡所能地保護着她。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是個不懂得如何照顧孩子的年輕人而已。
「誒等等,雖然我說有危險……但也不一定是……」
「把我轉讓給霍金斯少校……是因爲要把我處理掉嗎?我已經不能再執行少校的命令了嗎?」
她的這些話無情地揭示出,她只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道具」。
「直接攻佔會很麻煩。」
「……薇爾莉特,對不起……」
「我不知道……」
「主力部隊會陷入進攻大門的拉鋸戰,原本的想法是讓士兵爬牆攻上去,以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後來發現做不到,牆太高了。而讓部隊造梯子爬上去,士氣會遭到很大打擊,同時北-東聯軍也會有足夠的時間鞏固聖地的防禦,使其變得固若金湯。所以這個時候,我想依靠我們南-西聯盟的非正規作戰部隊,他們會成爲這場戰鬥的決定性因素。首先是,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特殊攻擊部隊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少校。」
基爾伯特擁有高超的軍事才能,他從未在獲得晉升時感覺到任何焦慮與恐懼,上天賜予了能夠讓他完美契合的人生軌跡。
——唉……不是那樣的……
——爲什麼……我的心又像這樣痛……
基爾伯特假咳了一下,好像他被制服大衣的領子勒住脖子一樣,「我給你說的是『如果』,不代表我會同意。」
「我……可能……執行不了霍金斯少校的命令。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我一旦失去我所認可的人的命令,我就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只有在少校身邊……纔會更有用處。」
——這到底……是誰的錯?
這個帳篷本來是要用來堆放行李的,能讓人休息的地方十分有限。要是他們睡覺時無意間翻個身,那他們的身體絕對會捱到一起。基爾伯特對這個事實感到有些緊張。
即便他不想這樣,但只是聽着她的話,他都能想象到她是多麼的天真。
薇爾莉特如釋重負地回答。
「哎!基爾伯特!你別忘了你剛纔的話啊,別忘了!給我記住啊!」
「這座城鎮的格局就跟花園一樣。」
——這到底……是誰的錯?
他的喊叫可能被周圍帳篷裏的人聽到了。一想到薇爾莉特,基爾伯特就感覺到揪心地痛。他沒有資格這樣瘋狂對薇爾莉特說教。
——不過……在我第一次見到她,把她帶回去的時候,我也是一直抱着她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之後該做什麼?」
陷入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基爾伯特輕聲地說。
「不是你的錯。我剛纔說的話,聽起來就像在指責你根本沒有的過錯……我希望你能原諒我。明天就是最後的決戰。你的力量將左右整個局勢。所以,你要好好睡覺。以後的事,就留到以後再說吧。」
基爾伯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閉上雙眼。他不再繼續直視她的臉。他現在只能聽到她的呼吸,看不見她身體的任何一部分。
——爲什麼她一定要選我當她的主人?
「爲什麼……一定要……是我……」
——如果她以後……能穿着漂亮的衣服,過着與她這樣的女性相合適的生活……就算衣服不漂亮也罷,只要她能生活在一個平靜的地方……能夠靠她自己的意志活着,而不是靠我的命令活着……那麼……她就能……獲得更多珍貴的東西。
——爲什麼……我……
「問題是沒有合適的滲透方法……」
「你不喜歡別人對你說你自己不理解的事,對不對?」
這句話在他的腦裏不斷迴響。
「不……這不是命令……」
這個地方之所以會成爲聖地,正是因爲這座保存着這些經典原文的大聖堂。《大陸創世經》描述了神的性格特徵以及他們的所作所爲。歸根結底,這些原始的經文才是信徒們準確的信仰對象,不管他們具體信奉的是哪個神。這是一片所有教派信徒們通過傳誦原始經文而相互會面的祥和之地。而基爾伯特和南-西聯盟的軍隊不得不打破這裏的寧靜,並將這片土地重新奪回。
她從小就那麼熱切地想要遵從基爾伯特。
「少校。」
根據曾經在因坦斯防線戰鬥過的霍金斯的說法,在聖地有一個保護經文的騎士團,而且還有一條地下通道,用以截擊那些妄想偷取經文的人。
「……少……校……」
「少校……我真的不知道……」
隨着越來越多的部隊集結到此地,已經沒有足夠所有人休息的地方了,薇爾莉特也分不到單人帳篷。而且,她也不能夠跟普通士兵們一起擠在一個大帳篷裏,不然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的人身安全肯定得不到保障,部隊也不能夠在大戰前夜遭受這樣的減員。
「你都聽見了嗎?」
一陣凌亂的沙沙聲傳來,不過基爾伯特很快聽到了熟睡者平靜規律的呼吸聲。他翻過身,想和薇爾莉特一樣讓自己睡着。但是,淚水控制不住地從他的眼睛裏流出。
「什麼意思……明天就是最後一戰了,我們要做好身爲特殊攻擊部隊成員的本分。」
「……我辦的業務,是會要求女性們能毫不猶豫地前往危險地區的……」
「這是……命令嗎?」像是拒絕了他想法一樣,薇爾莉特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這是少校您的命令嗎?」
「真的?! 那我就當你同意了,寫份證明吧。」
在那時,被鮮血濺滿全身的她還不會說話,儘管他對她感到畏懼,但是他還是緊緊地抱着她。那個時候,她一直注視着他,彷彿他是個神祕的東西。而現在,他注視着她散下頭髮的輪廓,儘管她已經成長爲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她的心智還是與孩童無異。不過,她的神情已經像成年人一樣穩重,她體內則擁有一個勇猛戰士的靈魂。也許是注意到基爾伯特正注視着她,薇爾莉特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起。
「少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是要傾訴祕密一樣的語氣。
「但是您剛纔說『不用聽從』……」
她缺少了某個作爲人的特質。即使她擁有她自己的感情,但她自己卻不懂感情是什麼。因爲她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
「當時我還不懂語言的含義,但是少校給我的擁抱……讓我第一次感覺到……可能……這是爲了我……而做的事。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從來沒有人爲了保護我而做過這樣的事。所以……我想……聽從少校的命令……只要是少校的命令,不管是什麼地方,我都會去的。」
基爾伯特無視霍金斯的話,帶着薇爾莉特走進帳篷。今晚他們兩個將睡在同一個帳篷裏。
「怎麼了?」他用同樣的聲音回答道。
基爾伯特不禁想問,爲什麼她一定要出現在戰場,爲什麼她一定要和戰爭扯上關係,爲什麼她一定要作爲道具依附於別人……
基爾伯特看到薇爾莉特的眼睛裏映着他自己可憐的臉,「……薇爾莉特……」
「我自己不懂。爲什麼我和其它人不一樣?爲什麼我……不能聽從除了少校之外的人的命令……?」她的語氣中透着絕望,「在我第一次……遇到少校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跟隨這個人』。」
他只是一個給她下達「殺」的指令的上級,只是一個像家人一樣把她撫養成人的人。
巨大的大理石牆將聖地緊緊圍在中間,它的外表散發着一種邪惡的氣息,而它的內部卻像是一個花園的結構,有着交織在一起的水路,和風車,以及一片開闊的田野。這裏只有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一條名爲朝聖路的大道從城中穿過,隨着大道的延伸,其坡度也逐漸在增高,最終這條路在一座大聖堂前到了盡頭。大聖堂裏庇護的經文,極爲詳盡地描述了整個大陸都信奉的《大陸創世經》以及神明,還有他們上古的戰爭,以及啓示錄時發生的事。
「你難道真的沒有感情嗎?不是那樣的吧……你不是沒有感情的人。你如果真的沒有感情,那你現在臉上的表情是什麼?你能像這樣做出自己的表情,你有你自己的感情,你和我一樣……有一顆自己的心,對吧?」
「那件事……還沒做最終的決定。」
「……你說謊……」
「但是,我如果那樣做……那我以後該聽從誰的命令……」
「我不知道……」
「你覺得我現在的樣子很可怕吧……你不喜歡我這樣……突然大喊大叫,對吧?」
基爾伯特已經不能接受繼續這樣看待她。
基爾伯特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明天的戰鬥之後……你不必再聽從我的命令,我……會讓你遠走高飛。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再服從任何人的命令,你要做你自己。你現在……能自己一個人生活了,不是嗎?」
「只有一個入口。」
事情總是這樣的相似。薇爾莉特告訴他,她只把她自己當成一個道具,即使沒有任何人讓她這麼想。這就是她活着的方式,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薇爾莉特還是像以往那樣面無表情,但她的聲音卻出現了緊張的起伏。
積聚多時的眼淚像決堤一樣控制不住地往外湧出,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的嗚咽聲不被別人聽到。他的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臉,而此時胸口卻悶得發痛。
清晨時分,太陽還未升起,各部隊指揮官在作戰會議上制定了計劃。作爲倖存的本地駐軍指揮官,霍金斯負責整個戰略的執行步驟。他畫了個小圖表,然後用羽毛筆墊着行李箱寫着紙條。
基爾伯特有些磕磕絆絆地說道,而薇爾莉特緊接着問道:「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命令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不是少校給我下令……那我……」
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個孩子。
「我說得很清楚,薇爾莉特如果適合你的那份工作,我就把她託付給你。」
薇爾莉特經常相伴在基爾伯特左右,沒有人會和她搭話,但基爾伯特感覺到營地裏的士兵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她本不屬於這個地方。
「那就免談。」
不管是從開始的一個月還是到現在的四年,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不管去哪兒都經常在一起。
那雙藍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基爾伯特的臉,而基爾伯特的綠色眼睛也同樣望着薇爾莉特。在他意識到之前,他就一直在直直地望着她。
薇爾莉特懇求般地搖着頭。
「是。」
基爾伯特睜開眼睛,伸出手來把毯子裹到了她身上,一直裹到薇爾莉特嘴巴的位置。
他的話沒人能聽清,即使是離得如此之近。基爾伯特痛苦地說出每一個字,而他的表情卻是從未展現在薇爾莉特面前的坦率。
一直一言不發的薇爾莉特像是察覺到什麼,慢慢地抬起頭來,把視線投向了兩人的方向。
——但是,爲什麼會這樣……
「不是,我的意思是明天之後,在那之後我該做什麼?少校,你剛纔……和霍金斯少校說,要把我託付給他嗎?」
「以後再談,後會有期。再見,霍金斯。」
霍金斯沒料到基爾伯特會同意得那麼爽快,還沒轉過彎來的他無意之中冒出了一句「哈?」,像是要求對方重複一遍似的。
「我……不懂……感情是什麼……」薇爾莉特的聲音微微顫抖着,彷彿表明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害怕的。
聽到霍金斯點名,基爾伯特舉手示意已到。算上他,一共有四支盟國的突擊部隊的指揮官被點名,他們都從屬於不同國家的軍隊,而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會面。
「實際上,在大聖堂裏的經文不過是副本,經文的原本早就在北-東軍隊開始入侵後不久就被轉移了。我不知道敵人是否察覺到這一點……不過,之前提到的地下通道依然可以使用,所以我們可以讓突擊部隊從此處滲透。第一隊負責奪取大聖堂,並在成功佔領後發射信號彈。很顯然,這沒什麼實際用處,不過能給敵方造成重大騷亂。第二、三隊直接前往城鎮中心,雖然主要的戰鬥都會集中在大門,但是肯定有四處亂轉的看門狗,如果我們不分散突擊部隊的兵力,就不可能實現完全佔領城鎮。敵人肯定會被我們攻佔大聖堂和城鎮外發信號彈的行動震驚到,然後他們就會從那條長得要命的朝聖路上趕過來,到時候就一路截殺。最後第四隊將成爲突破大門的前鋒。」
被選作第一隊的是基爾伯特的部隊。不管是選到哪一隊,風險都不會減少,但是在他們身上的擔子是最重的。
「我想強調的是,這一切都是基於理想狀態進行的,實際上的情況肯定會有所偏差。如果突擊部隊的行動失敗了,那我們就只能撤退,然後從外面放火燒掉這個地方,這裏的田野十分廣闊,所以火勢會一發不可收拾,然後我們就可以甕中捉鱉。但是在聖地放火,怎麼說在感情上也過意不去。西部友軍的代表們,請不要怪罪我們,我們南方軍隊都是無神論者,我也是無神論者。不過實話說,這也只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是,現在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時間過得越久,敵人在因坦斯防線的實力就會越強大,而我們想要奪回聖地就更加困難,裏面的人也會遭受更大的傷害。我想要爲這場雙方都耗盡一切資源的戰爭畫上句號,即使是往我們南-西部國家的臉上抹黑也在所不惜。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對吧?整個行動的關鍵在於……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特殊攻擊部隊,全軍的希望都在你們身上。」
對方的口氣是這麼堅定,基爾伯特低聲回答道。
「我知道。大聖堂的防禦可能會是最堅固的,但是不用擔心,我們萊登沙弗特里希的『武器』會去解決。我也希望各部隊能保持鎮定,把精力集中到佔領城鎮上。」
基爾伯特的話似乎在試探他這些想着即將離開戰場的戰友們還有多少力量。在場所有的人都祝他好運,紛紛跟他握手。而其實,基爾伯特剛纔的話也表達出了他的意願。
「我希望……這真的是最後一場戰鬥。」
在環繞因坦斯聖地的石牆之外還有一圈灌溉用的溝渠,這是一條深得足以淹沒一個成年人腰部的水道。沿着它的方向,可以發現很多瀑布一樣能讓人掉落的深淵。這裏的排水系統內部分爲許多小道,如果有排水道能通到城鎮,那就肯定會有排水道能通到大聖堂。
突擊部隊小心翼翼地降下組裝好的梯子,開始滲透。第二、三、四隊,一組接一組在排水道中分散,而只有基爾伯特的部隊走到了一條長長的地下通道。他們堅信前面會有埋伏,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沒有任何奇怪的跡象。
有些士兵開始高興地談話,以表現出對最後一戰的樂觀態度。基爾伯特望向薇爾莉特,他覺得她是肯定不會加入談話的。她的那張臉即使是在面對生命危險時也不會有任何表情,但是這回,基爾伯特感覺到薇爾莉特與平日稍微有些不同。
——薇爾莉特……對危險十分敏感。
在跑步行進了一段之後,錯綜複雜的灌溉管道的盡頭已經清晰可見了,那邊有一座梯子,在上面有個類似於鐵蓋子的東西,在它後面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譯者注。基爾伯特他們走的到底是灌溉管道,還是排水通道,還是地下通道呢?這個譯者也一頭霧水,因爲原文就是這樣混用的。)
薇爾莉特的雙腿突然間停止了移動,旁邊的其它人見狀也都停下了。
「少校,敵人可能在上面等着伏擊我們。」
「你聽見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聽見,但正是這樣我纔會這麼認爲。如果我是敵軍指揮官,那我肯定會在突擊部隊嘗試進入的入口處消滅他們。如果我們貿然上去肯定會死傷慘重。少校,請讓我一個人打前鋒。」
薇爾莉特說着,從背後解下了戰斧。
「不行,我們還不知道對面有多少人。」
作爲回覆的歡呼聲從快速跑動着的人羣中傳出。
這句話和說她不想死其實是一個意思。
「就算你真的能做到,但那樣就意味着你要孤軍奮戰。」
每個人都拿着一片被切下來的鐵絲網,到時候他們就用這東西掛在鐵索上滑下去。
(譯者注。這裏的「榴彈發射器」,原文是「catapult」,本意是「彈射器」或者「投石器」,但譯者覺得如果那樣套上去,有一些奇怪,所以就翻譯成「榴彈發射器」了。)
基爾伯特覺得這不可行。儘管兩座建築之間的距離的確很近,但是就算不考慮大聖堂屋頂的傾斜角度,她也沒有地方落腳。一旦摔下去十死無生。
基爾伯特的肩膀也因爲極度勞累而不斷起伏着。
「少校,請下令。」
薇爾莉特十分迅速地爬上梯子,消失在了外面,很快,一連串的慘叫響徹雲霄。
「薇爾莉特,沒事吧?」
「你是已經準備好赴死了嗎?」
「狙擊手!就位!」
他們滲透進的這個房間距離頂樓還有大概五層。這裏存放着樂器和銅像,看上去好像有些奇怪。
她的話語中都是真情。
——你真的……長大了,學會說這些話了。但是……你不是我的「物件」。
「拋開我不說,一路上有很多戰友都犧牲了。我孤軍深入,不是犧牲,而是取得勝利的必要的手段。少校你只需要,像以往一樣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就行了。請把任務交給我,請對我下令。不管會發生什麼……少校。在這之後,我一定……」
「真是一場高貴的戰鬥。」
「是!」
他們開始了滲透,十分輕鬆的就到達了薇爾莉特發現的建築。可能是因爲戰況激烈,除了大聖堂的守衛之外,對方全部人馬都趕往了大門方向。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如果可以,我想爲你開闢一條生的道路,並且要你永遠都別回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好像,她在委婉地告訴他,讓她去送死一樣。
「……你……是我……不想犧牲掉的人。」
「我去了!」
經過短暫的商討,在薇爾莉特站到鐵蓋子正下方時,所有人都面對牆排好。
現在形勢還難解難分,不過這也就意味着他們有贏的可能性。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全隊分成突擊組和前往第二、三隊的求援組。我們會先把一根鋼絲射到那座建築的天台上,然後你帶着鋼絲跳進大聖堂,如果成功了,那麼就不只是你一個,我們所有人都能進去。」
「開火!!」
「大家都注意了,我來宣佈作戰計劃。都豎起耳朵聽好了。」
在確認薇爾莉特身上綁的鋼索足夠結實後,基爾伯特第一個滑了下去。當他撞到了大聖堂的牆上,正想往上爬進薇爾莉特撞開的洞時,薇爾莉特伸手把他拉了上去。她穩穩地佇立在地上,承受着從鋼索上滑下來的戰友們的重量。
基爾伯特帶頭爬上了梯子,每個人都緊隨其後。而與此同時,薇爾莉特正一邊倒地屠殺着周圍的數十個敵人。
「好孩子。」
基爾伯特從未見過她的笑容。更重要的是,她是在說完了那樣一句話後露出笑容。真是,沮喪得令人窒息,真是太讓人悲傷,真是太讓人瘋狂。
——我……是毒害你的毒藥。
尖叫着的子彈越過了薇爾莉特,全部打在了她周圍的敵軍士兵身上。與此同時,她在空中一個轉身,順勢從軍服的槍套上拔出手槍。就在落地之前,她在半空中射殺了兩個想攻擊基爾伯特的敵兵,還有幾個在陰影裏躲着的傢伙。當她落地時,她並沒有拿起「巫術」,而是拽起了它的鐵鏈一個橫掃,周圍好幾個想逃走的傢伙立馬人頭落地。剛纔還被敵人封住的幾條小路現在都暢通無阻,而在把對面前鋒都消滅乾淨後,薇爾莉特隨即帶頭衝鋒。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
「殺啊!!!!!!!!!!」
「薇爾莉特,你在聽我說話嗎?」
最終,只有兩個人成功滲透進了大聖堂,而基爾伯特有種感覺,這樣的結果貌似是註定的。
部隊其餘的士兵開槍打破了大聖堂的玻璃。碎玻璃落地的迴響多種多樣,像它們的五彩斑斕的顏色一樣。
「你說得對,一味爲自己考慮是不對的,世上有比這……更加優先的事。」
薇爾莉特凌空起跳,像是一隻鳥兒,又像是一隻小鹿。
「少校,看那邊那棟建築。」
聽到「下令」這兩個字,基爾伯特的胸口一緊。
薇爾莉特和坐在地上的其它人不同,她站在窗邊。基爾伯特以爲薇爾莉特是在觀察敵情,但是看起來她似乎在想其它的事。
「它的天台是開放式的,而且到大聖堂的距離不太遠。如果是我的話,先助跑一段,應該能跳上大聖堂。」
「明白了什麼?」
薇爾莉特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她那白皙的臉頰上插着一片玻璃碴,身上的作戰服也已經破爛不堪。她全身都是刺鼻的硝煙味,全身都被敵人的血染紅,她的呼吸也已經紊亂不堪,似乎她的體力已經到達了極限。
「……我不同意。」
「我懂了,薇爾莉特。去做吧。但是……」
他們到達天台之後,發現這裏並不是完全開放式的,而是被一片生鏽的鐵絲網封着。他們只剪開了那些擋路的部分,好讓薇爾莉特助跑起來更容易。然後他們把鋼絲固定在薇爾莉特助跑線路的最近距離點上,好讓滑降變得更容易。剩下的就是給薇爾莉特讓路了。
基爾伯特補充說道。
「但這是我的底線了。」
「我會保護你。」
在那道敵軍陣線後方的長長的斜坡後面,矗立着大聖堂宏偉的身影。然而直到現在還沒有那裏的消息。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包圍着薇爾莉特的敵軍士兵,她將「巫術」往地上一頂,戰斧杵在地上高高翹起,她隨即跳上了戰斧的斧柄,像是在空中跳舞一樣,離開了友軍的火力範圍。
作爲在後方發號施令的霍金斯舔了下自己的嘴脣。
「馬上去找支援。」
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特殊攻擊部隊向着大聖堂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薇爾莉特緊緊握住「巫術」,操縱着鐵鏈。她用盡全力扭動身子,然後把鐵鏈尖端射向了鐵蓋。鐵蓋子瞬間被頂飛了,從她這邊能夠看到敵人一臉驚訝的表情。但是,在敵人朝薇爾莉特開槍之前,鐵鏈緊緊勒着捆綁在上面的一個信號彈發射筒,一發信號彈直衝雲霄,強烈的光芒讓敵軍睜不開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有沒有……準備好赴死……」
「信號彈準備好了嗎?」
「所有人!給我衝!」
——我……
「那少校你是要在這一直等到佔領部隊來嗎?」
「支援隊!把榴彈發射器抬上來!把對面用來當掩體的風車砸掉!把它推倒,然後直接斬斷他們的後衛!他們會源源不斷地湧過來!但是不要害怕!能夠利用好這個堡壘的人就是勝者!我們今天就要教對面怎麼做人!」
透過他們藏身的建築的窗戶,可以看到大聖堂的防禦固若金湯,這守衛強度簡直誇張得令人發笑。全副武裝的士兵裏三層外三層的圍在圓柱形的大聖堂外。與之相對的,特殊攻擊部隊所剩的人已經不多了,雖然傷患都被帶進了建築,但是他們不能算作有戰鬥力的人,而且大聖堂的頂部距地面非常遠。要上到頂樓,只能走一樓的門口,而整個大聖堂就只有這一個出入口。看起來那裏是唯一的線路。但是,從正面進攻肯定會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損失。現在所有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他們已經在這個地方準備了很久,而且也不能一直留在這。
地下排水道並不直接通往大聖堂,而是通往能一條快速到達前者的小路。在把目光投到薇爾莉特身上的同時,部隊的其它人也都馬上跑向一座能作爲掩體的建築。
基爾伯特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拔出軍刀,緊跟在薇爾莉特身後。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地跟隨着面前這個小小的身影。那一天,他們中這個最優秀的殺手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
「我相信少校能夠把增援帶過來的。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了。想要勝利就必須控制自己的情感。」
薇爾莉特把她的意願清楚地注入進她的聲音。
薇爾莉特對她聽到的事表示驚訝,她從沒考慮過這種方式。
——基爾伯特,就看你的了。該做的我都做了。霍金斯想着。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可能都會死。」
「請不要對此表示懷疑,我是屬於你的『物件』。」
「嗯。」
「我明白了世間最好的事……和最壞的事……」
「我會……第一個走,你們一個一個在我後面跟好。」
——你是其它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就算我大部分的部下都死了,我也想要你活着。
基爾伯特握緊了拳頭。
「是,我一定會活着,還會一直保護你。少校。」
當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她突然間摔倒在地,敵人開槍打斷了鋼絲,正在滑過來的士兵掉了下去。基爾伯特朝留在對面天台的人打手勢。
「很明顯,這樣是……」
「主力部隊已經越過大門,防守此地的北-東聯軍部隊分成了兩隊,一隊前往大門,一隊前往大聖堂,而敵軍的總指揮官有可能在這兩隊中的任意一隊。爲了取得勝利,我們必須把對方指揮官幹掉,並且佔領大聖堂。只要對方的士氣崩潰了,那勝利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霍金斯扛起槍,跑進了硝煙之中,與他的戰友一起並肩作戰。
「對於我這樣一個商人,真是太輕鬆了,太輕鬆了。戰爭中輸贏雙方的得失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真的那麼怕那座城鎮被摧毀嗎?因爲那是他們的寶貴的精神支柱,可以理解。那是他們在夢裏都想着的聖地啊!對不對?! 對不對?! 」
她直視着基爾伯特的綠色雙瞳,彷彿它們擁有吸引人的魔力。
「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死。這是命令。」
霍金斯提高他自己的聲音喊着,臉上帶着肆無忌憚的笑容。
「我從昨天……不,是一直以來我都憋着一肚子火!我現在就要終結這場愚蠢的戰爭!」
「大聖堂的側面是彩色玻璃窗,要是能打破它就能進入聖堂裏面,雖然之後還要爬一段樓梯才能上到頂樓,但是也更容易做到。當然,在我跳的時候,要先用槍把玻璃打破。你們開火之後,位置很快就會暴露。到時候少校和其它人先撤,去和第二、三隊會合,請求他們的支援。以我們現在的兵力,不可能攻下大聖堂。我到達樓頂之後,我會發射信號彈。我們第一隊的目標,本來是讓敵人以爲我們已經佔領了大聖堂,不管是真佔領還是假佔領。」
不只是薇爾莉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基爾伯特身上。
「如果他們人數衆多,那我就更有理由上去把他們擊潰,這樣就能讓你們安全上來。少校,請下令。」
「我去了!」
「嗯,少校。」
「……我一定會成爲你的『武器』和『盾牌』。」
「我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的利益擺在最優先的位置,並且認爲這是命運給我的恩賜。」
敵人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們肯定已經被敵人發現了。
薇爾莉特大喊一聲開始了助跑。
他朝外面看了一眼,那是一棟沒有任何特點的四方形建築。
薇爾莉特像是不顧一切想讓他說出這個詞。
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特殊攻擊部隊的隊員都藏身在大聖堂正對面不遠處的一座建築。他們聽取了從大門方向來的傳令兵的報告之後,對情況進行了整理。
與此同時,南北兩軍最爲激烈的戰鬥在大門打響。霍金斯帶領的突擊部隊成功突破了大門的防線,儘管在戰鬥中他們傷亡慘重。
「好了,我們也上!趁着薇爾莉特掩護我們,馬上到地面上尋找掩體。」
「少校!」
令人驚奇的是,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帶笑。
房間外是通往頂樓天台的螺旋樓梯,他們在上樓梯的同時也觀察着窗外,外面的地面離這裏似乎太遠了。在大門方向,一團巨大的煙霧直衝雲霄。基爾伯特十分焦慮地擔心霍金斯是否還活着。
「少校,很快就到頂樓了。」
薇爾莉特再次握緊了她的戰斧。
守備的敵兵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他們拔出軍刀跑下來,想攻擊他們。而與此同時,樓下也傳來了敵人的喊叫。
「少校!」
薇爾莉特一個轉身,砍瓜切菜似地把那些拿着刀想要衝向她的敵人都解決了。
基爾伯特拔出佩劍,一個人堵着上來的樓梯。
「薇爾莉特,快上去!我拖住他們,你把上面的傢伙幹掉之後,馬上發射信號彈。這樣就足夠迷惑戰場上的敵人。雖然我們人數佔劣勢,但是我們有天時地利。」
儘管以前在面對這樣殘酷的抉擇時,薇爾莉特沒有猶豫過,但這次她動搖了。如果樓下的敵人全部衝上來,那她簡直不敢想象基爾伯特存活的機會會是多麼微乎其微。
「讓我和你一起擋住後面的敵人吧,少校!」
「這是命令!快走!」
「但是……」
「這是命令!薇爾莉特,快走!」
她聽着他的大吼,身體不自覺開始移動起來。來不及給他回應,她跑上了樓梯,衝上了滿是神像的頂樓,一腳踹開大門跑了出去。而與此同時,展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副美麗至極的景象,一個小型的噴泉溫柔地噴着水柱,花壇上怒放的鮮花點綴在綠葉上,而花香中卻混合着刺鼻的硝煙味。真遺憾,這種時候無法駐足欣賞。
大聖堂的頂樓天台實際上是一個空中花園,有那麼一瞬間,薇爾莉特對眼前的現實感到眩暈般得驚奇。
「是敵人!幹掉她!」
眼前出現了四個敵人,是對方佈置在這個制高點上的狙擊手和觀察手。這幾個傢伙佔據了最好的射擊位置,在進攻大聖堂的時候,有多少戰友倒在了他們槍下?
槍聲和慘叫聲在樓下的樓梯間不斷迴響着。薇爾莉特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加快。
「要趕快……」
她揮舞着戰斧,像野獸一般直直盯着眼前的一個敵人,在一瞬之間,敵人四濺的鮮血將周圍一切染得鮮紅。
她那受傷的右手支撐不住鬆了下來,她滾下了好幾級樓梯,但又馬上支撐自己站了起來,用手支撐着基爾伯特。由於用力過度,她受傷的手無力地從肩膀上垂下,她慣用的這隻手可能以後也拿不動武器了。
她以前從未發出過這樣的聲音,她之前像惡魔一樣的模樣消失了,在她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那在戰火中嚶嚶啼哭的少女令人憐憫的表情。
爲了保險起見,薇爾莉特看着那個敵人跑走之後,重新回到基爾伯特的身邊。「少校……」她的雙腿已經無力支撐她的身子,也許是因爲她已經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這個命令我不聽!」
薇爾莉特大聲嘶喊着,把她的長官靠在她的肩上,但是他沒有任何回答。她強迫自己控制不住顫抖的雙手把他拉到自己背上。
「求……求你……」
「薇爾莉特……」
她縱身一躍跳到了剩下的三個敵人面前,手中的戰斧一揮,將面前的敵人直接削成了人棍。
她隨後聽到的不是信號彈的響聲,身後一聲可怕的巨響幾乎讓她的大腦瞬間變得空白。一顆子彈在極近的距離從後方擊穿了她的右肩,子彈在她肩膀上鑿開一個大洞,一條鮮紅的血柱噴湧而出,她的半邊臉瞬間被自己的血染紅了。
「我愛你!」
「……薇爾莉特……」剛纔一直閉着眼睛的基爾伯特,強行支撐着把他自己沒有受傷的眼睛睜開,輕聲說道。
她幾乎已經動彈不得,每當她挪動一小步,肩上的鮮血都會不受控制地一股一股湧出。
把她當作武器使用,令他十分痛苦,而她爲了拯救他而豁出生命,則令他深陷失去她的恐懼。
附近傳來了一聲爆炸的巨響。只有他們兩人身處的這個地方一片死寂,就像是在另一個空間。
「薇爾莉特,你能聽得到我說話嗎?」
「我怎樣才能……帶着少校一起逃?」
她把全身僅剩的力氣都集中在左手,那把匯聚了她全部力量的戰斧被投向了那個敵人,直接把他的軀幹削成兩截,失去生命的軀體癱倒在地,而用盡全力的薇爾莉特也倒在了地上。她用僅存的意識,支撐着自己朝基爾伯特爬去。
「……唔……呃……呃……唔……」
「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我的命運吧。不要管我了,走吧。」
「薇爾莉特!」
「少校,我一定會救你。」
「快,快,快,快,快,快!」
「……快……逃……」
薇爾莉特趴在地上,想繼續拖走基爾伯特。但她已經失去了雙手,再也不能帶着他了,她僅僅能用手肘和膝蓋爬着,不可能再帶着他一起。
她不會簡簡單單地讓一顆信號彈結束一切,她必須把這個爛攤子清理乾淨。
薇爾莉特在面對戰斧與基爾伯特的抉擇沒有任何猶豫,她拋下了戰斧,用她還能夠控制的那隻手用盡全力想將基爾伯特帶到樓下。而就在此時,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樓梯下跑了上來。
「敵人沒有過來。可能……增援已經到了樓下了。我……能聽得見。」
即使拖着受了重傷的身軀,薇爾莉特還是堅持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雖然她身受如此重傷,但她對主人的執着驅使着她一直走下去。她的血在她走過的地方淌成了一條鮮紅的軌跡。
「我不要!如果……少校在我不在的時候死了怎麼辦?」
「……停下吧……薇爾莉特……我……」基爾伯特哽咽住了,「我……我……」
她的呼吸變得紊亂,平時慣用的右手無力地耷拉着,幾乎已經失去了感覺。
無論是在哪裏,薇爾莉特對基爾伯特忠誠的獻身打動了他。他的心臟因爲這突然溢出的情感不受控制地跳動着。
「薇爾莉特,停下吧……」
雖然基爾伯特沒有看到,但是他知道薇爾莉特是爲了他自己失去了雙手,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停下吧……」他那懇求的聲音傷感地在樓梯間迴響。「停下吧!薇爾莉特!」
「少校,少校!少校!」
她的嘶喊像是劃玻璃的聲響一樣直擊人的心靈。
他的心裏一直,一直,一直都回響着「我愛你,薇爾莉特」。
這是基爾伯特第一次對薇爾莉特說出這句話。他以前從來沒對她說過「我愛你」。基爾伯特曾經有過很多次機會,但是他沒有把握住。
薇爾莉特用牙齒咬着基爾伯特的肩膀,就像狗咬着東西拖動的姿勢一樣。
她咬着嘴脣,用膝蓋蹭着樓梯。但她的身體由於沒有兩隻手臂的輔助而失去了平衡。她一次又一次地滑倒,滾下樓梯,不斷地倒下又站起。她想着的只有基爾伯特,樓梯已經被她的血染紅了。
「唔……唔……」她發着痛苦的聲音,顫抖着拖着基爾伯特,但是她的傷勢越來越嚴重,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下去了。
那個士兵被薇爾莉特那像海水一般藍色的眼睛震驚到了,但薇爾莉特看不清面前的人,血水混合着汗水從她頭上不斷流下,模糊了她的雙眼,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此刻是什麼表情。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你……可以把我殺了……但是……不要……傷害……少校……」薇爾莉特爲了基爾伯特的生命,在求饒着。
「……求你……不要傷害少校……」
薇爾莉特的那隻受到重傷的右手臂終於落到了地上,但薇爾莉特看都沒有去看一眼,繼續用另一隻還能控制的手繼續拽着基爾伯特。
這份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基爾伯特的心裏萌生的?
「……薇爾莉特……現在……情況……怎麼樣……這裏是……哪裏……」
「我不要。」她再一次堅決地說道,「少校……只要……只要再堅持一會兒……」
「我不要!無論怎樣……我都不要!如果我把少校留在這……如果我回來的時候……」
「夠了,夠了。你的手……你的手已經……」
他的目光與薇爾莉特一直注視着他的灼熱目光交織在一起。
「……不要管我。你把我留在這裏,你自己一個人快逃……你應該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快逃吧,薇爾莉特。」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校!」
「少校,少校,少校!」
「我愛你!我不想你死!薇爾莉特!活下去!」
基爾伯特倒在了樓梯中央,手持上有刺刀的步槍的敵兵把刺刀深深扎進了他身體裏,薇爾莉特的喊聲讓那個毫無準備的敵人手一抖,沾滿鮮血的刺刀尖劃傷了基爾伯特的臉。
信號彈爆出的最後一聲迴響傳向周圍,但當那聲爆響傳進她耳中時,薇爾莉特的腦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薇爾莉特聽到基爾伯特叫了自己的名字,用她含着淚的聲音回答道:「少校……」
她一斧削斷了僅剩的那個敵人的脖子。而她的雙腿此時卻因爲身上槍傷的痛感開始發軟,她跪倒在了地上。用盡全力支撐自己站起,她高舉着信號槍,朝天空發射了信號彈。白色的信號煙火在空中發散開來,就像一朵在硝煙中傲然盛開的花朵。
她的喊聲不斷在樓梯間迴響,她尋找着基爾伯特的身影。跨過下面一層樓那些被她砍殺的敵軍屍體,她四處地尋找着,想要發現他的身影。
「……停下……停下吧……停下吧,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用哽咽着的聲音回答道:「這裏還是大聖堂,我們完成了任務。現在我們正在等待支援接應我們離開,但是現在還沒到。敵人正從樓下源源不斷地上來,他們的人數相當多。少校,請做出指示,請給我下令。」
「少校,少校……」
「你……」鮮血從薇爾莉特的嘴邊流出。
「……唔……呃……啊……」
「少校!」
「少校……我完成任務了……少校……少校……」
「不要……管我……你自己快逃……」
「那你就先到樓下,先去把增援叫來。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薇爾莉特單手撿起了戰斧,一個橫掃把眼前的敵人全部掄翻。她毫不留情地用戰斧的鐵鏈攻擊着那些妄想衝過來的敵人,用鐵鏈的頂端刺向他們的頭蓋骨。
他已經想不起這種感覺是何時,因爲什麼契機而產生的了。
「我不會我自己一個人逃跑的!少校!少校如果留在這裏,那我也留在這裏!少校如果要走,那我就和少校一起走!」
如果問他,喜歡薇爾莉特的哪一點,他也不知道該怎樣用語言表達出來。
薇爾莉特沒有聽從命令,她不斷地喘息着,把剩餘的力氣都用到了那隻被刀刺傷的手臂上。她在往下的樓梯上一步一步蹭着,她每挪動一步,留在她手臂上的那半截刀刃就陷入她的血肉一分。
「如果我死了沒關係。只要你能活着就好。」
「薇爾莉特!」
基爾伯特聽見鮮血不斷湧出的聲音,薇爾莉特肯定處在傷口被撕扯的極端痛苦中。
基爾伯特覺得他自己應該要保護好身後的她。
基爾伯特用盡全力把這句話喊了出來,他的視線被湧泉一般的淚水模糊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而最後,一個年輕的敵兵終於突破了他的防線,他大聲喊叫着,朝薇爾莉特使出了致命一擊。薇爾莉特發出的慘叫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對方的軍刀深深捅進了她另一隻手臂。這個稚嫩的敵人沒有任何的戰鬥技巧,如果不是因爲戰爭,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不用揮舞着沉重的軍刀。
「去死啊……去死啊!!!!!!!!!!」
基爾伯特的一隻眼睛被劃傷了,身上幾個被刺刀扎出的大洞不斷往外滲着鮮血,他那隻受傷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他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但是他的呼吸已經細若遊絲,被刺刀和子彈劃傷的手腳已經被鮮血染紅。
「少校你……讓我把你扔下不管嗎?」薇爾莉特堅決地搖頭拒絕,「我做不到!我要和少校你一起走。」
「少校。」當基爾伯特回過神來,聽到薇爾莉特在呼喚着他,他心裏泛起一股喜悅。
他會是流盡鮮血而死,還是被其餘樓下的敵人上來結束性命?但不管怎樣,他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她又嘗試像之前那樣抬起基爾伯特,而敵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樓下趕來。她殺光了一批,又來一批,似乎無窮無盡。在這連續的消耗戰中,她已經精疲力盡了。
「這……我也不想這樣!」那個士兵崩潰地大喊着,跑下了樓梯。
「快!!!!!!!!!!」
她的腦中只有着身後樓梯間傳來的迴響。
「啊……啊……啊……」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不敢相信她自己剛纔聽到的話,薇爾莉特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剩下的那隻手臂最終也落到了地上。她回到基爾伯特被拖到的地方。她的雙臂不斷地湧出鮮血,像是一隻被扯掉羽翼的小鳥一樣。她左右扭了扭脖子確認她自己的狀況,像是在朦朧地微笑着。
「……少校……」
「……我絕對……我絕對……我絕對不會讓少校死的。」
「對……對不起……我……我沒想到……」那個士兵的聲音不斷在顫抖。
基爾伯特還在下面掩護她。要馬上完成任務,回去支援他。
對方大腦一片空白地站了起來,手裏剛纔刺傷薇爾莉特的刀無意識地掉到了地上,隨即他崩潰地大喊起來。因爲在這如此之近的距離上,他的眼睛明確無誤地告訴他,他剛纔想殺死的這個敵人是個女孩。
「你……我殺了你!!!!!!」
薇爾莉特聽到身後子彈退殼的聲音。在根本不經過思考的情況下左手瞬間把手槍拔出,緊接着一個轉身,一槍幹掉了身後那個拿着一把大口徑步槍,原本想打穿她後腦勺的敵人。
內心的焦急使她失去了以往的冷靜,她的招式似乎也不如以前利落。眼前最後一個敵人的一顆子彈擦傷了她的小腹,手臂上肌肉線條因爲痛楚而變得緊繃,身上的痛苦使她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這是她以前不會有的失誤。
她揮着血淋淋的雙臂瘋狂地大喊,用她顫抖着的雙手抓着基爾伯特作戰服的衣領,把他拖着一起離開。
「我喜歡你。」
——我已經不想……再向神詢問對與錯。如果這是一種罪過,那就讓我,用我的生命來償付這一切吧。
「……我愛你。」
薇爾莉特是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第一個真心愛着的人。
「我愛你,薇爾莉特。」
「……愛……」
薇爾莉特就像牙牙學語一般,念着這個她第一次聽到的字。
雖然她的雙臂依然在流血,但她還是把自己的身子挪到了基爾伯特的身邊,縮着身子緊挨着他,把她的臉和他的臉湊到一起。
「愛……是什麼?」
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困惑,眼淚不斷地落到基爾伯特的臉上。
「……愛,是什麼?愛,是什麼?愛是什麼?」
即使是在薇爾莉特的年齡比較小的時候,基爾伯特也沒有見過她哭泣的表情。
薇爾莉特沒有在殺人的時候哭過,她沒有在孤獨一人的時候哭過,她沒有在沒有人關心照顧她的時候哭過。薇爾莉特以前沒有流過眼淚。
「……少校……我不懂……」
薇爾莉特現在,在哭泣着。
「愛,是什麼?」
這個問題真的太難回答。
——唉……
基爾伯特內心的傷痛遠比他身體上的傷痛要更強烈。
——薇爾莉特還不知道,她也沒法知道。
——我還能更慚愧地死去嗎?
——我是多麼愚蠢……
「薇爾莉特,你對於我來說很重要,很珍貴。我不希望你受到一點傷害,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你好好的。所以,薇爾莉特,你要活着,自由地活着。逃離軍隊吧,然後你自己好好地活着。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活着。薇爾莉特,我愛你。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愛……就是……」基爾伯特對他生命中的至愛說道。
基爾伯特說完後,他聽到薇爾莉特的哭泣。
「……薇爾莉特,我愛你。」
基爾伯特伸出手想要擁抱薇爾莉特,但是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只能從口中說出這句話。
「愛……是……想要……保護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不懂……我不懂愛是什麼。少校說的話,我不理解。如果是那樣,那我是爲了什麼而戰鬥?爲什麼你要給我下令?我只是……道具。不是其它的什麼東西。我只是你的道具。我不懂愛是什麼。我只想……救你,少校。請不要讓我一個人。少校,請不要讓我一個人。請給我命令吧!就算要我送掉我自己的生命,也請下令讓我救你吧!」
——她還不知道愛的含義。
基爾伯特重複說道。
她似乎在通過她自己的哭泣埋怨着。
基爾伯特溫柔地低語着,彷彿是在他們兩人初次見面,她還是個孩子的那個時候一樣。
「我不懂,我不懂。」
關於名爲薇爾莉特的少女兵的紀錄,到此爲止。
這個最初除了「殺」,什麼也不懂的孩子,現在正哭泣着想讓基爾伯特下令去救他。
基爾伯特隱約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聲響,但是他無法讓他自己的眼睛睜開。
基爾伯特的內心慢慢地平靜下來。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疼痛感正在逐漸消退。這種感覺很奇怪,可能是因爲他終於能夠喚起內心最真摯的感情。他感覺一切都能被原諒了。
基爾伯特無法把自己愛的情感傳達給所愛的人,因爲他一直強迫他自己忽略對她的愛……
基爾伯特的淚水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因爲基爾伯特從來沒有告訴過薇爾莉特。他從來沒有教過她。
「薇爾莉特,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