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囚徒與自動書記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1.6萬 字

灰白的雪花自天空輕輕飄落。

最初的疏疏雪片不一會兒便羣聚起來,支配了整片大地。

在尚未做好過冬準備的村落,在旅者們的頭上,在秋意尚存的山野中,冬之化身無一例外地降臨,展現着它的力量。

季節爲什麼而存在?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四季的輪迴就是生死的輪迴。爲了世界能正常循環下去,它必須存在。

在某個戰場上,一位少女抬頭凝望着天空。

她開口向身旁的主人詢問。

「這是什麼?」她問道。

「這是雪。薇爾莉特。」

主人脫下那雙被燻黑且留有濃烈硝煙味的手套,在她面前攤開手來。於是飄落到他手上的雪花馬上就融化了。在這不可思議的光景前,感嘆自少女的脣間漏出。她試着第一次叫出在主人手心漸漸融化的冰冷物質的名字。

「xuě。」

那發音就像牙牙學語的幼兒一般。

「是的,是雪。」

「有會融化的雪,有不會融化的雪嗎?」

少女用握在手中的武器指向路邊的屍體。雪片飄積在無言的軀殼上,恰似撒上了一層糖霜。

那樣的屍體不止一具。兩人所在的這片平原上,數不清的戰死者躺倒在冰冷的地面,無人安葬,只能曝屍荒野。

「落在少校手上的馬上就融化了,但屍體上的就不會融化。」

她用手上的戰斧指着遺體說道。

面對她那對死者毫無敬意的態度,主人沉默着讓她放下了武器。

「雪觸碰到溫暖的物體就會融化,但是會堆積在冰冷的物體上面。」

「嗚……呃……」

「這鄭重的說話方式,是多虧一位貴人曾經細心教導我……現在承蒙您誇獎,我倍感光榮……因爲我一向將各位對我的教導,當作是自己寶貴的財產。」

查絲一邊偷瞄着薇爾莉特的側臉一邊問道。而她只是稍微點了點頭,一副興趣怏怏的表情。

主人抓住那隻手,替她戴上了手套。

「無論消去什麼,那只是把問題隱藏到了視線看不到的地方,那樣並不是解決了問題。」

女獄警露出稍有些喫驚的表情看向薇爾莉特,神色裏摻雜着對少女的美貌與纖細身材的羨慕與嫉妒。隨後她輕蔑地瞥了一眼那個丟了魂兒似的男獄警,帶着薇爾莉特走進了相關人員專用通道。

聽到這句話,被稱作薇爾莉特的少女拿起放在地上的大旅行包和條紋洋傘,悠地一下站起了身來。

查絲怪不好意思地噘着嘴說道。而薇爾莉特聽後搖了搖頭。

因爲關卡大門處會事先通知來訪者的身份和裝扮,所以只要在滿是長椅的等候處稍作等待便可以進行會面手續了。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你在你們代筆者那一行裏很有名來着?我可是嚇了一跳啊,聽說《冰之薔薇公主》是以你爲原型寫的。就是那個劇本家奧斯卡寫的……還被改編成了舞臺劇的那個……我的同事聽說我今天要來給你帶路可羨慕了,在奧斯卡的粉絲裏好像還挺有名的,雖然我沒看過,不過我同事倒是對此讚不絕口。」

但無論如何,囚犯們出獄後的犯罪率下降倒也確是拜其所賜,實際上第二次在這兒「承蒙照顧」的人也確實少之又少。

可能少女從未覺得那是對她自己的中傷,也不知道她自己該報告些什麼,但她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意識到自己被身後的薇爾莉特輕而易舉地就提了起來,查絲也顧不上脖子被制服勒得喘不過氣,驚得渾身梆硬。

「嗯。而且,不僅是色彩,就連聲音也是一樣。」

一位少女正享受着一般會面者無法享受的優待,在一個獨立的房間裏等待着。

「是那樣嗎?那我再次向您道歉。」

「我是查絲。負責給你帶路。」

「那樣就既能省下殺他們的力氣……」

走進尖塔高聳的正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劃分爲數個區域的工場。這個工場並沒有固定制造的產品,大都是從民間企業那兒接受的訂單。從衣服、肥皂,到洗滌劑,再到工藝品,產品的範圍相當廣泛,因此囚犯們被給予的強制勞動自然也是涉及多方面。

觀察主人的臉色後,她如此說。

可能是因爲戴上了手套的原因吧。

「……融化了……」

查絲這才察覺到,與其說是薇爾莉特冷淡,倒不如說是她身上缺了點人情味。

少女古井無波的臉龐上,一雙藍色的眼睛一瞬間瞪得很大。

一路上,兩人下了好幾次樓梯。也就是說薇爾莉特要會面的人物被關在這監獄的地下。爲什麼這裏沒有升降機呢?在一臉神閒氣靜地下着樓梯的薇爾莉特的身邊,查絲像是耐不住這陣沉默帶來的壓力,主動開口道出了其中緣由。

所有人都會在某個人心中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這放在犯罪者身上也同樣適用。

「這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以前有人說我就像冰塊一樣。」

她頓了頓。

至於慰問品,雖然一般都是經由看守之手交達,但若是經過了檢查的食物,由來訪者親自交達也是被允許的,自然,內容物是會被分解得一塌糊塗的,所以並不推薦帶派過來。

「這下面……呼……哈……關押的全是真真正正的重罪犯和精神病患者……呼哧……呼哧……所以,爲了可以,在有個萬一的時候能儘快鎖定他們的逃跑路線,這裏只有,樓梯……咕……不過對我們這些獄警來說,是麻煩了不少,就是了。」不知道是因爲運動不足還是因爲肥胖,下着樓梯的查絲的臉上寫滿了痛苦。而一旁的薇爾莉特出於擔心,不時地將視線掃向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的查絲。就在這時,查絲腳下一下踩空,眼看就要摔下樓梯,說時遲那時快,薇爾莉特用快得看不清的速度伸出手來,揪住了查絲的制服後領,順勢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看見薇爾莉特這難得一見的富有人情味的一面,查絲頓時覺得方纔還紮在自己心中的一根刺已經消失無蹤了。

兩人的腳步聲摻在查絲的大嗓門裏,在狹小的通道里迴盪着。

似乎少言寡語有時也會成爲傷到他人的原因,而他們是出於何種理由才選擇了少言寡語,這其中的緣由對方自然也是問不出口。

「不是稱呼的問題!」

「原來是這樣。」

「快……快快快放我下來!」

他就像在教導少女一般,語重心長地說道。

對薇爾莉特的冷淡態度不滿的查絲嘖了一聲後不高興地將頭扭向一旁,暫時閉上了嘴。

「你拿什麼跟我比啊?! 虧你長得那麼纖細,竟然能舉得起我啊……力氣大也不至於那麼誇張啊。你這自動手記人偶真奇怪。還有……你和誰都是這樣的態度嗎?」

「原來我也是有溫度的啊。」

少女看了一眼平原上堆積成山的屍體,其中有不少人身上都穿着和她自己以及她的主人一樣的軍服。但是對此,少女沒覺得悲哀。

但這種情況僅發生在收容輕微犯罪者的第一區域。

少女看向她的主人,那眼神和她剛纔凝望雪融化時的眼神一樣。

「下次被中傷了,要給我報告。」

寒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

「也能消去少校的煩惱了吧?」

「……薇爾莉特……」

說着,薇爾莉特向查絲露出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這是她第一次在查絲面前露出的可以稱之爲表情的表情。

該設施爲了履行作爲監獄應有的職能,而在這方面投入了相當的資金。

「我們慢慢走吧,夫人您如果再踩空了就不好了。」

「你……你別笑話我了!我已經是有丈夫有孩子的黃臉婆了!」

雪花落在她陶瓷一般的手中,不一會兒也融化了。

主人伸出手來,這麼說道。

她的主人……

室內安靜得很,負責護衛及監視少女的那名獄警的視線早已被這位監獄裏難逢難遇的麗人奪去了。如同人偶一般紋絲不動的少女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看來爲了與某人會面,她已經等候多時,雖說在她臉上看不出焦躁,但能感覺到她已經多少有些厭煩。

少女的手變得滾燙。

「……是那樣的嗎?」

「女性們的體重連重量都算不上。和坦克比起來就像羽毛一樣輕。」

房內,時鐘滴答滴答地消磨着時間,只有獄警的感嘆夾雜其中,正當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總之,在進行會面之前,來訪者必須接受以上所有繁複的審查。

於是少女伸出手。主人脫下她的手套,她蒼白的手露了出來。

「原來積雪還會掩埋其它色彩啊。」

查絲已經不知該如何反應了,如果自己是薇爾莉特,那自己至少會將不滿寫在臉上,但她卻仍跟個沒事人似的。

「那麼請讓我稱呼您爲夫人。」

「我從前說話是不論對象一概都使用敬語的,但如果我的遣辭引起了您的不快,請允許我向您道歉。」

「不是稱呼的問題……我只是想向你道歉。你懂嗎?你明明幫了我,我還吼你……我還那麼重……謝謝你了。」

只是,會面者之中也會有因爲單純的工作需要而來訪的人。

主人握住了少女的手,從天而降的冰晶接連落在他們一大一小的手上,無聲地融化了。

一雙充滿了神祕的魅力,讓人不禁聯想到奢華的星光藍寶石的藍色眼睛,一頭令髮辮上的暗紅緞帶相形失色,就像蘊含星光的金絲,一枚猶如她獨特象徵的翡翠綠色的胸針在紺青短衣的胸前熠熠生輝,包裹在可可色編織靴中的一對芊芊玉足即使在少女坐下時也保持着優雅的傾斜。

——什麼意思啊……瞧不起人嗎?而且……這人雖然確實長得漂亮,但漂亮成這樣就有點滲人了吧?

在第二、第三、第四區域,隨着犯人罪行的嚴重程度和危險程度的增加,區域的管理體制也是愈加森嚴,就連囚犯們的勞動義務也被剝奪,只能接受單純的監禁,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無論給予還是使役都只能造成危險的人存在。想必世界上的任何監獄都會關押着不能放出來的犯人,但對阿爾泰監獄而言,在「不能放出來」的前面,還得加上諸如「一定」、「絕對」、「無論如何」這樣的限定。

少女就像是把這理所應當的現象當成了奇蹟一般,感慨地說道。

阿爾泰監獄,現收監人數約兩千兩百人,約有四百名負責監視、教育,將囚犯們引上正途的獄警常駐於此。監獄規模之大在大陸也是首屈一指,而且自建成以來便未讓一個犯人出逃的那份管理能力,更是使得阿爾泰監獄之名廣爲人知。

「如果全世界都下一場雪……」

「不不不,我不是覺得不舒服,只是嚇了一跳啦。倒不如說我其實挺開心的,你看我也上了年紀了,怎麼還會有人叫我小姐呢……」

「……誒,不,我不是想說這個……」

少女注意到他的肩頭上堆起了薄薄的一層雪,於是下意識地伸手把那些雪拂去了。

薇爾莉特脫下了手套,將義手展現在查絲的面前,對此查絲固然是喫了一驚,但考慮到這當中或許是有什麼不好開口的隱情,查絲沒有深究,接着薇爾莉特的話說道:「就是……把對方當成貴族老爺一樣的說話方式。不過,你們的客戶好像都是有錢人,可能是你們的行業的營業方針吧。」

薇爾莉特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查絲後,湊到查絲的耳根旁呢喃道:「失禮了,我爲我的無禮鄭重地向您道歉,小姐。」

監獄建造在大陸最北端的康維爾地區,這片極寒之地一年到頭都被大雪封鎖。各個城鎮之間相隔遙遠,即使成功越獄,就是駕車去往最近的村落也得花上半日時間。等待着逃犯們的只有大自然的威脅和孤獨的死亡。退一步來說,光是要在獄中逃跑就遠沒有說的那麼簡單。如同字面意思,這裏是最適合關押囚犯的地方。

任何進入監獄的人,首先都會爲這裏的整潔所喫驚。

「……因爲,你是活着的,所以當然會有溫度。」

來訪者手上都會分發到一份要求填寫諸如會面人物、來訪目的,以及入院史和過往病史的表格。在這裏,他們都有詳盡且如實填寫這份表格的義務。在此期間,監獄會檢查來訪者出示的身份證明,若判斷本次會面沒有問題,便可以在獨立房間或是一個進行了簡單分隔的大型會面室進行會面。

少女對此再次發出了感嘆。在一旁註視着她的主人顯得有些冷淡,他擦掉手上的雪水,說道。

對於少女的這個問題。

「是嗎?我……原本以爲雪在我的手上是不會融化的。」

「誰說的?」

這樣的強制勞動被冠以「爲了讓囚犯掌握刑滿之後,迴歸社會時必需的技術能力」這樣的理由,實際上只是使役囚犯們從事維持這所監獄所必須的經濟活動的藉口。

薇爾莉特清麗的嗓音連同她的氣息一同在耳邊拂過,查絲的臉一下便紅到了耳根。

灰沉的天空之下,一座佔地面積巨大的設施屹立在高牆的包圍之中。

萬一被他們逃跑了,就會對社會造成極大的影響。這裏關押着的,都是這種危險的犯人。

精心打掃乾淨的走廊,裝飾着名畫臨摹的牆壁,看起來就和醫院的候診室無二。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小姐,會面的準備就緒了。」

眼前的主人對少女而言就是她自己的一切,她緊緊地盯着他翡翠綠色的眼睛,其中映照的是一位擁有絕倫美貌,卻又顯得缺乏生機,渾身沾滿血污的少女兵。

「那是我令您感到不快了嗎?若能勞煩您指出我的疏漏,我會盡我所能改善。」

一名肥胖的女獄警用她渾厚的聲音朝少女嚷道。她身上的深綠色警服僅夠勉強包裹她臃腫的身軀,胸前的紐扣感覺隨時會被撐飛似的。

在這銀裝素裹的寂靜世界裏默默佇立着的阿爾泰監獄,現在,有一位自動手記人偶被派遣至此。

「我的力氣原本就算是大的,不過主要還是因爲我裝着的這義手。它是stac社生產的優秀產品,不僅耐用,還能使出巨大的力量,或者是完成普通人無法完成的動作。至於您說的態度……請問是指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那些屍體中的一員吧。」

——糟了,別人好心幫了我一把,我都還沒謝謝人家呢。

一旁的窗戶映照出一片被積雪籠罩的白銀般的世界。

那裏是隻有來監獄巡查的高層領導才能使用的房間,而這位少女卻是一身與監獄毫不搭調的打扮。

「你的稱呼太誇張啦,叫我查絲就可以了。」

「查絲小姐。」

「查絲!」

被查絲一臉嚴肅地指正,薇爾莉特眨了好幾次眼後,下定決心一般微笑着說道。

「查絲……也請您稱我爲薇爾莉特。」

這一瞬間的薇爾莉特美得讓人覺得即使時間就此停止也在所不惜。查絲不由得屏息感嘆。

——原來被她直呼其名,心中會有這種說不出的感覺啊。

查絲一邊感受着心中的那股奇妙的瘙癢感一邊答應了薇爾莉特。

兩人下完樓梯,來到一條可供兩輛馬車並行的寬敞走廊時,已經是許久之後了。走廊的兩邊都有着房間,通過一旁的小窗口便能觀察房內的情況。房間的佈局,擺放的傢俱都毫無差別,不一樣的就只有關押着的犯人而已。

年老的男人,年輕的姑娘,甚至連年紀尚幼的孩子都被關押在此。雖然他們都無一例外地穿着囚服,但即使說他們都是危險的大罪人,恐怕一時之間也不會有人相信吧。他們並沒有吵嚷鬧事,只是平靜地過着各自的生活。

「怎麼樣?意外嗎?在你的想象中,這裏可能是像精神病院一樣的地方吧?」

薇爾莉特點了點頭。查絲繼續說道。

「我給你講,那些真真正正對犯罪沒有概念的人,平常反倒都出乎意料地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我來這裏之前也跟你的想法一樣。雖說越跟他們說話就越會發現他們不正常的地方……不過他們表面上看起來和普通人沒區別的。」

不過就是這點比較恐怖。查絲笑着結束了話題。

「……確實如此呢。」

查絲沒有開口問薇爾莉特的「確實如此」是指什麼。這是因爲在她問出口之前,她們就來到了最深處的房間前。

「我們到了。這裏就是關押着你僱主的單人牢房。裏面的那位就是將我們這兒的『旅館』當成自己甜蜜的家的罪犯之王了。」

房門前,兩名獄警光明正大地持槍警備着。壯碩的男人們見到薇爾莉特雖顯得有些驚訝,但臉上的表情不僅沒有因此緩和下來,反倒是更添了幾分險惡。

「你們的隨身物品都要通過我們的檢查,只有我們許可的物品才能帶進去。畢竟有被對方奪走用來充當武器的可能性。雖說他確實被拘束着,但還是有你被他的花言巧語欺騙的可能性,本來連筆也是不允許帶進去的……但那樣你就沒法工作了吧。於是,除了你工作時要用到的物品以外,所有能充當武器的物品都請交給我們。」

「所有的都要嗎?」

「請您……鬆開手。您把手握緊我就沒辦法替您擦血了。」

門閂被卸下後,厚重的大門伴隨着一陣鈍響打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薇爾莉特像是要替他取暖一樣,輕輕地握住他了的手。過了一會,愛德華的手漸漸放鬆了力道。

愛德華的行徑變得越發詭異起來,他突然轉頭瞪向兩旁開始了詰問,彷彿這周圍除了薇爾莉特之外,還有什麼看不見的人存在一般。

「我輾轉各地,目前還沒見過那樣的國家。」

「監獄方給的時間是三十分鐘。」

薇爾莉特的語調絲毫沒有變化。愛德華的笑意又濃了幾分,然後,他像是在向薇爾莉特表現自己的怒意一般,這次又開始用膝蓋不停地踹着桌子。而每當他有所動作,他腳上的腳鐐都會發出硬質的金屬音。

「初次見面。如果客人希望,無論是哪裏都可以前往。我是自動手記人偶服務員,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接着又是一陣毫無預兆的嚎叫。

「愛德……」

「愛德華先生。」

房間裏的椅子爲了以防萬一,是焊接在地板上的。

「哈!那就是在賣身的意思啊。你……該怎麼說呢,還是沒有變啊……以前在戰場上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像一尊毫無感情的陶瓷人偶。現在也是一樣。」

而薇爾莉特毫無畏懼地聽從了男人的要求。

「負責盤查的都是摸魚的狗嗎?」

「那麼,愛德華先生,恕我開門見山,請問您是想給哪位寫信呢?」

「我在敝社有拜讀過您的資料。」

「……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記得很清楚嘛!真令人懷念!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你不要叫我老爺,叫我的名字吧。」

愛德華的話讓薇爾莉特喫了一驚,她的眉梢稍微一動,沒有感情的陶瓷人偶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變化。

男人的語氣彷彿是在說這一大串可怖的罪狀都不曾實際發生,但隱藏其中的那份詭異的瘋狂依舊可見一斑。

「爲什麼……你們都和死人一樣,都不肯聽我說啊……」

愛德華緊握着自己的雙手,指甲都快陷進肉裏了。

「我沒說錯吧?你做的和我做的到底有什麼區別?論殺人你殺的比我多,我卻莫名其妙地成爲了戰犯!是戰犯!戰犯!知道戰犯是什麼嗎?戰爭犯罪者!就因爲我的祖國在先前的大戰之中戰敗了,戰勝國,也就是率領你們的聯合國就指控我們:『你們殺的人實在太多了,你們是殺人魔!』結果怎麼樣……前一秒還在讚揚我的強大,我的戰功的祖國上層人員立馬就翻臉不認人了,明明是自己的命令,卻將罪名全部推在我身上。不可理喻對吧?就是不可理喻!我好氣啊,明明是國家,是上面的人叫我殺,我才殺了那麼多人的。結果卻突然跟我說什麼『這是喪盡天良的行爲』。你覺得能原諒嗎?不可原諒!……東西是你餵我喫的,那當我喫下去的是我不該喫的東西的時候,那責任就不應該由我來負。該負責的是上面那羣人吧?那爲什麼還對我窮追不捨說要制裁我?我都已經建立了只屬於自己的國家過上快樂的生活了……可我去到哪裏都有懲罰等着我……我討厭懲罰……懲罰好可怕……啊……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問罪的國家在哪裏?」

見此情景,獄警抱怨地說道。

「您被以先前大戰的甲級戰犯的身份通緝,在逃跑後,在諸多地方重複施暴、強姦、殺人、放火的罪行。一度銷聲匿跡之後,您創立了以您自身爲教宗的教團。而此教團信徒的集體自殺事件,也問罪於您。大約有四百名信徒在您的命令下進行服毒自殺,死亡。另外,您還把那四百名信徒的屍體肢解,堆成高塔。另外您還有很多罪行。」

「我已經……受夠了……」

最後她將手伸向自己那頭精心編好的金髮。薇爾莉特的髮辮是三股辮,並且在其上飾以暗紅緞帶的造型,只見她從髮辮中以迅速的手法取出了細小的金屬針,一根,又一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對薇爾莉特回以一聲浮誇的口哨和一陣讚賞的掌聲。

「……愛德華先生特意指名我前來,難道不是爲了寫信?」

他的聲音之中,不帶一絲笑意。

這是非常有效且便利的手段。

「我還真是……讀不懂你。我說,你也看到我這手銬了,這樣子可沒辦法擦手上的血,既然都把手帕給我了,就順便幫我擦了吧。」

愛德華把他自己想說的都說出來後,又回到之前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他滿足似的將栗色的雙眼眯成月牙形,那眼神是那麼溫和,如果不是眼前的桌子上還留有他鬧嚷時飛濺的血跡,他的這幅模樣可能會讓人忘記他剛纔的醜態。

下個瞬間牢門便被敲響,薇爾莉特回頭一看,門外的看守正從監視窗怒目而視。一副要破門而入的架勢。而薇爾莉特舉手示意並不要緊,制止了看守們。

他如此乞求,薇爾莉特把手帕蓋在他的手上。

說着,愛德華的視線開始在薇爾莉特的臉龐和胸前來回遊移起來,那眼神就像是想把眼前這個不得不處於順從立場的女人毫無顧忌地徹底舔舐一番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德華十指交叉的手開始略微顫抖。

砰!砰!砰!

「這是用來刺進對方頸動脈等要害的暗器。」

「嗯。雖然我自己本身也和武器差不多,但不和僱主會面代筆也無從談起了,請問這樣也可以嗎?」

「啊,看你那幅表情,果然不認得我吧?我曾經也是軍人。雖然之間沒有交流,但好歹也參加了同一場作戰……Gate Ghost戰的時候,你那邊和我這邊不是簽了份協定,然後各自選出了一支特殊部隊嘛。雖然那會兒你總是黏在你長官身邊,導致在部隊裏受盡冷遇,但那會兒就連我部隊裏的傢伙們都在說你長得漂亮可愛,還有跑去夜襲的,結果直到行動開始之前都不見他回來……是你做了什麼嗎?」

牢房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不少,至少有剛纔走廊那兒的牢房的兩倍寬。但牢房越加寬敞,傢俱的數量之少就更爲顯眼。簡陋的寢具,不帶鏡子的洗面臺。雖然姑且還是有馬桶和浴缸的,但只有一幅窗簾相隔,人在裏面做什麼都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除此之外,房間裏便只剩堆在地上的幾本書和安置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套桌椅了。這裏無論是傢俱還是壁紙都是一片慘白,使得這個房間看起來就像一間劣質的玩具屋,彷彿一片死絕之地,充滿空虛與孤寂。

但,在看到薇爾莉特大量的隱藏武器之後,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一個敢將她的話當成一句玩笑。

也許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開了個小玩笑。

毫無疑問,這已經是令人寒毛直豎的自殘行爲了。

「愛德華·瓊斯先生。」

「……我不痛。」

「那羣傢伙真夠小氣的。聽說你很貴嘛,就和高級妓女差不多,對吧?只要給錢,買的時間夠長,就會答應僱主的一切要求。」

「……爲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肯好好聽我說話?」

可以看出愛德華對薇爾莉特抱有難以解釋的感情。

除了手上的傘,那陪伴薇爾莉特走過漫長旅途的老舊旅行箱也被一同交了出去。旅行箱重得甚至讓壯碩的獄警差點直不起腰來。隨後薇爾莉特又靜靜地脫下了可可色的長靴,她拿出鞋墊後,又從靴子裏取下了又小又薄的刀刃。

「沒錯,所有都要。」

男人的名字,從薇爾莉特冰冷的脣間輕聲零落。

砰!砰!砰!

對薇爾莉特的優雅一禮,男人只是回以淡淡的一句「先坐吧」。每當男人有所動作,他身上的鐐銬都會發出刺耳的聲響,而伸向椅子的薇爾莉特的義手,也「咔嘰」地響了一聲。

「你……知道我是誰嗎?」

看見薇爾莉特終於有所反應,愛德華高興得搖頭晃腦起來,就像一個興奮的小孩子。

好奇心、性慾、殺意、怒意。數種情感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塊,光是挑出其中一種遠遠不足以闡釋這種感情。

對那毫無顧忌的視線,薇爾莉特乾脆利落地如此質問。

薇爾莉特稍微考慮了一會兒之後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我明白了」之後便將行李交給了獄警。

一個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他的脖子、手腕和腳腕上,都戴着漆黑的鐵質鐐銬。聲音中帶有一種奇妙特質的那名男子全身上下整潔乾淨,一眼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的文雅男子。經過精心打理的冷灰色的頭髮,皮膚因長期不經日照而呈蠟色,身上的一身白色囚服更是使他的慘白更顯誇張。栗色吊梢眼下,一顆淚痣尤爲顯眼。帶着溫和笑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暴戾,相信任何人都不會將眼前的這名男子與阿爾泰監獄關押着的罪犯之王聯想在一塊。

「……聽我說……你聽我說……薇爾莉特。我殺人的時候也不是不覺得他們可憐。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你們是都不想浪費時間,聽我辯解嗎?我家的那碼事……啊啊,是教團。教團那碼事也只是信徒們說想成爲我的力量,所以才自殺的啊。說是想通過死亡,從而成爲我的一部分之類的。我只不過是被他們的熱情打動了,給他們說了句『那就讓我看看吧』而已啊。這也要怪我嗎?我拿那些已經成爲我的一部分的屍體來玩而已,那是我的自由吧?我將自己的手切下來玩又能給誰帶來不便了?充其量也就是地板會髒而已。打掃也是我自己乾的,那不就是我的自由了?就是我的自由啊。他們和我之間有一層關係,而去死對他們來說就是對我最好的效勞,而我對此也很高興,僅此而已。都是我的自由。這也是愛的一種形式啊。可是爲什麼……裁判長從頭到尾都只會歸罪於我……真想有一個傾聽的對象啊……真羨慕你啊,薇爾莉特。你是那麼美,那麼動人,那麼的不可方物,不像我這樣會被當成屎尿一般對待。沒人會對你說『都是你的錯』,也沒人會對你說『你無可救藥』……但是正因爲你那麼美……正因如此,薇爾莉特。我纔會這麼想凌辱你。我想把你按倒在地,撕碎你的衣服,聽你哭聽你喊,把你的身體侵犯個遍,之後再在上面開出一個又一個的洞。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薇爾莉特對此無動於衷。

「可是出血了。」

「我和她之間,是有着什麼區別嗎?」

薇爾莉特的態度,已經稱得上是反抗。愛德華保持笑容,緩緩舉起帶着手銬的手,往桌子拍下。

看呆了的查絲不禁如此問道。

「……隔了那麼久又碰到女孩了……」

「難辦了啊……薇爾莉特,你的運氣真好啊。明明你和我做的事都是一樣的,爲什麼你就被人當成英雄?還有人肯好好聽你說話是吧?我可沒有!一旦被烙上罪人的印記,這一輩子就都沒人會相信我了。」

不知道他是在問誰,愛德華轉過頭來朝一旁嘟噥道。

除了薇爾莉特,在場的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非常抱歉,但時間有限。」

薇爾莉特似乎對這些資料已是爛熟於心,說道。

「我說了,信,我會讓你寫的。」

但這種手段,並非對任何人都行得通。

「你來了?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薇爾莉特收下獄警從旅行箱裏找出的一支鋼筆和一塊閃着銀光的凸版之後,宣告一般地如是說。

人類有時會試圖用大音量和暴力來支配對方。

「信……當然要你替我寫。但那只有一句話,馬上就能搞定。那時候薇爾莉特你就要回去了吧?那你不如陪我聊到臨近時限再說吧。」

「還是你的長官收拾掉了?你和他有一腿嗎?雖然看着不像是有一腿的感覺……倒是更像『瘋狗和瘋狗的主人』……還是說其實有夜晚的調教?我真的是在意得不得了啊……你別擺出那種表情嘛,我好怕啊。美女發起飆來不知道爲什麼特別有魄力,看着可怕得不得了……但是啊,薇爾莉特,現在你的主人是我,你可得乖一點,別咬過來了。」

「這東西,與其說是拿來使用的,倒不如說是我用來護身的。因爲曾有人告訴我女性獨自一人的旅途總是充滿着危險。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是一個名爲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代筆者,只是一個自動手記人偶。」

「嗯,我知道啊。你因爲過於強大而被作爲少女兵養在軍隊裏,後來卻拋棄了自己的過去,去當什麼代筆者。我可是都調查過了,雖然都是些在被丟進這裏之前得到的情報了。薇爾莉特,你有蹲過苦窯嗎?可能沒有吧,畢竟你可是英雄啊……戰勝國的軍人真好啊,囚犯可是連洗澡都只能三天洗一次呢。很過分吧?不僅如此,伙食還難喫得要死,簡直要命了。而且我連強制勞動都不能參加,一天到晚就只能對着牆壁空想了。然後啊,不知道爲什麼我滿腦子都在想你,你說,我是不是戀上你啦?」

薇爾莉特又脫下普魯士藍的短衣並反轉過來後,這次又從上衣的泡泡袖部分掏出了一把手槍。隨即,薇爾莉特又稍稍挽起裙邊,露出了被吊帶襪包裹着的……綁滿了後備彈藥的大腿。她繼續將手伸進了大腿深處,隨着被解開的吊帶襪一同滑落下來的,是一把匕首槍。

因爲,眼前這個男人正對他人宣佈自己的罪行一事,感到欣喜不已。

「……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你真的,沒藏着別的武器了嗎?」

「我不會和您進行性行爲,我只是自動手記人偶。」

「哈……哈……哈……」

「這麼快?我們再聊聊嘛。」

相對於口若懸河的愛德華,薇爾莉特則保持着沉默。她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微張着嘴,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您知道我的過去嗎?」

刺耳的不和諧音。

「這樣啊,那你說說我都犯過些什麼罪?」

她只是淡然地,宛如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一般,用一雙藍色的眼睛注視着眼前這個男人。

愛德華手上的皮膚開始剝落,滲出的鮮血四處飛濺。

「砰」的一聲,桌子發出巨大的聲響。

薇爾莉特將手伸進上衣的內口袋,從中掏出一條手帕。看來無論如何她的身上總會藏着點東西。她伸出手,將手帕遞給愛德華。

面對獄警的再三確認,薇爾莉特稍作思考後點了點頭。

「啊……我已經……受夠了……」

這次,愛德華又突然發出餓狼一般的嚎叫。嚎叫聲在牢房中迴響,造成了強烈的噪音。

似乎只拍一次還覺得不夠,他又舉起雙手,就像自殘一樣地,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拍向桌面。

愛德華用乾啞的聲音說。

「我並不是女孩。」

「你在說什麼……可你也不是男的吧?」

「……雖然是這樣……」

「那你是什麼?」愛德華問道。

薇爾莉特睫毛低垂,不作言語。

或許是思考不出滿意的答案,她一時陷入了沉默之中。而就連這幅模樣,在旁人看來也是無比動人。

就如愛德華所言,薇爾莉特身上的一切都是美麗的。

「雖然是這樣,但是果然……我不是女孩。」

只看表面,或許是那樣。

「……我……」

曾經是軍人的少女兵。

「……我……」

這位擁有美麗外表的女性。

「……我……」

她美麗的外表就像雪一樣,有什麼隱藏在其下。

「……我是……某種殘骸……」

薇爾莉特既沒說她自己是男人,也沒說她自己是女人,而是選用非人的事物來比喻她自己。

「殘骸……?」

「嗯……我並不是……可以被稱爲女孩的人。就如愛德華先生所言,我是一名殺害了很多人的軍人。我是殺戮者。我和您……只是稱謂不同,實際上我原本也應該被關押在這裏。和您的差別,只有稱呼罷了。」

愛德華指向了牢房的天花板。

「你認爲你自己和其它的人類是同一種生物嗎?」

「我不覺得不值得。」

薇爾莉特並沒有說「這種信是寄不出去的」,而是轉眼凝望他所指的方向,而後又跟直視了某種炫人眼目的事物似的,眯起了眼睛。

「只要是命令,我殺人時就不會有所猶豫。」

「怎麼會不值得呢?」

「喜歡……這種感覺我也不太理解。」

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明朗。

「戰爭結束了,你覺得高興嗎?」

渾濁的瞳孔點上了光彩。

「錯覺?什麼錯覺?」

「這該怎麼辦啊……」

「那戰爭如果再次打響,你會感到高興嗎?」

「那你是爲什麼而活着的?」

「……那樣嗎……那真是遺憾……我問你,薇爾莉特,對於你來說什麼事是至今爲止最辛苦的?」

愛德華用他那失去焦點的眼睛注視着薇爾莉特。先是她金色的髮絲,然後到那像海一般深遠,清澈的雙眼,最後是她薔薇色的脣。

「我不太理解。」

「但戰場需要你,不是嗎?」

「……如果,能讓你也感受到我心裏這份甘美的迷醉感,那該有多好。」

「嗯。」

「既然活着,那在死亡來臨之前就只能活下去了。」

「當時在你身邊的那個男人的命令嗎?」

「很抱歉,我不能滿足您的要求。」

「神。」

愛德華聽聞搖頭否定。他慘白的臉上染上紅潮,細長的雙眼睜得老大。

「……這還真是意料之外。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拋棄你自己的過去,忘記手上沾滿的血污,當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身清白地活着呢。因爲你……」

「國家如果有那樣的意向,我可能還是會回去的。但是現在我之所以會成爲自動手記人偶,也是命令使然。」

「是嗎?」

「你太美了。」

「我不覺得不值得。薇爾莉特·伊弗加登。」

「你說是命令?」

「可能吧。」

「……可能吧……」

「不,我們在這裏相見,纔是最適合的。」

「嗯……請問您的這封信要寄給誰,又想傳達些什麼呢?」

薇爾莉特理論般地反問道。

「但……我……」

「信的內容……我不想讓別人聽見,就湊到你耳邊說吧。收信人嘛……就只有他了,那個我做夢都想殺死,卻還沒來得及下手的大人……」

「包括去使用它們?」

「愛德華先生只是覺得我和您自己很像,從而產生了親近感而已。」

「即使是現在……只要我的主人命令,那我就不會有所猶豫。我和您在最初可能是相像的吧,也正因如此,您纔會指名我前來。您應該是想和跟您相像,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的另一位『您』見上一面,對嗎,愛德華先生?……您只爲了這麼一個願望而使用我,我非常替您不值得。」

「您怎麼了?愛德華先生?」

兩人相握的手帶着恰好的熱度,但薇爾莉特說出的話語卻宛若冰霜。

「那是不可取的行爲……這是我之後才瞭解到的。」

「你有沒有想過去死?」

「……不覺得。」

「我想……閉上眼睛。」

「你殺人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我想那只是您的錯覺。」

「……辛苦……我不太能理解這是一種什麼感受。」

「那麼,愛德華先生,請讓我再問您一遍。」

「你沒有感情嗎?」

薇爾莉特深吸一口氣之後,說道。

聽到這句話,薇爾莉特低垂眼眸,轉眼看向了自己正握着筆的指尖。

「這是事實。我既沒有忘記的理由,也沒有否認的理由。即使是戰爭結束後的現在,我也是常備着武器的。」

愛德華不停地眨着眼睛。

「那令你悲傷的事呢?」

他嘀咕道。

「我覺得我完成了一個任務,有一種成就感。」

「……不會。」

「你喜歡武器嗎?」

「……確實是那樣呢……」

「那你是喜歡傷人嗎?」

「你承認你自己殺了人嗎?」

「不,我覺得自己是更加令人生厭的,不可名狀的存在。」

「監獄方不是已經滿足過您的願望了嗎?」

「薇爾莉特,我可以握着你的不握筆的那隻手嗎?」

「啊啊,抱歉。我還沒回答你的問題呢。」

愛德華露出無邪的孩童似的笑容,贊同地點了點頭,說。

「不喜歡。可能……是那樣的吧。」

「人總是會不自覺地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見的……可是,怪物並不是都長着一副角的怪異模樣。」

而愛德華則探出身子,將臉湊近她的耳邊。

她的話語中不帶一絲一毫的虛僞與掩飾。

「是啊,畢竟行刑前的死刑犯的要求,無論有多麼任性,他們都會盡可能地滿足嘛。」

突如其來的沉默墜落至兩人之間。

「討厭……我不太能理解這種感覺。」

「爲什麼呢?即使你不希望,國家也會那樣命令吧?不如說你現在仍未復職這一點就令我很不解。我能猜到你有相當硬的後臺,即使如此也沒有多少時間給你在這『玩』了吧?」

只有在回答愛德華這個問題的時候,薇爾莉特輕咬下脣,稍作躊躇後,回答道。

「嗯……一定是這樣的……那麼,愛德華先生,時限已經快到了。您會把信寫給誰,又想傳達怎樣的思念呢?最後請讓我完成我的工作。回答您的期望,也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你是覺得你自己的存在更特別嗎?」

「薇爾莉特。」

愛德華拍着自己的膝蓋,咯咯地笑道。

「那喜歡的人呢?」

「那……如果命令你一輩子都不能持有武器你會怎麼做?」

手帕上又染上了新滲出的血跡。

「可能吧。」

感覺她的身上的一切都受衆神眷顧。

「嗯。」

聽聞,薇爾莉特首次對愛德華淡淡地笑了。那是彷彿會發出尖銳摩擦聲的,乾巴巴的笑容。

愛德華看向薇爾莉特的眼神帶上了熱度。

「……我不懂……」

「到頭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嗎?! 你遠比我想象中的和我相近,而且直到現在都保持着這幅模樣不曾改變嗎!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啊啊,不經考慮就向你發脾氣真是抱歉。你實在太對我的胃口了,薇爾莉特·伊弗加登。你的出色程度就在此刻得到了證實。能和你這樣對話,對我而言真是一段美好的時間。真希望能早點遇見你啊。在一個和我們之間的相遇更爲相稱的地方……而不是這樣……冰冷的監獄之中。」

「你有討厭的人嗎?」

「沒有。」

「我不能接受。」

「這該怎麼辦啊……薇爾莉特。」

「我已經決定了,不會再從軍。」

「……別那麼小氣嘛,滿足我一個小小的願望又不會少塊肉。」

「我可能……戀上你了。」

「你這人……病得不輕,對吧?」

那是和她剛纔回答查絲時一樣的語調。

「……你怎麼看待殺人的行爲?」」

這次愛德華沒有發瘋,只是將視線投向了鬆開手轉而去取紙筆的薇爾莉特,臉上寫滿了遺憾。

「我從殺戮中感受愉悅,而你不是。你啊,薇爾莉特,你就像一臺機器一樣。『自動手記人偶』,這稱呼和你不是絕配嗎?你就是一個壞掉的人偶,這世上最美的人偶。而我不一樣。我在明確的意志之下殺人,不像你一樣,空無一物。」

難以抑制的愛德華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替我對他說……」

聽到他的話語的,只有她。

低語過後,愛德華在薇爾莉特的鬢角送上了輕輕的一吻。

「永別了……薇爾莉特……」

彷彿掐準了時間,告知會面時間結束的警鈴聲響起了。

從房間裏走出來的薇爾莉特的手上拿着一封精心封好的信。

薇爾莉特對前來詢問確認自己安全的看守們點了點頭。她的表情看不出和進去之前有什麼變化,看着那張無機物一般不帶感情的臉,站在一旁的查絲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恐懼。

她們走在和來時一樣的路上。在走過一段如同通向天國的階梯一般漫長的路途後,兩人終於走出了室外。

雖然薇爾莉特再三表示沒有必要,但查絲還是堅持要將她送到大門前。

薇爾莉特來時的腳印早已被新雪掩埋,眼前是往遠處延伸的一片皚皚無瑕的道路。

無論是氣味,抑或是聲音,雪會掩埋一切存在的物質。

「薇爾莉特。」

查絲叫住了正準備乘上監獄準備的回程馬車的薇爾莉特。她回頭看向查絲。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我會回一趟公司總部,那裏是我現在住的地方。」

「……這樣啊……」

她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種問題。

「那個瘋子的信,是要寄給誰的?」

查絲說出的話帶着些辛辣。

「恕我不能透露和客人會話的內容。」

查絲等待着薇爾莉特的反應,結果卻出乎她的意料。

比起其它的一切,她更渴求命令。

「你去見的神,肯定和他想見的神是不一樣的。」

「謝謝你。」

「……請您命令我。」

積雪在手的溫度下,無聲地融化了。

「我都聽到啦。你進到裏面的時候,我拜託看守讓我去監視其它牢房,多虧這樣我今天一天都和你在一起了。……他竟然說要寄給神,那種信沒法寄吧……那種瘋子的信,還是趁早丟了吧。」

查絲看着她將裝有那封信的提包緊緊地握在手中,不由得感到有些急躁。

優雅地挽起裙邊,垂首對查絲行了一禮後,薇爾莉特轉過了身。

她把視線從搖晃的車窗上移開,閉上雙眼,開始緬懷過去。

在查絲眼中,那片光景是如此的美麗。

「薇爾莉特!我以後的某一天也會找你寫信的!所以,在我去找你之前,你要等我啊!」

就連她的聲音,聽起來也同孩子那般稚嫩。

難以言表的心情,就連那,也漸漸被皚皚白雪所掩蓋起來。

「薇爾莉特。」

「是啊。至少我是那樣認爲的……薇爾莉特,雖然我對你一無所知,但我知道……你是個在下樓梯的時候還一直擔心我會不會一腳踩空的好人。……而我是個只要自己和親人朋友過得去就不管他人死活的小人,所以……所以如果某一天我要跑去神的身邊陪他老人家了……那我肯定是走在你前面的。到那時候,如果能向他報告,我會告訴他,向他說你是一個會關心我這種小人的大好人,所以要記得對她好一點。」

薇爾莉特搖了搖頭。

馬車漸行漸遠,不知不覺已經消失在了紛飛的雪花之中。

她出聲呼喚那個對於她自己而言,無可替代的存在。

仔細觀察眼前的她,就會發現她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女性。一名雖然看起來比少女要成熟,實際卻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年齡的女性。看起來就像成熟女性的她,站在雪中微微打着寒顫的身姿看起來卻是那麼的眇小。

「不……」

「我總有一天也會去到神的身旁的。」

她會笑話我嗎?還是會沉默地點點頭以示贊同呢?

薇爾莉特的耳邊彷彿傳來了過去那片遙遠的,令她懷念的戰場上的聲音。

查絲用力地挺着胸脯,裝出一副了不得的表情說道。

「……查絲……」

雖然只有短短數秒,但薇爾莉特卻露出了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母親時的那種含淚的笑容。

我想見你,你在哪裏?她不會這麼說。

「是那樣嗎?」

馬車裏,薇爾莉特伸手拂去了落在頭上的一些積雪。

查絲喊道。充滿了對薇爾莉特的告別之意的聲音在這片寂靜的雪世界裏不斷迴響。

她乘上馬車,關上了門。

「……少校……」

——我還想再給她說些什麼。她和自己不一樣。可怖而美麗,可怖而神祕。她可能還隱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吧。

「……少校……」

即使馬車早已不見蹤影,但查絲仍舊駐足原地,久久不願離去。

「薇爾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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