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與克勞迪亞·霍金斯」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1.8萬 字
翻譯:ユリ、rainbowdynasty
校對:燈醬載入中
你知道那種花的名字的真正含義嗎?
它每年都會開花。作爲這個國家種植的行道樹,它每年都會生出潔白可愛的花蕾。
凋落的花瓣在街道上鋪成絕對不會融化的白色絨毯。
在那個時候,街道就像雪國一樣,失去了顏色。
離開這國家又歸來的人們異口同聲地說,在其它地方是見不到這樣的景色的。
無論是去了哪裏,一旦想起春天,就會想起那種景色。
那就像和你共度良宵的女人。
如果你聽到你摟着她的時候聽到的音樂,你就會回憶起她。
我回想得起相同的情境。
到了春天的時候,那純白的花朵就喚起我的一些記憶。
掩藏在軍帽之下,那雙像翡翠綠寶石一樣的眼睛。
對即將離去的人也會堅定地伸出的,戴着白手套的空無一物的手指。
就像耳語一樣傳達不到別人耳中的話語。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起,那個時候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
「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士官學校面向所有的年輕人敞開大門,無論貴賤。只要年滿十四歲,不論男女,均可報名。保衛國家就是守護你所愛的一切。」
我是在哪兒看到這條公告的?
大概是被家裏派去合作商那兒跑腿時在店門口看到的吧。
那裏有一個公告欄,不論是求職還是招聘,都可以在此發佈信息,而這條公告就在其中某處吸引着我的眼球。當時十三歲的我一邊啃着因跑腿而從合作商那裏得到的蘋果,一邊望着公告欄裏的那道招募。
「我只能口頭上向你表示我的歉意,但是遇到在路邊哭泣的女孩子總要上前詢問吧……即使結果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那時的基爾伯特十四歲,我十六歲。
我越過基爾伯特的肩膀看向那個製造了這出不知是悲劇還是喜劇的女孩,除了與她喝過幾次茶以外,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她爲什麼要對我撒謊?」
基爾伯特那翡翠綠色的眼睛裏的輕蔑消失了,稍微有了一些尊敬的神色。
我瞞着父母去報了名,也藉着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的名義,去參加了入學考試。
布甘比利亞,是一個以花命名的家族。
你應該知道萊登的建築物有高度限制吧,絕大多數的建築都建造在一定的高度範圍之內,但是由國家建設的公共設施之類的就非常龐大。嗯,就是這樣。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刻意地建造一棟比較高的建築,這是爲了遠程狙擊。
總之,我還沒有和任何人相愛過,我覺得談戀愛是一種娛樂,但是這種娛樂有時候也很危險。對我來說是娛樂,而對方卻會在這種娛樂上託付自己的人生。是曾有過這種情況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冷峻的少年,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弟弟說話時的表情,既悲傷又不顧一切。
看到我走過來,他翡翠綠色的眼睛裏透出了輕蔑的目光。
那是一張質量很好的紙,被豎直地貼在那裏,四周釘着整整齊齊的圖釘。邊緣印有金色的螺旋紋,文字的最後印着火漆烤制的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士官學校的標誌。
「啊啊……我想當一名軍人。」當時我下定決心,有着這樣一些理由。
可能我的父母很擔心我吧。選擇軍人這個職業,相較於普通人的生活,死亡率更高,而且士官學校強制所有人住宿,所以我不得不離開家人的身邊。
優秀的軍人在那時很容易被傳頌爲神話。從布甘比利亞家族出來的軍人可以說是一定會肩負要職。即使到了現在,也是那樣。
雖是同校的學生,但因爲年級不同,所以基本上不會有什麼聯繫。即使有共同的訓練,也因爲大家都是男性所以分辨不出來。真正和他有交集是因爲一件偶然的事情。
那一年英雄家族的孩子作爲新生第一名入學這件事在學校裏引起了熱議。我因爲懶得去所以沒有參加新生入學典禮,所以也一直不知道,但是現在想想的話,說的就是他吧。
彼時的我並不清楚,一旦成爲軍人,面對的就是你死我活的宿命。事實上,在我真正成爲了一名軍人之後,許許多多的現實打破了我當時美好的幻想。不過這都是後來才意識到的了。
「基爾伯特,我叫你基爾伯特可以吧?你作爲低年級的學生,爲什麼要插手我和那個女生之間的糾紛呢?難道你是她現在的男朋友嗎?聽說了她和我的事,你生氣了嗎?」
「哥哥你太任性了。」
「我真的沒有做過那種事。我是有一起睡過的女生,但是我和她沒有做過那種事。僅僅是約會過罷了。只是親過她的臉頰。但親臉頰什麼的,家人之間不也經常做嗎?」
我這樣的態度難道很惡劣嗎?我曾經談着玩的一個女生竟然向我下了挑戰書,那可是挑戰書啊,你知道嗎?
「比起讓女孩子哭泣那樣的罪惡,即使一敗塗地也沒什麼。」
「雖然難以啓齒,但是那種事實在是令我感到厭惡。」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和表情一樣冷冽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十四歲的基爾伯特像個小大人一樣。黑髮一絲不亂,面容稚嫩但卻凜冽,言行舉止中能感受到他獨有的風範。因爲出身軍人家庭,可能對於他來說,士官學校什麼的,只是家庭教育的延伸罷了。
「……我總是,除了說『好』別無選擇。」
「如果說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就要斷了。」
基爾伯特……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是啊,我最開始講這個故事就是想聊聊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只顧着說我自己了,那就聊一聊他吧。
基爾伯特是一個來自貴族家庭的少爺,有着高貴的血統。那是軍人可以全權管理國家的前皇權制度時代,軍人也會和皇家聯姻。他們的家族,即使到了現在,也是皇家的象徵。
原來他只是一味遵循家族的教導啊。我無奈地聳了聳肩。
萊登沙弗特里希有被入侵的歷史。
我站在一邊,就那樣旁觀着。過了一會兒兩人平靜了下來,哥哥緩緩地摘下了弟弟的軍帽,伸出手輕輕撫摸着他的頭,而弟弟的表情看上去也像是打心底裏感到深深的懊悔。那之後,哥哥像是要擋住弟弟的面容一樣將軍帽深深地扣在了他的頭上,然後轉身離去。
「不是什麼少爺。你……算了就這樣吧。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只是一場無謂的罪名而導致的戰鬥。我竟然被她的謊言利用了,真的太愚蠢了……」
「你就是克勞迪亞·霍金斯嗎?」
「我是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雖然是你的後輩,但今天我在這裏是作爲她的決鬥代理人,所以我與你立場是對等的。所以我就不說敬語了,僅僅是作爲一個男人守護她的尊嚴,代替她與你比試拳頭。」
我強行拉過他的手腕擅自握起了手,可能太用力了導致他的身體也跟着晃動。
「這樣真的好嗎?基爾伯特少爺?這只是因爲你過於強烈的正義感而導致的戰鬥罷了,就演到最後吧,不然要怎麼守護她的尊嚴呢?」
經過瞭望塔後是被堅固的城牆包圍起來的要塞城市。進入其中之後也得在夾在石牆中的狹長道路上走上很久才能夠到達廣場。首都萊登也是這樣的格局。如果遭到襲擊的話,首先在入口處防衛,然後在空曠的廣場上作戰。
只要住在這個國家,一聽到這個姓氏,就會知道那是貴族軍人家庭的後代。你不知道嗎?在街上有他家族的祖先的銅像。
「那你要故意輸掉嗎?」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的時候,我被父親狠狠地揍了一頓,雖然當時我也還手了。那時候我的老爸大喫一驚,我也很驚訝。我沒想到,我的父親出乎意料的弱。因爲在我還小的時候,我一直覺得父親是家裏的守護神,是一個很強大的存在……沒想到……
暫時不提由於我的這個想法,而引發的各種情況……總之我決定了想要當一名軍人。
他並沒有哭,剛纔那些強烈的情感全都沒有了,他就那樣表情冷冷地穿過了士官學校的門。
如果在那時,基爾伯特是一個不能像現在這樣被我隨意談論的人。但是你現在能在這裏聽我談論他。我也只能談一談他。說起來,我是怎麼和他成爲朋友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基爾伯特時的情景。
不過最重要的是,我想竭盡全力守護那個雖然想逃離,但是又愛着的家庭。
「話說,你知道那些圍觀者都是些什麼人嗎?」
或許她是以結婚爲目的和我交往的吧。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我沒有和她做什麼(不可描述的事)。可能只是和她接過吻吧,但是對於我來說,接吻只是一種問候而已。
「我們倆適當地打一會兒,時機到了我會假裝倒下,你按住我的手腕或者別的什麼這場戰鬥就算結束了,要表演地讓觀衆覺得你贏了。」
可能很愚蠢吧。即使是我自身,也會因爲那時候的幼稚而感到可笑。
雖然是那樣,但是因爲我的頑固,我最終帶了一張家人的合照離開了。
「我只是說說而已,少爺,你決定代替別人來決鬥這說明你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但總得有個限度吧,反正我覺得有些傻。」
「這樣的戰鬥對於我來說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請教教我。」
我覺得那個少年太可憐了,心想着要不和他搭個話吧,但是看到他抬起頭來的臉時,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但是用這種惡意的方式試探別人也沒什麼效果吧。」
那兩個人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從他們身邊路過的我,可是穿着海軍制服的人站在一個陸軍軍官學校的門前怎麼說都有些奇怪吧,我對此突然產生了興趣,便站在一旁聽起了他們的交談。不過斷斷續續的,也只聽到了隻言片語。
從這句發言當中,我感覺到了基爾伯特的聰慧,但是他確實是一個對世間醜惡毫無知覺的孩子啊。
雖然我不知道那傢伙的姓氏爲什麼是那種花朵的名字,但一定與在國家中種植這種花有什麼淵源吧。
「沒關係,是我把你捲進了這場糾紛裏。」
「這樣啊,嘛……總之通過剛纔的談話,可以確定咱倆的利害是一致的。在這裏重要的不是需要相互戰鬥的我們倆的面子,而是在戀愛中受傷的女孩子的感情。對於那個女孩來說,她是希望通過這件事能震撼住我。那就按她的意思來吧。」
你猜那個人是誰?是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
「不管怎樣是我誤會你了,十分抱歉向前輩您說了那些無禮的話。」
我也曾有過幾個談着玩的女朋友,但是一定要說的話,到現在也沒有那種真正能讓我熱情地投入其中的戀愛。
「我同意這點。怎麼,你也算是憐香惜玉?你在女孩子中也有人氣吧?」
基爾伯特一臉痛苦地冷冷地說着這些話地樣子給我帶來了好感,最近很少見這樣志同道合的人啊。
根本沒有理睬好像正在哭泣的弟弟。
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士官學校的男女比例大約是七比三,因爲女生大部分是通訊兵或者後勤兵,所以教育課程不同,宿舍自然也是分開的。我們的課程呢就是跑步、跑步、跑步,練到肌肉痠痛,然後是不停地射擊、射擊、射擊,再接着跑步、跑步、跑步,不斷重複。當然也會在教室學習理論課程,作戰方法,陳兵佈陣,學習使用通訊機器,普通學校的課程也會通學一點。雖說女生比我們這邊要輕鬆,但也還是很辛苦。於是,爲了保衛國家而日夜奮鬥的青年和少女們在恐怖的教官的眼底下偷偷地戀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沒有其它的可以娛樂的方法,戀愛就是唯一的樂趣。
我做着休戰的手勢把他喊過來,悄悄對他說。
「基爾伯特,你還沒有和女孩子談過戀愛吧。在戀愛中失敗的男女,大部分走上了那樣兩條道路,糾纏,或者是憎恨。憎恨對方時,會想辦法在社會上或者肉體上陷害對方。」
我是一個商人家庭中的次子,家業是由長子繼承,我是一個不必要的存在。我是在一個大家族裏長大的,我想早一些獨立擁有屬於我自己的空間。「克勞迪亞」這個由父母賜予的(女性化的)名字,讓我想變得更男人一些。還有,嘛……兄長的未婚妻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我想離她遠遠的。
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很酷的人生選擇。
故事開始在早春時節,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陸軍士官學校。
「她說了什麼?」
我想這孩子口氣可真不小,雖然實際上我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聽到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這樣講話,我還是很喫驚。那一刻我回想起基爾伯特和開滿白色花朵的樹木所構成的風景,哪怕僅僅只是一瞬,那場景也如同火燒一般在我心間留下了痕跡,對於我來說,他是一個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對手。
「你可以叫我基爾伯特。我和那個女生沒有關係。我不是她的戀人。我只是碰巧遇到正在哭泣的她,然後聽她說了這件事,所以我決定要當她決鬥的代理人。對於我來說,和前輩……或者和一個跟自己沒有私仇的人戰鬥,並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沒辦法,如果能讓她氣消了就可以了。你好像是個很過分的男人啊。」
我有意教導一下這個狂妄的小鬼,緊跟着悄悄說道。
「如果是深愛的人,也是那樣嗎?」
處在校舍陰影的這個訓練場四周圍繞着樹木,所以平常很少有人到這裏來。然而今天不止有基爾伯特和給我下戰書的女孩子,還有許多圍觀者。
真是個率真的傢伙啊,我抓住基爾伯特的手腕阻止了他。
正是我入學式那天見過的,低着頭站在那些白色花朵中的,像夢幻一般的少年。
那時候他的個子和你差不多高,有着黑色的波浪長髮和深綠色的眼睛,以及給人一種中性印象的端莊面容,良好鍛鍊過的修長身軀上穿着的是海軍的白色制服。該怎麼說纔好呢?
還是接着談談當時的故事吧。
「正是因爲是深愛的人。」
那之後大概過了兩年,我遇到了基爾伯特。
沒辦法,按照我這個人的處事風格,我只好誠心誠意去道歉。於是我就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到了約定的地方。沒想到真有人在。
這所學校建立在國家的邊境,是爲了以防萬一可以成爲保衛國家的第一道盾牌。
「不要再喊我克勞迪亞,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覺得牙疼,你是……」
可以說,即使是男人看到也會恍神的男人吧。就是那樣的一個帥氣的人,他正在和另外一個人爭執着什麼。那兩個人站在一起立刻就可以知道他們是兄弟,稍微明顯一點的差別是,看起來像弟弟的那個人面色更爲冷峻。
小小的花瓣一片片散落在地上,鋪成一條雪白的絨毯,光景之美可謂是天使之羽散落之處,而這些美麗的花樹也包圍着這所學校。來到士官學校的幾年裏,我一直很喜歡在春天散步,沿路會有新生向我問好,我一邊微笑着向他們打招呼一邊在心裏想着,你們接下來要到的地方可是地獄啊。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引人矚目之人。該怎麼說呢……是一個很俊美的人。呃……就是一個會不自覺地吸引你的美人。
我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國家中生活。聽到這你或許能夠想象到威風凜凜的建築物吧,但春天的時候,這裏可非常美麗噢。每年春天,白色的花朵會從街邊的行道樹上飄落,鋪滿整個城市。布甘比利亞,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那種花的名字正是布甘比利亞。
那之後,戰爭開始,愈演愈烈。北方和南方的資源戰爭,西方和東方的宗教戰爭,籠絡起來就是始於數年前的大陸戰爭。萊登沙弗特里希位於大陸的最南端,如果這裏被攻入,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戰敗,我的家人們就會因此喪命。我喜歡這裏的城市和人民,喜歡萊登沙弗特里希,於是自然而然地萌生了想成爲這裏的士官的想法。
被這樣的一位少年說「令人厭惡」,讓我尷尬到不能忍受。
這麼說的話,我可能是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戀愛吧。
「這是因爲你,理解我吧,基爾。」
「我最討厭你了。我要狠狠揍你一頓。某年某月某日到這裏來。」這是挑戰書的內容。這是真的啊。世界上確實有這樣的信。
「你爲什麼總是什麼都不給我講呢?」
對某一個人非常專注這種情況在我這裏從來沒有過,只要是女孩子我都喜歡,全心全意愛着一個人對我來說有點奇怪。
可能是想試探一下你呢。我在心裏補了一句。
基爾伯特緊蹙起眉,表情顯得十分困擾,然後他轉過身朝向那個女孩,說他要好好地再次問清楚這件事。
「大概是想試探一下我吧。」
「只是我的父母這樣教育罷了。」
「那些都是我叫來賭博的。啊,對了,我故意要輸的這件事一定要保密,到時候從賭博頭子那裏拿到的兩成收益我會分你一半的。」
「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我會盡全力擊倒你的。」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基爾伯特一臉明顯要破壞氣氛的表情。
我忽然聽到了「鏘鏘鏘」的聲音。
在一旁等得不耐煩的賭博頭子嫌我們倆一直說個不停,用鍋和勺子敲響了戰鬥開始的「鐘聲」,而我和基爾伯特的關係也就從打架開始了。
「你要是能對從事愚蠢的賭博感到後悔的話我就滿意了。」
基爾伯特把緊身的學生制服上衣脫下來放到了地上然後瞥了我一眼。我們都在等着先發制人的機會。與我架起拳頭擋在胸前的姿態不同,基爾伯特活動着他的雙肩像是要適應戰鬥狀態一樣。
——什麼啊,從沒見過這種架勢。
從小我就一直被父親和兄長像惡作劇一樣鐵拳相向,在街頭打着架長大,對我來說這種搏鬥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只是一般的住在萊登的孩子,那麼使用的格鬥技也不過那樣,但基爾伯特顯然不止於此。他使的是萊登沙弗特里希軍隊式的格鬥技,畢竟是軍人家庭的孩子。
我的打架理念是首先要注重防守,也就是等待對方主動出擊,可基爾伯特此時也做出了同樣的臨敵姿態,兩人就這樣互瞪着。一旁的觀衆們不停咂着嘴,嫌我們磨磨蹭蹭不趕緊動手打飛對方,對他們的賭博來說我們的表現纔是最重要的。
沒辦法,我只好先後退一步然後向前猛地一躍使出了連續飛踢,第一回被他躲過了,第二回雖然踢中了他的大腿但也沒什麼效果,第三回反而被他抓住了腳失去平衡仰倒在地。他騎在我身上不停地捶打着我的腹部,因爲他體重還很輕,所以倒也不是什麼重擊,然而儘管如此,我的八塊腹肌還是發出了悲鳴。
就這樣輸了的話也太無聊了吧。
憑着我那深受女性好評的柔韌性,我伸出雙腳夾住了他的頭,稍一用力便把他扭倒在地。他確實挺輕的,不過輕和敏捷往往也是同生的,他逃過了我靈巧的雙腳,我們又重新站起來互相對峙着。
「霍金斯你不要夢遊啊!我可是賭了你贏啊!」
「你們兩人不要爲了我受傷啊!」
「就是這樣!打起來打起來!」
外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但我對此充耳不聞,我的視覺、嗅覺,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了基爾伯特的身上。
或許是結束了對我戰鬥方式的觀察,基爾伯特開始頻繁地正面進攻,我也一一迎擊並反擊回去。不是我吹,我的拳頭打人可是很疼的,被這匯聚了我全身肌肉力量的拳頭擊中三次的話對手一定是會倒下的。
基爾伯特後來切成了攻守兼備的戰鬥方式,而我則全力進攻。他一隻手防禦着我的攻擊,另一隻手向我的腹部打去。那動作實在是太敏捷了,這樣的戰鬥方式不經過大量訓練是根本做不到的,而且這傢伙一臉即使被打了也感覺不到痛的樣子。
「基爾伯特,你是在哪裏學的這些?」
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是日後纔有所瞭解的。
基爾伯特也沒有聽從那些讓他不要和我有來往的叮囑,就這點來說他也不是什麼好孩子。大概比起那些和他同一年齡段的朋友,我更加了解他吧。正因如此,我在快要畢業的時候聽說這件事還是相當喫驚的。在學校休假日他託人和我說有事要拜託我,和我提起了關於未婚妻的事。
這一點對你也是一樣的,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今天要去和未婚妻喫飯……你能過來嗎?事情有些複雜,我覺得需要第三者來幫忙。」
基爾伯特的嘴角輕輕上揚,然後說道:「哥哥那件事,讓我知道了去者不可追。」
他先是用右腳對着我的胸口狠狠一踹,在我被踢飛到空中旋轉的時候他又用左腳給了我一擊,緊接着他又換成右腳給了我第三踢,這一會兒工夫我就捱了三腳,最後後背着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出入國境的管理很嚴格。霍金斯,你家裏有在做進出口商品的買賣是吧,也就是說你們家有政府許可的出國證明,那麼可不可以混入出國人員中呢。如果行的話在那之後轉成水路……但不管繞多少路也一定要避開戰爭地區。」
雖然這樣說對他們兩人有些無禮,但是的確有一種撿了別人不要的東西的感覺。基爾伯特和他哥哥不一樣,是一個承受着很多事的人,他一直以成爲家族模範來要求自己。而周圍的人也希望他不要像他哥哥那樣,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成爲了衆望所歸之人。正因這般性格,所以即使是對未婚妻的事,他也很重視。當他的未婚妻提出了有想實現的願望時,他毅然決定要幫助她。
不不,你等等,不要一臉責備地瞪我!這都是過去的事了,都已經過去了!嗯,所以先接着聽我講吧,不想聽聽後續嗎?
其實還是有些差別的……準確地說是我單方面對他糾纏不清。他這個人怎麼說呢……是那種難以捉摸的類型。正義感很強,但同時又有點冷血,如果他有必須要贏的理由,即使是卑鄙的手段他也會淡定地使用出來。性格上有着利己傲慢的一面,也有着吸引衆人的魅力,但他本人卻對別人沒有一點興趣。他是個一心只考慮自己該如何走向光明前途的人,就連我教他的這些娛樂活動他都能從中找到對自己有益的地方。「菸草作爲交換情報的手段倒是不錯」,這種話他都說過。
……嘛,我們在那裏會面了,這件事就不細說了,說下一件事。
私奔。那對男女不顧世俗的眼光,想爲了自己的愛情而逃離這個現實的社會。但是不是和基爾伯特私奔。他的未婚妻……雖然嘗試過去喜歡基爾伯特,但是最終失敗了。她喜歡的是其它人。那個男人是她們家的管家。
你之前已經見識過了貝內迪克特那樣的非人的戰鬥能力了,所以看到這樣的情景或許會覺得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這對當時的我來說真的是一個巨大的衝擊。對,沒錯,就是衝擊。
讓人生氣的是,到現在爲止他好像都沒有使出全力。他一臉冷漠地衝着我的要害之處打了過去,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局勢又變成了我一味的防守,到最後我終究是不敵他屁股着地躺倒了。他俯視着我,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如你所願,你輸了」。
我的進攻和問題都被基爾伯特迴避了。
最終,以我的幫助爲前提的探討終於結束了,回去的路上我向基爾伯特問道,你到底喜不喜歡你的未婚妻?即使是父母定下的婚約,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相處,再怎麼說也不會對這種情況無動於衷吧。
「你這傢伙,太卑鄙了!」
「……把她說成『東西』……你……」
我也享受着把他按倒在地的快感。就在幾十秒前他還俯視着我。
他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已經快畢業了,那時我們玩在一起也已經被周圍人普遍接受。
「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
「好歹是別人的心意啊,我們可是一起受過罰的人,別說敬語了,你這麼說話讓我渾身不舒服。要不我給你介紹女孩子吧,你喜歡什麼樣的?胸大的怎麼樣?」
或許對他很在意吧,從最初到現在,越來越在意,越來越在意,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至於基爾伯特爲什麼要叫上我……就像他所說的那樣,事情有些複雜……
我覺得我自己預見到了基爾伯特的未來。不論獲得了多麼無上的榮譽,走上了多麼光輝的道路,最終他的手心裏都將一無所有。
不知怎麼的,或許是太悲傷了吧,我強忍着眼淚但聲音還是有些哽咽。基爾伯特問我怎麼了,我敷衍他說是咳嗽嗆着了。
淡淡的,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他輕微地挪動着嘴脣。
——你總是被很多人包圍着。
那個女孩原本不是基爾伯特的未婚妻。
什麼時候開始的?六年前就有了?你那時候幾歲啊?十歲?你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你難道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在休息日跑出去約會了嗎?基爾伯特你這個臭小子!
掙脫我的控制後,基爾伯特拉開了我倆之間的距離,接着一個助跑朝我衝過來。由於泥土的干擾我的視線嚴重受阻,反應過來時就看到了一雙軍用靴的靴底。
對我來說,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簡直像是突然出現的新人類一樣。
「誰知道呢……從哪裏學的呢……」
比起害怕或者生氣,我心裏反而真誠地覺得他這樣非常帥氣。
「吶,我們什麼時候能結束啊?」
真是意外中的意外,這傢伙似乎爲了勝利什麼都肯幹,比我想象的要更加直率。
那時候我把要故意輸掉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真是夠浪漫的。被自己的未婚妻告知說想和其它男人私奔,卻還是滿不在乎,也太缺根筋了吧。但是基爾伯特卻答應了,甚至爲了幫未婚妻策劃私奔,把我叫了出來。
「她的家族裏有長子作爲繼承人,所以除了面子問題,其它可能沒什麼。如果以我自己爲代價,能讓他們兩人的緣分繼續,那麼就那樣解決吧。」
軍費的分配之類的都是些成人的話題。他哥哥和家裏人的關係好像不太好,聽說他那種性格族人裏不曾有過,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麼在那種嚴格的家庭里長大一定很辛苦吧。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基爾伯特的時候和他在一起的那個人就是他哥哥。因爲他哥哥脫離了家族,所以一切責任都落在了當時只有十歲的基爾伯特身上,包括父母給長子定下的婚約。
然而並沒有勝負之分。
——什麼啊,那個攻擊!
雖然他不情願,但我執意請他喫午飯,教他喝我悄悄搞到手的酒,讓他明白什麼纔是成年人該喝的東西。不過偶爾也會吵架。我也教了他抽菸。那傢伙完全不會這些娛樂項目,所以我教他卡牌遊戲的時候他的反應也非常有趣。就這樣,跟我同期的那些人也都覺得他可愛起來。基爾伯特好像是那種很受年長的人喜歡的類型,我倒不覺得他很可愛,因爲他真的不夠可愛。
我正得意洋洋地衝着基爾伯特轟拳的時候,基爾伯特也毫不顧忌地抓起了一把地上的土朝着我的臉扔了過來,甚至都扔到了我嘴裏。我感受到一嘴的土味兒,開始拼命地往外吐。
這回倒在地上的就是基爾伯特了,我笑嘻嘻地衝過去朝着他的身體狠狠地捶打。圍觀的人羣中起伏着興奮的尖叫聲。
你問發生了什麼?不,什麼都沒有。
能做到迴旋踢這種事情,不光是身體素質,更是要有那樣的意念。
我只是一直做着和之前同樣的事,纏着他,追着他,開他的玩笑,惹他生氣。我和他有些時候會吵架,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先服軟,基爾伯特偶爾會認錯……就這樣,我和他成了普通的朋友。教官們有時會訓斥道「你不要逗別人布甘比利亞家的少爺」,我纔不聽。
他的聲音很平淡,就像在處理什麼公事一樣。
……呃……說起來,私奔計劃是成功了。
「我的說法可能不太好,不是因爲她是女性我才說是東西。」
但是,他一定會漂亮地比誰都要自如地通過這條道路吧。他握在手裏的,除了槍以外別無它物。
很努力很懂事,卻從不追尋他自己存在的意義,僅僅是對別人來說有價值,不考慮他自身的情況。可能對於他來說,不論是他自己還是別人,都只是「東西」而已。
正因如此,即使是私奔的事,這樣的他也只是公事公辦地來處理。即使本意並非如此。
我們倆進入了膠着的戰鬥之中,全然忘記了周圍的看客。因爲實在是難分勝負,觀衆們等得不耐煩漸漸地都散了。而事件的中心人物,那個女孩,本來好像是想演繹一個悲劇女主,但在我們打鬥的中途她與一個看客聊到了一塊兒然後就不見了蹤影。看到最後的人,除了主持賭局的我的朋友之外就只剩一些閒得無聊的傢伙。
基爾伯特的離家出走的哥哥的身上,可能還有着對事物的執着。但是基爾伯特不僅僅是那樣。
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以前有未婚妻。
——因爲這樣,你總是……
「不用。」
此時此刻,我好像觸碰到了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的本質。
我在打掃浴室的時候嘗試着向基爾伯特道歉,但他只是用輕蔑的眼神望着我,說再也不想和我扯上關係。也許從這裏開始,他光輝的履歷上就要因一入學就和前輩發生了衝突而染上污點,但現在也無濟於事了。我們兩個年齡不同性格也不一樣,正常來說,經過這件事我們會漸漸疏遠纔對。
唉,我明白了。
在無邊的黑暗世界裏,於這樣一條狹長的,光明且危險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我也只是個自私的人。
約定地點是士官學校和萊登街道之間的一個小咖啡店,我偶爾也會去那裏喝喝紅茶,氣氛還不錯。
「……我知道你有一個未婚妻本來是挺高興的。雖然你瞞着我,讓我有些不舒服。」
無論他怎樣想讓我接受他的觀念,我始終都無法認可。
「基爾伯特,我請你喫飯吧,就當是爲之前的事情賠罪。」
……告訴你這些我還是有些猶豫的,這是關於他的過去,一些不曾外傳的小插曲。
去,我當然要去。話說,你竟然瞞着我有了一個未婚妻?
基爾伯特越是冷靜,我就越是怒火沖天。
「父母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可能會另外給我找一個新的未婚妻來代替那位小姐吧。」
「基爾伯特,你對比你年齡大的人態度最好改改。」
你這傢伙,真的只有十四歲嗎?
——那你又要將你自己的感情置於何處?
於春日裏將道路染得雪白的花樹上的花朵已不復存在,如今只剩青蔥而茂盛的綠葉。雖然與那時的景色完全不同,但基爾伯特在我的眼裏依然是那個與衆不同的存在。
「你們能準備多少錢呢?我覺得小姐你把能夠自由支配的財產換成現金比較好,用來維持生活開銷什麼的……但即使這樣也不夠。擔心沒辦法穩定生活?好的,我知道了。我也會幫(資助)你的。不不,這有些太多了吧……畢竟有哥哥那件事……」
一直沉默着走在我身旁的基爾伯特突然看向了我。
「本來就因爲自己的哥哥那件事給那位小姐添了很大的麻煩,所以幫她私奔也沒什麼。」
已經習慣了放棄的人。
我一邊聽他一說邊在心裏想着這傢伙心裏真的有感情嗎?
——看上去很孤獨。
你如果參過軍應該知道的吧,雖然同屬於國家防衛部門,但陸軍和海軍之間有着巨大的鴻溝。
——像棋子一樣被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你難道喜歡那樣嗎?
說話的時候他下手突然重了起來。
基爾伯特是一個沒有執念的人。
「彼此彼此。」
那傢伙有一個哥哥,本來應該是由他來繼承家族,但是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進了海軍士官學校,就像是離家出走一樣。原本布甘比利亞家族的男性都應該成爲陸軍纔對。
那之後我們倆怎麼樣了?
我真的很想對他的未婚妻發火,這種事情你們自己去做不就行了,別把基爾伯特捲進來啊。但是基爾伯特卻一心想着怎樣幫他們設計逃到外國的路線。
這件事之後我總是處處糾纏着他,雖然說糾纏有點不太好但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除了糾纏也沒別的什麼詞可以形容了。
但這樣的話,現在你就不會在這裏了。
結果,我們倆被旁人分開送到了醫務室,連教官都知道了我們打架的事,最後我們像好哥們那樣一起接受了懲罰。因爲要優先考慮我們的治療,所以給我們的處分是打掃所有的浴室。我真的很對不起他,要是我能趕緊輸掉的話就好了,當時不知怎麼的就開始較真了,不過他也像我一樣,這麼說來我也沒什麼對不起他的吧。不,對不起,還是我的錯。
明顯感到腦袋充血,我雙手撐地架起倒在地上的身體,然後猛地一躍對着他漂亮的臉蛋兒一頭撞了上去。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是讓人無法起身的戰鬥技巧。
「倒也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沒什麼執念。那個人原本也不是我的東西。」
總之,我在那一天和他一起去了。沒想到他連外出許可證都準備好了,真是夠周到的。
沒用的東西就捨棄掉,即使是自己也毫不在乎,就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
唉,是個怎樣的人呢?呃……我不想說,如果硬要講,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吧,感覺不是那種喜歡出去玩的女孩子……算了還是不說了吧。至於爲什麼……如果說了基爾伯特會生氣的。
「……我求你了,不要再纏着我了。」
看來他從一開始就想和我一起去,然而(之前完全沒有提過這事)想要我原諒他,這一點來說倒是真的很像他的風格。
對於我來說,基爾伯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對於他來說,我可能什麼都算不上。對於這個事實,我只是到悲傷。
——雖然得到了許多肯定,得到了許多讚賞。
「不,不是這個意思……你……」
在我身旁的這個人,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
雖然我不知道那兩個人現在身在何處過着怎樣的生活,但好歹是踐踏了我朋友的尊嚴而私奔的,所以我希望他們能幸福。後續有很多要處理的麻煩事,但是布甘比利亞家裏的少爺的未婚妻失蹤這件事,很快就沒有了下文。
基爾伯特的父親,突然去世了。
剛好就在用我老家的工作用車把那對神經質的戀人運往國外的事情結束之後。好不容易處理完那件事,我們若無其事地回到宿舍,教官卻神色大變地把基爾伯特叫住了。
「你去哪裏了?幹什麼去了?我正在找你。」
「我的父親突然就去世了。」
「你沒能趕上見他最後一面啊。」
教官看起來也很慌張,如同雨點一樣落下的話語拍打着一臉茫然的基爾伯特。基爾伯特看起來雖然有一些動搖,但卻並沒有混亂,他是一個看待任何事情都可以剝離感情的人。他對教官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立刻回了家。
我沒有被許可和他同行,但是教官批准了我參加他父親的葬禮。
我的親戚都是些身體很好的人,如果說葬禮的話,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參加。
我戰戰兢兢地過去,看到了最前面的基爾伯特,他正凜然地站在那裏負責着這場葬禮。
那時的基爾伯特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布甘比利亞家族的家主了。在基爾伯特的父親的葬禮上,他小聲地對我說。
「什麼啊……如果早知道這樣不幫他們私奔也可以……因爲最難說服的大麻煩不在了,由我出面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感覺對那個人做了不太好的事。」
那傢伙竟然把他自己的父親稱作麻煩。
這肯定是因爲,基爾伯特作爲布甘比利亞家族的一員,一直都是被教育作爲延續家族的一個「道具」而長大的。爲了家族的繁榮,願意成爲一枚棋子而生存,然後再被拋棄。就是這樣的教育讓他走偏了人生道路。人會把自己所接受的觀念用在自己的處世之道上。
越是和他接觸就越是會發覺他雖然很溫柔,但是卻是一個很孤獨的人。明明笑起來很可愛,卻幾乎不笑,畢竟這是和他身份不符的行爲。
我死的時候……可能就是我永遠地消失在他的眼中的時候……
我不希望我自己也像那樣被他當成一個東西,我無法忍受。在他的翡翠綠色的眼睛裏,每一次投出命運的骰子之時,展開的只有未來,沒有過去。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而不是人。那個男人會有某一天想要追求一個人的時候嗎?不管是誰,誰都可以。會是誰呢?憐愛地,想要把某個人……放在手心裏……
霍金斯沒再說下去了,他伸出了手。
霍金斯用手指的指尖輕撫着躺在牀上的薇爾莉特的頭髮,把因爲出汗而粘在一起的一簇頭髮輕輕分開。
「在那之後,霍金斯社長就從士官學校裏畢業了……後來……是什麼時候再次和那位相見的呢?」
「不用了,拉克絲會哭的,你好好工作吧。」
到了最大的一個房間,由於室內沒有開那種光照很強的燈所以有些昏暗,只有房間角落裏櫃子上的檯燈照亮着周圍的一小片區域。
「那就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和我打架的霍金斯吧。」
正如基爾伯特所說,他們倆已經認識大約十年了,也有過互相不往來的時候。
「不要開窗戶,紙會被吹飛的。」
「……你等着,我現在給你開門。」
「沒事,如果傳染給別人就不好了。霍金斯社長也是……真是對不起了,讓你說了這麼多話,還在這裏待了這麼久……」
「接下來就是事務所的人託我帶的話了……貝內迪克特叫我向你問好,明天嘉特利亞也會回來幫忙的,所以你不要自顧自地跑回來工作。」
廚房中傳來了木塞被拔出酒瓶的聲音。
「靠家裏的關係住在這裏。我正在找房子……所以是暫時的。之前……爲了不被薇爾莉特發現所以會定期更換住所,但是現在沒有必要了……」
基爾伯特的視線裏寫着「差不多可以了快點告訴我」這樣的話語。
「如果有什麼想要我做的事就叫你家人告訴我,我會立刻放下工作趕過來的。」
「……我自己,也很喫驚。可能是因爲離開了戰場……才變得像現在這樣弱不禁風的。抱歉,沒有管理好自己的身體。」
伴着支氣管炎患者特有的喘氣聲,薇爾莉特想讓他繼續說下去,但霍金斯只是苦笑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她胸前的毛毯仔細地蓋好。
雖說已經是半夜了,但他依然穿着軍裝,只有領口的扣子是解開的。或許是沒有休息的時間,他平常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頭髮有些凌亂,嘴角生出一點鬍髭。眼罩有些移位,露出了受傷的眼睛。
「嗯。」
「那我就全部喫掉好了。」
「你這樣可不行,算上今天最起碼也要休息三天,三天後再看看你的狀態能不能回去工作。我禁止了別人來探視,抱歉了啊。」
從薇爾莉特被捂住的嘴裏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腔調。
言語中滿滿的是像父親一樣的慈愛。
拿着手槍打開櫟木門的是被選中的家主,一位二十八九歲,看上去非常精明幹練的男性。在萊登陸軍中沒有人不知道他是一族的當家。
像是突然知道了對方是誰的樣子,裏面的人聲音低了下來。
這些終於重見天日的信裏,是那段歲月中,基爾伯特對那個女孩無法抑制的思念……
「接着說……那個……我……我覺得友情也有單相思。」
「怎麼了?」
「……騙人,只是你剛起來餓了吧……」
「……」
「呃……你不想回有媽媽和妹妹在的那個宅子麼?」
無意間的回覆,刺痛了霍金斯的胸口。
「你啊,最近突然把我當朋友了。怎麼突然這樣?」
「她只是感冒了,我說了不用擔心她的。你如果明天去看她,還需要我來說明嗎?」
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無論是哪一個,對於霍金斯來說,都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我又不是你……我做菜用的。」
一邊是陸軍上校,另一邊是自動手記人偶,所以能見面的日子很少,兩人相處的時間和空間都非常珍貴。
「拉克絲醬叫我捎來的書就放在那個茶色的小包裏,好像是一本流行的戀愛小說哦,眼睛如果累了就趕緊停下來別看了。」
霍金斯一邊說着一邊用食指輕輕地撫摸着薇爾莉特藍色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雖然不能讓這陰影消失,但卻能從他的動作中感受到他是如此希望的。
霍金斯一言不發地坐在長椅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有一千多根帶子,還堆着很多的文件,另外還有火漆、鋼筆,以及寫好了的便籤。
——這分別的兩人一定會再次相見的。
聽到這充滿禮貌的問話,霍金斯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霍金斯安靜地退出了房間,然後在寬敞的走廊裏疾步行走着,途中告訴路過的傭人說自己要離開了。
「嗯。」
「……啊?」
「我沒關係的,只要能治好薇爾莉特,就算傳染給我也沒關係哦……雖然時間不長,但我現在就像是你的家人呢。難道不是嗎?」
「馬上就會好的,讓我明天就工作吧。」
「這麼晚了,辛苦你了霍金斯。晚上好。我問候了之後可以提問了嗎?」
作爲道別,霍金斯想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地吻一下,但是薇爾莉特用手掌捂住了嘴角。霍金斯用略帶悲傷的聲音問道「你討厭這樣嗎?」,薇爾莉特只是回答道「我如果傳染給你,就危險了」。
「這麼晚了,辛苦你了霍金斯。晚上好……你累嗎?」
「啊,不久前纔起來的。霍金斯,我在做夜宵,你要喫嗎?」
霍金斯剛一說完就後悔了。雖然有些後悔,但是……
知道彼此的心思,理解友情的存在,也信賴對方,基爾伯特能把即使賭上人生也要守護的女孩交給霍金斯這也是個證據吧。但是即使是這樣,對於基爾伯特來說,霍金斯所想的那種位置,在他的心中,可能是不存在的吧。
——老套得像是哪裏看過的戀愛小說一樣,但正因如此……
溫柔的視線,憐愛的細語。
「……嗯……」
「晚安,霍金斯社長。」
霍金斯按響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座高級旅館的門鈴。一層專供所有的管理者和工作人員居住,在這之上還有五層。在周圍盡是些平房和三層的小樓中,這棟旅館可以說是唯一的高層建築了。每一層也只租給一個客戶使用,裏面配有寢室、浴室、廚房,是有着奢華設計的高級旅館,即使只住一晚價格也不低,所以居住者也必然是身份高貴的人。
幾乎是兩人對視的同時他就這樣問道,這讓霍金斯不禁縮了縮肩膀。
「也不是……你啊……經常把人當成道具什麼的,雖然我比你年紀大,但是你對我也沒什麼敬意。」
「如果朋友來了的話,會做一下。」
「薇爾莉特那件事,對不起。至於不尊敬你這件事,爲什麼現在你會因爲年齡這種事讓我尊敬你呢?」
「你只說了個『啊』……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你有覺得我比你年長嗎?基爾伯特,你是沒有朋友也能過得下去的那種人,但是我不是。只有我……希望你能夠充滿活力,希望能夠偶爾和你見見面,隨便聊聊天之類的。這樣的……這樣的感情,你很討厭吧?只有我喜歡這樣吧……因爲你太冷淡了,所以最近我對你還挺喫驚的。你……你肯定不明白我的這種感覺吧……」
「我很在意……」
「喂,怎麼了,你在笑什麼啊?」
「我不想把薇爾莉特叫到那兒去…………。霍金斯,謝謝你告訴我她的狀況,進來吧。」
出乎意料的發言,但是基爾伯特並沒有否認,大概壓根就沒有認真聽他說話,只是隨口回覆了一下吧。霍金斯的聲音裏終於出現了不滿的情緒。
「基爾伯特。」
不知爲何今天的風兒好喧囂啊,霍金斯的老式汽車在強風中不安地搖晃着。
「請問您是哪位?」
「薇爾莉特現在怎麼樣了?」
回想起過去的事,霍金斯意識到現在的基爾伯特已經變了。
芳香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
霍金斯扭頭向着廚房裏的基爾伯特的背影望去。
「你在說什麼啊,發燒是因爲氣溫驟變吧,因爲習慣了北邊的氣候……我不該這麼說的。你別在意,快睡吧。」
「接下來,我們來說說治感冒的事吧。」
——可能是想扔掉舊的然後給薇爾莉特新的回信吧。到現在,看到的道歉的信有好幾封,感謝的信也有。
霍金斯放下手中的便籤,朝着廚房的方向看去,但是在這個房間看不到基爾伯特的身影。
「……呃……剛纔確實累得夠嗆,那我就不客氣了。基爾伯特你一邊做菜一邊喝酒嗎?」
「你還真會做菜啊?」
「……」
「霍金斯?」
便籤的旁邊是用麻繩繫好的像小山似的信紙堆。霍金斯一臉驚訝,緊接着伸出手去拿便籤。基爾伯特安頓好霍金斯之後就到廚房去了。讀了便籤的內容後,霍金斯表面裝作平靜地問道。
「……是笨蛋嗎……」
他可能是累了吧。說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
——自己也是如此啊,兩人都成長了。
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房間即使是兩個人居住也足夠寬敞。室內由繪有淺藍色花朵圖案的壁紙搭配着紫羅蘭花朵樣式的吊燈,正中央擺放着一個白色的圓桌,上面有着一看就知道是慰問品的包裝精美的盒子和水果籃子。這麼冷的天裏室內卻很溫暖,顯然是壁爐裏添了柴火,此刻正爆裂着細小的火花。拉着窗簾的窗戶因風吹而發出咔噔咔噔的聲響。房間裏時鐘的指針指向了晚飯的時間。
雖然被叫了,但是霍金斯卻沉默着將視線收回到了信上。
聽到這個回答,霍金斯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基爾伯特點了下頭。
「晚安,薇爾莉特醬。」
「……你……睡覺了嗎?」
霍金斯按響了最高層房間的門鈴,裏面傳來了腳步聲。
他要前往的是位於萊登沙弗特里希首都萊登市郊的一條旅店街,裏面不僅有那種無需預約、隨來隨住的旅店,也有那種如果沒有介紹人的話連大門都進不去的高級旅館。
他很着急的事實從他之後開車的樣子也能感覺出來。伊弗加登家的宅邸距離首都萊登有一段距離,所以霍金斯回到市裏的時候太陽也已經落下,緋紅的天空漸漸地與墨色交織在一起。
「我已經聯絡過那些已經預約好的客人了,大家都說即使晚一點也希望能拜託你來代筆,所以沒關係,好好休息吧,薇爾莉特醬……你看起來太累了。」
他的聲音中雖然滿含笑意,但僅僅只是嘴邊有一絲微笑。
少年時期那個渾身帶刺的基爾伯特,現在有了心愛的人。霍金斯想到這兒,不禁露出了笑容,但也很快就止住了。
「是我,那天你幫助了的小狐狸。」
從蒸汽火車事件之後,基爾伯特到霍金斯那裏以及伊弗加登家裏去道歉了,也放棄了隱瞞他自己還活着的事,開始繼續和薇爾莉特聯繫。現在兩人都是有着各自工作的人了。
「我不認識什麼狐狸。」
「我沒笑啊,話說這個房子好高啊……你搬出之前住的房子了嗎?」
對於男性之間的友情這麼執着,好像有點可笑,這種話是不能說的。
雖然是第一次看這封信,但是霍金斯是一直知道這件事的。每一次去基爾伯特的房間,總會看到某處放着沒有寄件地址的信。像基爾伯特這樣留着很多不會寄出的信的人,霍金斯還知道另外一個……
「……最近……是這樣嗎?難道還有其它的定義嗎?十年以上的關係?爲什麼把你當成朋友你會覺得很奇怪呢?」
——因爲已經錯過很多次,所以希望他們最終能幸福。
「不,我明白的。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大概是握得過於緊了,霍金斯手中的信有點壓皺了,他慌慌張張地把信放到桌子上輕輕地撫平,但是在中途聽到了基爾伯特的腳步聲,於是又把它放回了原來的地方。視線交匯時兩人都沉默着。
基爾伯特好像終於注意到了他剛纔的那封信,與工作用的文件混在了一起,於是就當着霍金斯的面開始整理桌面。霍金斯則一直悄悄關注着那封信的下落。
好好收拾了之後,基爾伯特將手叉在腰上嘆息般吐了口氣。
「你剛纔說我不知道,實際上我是知道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很輕。
「總是有一羣人圍繞在你身邊,但是我的朋友只有你一個。」
——什麼啊……騙人……
基爾伯特雖然沒有像霍金斯那樣的朋友,但是他總是人羣的中心。他是一個不在乎孤獨的人。士官學校時期,不論同學聚會還是聯誼,他都會去參加。無論是誰,他都可以與別人相處融洽。
霍金斯正想要出言否定。基爾伯特接着說。
「我認識的人雖然很多,但真正的朋友卻只有你一個。你畢業之後……我當時想着我如果能早出生兩年就好了。」
像是充滿了委屈一樣的語氣。
這個一臉疲憊的三十歲的男人的身影和當年那個十四歲的少年重合了,他自己也彷彿回到了十六歲的那個時候。
那時候總是追在基爾伯特身後,和他一起玩耍。
——一直在一起啊……
霍金斯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漸漸地又溫暖了起來。
現實的自己,此刻心中充滿了無法抑制的喜悅。
——基爾伯特……你……
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他不是一個會說這種話的人。
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基爾伯特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可以爲了維持他自己與朋友之間的關係,不再侷限於他自己的「裝置」,坦誠地將他自己心中所想說出來。
「你讓開,我要加調料。」
時間也再次流轉。
「傻子,你弄錯了,那個不是鹽。」
奇怪的是,基爾伯特愛着的那個女性以前也是他的「道具」,但是束縛着那個「道具」的繩索也在漸漸解開,薇爾莉特漸漸地可以和其它人接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基爾伯特匆匆地跑到廚房,霍金斯也立刻站起來跟了上去。
跨過因絕交而不再見面的時期,兩人的友誼回到了當初的心意相通。
最大的功勞到底是屬於誰呢?克勞迪亞·霍金斯不在意這些,只是面對着眼前的朋友有點害羞的臉,笑逐顏開。
——你這一點真的是太狡猾了。
「是嗎?」
「哈哈……不是,不是那樣的,我沒覺得你好笑……呃……基爾伯特……你火上燒着的東西還好吧?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是啊,不能放棄啊。」
「你說什麼蠢話啊?沒有挽救不了的食物啊。」
「喂,別笑了,弄得我好尷尬,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講第二遍了。」
瑣碎的交談聲在恢復平靜的房間裏靜靜地流淌着,宛若夜曲。
「但是沒有香料啊。你只靠鹽和糖活着嗎?」
十四歲的基爾伯特·布甘比利亞和十六歲的克勞迪亞·霍金斯。
「……我習慣了在外面喫。霍金斯,算了吧,這已經不能叫食物了。」
經歷千百個日夜,彷彿又回到了當初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