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半神和自動書記人偶」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 曉佳奈 · 1.7萬 字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是黑暗中摻雜着白雲般的陰天。

伴隨着太陽西斜,雨水打在地上,雷聲轟鳴,向着連窗戶的鐵架子都在震動的壞天氣展開了。

「變冷了呢。」

說到初秋,最近的氣溫本來還算是溫暖的。因爲一下子變天的緣故,我和誦讀聖書的修女站了起來,開始準備從春天起就沒再使用了的暖爐。

我的視線落在剛開始讀的書上,然後移向旁邊的房間。

有着簾帳的牀。 嵌在金框中繪有神話諸神的畫。古式的梳妝檯。這些全都延伸着深深的影子。營造出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氛圍。

「吶……」

因爲沉默着也很可怕,於是我向修女搭話,可是卻被雷鳴給掩蓋過去。就像要撕裂大地一般的巨大音量。我穿着的絲綢長袍下的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海軍藍質地上繡着金色刺繡的長袍有着與神之子相符的莊嚴,但是不太適合我。

頭上戴着的日月相擁的頭環也是,這個房間也是,一切都是……

我從坐着的椅子上起身靠近修女的一側。

「沒事的,拉克絲大人。這一帶本來就經常會發生雷擊,所以這個理想鄉的附近已經設置好了避雷針。而且,即使擊中了,對拉克絲大人也不會有影響。到四天之後的引導之日爲止,您的貴體一定安康。」

伴隨着溫柔微笑的言語,我只是置以苦笑。因爲這對於我來說是既不算好話也不算壞話的安慰。

「失禮了。」

從房間的外面傳來其它的修女的聲音。可能是負責理想鄉的運營管理和警備的人。

「有什麼事嗎,里斯本?」

「這場雨導致附近河水氾濫,通向港邊的橋成了無法通過的狀況……」

「儲備的糧食多到越過冬季也沒問題的程度,應該沒有問題吧。」

「不是,不是糧食的問題。因爲無法過橋而無意中到此的旅人向我們理想鄉求救了。能否允許在雨停之前停留在此……不能讓迷路的人隨便進來,所以前來徵求同意。可以允許訪問嗎……旅人……」

前來報告的修女,眼睛裏閃爍着歡喜的光輝,我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是和我一樣的『半神』嗎?」

「嗯。」

比起她自己的衣服更優先包裹,可能是裏面裝着很重要的東西吧。薇爾莉特打開包,用衣服擦乾手後將包了幾層的一本書取了出來。如果仔細看,放在裏面的是書本形狀的小物品。裏面有信紙。薇爾莉特舒了一口氣。

室內庭園雖然沒有噴水裝置,但是在花盆中生長着的花草配置在地方狹窄之處,表現出小型森林般的清爽空間。此處經常被用於理想鄉外的人們到來之時招待他們。因爲環境開放,容易給人好心情,自然就會容易對這個理想鄉抱有好意。

我連從這個理想鄉向外面踏出一步都做不到。

——好厲害。沒法模仿。

——一成不變的手段。

薇爾莉特說着冰冷話語的同時,明顯膚色已經變青了。

里斯本翻動書頁將聖書推到薇爾莉特面前給她看,在那裏畫着的是身着白色盔甲手持寶劍的女神。金色的頭髮隨風舞動的同時定睛凝視着遠方。那眼睛是藍色的,非常美麗。確實和薇爾莉特非常相似。

「稍微讀一些吧……智慧女神洛澤絲爲了見證人類文明發展而從天而降,以人類姑娘的姿態混進地上世界。本體絕對不能被人知曉。但是在洛澤絲打算迴歸天空從人類模樣變回女神模樣的時候,被旅行的男子看到了那個姿態。雖然男子說絕不會說出去,但是作爲交換,男子請求洛澤絲和他共度一晚。洛澤絲接受了那個請求,雖然洛澤絲在天亮之後就回到了天空,但是不到一年洛澤絲再次出現在那個男子的面前。因爲作爲兩人的孩子的半神出生了。在天空中有丈夫的洛澤絲害怕她的丈夫嫉妒,洛澤絲把孩子託付給那個人類男子之後走了。被留下來的半神雖然從洛澤絲那裏繼承了罕見的智慧,但是沉溺於傲慢,在追求榮華的最後被別人嫉妒買殺了。洛澤絲一心一意地等着她的孩子穿過天空的黃泉之門……」

雖然最開始沒有打算把話題發展到這種程度,如果仔細想想,已經很久沒有和年紀相近的女性說話了,一不注意就會加快語速說個不停。

說着修女們把我留在房間裏慌慌張張地出去了。即使用力推栓住的門也紋絲不動。

「誒?」

這座孤島懷抱着不可思議的東西。被大海所包圍與大陸所隔離的島的名字叫修拜利耶。島民只有百人的程度。島上保有着自然的恩惠,除了渡船以外,和外界毫無接觸。修拜利耶的特色是遍佈島上的瀑布和池塘。

「是郵局的人呢。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是我們理想鄉的同伴。請吧,雖然把包烘乾也沒問題,但是你的身體如果不暖和起來……」

那是我,拉克絲·西比拉和薇爾莉特·伊弗加登的相遇。

「這幅畫是由一位擅長宗教畫的畫家所繪,這是他的最高傑作。加涅特斯皮亞也被其它各種各樣的藝術家們所愛戴,創作出姿態和形象。我們理想鄉有着用繪有世界宗教神祇的畫裝飾的房間,明天帶您去吧。加涅特斯皮亞的事在之後再聊吧。薇爾莉特小姐,想問你的事,想和你交談的事,還有很多。對了,如果可以,希望能把加涅特斯皮亞的浮雕作爲相識之證送給你。」

「我,我也想見見那位。」

「非常感謝。請問可以把包也烘乾嗎?」

「是非常重要的信嗎?」

「但是另外的那些也沒有好的結果……本來,洛澤絲不應該捨棄她自己的孩子的。半神不論是在地上還是在天空都是異類。但是從神那裏繼承的力量,在人類世界格外顯著。如果讓他們在天上,那纔是爲了他們好。所以我們一找到半神,就將他們從世間隔離保護起來。直到返回天空的那個時候爲止……換一個話題,薇爾莉特小姐,你的名字是取於花之女神薇爾莉特的嗎?」

里斯本將女子帶到招待來客使用的房間裏。兩人隔着大理石的桌子在長椅上坐下。大概是季節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爲建築物是石造的,房間裏的空氣冷颼颼的。

「那個,我也沒有,所以沒關係。」

「就算不戴着也行,請務必放在身邊。」

「我是擔任『理想鄉』管理運營的一員,名爲里斯本。我們理想鄉一同,向誤入此地的您表示歡迎。」

「嗯,聽說是那麼來的。」

雖然女子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地方比平常更清麗地響徹着。

說着里斯本又翻動了書頁。

里斯本說完從座位上站起,從房間的櫃子裏取出了什麼東西之後又回來。

「不只是這樣。並且世界神話全都是事實,半神的存在也是事實。最好的證據就是現在身處於這個理想鄉作爲洛澤絲神半神的拉克絲大人。」

「……雨天不太吉利,在這種日子到訪的人如果不是『半神』,那是人類嗎?我認爲應該雨停之後就立刻勸其回到外面。」

「……不論怎樣,先把那位請進來吧。可能因爲雨水都快要凍僵了。」

「拉克絲大人。這是在郵局工作的薇爾莉特小姐。因爲現在的壞天氣,前來拜託我們理想鄉。」

不整齊的石塊堆積在一起製成的異形要塞。沒有均一性的尖塔,聽說這東洋和西洋都難以表述的美術建築,是由一位狂人突然創作出來的。實際上,誰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直到數十年前還是就這樣荒廢着的迷之建築。

這裏是都是假貨聚集的地方。

「那是半神的起源嗎?」

走廊上聽不見人的聲音。我無奈地嘆息着。沒有辦法地通過窗戶窺視着外面。雖然通過格子無法看到全景,但是能俯視到大門前的景象。

「爲什麼那個名叫洛澤絲的女神不能讓人類知道她自己是神呢?」

「薇爾莉特小姐在休息日會做什麼呢?」

里斯本問道。薇爾莉特緩緩道來,她是自動手記人偶,因爲接到來自這個島上的委託前來,現在工作已經完成了。

比起在雷鳴之中,還是近距離用肉眼看見的要美麗得多。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她有着不辜負人期待的寧靜之美。

外眼角有些皺紋的里斯本,和這裏的人們全部都頭戴白色頭巾身穿黑色長袍,是世界上無論哪裏都可以見到的修女的打扮。

聽說要比其它任何東西都更加重視從委託人那裏得到的信,怪不得她一直把包拿在手上。

在庭園內準備好的用餐席,我和薇爾莉特一同用餐,進行了沒有妨礙的對話。

雖然我的聲音可能有些倔強。但是,我認爲爲了旅人應該做力所能及的事。

回應道你也和加涅特斯皮亞非常相似後,薇爾莉特既沒高興也沒討厭,沒有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和神相似的我們。

薇爾莉特無言地搖了搖頭。一瞬間,像是要將房間給撕裂般的閃電,將房間填滿白光又馬上消失了。雖然里斯本爲了提高音量端正了姿勢,但是面前的自動手記人偶像是在看什麼難得一見的東西般看向窗外讓人無法開口。從側臉看去眼睛閃爍着光芒。咳咳,聽到咳嗽的聲音後,視線又回到了里斯本這邊。

「吶,開門了。有人在嗎?」

看上去是記載了許多宗教繪畫的書。翻了幾頁之後停了下來。

我淡漠地說了在這個理想鄉的生活是非常棒的事。薇爾莉特好像沒什麼興趣。看上去,她更在乎外面的雨聲。雖然我沒聽說過名爲自動手記人偶的工作,但是聽說是女性一人環繞世界的代筆工作後,非常驚訝。

「這是需要確認狀態的事嗎?」

「一定是住在很大的街道上呢。能看到各種各樣的店鋪,真讓人憧憬。你會因爲外勤過多而喜歡待在家裏嗎?」

說出口後我的心臟像是痛起來一般高鳴。可能是同時寄予了喜悅和悲傷吧。

「所謂半神,是指在神和人類之間誕生的孩子。聖書上記載着有名的半神傳說。神和人相戀也是常有的事……請看這邊……」

然後在這之中,最大的是島的中部深山中位於山頂的大瀑布。最大落下距離約有百米,如果掉進瀑潭,沒人能再浮起來。就是在這樣的水和綠島修拜利耶之中,綻放着和大瀑布不同異彩的還有一樣。

「我覺得你拿着應該會很合適。這是用理想鄉的修女加工過的白瑪瑙製成的浮雕胸針。爲了籌集活動經費,這也是向大陸輸出的商品。」

我像是停止了呼吸一般。雖然我自己的視線被察覺很恐怖,但是比起這個,即使從遠處看去,也能看到那個旅人的美麗宛若神明一般。

從委託人那裏也接受了派送代筆書信的委託,接下來和郵差匯合後把信交給對方就可以了,但是突然下起了大雨,薇爾莉特這樣說道。

把準備好的白毛巾搭在頭髮上後,薇爾莉特看上去就像是戴着白色面紗的新娘一樣。把用來替換的修女服換上身之後,薇爾莉特終於成了能詳細對話的狀態。里斯本笑容滿面地再次打開話匣。

她的言語雖然可以說是毫不客氣,但是卻讓我抱有好感。因爲比起用表面上的溫柔來隱藏謊言,能被真誠相待要好得多。

純粹思考着疑問如此問道。里斯本浮現出好意的微笑。

在我面前看見那個人的身姿,是在那雷雨日子過了一天之後。

「初次見面,我是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此次承蒙厚意,感激不盡。等到橋能夠通過了,立刻就會告辭。」

「難得能認識,我也說說我們的事吧。我們理想鄉是信仰世界上神話涉及到的所有神的團體。」

只是,理想鄉的修女服上,在胸口處繡着被大劍穿刺的蛇的紋章。

「理想鄉的主要活動目的是將世界神話更加普及和信仰,並且最致力的是『半神』的保護。薇爾莉特小姐知道半神的事嗎?」

平躺在手心的是橢圓狀的白瑪瑙上雕琢着女神身姿浮雕的物品。薇爾莉特把靠在長袍上自己的翡翠綠色胸針握住後說道。

「……我已經,有這個了。」

「並沒有喜歡或者討厭的。如果有目的會外出。」

里斯本用白皙的手指指示着那一頁的插畫。

「這邊是現今守護着我們理想鄉的半神,拉克絲·西比拉大人。拉克絲被我們尋找到的時候大概是七年前……在聽說過那個身姿的傳聞前去拜見的時候,見到的是像智慧女神洛澤絲那樣的姿態。另外拉克絲大人不僅是作爲孤兒出生的……連父親都不知道。聽說可能是女神洛澤絲孕生下後,因爲在地上有些緣由而墮落了吧。真是令人同情。」

「但是你……我覺得,你和戰爭女神加涅特斯皮亞非常相似。」

「待機,爲了下一個工作。」

可能是回憶起賦予自己名字的人了吧,薇爾莉特垂下了眼睛。

「這雙異色的眼瞳。右眼是紅色,左眼是金色……然後是銀色中稍微添了點紫色的薰衣草灰色頭髮。這是智慧女神洛澤絲特有的姿態。聽說她在世界誕生初期,賦予了人類文字。」

不可思議。越是對話就變得越想知道她的事。

我的眼睛裏映照出連雨具都沒有拿站在外面的旅人的身影。我所在的房間距離地面有相當的距離,視線可能不會被察覺,於是無所顧忌地盯視着,但是她卻快速地向這邊注視了過來。

「梳妝打扮了之後再去會面。請拉克絲大人放輕鬆一些。」

外面的傾盆大雨還在繼續,完全不像是能出門的樣子。

里斯本的眼神不像是侍奉神明的修女,而像是獵人的眼睛。

根據以前的經驗,在說出這種話的場合時里斯本會受到拒絕或者是冷笑。但是薇爾莉特什麼都沒做。

里斯本體貼地往暖爐裏添了柴火。

「我沒有朋友。」

「不錯的問題。以前的神,或者說是什麼鶴立雞羣的人,才能被人們崇拜侍奉,恐懼着其存在的同時也是利用的對象。還有因爲嫉妒其罕見力量而買掉其生命的情況。洛澤絲的孩子就是那樣。她除了那個傳承以外,還和很多人留下了孩子。」

可以說是固執的態度。

修女二人彼此看了看對方。

「……」

「……那樣啊……」

被委託去引導誤入此地的旅人的修女,里斯本在理想鄉入口處寬闊相通的玄關目不轉睛地眺望着。外面沒有風雨的樣子。眺望着散亂地披着頭髮的女性旅人的身影。因雨水潤溼而發出光澤的金髮。複雜的髮結顯露出她頭髮本來的長度。戴着黑手套的手上拿着沉甸甸的旅行包。脫下的海軍藍夾克下面是雪白色的連衣裙禮服。衣物因爲溼透而緊貼身體的樣子,即使是同性也不知道視線該放在何處。

是一位有着憂鬱眼神的麗人。被雨水淋溼的樣子宛若妖精般將清雅和豔麗重合在一起。但是感覺有哪裏散發着異樣的氛圍。雖然是虛幻般的外表,但是卻讓人感覺其內部有着深不可測的強大。

某一天突然把島上一部分山收購下來的集團住進去的時候,島上住着的島民開始將其稱爲「教團之家」,要塞裏的人將其稱作「理想鄉」。

里斯本將放在桌上的又大又古老的書翻開。

我被如此期望着。作爲理想鄉里活着的半神前去款待。

里斯本雖然臉上保持着笑容但卻在內心咂了下嘴。

「真的是非常棒的事情喲。兩位大人都。」

「誒……」

早上的祈禱時間結束後,聽說要在並非牢獄的室內庭園裏用餐,我開始模模糊糊地察覺到自己應該做的事。因爲我在這裏,至今爲止也有和其它的半神候補說過話的緣故。

「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出去玩過嗎?」

「因爲還沒決定所以可能無法判斷……身姿和戰爭女神加涅特斯皮亞非常相似。就像聖書裏描繪的那樣。」

「要麻煩您了。」

外面的雨勢像是增大了,聽到了遠處的雷鳴聲。

——彆着急。首先是表示友好,教導勸說,然後再讓其掉入陷阱。

「真的是和插話相同的姿態呢。」

「不是的。我只想有這一個胸針。」

「沒關係,您剛纔是這麼說的……」

「是,是這樣的呢。沒關係,很奇怪呢。」

因爲把氣氛弄壞了,向薇爾莉特表示歉意後,薇爾莉特用「沒什麼」否定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果然應該是那樣的。實際上也會讓上司擔心的。」

思考着是不是真是如此的薇爾莉特,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那樣的嗎?」

「嗯,拉克絲大人的問題,我以前也有被相似的話語問到過。『普通』可能是有的。但是我不太明白『普通』……如果沒有,我也不會困擾,也不明白如何製造。」

「那你有過和職場上的同事一起用餐的時候嗎?」

「那個,偶爾會有。」

「那就從那裏開始如何。像現在這樣聊天……」

「……如果聊天,就能成爲朋友嗎?」

「會不會呢……」

「很困難……」

「是很困難呢……」

「嗯,和其它的人……自然地相處,對我來說很困難。」

「……能理解。」

薇爾莉特那邊也斷斷續續地提出了問題。比如我每天在做些什麼。兩邊的眼睛的顏色雖然不一樣,也能看見一樣的顏色嗎。同樣還有休息日會怎麼樣。

相應的,我對於這些問題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拉克絲大人沒有外出過嗎?」

「沒有。」

「拉克絲大人,不想逃走嗎?」

「但是,想讓她看看吶。我也想看。我……還有一會兒就……」

就像是等待着風暴停息,這是僅僅考慮着可怕時間的結束而等待着度過人生的我無法應對的狀況。

我半笑着僵住了。從喉嚨無法很好地編織出聲音。突然面色蒼白,背後惡寒。是出人意料地失敗的時候,感覺到的漸漸襲來的恐怖。那個開始支配起我的身體。我在害怕什麼呢?從誰那裏得到幫助的事。那是我長年以來做夢都渴求的事。

這時候聽到了修女呼喚我的聲音。我們藏身進石像之間繼續對話。

「到這邊來。我帶你看加涅特斯皮亞的石像。」

「在勉強着嗎?我……」

「爲什麼呢?」

「人,是恐懼死亡的。」

「不被允許。因爲我是半神……」

如果一直待在這裏,再過三天我就會在水裏痛苦地死去。這是已經確定的事實。

——我這是怎麼了?

但是薇爾莉特對於這個理想鄉的事實好像並沒有感覺到恐怖,「是那樣嗎?」淡淡地應和着。

「拉克絲大人?」

——不要再說下去了。

雖然對話被遮斷了,但是薇爾莉特只是像脣語一樣說了什麼,安靜地聽從了。漸漸地,她察覺到了這裏的扭曲。

自從我被帶到這裏來,一直在受她關照。多少也有些感情吧。雖然我對此很感謝,但是同時也覺得很恐怖。

沒錯,我是被監禁在這裏的。

在前往與大蛇交戰的加涅特斯皮亞的石像路上,我向薇爾莉特詢問道。

「這裏雖然不是村莊,但是也有很多人。即使如此,也有着防禦不幸的效果嗎?」

「那是……」

「誒,籌備做好了嗎……拉克絲大人,我稍微離開一下。」

「……呃……」

修女從我們身旁離開到神像之間的入口處,向其它理想鄉的職員招了招手。

「會怎麼殺掉呢?」

是啊。我不想死。但是……

薇爾莉特不慌不忙地問着殺害的方法。

「是誰不允許呢?」

我誠惶誠恐地看向修女。強行中斷我們對話的她一臉溫和的表情。

「明明想出去,但卻是不能出去的狀態……那是……」

「嗯。」

「因爲這是賦予拉克絲大人的使命嗎?」

「拉克絲大人在外面的時候是不幸的嗎?」

「我說了理想鄉是瘋了的人們的集團的吧。實際上,即使沒有繼承厲害的力量,外表如果相似也可以。我的腦袋不太好。我雖然不知道我爲什麼會以這種外貌出生,但是我聽說,在遙遠的國家,也有像我這樣的頭髮和眼瞳的民族。我一定是在那裏出生的。還有,另外一個選定半神的必要條件是,父母當中,有一個不在。因爲容易被僞裝成半神傳說。並且在薇爾莉特小姐與戰爭女神加涅特斯皮亞相似之上,以前還是軍人。在理想鄉的人們看來,就像是說着來殺掉我一樣的東西。」

「您雖然說一生都無法離開這裏。但是也說了對街道的憧憬。」

「最後就是這裏了呢。聘請工匠建成的,神明石像的房間。」

有時,平和的時間裏會颳起風波掀開險惡的一幕。

「……怎麼了?」

「那麼就快點開始帶領參觀吧。」

我知道這個修女在慣着我。

啪,響起了合掌的聲音。

推開重重的門扉前方,等待着的是靜謐的世界。雖然我也只來過幾次,但是不管看多少次都給人壓倒性的存在感。房間裏無秩序地排列着各種各樣的石像,腳下有着幾條小水渠從旁通過發出潺潺的水聲。水渠之中鋪墊着有閃閃發光的玻璃珠子非常漂亮。聽說在天上的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也能很好地生長的,被稱爲黑暗常春藤的植物紮根於此,將枝幹伸長到牆壁和地面上,營造出幻想的氣氛。

「……那是……」

薇爾莉特真的明白她自己身陷怎樣的狀態嗎?她面無表情,無法讀取總之像是能逃掉的樣子。我安心下來,沒點頭同意她提議的幫助。

薇爾莉特輕輕地放下我的手臂,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可能也可以這麼說。因爲半神是,不應該降生在村莊裏的。」

如此主張地說着的同時,我的目的卻並不是這樣。

我向修女建議道。

正中靶心,在場的人們的呼吸都停止了。我,還有在場作爲侍者的修女們。她提問的做法不像是在深入探索什麼。

「那邊,不對一般的客人開放的……」

快速地說個不停,就像是在煽動恐怖感一樣。

——不要揭穿啊。

——如果不說出口,「那就拜託你了」,如果不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麼你一直都在這裏嗎?」

可是爲什麼,突然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我卻無法抓住。

我說話的同時對等在一旁修女的視線很在意。從那個視線感覺得到。「不要說多餘的話」那樣脅迫的壓力。

薇爾莉特眨着那藍色的眼睛。

「不是,如果難以回答,非常抱歉。如果在這裏也不幸,我認爲沒有必要留在這裏。」

「拉克絲大人,薇爾莉特小姐,這裏開始變冷了。移動到別的地方吧。」

「薇爾莉特小姐,理想鄉的修女們問了你什麼嗎?」

這個與加涅特斯皮亞的美貌相似的,沒有父母的孤兒。正是理想鄉所求的半神。

我搖動着她的雙肩如此向她訴說着。嘎吱嘎吱地響起機械的聲音。她就像是機械機關的人偶一樣漂亮的人。我想,像她那樣的人,可能是真正的半神。對於這樣的我自己,就像是理想鄉的人們一樣,一瞬間感到害怕。

「我嗎……?」

——唉,不行。

——快點逃走。

「是誰不允許呢?」

大概已經明白了吧。我如此祈禱。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

薇爾莉特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向石像,回答道。

「嗯,她們詢問了我的出生……還有成長。因爲我以前被囑咐過,不要過多地談及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只說了我以前是孤兒……還有是我以前是軍人的事情。」

現在對我溫柔以待的修女們也是,在我死去之後她們就會忘記這件事,然後再尋找下一個半神崇拜侍奉。說到底,是僞造的慈悲。實際上,我沒有被任何人愛,連愛着誰的事也沒有。這裏沒有好事。不管是誰都無法讓我信任。

雖然修女的嘴形看上去像是要編織出否定的話語,但是還是給出了許可。

她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重視我的呢?

「拉克絲大人,那個……剛纔的話題……」

「感謝您對我的好意。我會如同您的忠告一樣,儘早離開這裏。拉克絲大人的脫離,也請讓我來幫忙吧。」

我想着就是現在,抓過薇爾莉特的手臂。

「是那樣的呢。您的貴體待在地上的時間也不多了。也有想看見拉克絲身姿的其它修女吧。隨後里斯本去請薇爾莉特小姐,您能在途中退出嗎?如果到那爲止……」

「……拉克絲大人,不想從這裏出去嗎?」

單純的疑問。純粹的思考。

「……既貧窮,也是一個人……是需要保護的。」

「理想鄉的目的是保護半神。但是更大的目的是把半神送回神所在的天空。半神傳說中幾乎都是在地上,正因爲他們的那份力量而毀滅自己的末路爲結局。理想鄉爲那些而擔憂,想着要把他們引導至天空……但是那個方法是殺人。這裏是染上了瘋狂思想的人們聚集的殺人設施。」

「是怎麼回事?能詳細地說給我聽嗎?」

「我一想到能像這樣說話的時間也很有限,就覺得真的是很寂寞的事。」

「拉克絲大人是半神,被尊敬着。難道還有着更上位存在嗎?」

我注意到了,我對我自己從這裏出去到外面的世界這件事,抱有恐懼。

我們四人以修女在前帶領着開始在理想鄉內巡遊。這個理想鄉大體上是從被稱爲所有者的出資人那裏得到援助而成立的。我雖然沒見過,但是知道是很了不得的富豪。走廊上裝飾着各式各樣的神明的宗教畫或者胸像。色彩豐富的彩色玻璃在頭頂上閃着光芒的室內教會,從古書到新書都豐富地收集着的圖書室,大理石的大浴場。在工作的修女也不到十幾個人。因爲大家每天用餐就會有很多開銷,把建築的維護費算在一起預算,就需求得更多了。

「薇爾莉特小姐,請好好地聽着。你有沒有從修女那裏聽說,這個理想鄉的運營目的是保護半神。那是假的。確實……雖然我在孤兒院生活的時候,我是被她們從貧窮中救了出來……但是,同時,我的性命也被她們盯上了。」

「稍微,有聽說一些神話。說是因爲被捲入了不幸的事情。」

「不是,那種……那種……薇爾莉特小姐。爲什麼要問那種事?」

「……不……不是那樣……」

「是因爲什麼呢?」

不對,實際上從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

「……是那樣的。確實有那麼說。但是……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

「……修女,能不能帶她在領地內走走……你想,比如說神像所在的房間,還有其它的。如果在雨天只是等着放晴,也太無聊了。」

「我被決定於下一次滿月出現的那天的早上,也就是三天後送回天空。是我的生日。爲了等待那天到了保護不到十四歲的半神一直將其養育着。大概,在大陸上,十四歲被認爲是成人,所以孩童時期應該待在人間,成人以後就應該在天空生存。理想鄉可能是那麼想的。但是對於保護已經超過十四歲的半神的情況……不到十天就會殺掉。我至今爲止已經看見過很多人,因爲誤入被帶進來,前來拜訪的半神候補的大人們被殺死了。你也很危險。理想鄉把你當成半神,想要你的性命。」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讓人坐上小舟,順着修拜利耶最大的大瀑布流下去溺死。如果現在要逃走,還有很多機會。所以請你快點逃走。」

「您不知道嗎?」

「……也就是說,拉克絲大人也是會被殺掉的命運嗎?」

所有的一切都很恐怖。但是……

「……嗯,至今爲止我都是在這裏,以後也是。」

「我沒辦法從這裏離開。」

我在修女轉過身去的瞬間,沒發出聲音地如此說道。

大概是因爲我迫近陰森氣息的聲音,薇爾莉特終於從石像離開了視線。

「薇爾莉特小姐……是那樣嗎,不該說那種話。請你快點逃走。修女里斯本叫你過去了吧?不能過去的。修女一定會用什麼藥讓你的身體無法動彈。」

我皺起了眉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死……」

但是對於我來說,生存和死亡都是同樣地令我恐懼。

沒錯,恐懼。我從七歲的時候被修女帶着離開孤兒院開始,就一直是籠中之鳥。

我和人一樣接受了教育,但是大部分只知道聖書裏面的事。做不出來像修女們那樣製作工藝品的事。如果突然去往外面的世界,該怎樣生存?

和我年齡相近的孩子們一定知道更多東西,家人和朋友,也一定有着容身之處。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我被閉鎖在黑暗裏,被絕望漸漸侵蝕。雖然是別人,但是沒能制止別人的死亡,只是看着那些的卑鄙無恥的孩子。不對,已經變得不能說是孩子了。我一無所有。我什麼都做不到,如果到外面去,我該怎麼辦?

能看到自己橫屍街頭的樣子。與其那樣,還不如就這樣,被我命運的死所誘惑。

——死得更輕鬆。

我這樣想着,無法發出聲音。

「拉克絲大人!」

被大聲呼喚的我嚇得身子顫了一下。從加涅特斯皮亞神像的側面,修女露出臉來看向這邊。可能是聽見我們說的話了。不對,一定是聽見了。她的面容在平時是溫和的,現在她露出憤怒和蔑視的表情。

我一瞬間撞倒了修女。

「快逃!」

薇爾莉特伸出手,向我喊。

「拉克絲大人,把手給我!」

那個身姿宛如騎士。

對於這樣的情景,一直一直,是描繪在我的腦海裏的東西。美麗高雅的王子大人。那種感覺非常棒的人會前來救我,從這個絕望的理想鄉里。

然而我牽扯住修女,回過頭來。

「請快點走!我不能去外面。拜託了!快點走!」

薇爾莉特伸出手想要強行抓住我然後帶我走,但是我把她的手揮開了。

——果然,不行。

拉克絲終於理解了這個團體的人們聚集在一起的意義。

來吧,一起從這裏逃走吧。薇爾莉特的那雙藍色眼睛好像在這樣說。

——看吧,果然世界很恐怖。

「請給予憐憫,請給予憐憫,請給予我憐憫。」

拉克絲將她的人生中唯一一次,真正給予了幫助的人的名字……

拉克絲自然地說了出來。

牙根無法咬合。顫抖不止。

「不管是什麼時候。直到……永遠喲。」

雨水退去後的早晨非常美麗。

被水珠纏繞着的樹木和草叢,散發着雨後特有的味道。散發着和晚霞不同的光芒籠罩着世界的太陽。那個朝陽賦予了落下的雨滴光輝。這樣晴朗的一天,迎來了被某個孤島上的某個宗教團體崇拜的少女的生日和葬禮。

手槍指向了拉克絲頭上戴着的頭環。

一定,不會再回頭了。雖然我這麼想。

里斯本向後方打了個信號。然後整列注視着的其它的修女們唱響了安魂曲。雖然她們做着集團殺人行爲,但是她們唱出的聲音是美麗的。

「本來,是打算讓你就這樣溺死的,但是因爲被拜託,照顧你的那個修女的慈悲請求。就這樣用子彈殺死你吧。如果因爲窒息而死,會很痛苦的。那麼永別了,拉克絲大人。最後以這個爲您送行,聖歌第三百一十二首。」

行兇的修女就那樣垂着頭站着。

「拉克絲大人,如果需要幫助,就呼喚我的名字。」

「洛……澤絲……大人……嗚嗚……」

「拉克絲大人……請您保持健康。」

「拉克絲大人,如果需要幫助,就呼喚我的名字。」

「你走吧。」

薇爾莉特在那裏靜止了幾秒後,轉過身去。用一隻手把神像之間的彩色玻璃給破壞掉了。可能是想從那裏逃掉吧。逃進風雨從樹木上撕碎的大量花葉之中。

「嗚嗚……嗚……洛澤……」

只有一句話,我低聲地說出口。

請您保持健康,里斯本對她這麼說道,但是這並不是獻給赴死之人的言語。

「名字……」

「雖然你現在什麼都沒做,但是可能你以後就會去做。你的存在很讓人困擾啊。簡單地說,就是我們對你那樣的存在……感到恐懼喲。所以,崇拜着,敬仰着,然後殺掉。」

不允許和自己不一樣的人,不相似的人的存在。

即使被問到,太奇怪了,拉克絲沒能作出回答。

——已經一直,在死亡邊上苟延殘喘。

如果在人的世界中活下去,被利用,被欺騙,得到悲傷的回憶會更多,辛苦會更多。

「我會死在這裏!我想這麼做!外面的世界……我無法生存下去!我就這樣……待在這裏……所以你快走!」

順從着自己的意志,還想要呼吸空氣。

她將頭扭向我這邊,再一次向我伸出了手。

——媽媽,你只是爲了生下我,而把我生下來,之後就不管我了嗎?

然後用張開的嘴脣。

里斯本突然被打倒了。拉克絲看見,里斯本從背後被某人給襲擊了。里斯本的頭部被毆打了,鬆開了手中繩索,讓小舟流走。

事到如今還問這個,里斯本就像是看着笨蛋一樣,哼了哼鼻子。

被槍對準的拉克絲,手腕被綁着,被逼上了鋪滿花兒的小舟。

里斯本向着一臉憔悴沉默不語的拉克絲笑了。

「神啊,神啊,洛澤絲大人。」

「……薇爾莉特!」

「……薇爾……」

在常常思考死亡的環境裏,對此習慣了。只是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小舟的下面響起的水聲,那是在這之後,會沖走自己的墓碑的聲音。

「我是你的孩子,我是你的血肉,我是你的眼淚……」

「……」

「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薇爾莉特! 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將除去恐懼,給予救贖的神的名字。

做出這種事的人是……

「神啊,洛澤絲大人,洛澤絲大人。」

——可怕。活下去更加可怕。

「什麼意思?」

「……拉克絲大人。」

即使抽噎着,仍然在呼喚。

——好了,去吧!

拉克絲的面容明顯是受過暴行。嘴角腫脹着紫色,眼角處有裂痕。可能是因爲不準睡覺,腦袋搖晃着,瞳孔的焦點沒有重合在一起。

「拉克絲大人,您是我所找到的半神之中,最容易對待,最聽話的一位。雖然你讓那個自動手記人偶逃掉了這件事,無法原諒……但是還是不要對即將啓程前往天空的您再過多責難了。您在最後,有想說的話嗎?」

「讓您久等了,拉克絲大人。」

扭曲的思想在他們之中「普通」地相通着。

「……誒……誒?」

修女發出了刺耳的聲音。被站起來的修女辱罵了之後,我的臉被狠狠地打了一下之後摔倒在地。看見修女扭曲的臉,我笑了。

拉克絲用空虛的眼睛仰視着里斯本。明明世界上的風景如此美麗,爲什麼在這裏生存的人們如此醜陋呢?拉克絲這樣感覺到的時候,里斯本的嘴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只說了這樣一句話她就從窗戶跳了下去。

破壞這個儀式的人,應該不會從修女的內部出現。應該不會有的。

「……憐憫我,神啊。」

是哭泣聲。拉克絲因爲對無法停下死亡的旅途感到恐怖,落下了眼淚。雖然選擇了死亡,但是在迎接死亡的時候,還是很害怕。雖然活下去會更令拉克絲害怕,但是忍受着等待即將到來的苦痛,也很困難。

但是馬上,繩索又被重新抓住了,小舟停止了搖晃。

「你只是存在着,就很奇怪。爲什麼呢?像你那樣的眼睛和頭髮。不能稱之爲『普通』。如果不把異類排除掉,會添麻煩的唄。」

最後的時間,也浪費了。

歌聲停止之後,拉克絲就會被殺。拉克絲爲了減少對死亡的恐懼,反覆地囁嚅着記在腦海中的聖書上的言語。

那個祈願就像是某種扳機一樣,從安魂曲的正中央突然發出了悲鳴。

「……高居在天的我等神明啊……」

「我,什麼都沒做。」

——我的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快逃!」

我可能已經瘋了。我說理想鄉的人們都很奇怪,但是最奇怪的,壞掉了的,可能是我。

「……洛澤絲大人。」

「洛澤絲大人,洛澤絲大人,洛澤絲大人。」

太極端的自愛。如果不能把別人和他自己同等看待,就會感到不安。所以,要殺掉。

所以死掉要輕鬆得多。

「別逃!你是半神!應該在我們的管理之下……」

——想着被那種人們殺掉,會死得很輕鬆的我,是最奇怪的。

只是那樣想象着,就快要窒息。不對,如果現在就窒息,就好了。

——活下去更加可怕。

即使身體被踢,我也拼命地忍耐着。薇爾莉特站在窗邊,緊緊地把包夾在腋下。這裏跳下去,着地如果不失敗,就能逃掉。

那個修女抓着小舟的繩索,同時向拉克絲伸出手臂,把她強行拉到了地面上站着。像是要守護拉克絲一樣,把拉克絲護在她自己的身後。小舟像是沒用了一般流了出去。所有人都啞然失聲。而且,有些好笑地張大嘴巴。

讓我覺得她的意志很堅定。

——我的腦子裏已經亂七八糟,煩得不行,已經厭倦了。

如果抓住薇爾莉特的手,可能可以開拓未來。

「我們想守護這個神創造的世界。你也聽過很多次半神傳說了唄。無論在地上還是天空中,半神都是異類。你是異類啊。像你那樣的存在,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對吧?」

——我以前小的時候,雖然貧窮,雖然是孤兒,但是應該沒有自己選擇死亡。但是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是您呼喚了我。」

「……薇……」

修女叫了起來。這次是我被撞飛了。即使這樣,我也不會認輸。我緊緊地抓住了她的一隻腳。

「洛澤絲……大人……嗚……嗚……」

「……誒?」

真是笨蛋。真是愚蠢的選擇。但是,對於我來說,活下去是很困難的。

對不起,我連思考事情都覺得累了。

「……這種事,你們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拉克絲反覆呼喚着被別人說是她自己的母親的神的名字。

「嗚啊……啊啊啊……嗚嗚嗚……」

拉克絲的屍體,之後可能會順着河流,墜落大瀑布吧。身體和花兒一同浮游着,就那樣墜落瀑潭,被吞噬進去。整個身體被水灌滿沉下去。

將白色的頭巾拿下露出了本來面貌。

「薇……爾莉特!」

是拉克絲在自己的人生中,唯一挺身相救的女性。

模樣變了,是自動手記人偶。

不知道什麼時候,里斯本拿着的手槍已經到了薇爾莉特手上。毫不留情地向着里斯本她們的腳邊射擊,泥土被炸得飛起。

「請讓開道路。警告你們,如果阻礙,是不可能不受傷就能結束的。」

但是修女們站在那裏沒動,她們相互確認了彼此的面容。

「應戰吧,侍奉神明的同胞們啊!」

倒在腳邊的里斯本忍着疼痛叫了起來。

對於那個勇敢的呼聲,修女們凝聚在一起給出了回應。從黑色的長袍下取出了獵槍和小刀,向着這邊。

「失禮了,稍微會有些粗暴。」

還以爲薇爾莉特會把拉克絲抱在懷裏,結果卻像是對待包裹一樣的方式抱在腋下移動。像是要相互廝殺一樣,修女們也朝向這邊。

薇爾莉特就那樣跑着跳起來,把很多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踢倒了。被當成行李對待的拉克絲髮出了怪叫的悲鳴。在開闢的道路前方把拉克絲扔到一旁,然後又轉過身面向敵人。

把用完子彈的槍扔向拿着槍對準拉克絲的對手,將其砸暈。把拿着小刀衝過來的對手踢飛回去。從擊倒的敵人那裏奪來兩把槍,同時壓制着周圍的人。與一人對多數的壓倒性不利無關,是以薇爾莉特佔優勢展開的戰鬥。拉克絲驚恐地摔倒,向後退縮。

發現了敵人又要攻擊拉克絲,薇爾莉特立刻向其飛奔過去。身體向蛇一樣纏住對手,兩腿絞住頭部,用體重撂倒,然後用拳頭向臉砸去。

——壓倒性的。

拉克絲被薇爾莉特的戰鬥姿態吸引住了。

薇爾莉特向着被自己擊倒的修女們,罕見地大聲宣告。

「我的兩臂是Stac社製作的義手。你們各位的身體輕易就能粉碎。請抱有覺悟的人上前。」

在胸前單手張開,用另一隻手作拳頭狀,擊打掌心發出響聲,那勇猛姿態是秀麗的鬥士。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是我引以爲傲的朋友。

「我,就算用盡一生,也會報答你的。」

身處極限狀態之中的,真心話的其中一句。

雖然我沒有忘掉我自己的過去,也沒有一直抱着那份過去的想法。

薇爾莉特把黑色的手套脫掉,露出機械的手掌。

我在被花兒鋪滿的小舟棺材中,即將要死去的事。

雖然每天還是會覺得活着也很辛苦,那個時候就會閉上眼睛追憶起那個我的人生中最爛和最棒混合在一起的瞬間。

已經死掉的東西不會回來。肉體也是,時間也是,價值觀也是,絕對不會回來。

在星空之下邂逅的年輕天文學者的熱情決意。

「我會死在這裏!我想這麼做!外面的世界……我無法生存下去!我就這樣……待在這裏……所以你快走!」

「太可怕了……」

「請吧,殺掉我吧。如果這麼說,你們可能就能滿足了。但是我至今爲止是被飼養的怪物。不能安樂地就這樣被殺掉。禁止無用的戰鬥……我的主人以前這樣說過。」

薇爾莉特面對流着鼻涕,如此說道的拉克絲,偏着腦袋用「您在說什麼呢」回應道。

「很可怕嗎?但是已經可以安心了。」

雖然也有因爲她的發言露出驚訝表情的修女們,但是也點頭同意,重新握緊了武器。薇爾莉特面對里斯本的破口大罵,淡淡地說。

薇爾莉特是以自動手記人偶的身份在活動。外表沒有太多變化。可能只有常穿的服裝以及帶有褶邊的傘。

薇爾莉特問道。

住在小丘上古老建築裏的母親寄往未來的信。

薇爾莉特向着比自己慢上幾步的拉克絲伸出了手。拉克絲這次毫不猶豫。雖然機械的手有着冰冷堅硬的感觸,不知爲何拉克絲卻覺得有些溫暖。

雖然只有對死亡抱有的渴望頑強地殘留在身體裏,但是那也墜落到深深沉睡着的底部。還不可以醒過來,每天早上我都會這樣告訴它。

「最開始給我幫助的不正是拉克絲大人嗎?對於您鼓起勇氣給予我忠告,我表示感謝。」

「說,活下去。」

因爲是會給予人以名爲膽怯的感情的存在。

「你們在做什麼?快抓住她! 當場讓她迴歸天空都行……我批准了。不能把那種怪物放在地上不管。」

因爲那個時候,作爲洛澤絲的半神已經死了,現在我是作爲郵局的從業員而存在。

里斯本眼睛佈滿血絲,浮現出和藹微笑的嘴脣處,溢出唾沫泡子。

可能是有着能逃走的自信吧。拉克絲哭着詢問道。

說到我來到這裏有所變化的事,就是剪掉了頭髮,還有代替頭環開始用髮卡了。以及我和薇爾莉特的關係稍微親密了一些,能相互直呼其名對話了。

「結果雨也沒有停,發現了洞穴於是就在那裏野營了。一直……在那裏面思考着。拉克絲大人說的話。」

「但是,薇爾莉特小姐沒有放棄呢。」

說到底,幾乎沒有會特意去打破她的靜寂的人。

拉克絲確實是那麼說過。

基本上是處於平靜之中的。那些可能是把她像孩子一般對待的養父母影響的恩賜吧。

——看上去,非常強大,又很美麗,就像是無敵的。

薇爾莉特的行動、語言,沒有迷茫。

沾滿淤泥的長袍,凌亂的頭髮。明明薇爾莉特怎麼看都不像是身着盔甲的樣子,拉克絲卻將她幻想成了加涅特斯皮亞的模樣。

我因她所說的話,一喜一憂,時而哭泣,時而大笑。

可能是不久前體驗過的恐懼突然復發了。薇爾莉特帶着路,兩人向着小島碼頭放心地穿越叢林前行着。途中從準備周到的樹枝上回收了吊着藏起來的薇爾莉特重要的包。

「你不是已經逃走了嗎?」

「嗯,因爲被命令了,要活下去,考慮了……很多東西之後,感覺到了。我真的對很多東西都不知道。那位大人說過的那些言語……對我說的……愛……」

大概是在困擾應該如何表達。像是從某人那裏借來的言語發出了聲音。

青年回到被稻穗圍繞着的故鄉,悲傷的最後。

話說到途中停下了。

「我……?」

結果,在那之後沒有出現任何人與她對抗,薇爾莉特和拉克絲就那樣走着離開了現場。

「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不下去……」

薇爾莉特把翡翠綠色的胸針抓住了,想讓她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平靜下來。

「……對我說過的話,而且,變得想去學習理解那些自己未曾見過的感情了。所以拉克絲大人也,說不定也會改變想法。如果想死,隨時都可以做到。想去那麼做的時候,我不會去阻止的。但是,到那之前……再稍微,去試着知曉一下外面的世界也不錯……感覺是多餘的考慮,於是做出了那樣的行爲。非常抱歉。我會負責任的。現在的狀態,應該可以過橋吧。拉克絲大人,如果沒有地方可去,先和我一起來吧。我不會對您做不好的事的。」

住在美麗山中的小說家對他的女兒的思念。

兩位女性走着。道路的前方困難重重。被淤泥污染,被草露潤溼,能依賴的只有她們自己的雙腿。

「令我感到『害怕』。」

在那裏哭着喊叫着不想死的事。有一個人救了我的事。

既沉默寡言,又有着冰冷的美麗外貌。被自然包圍的時候,似乎連人的氣息都消失在其中。

雖然害怕,也選擇了活下去。

「想着拉克絲大人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呢。選擇新的道路,在那前方會怎樣呢?事到如今,不同的道路……在那裏,我被期望着嗎?如果不被期望,就沒有價值嗎?如果不被那位大人所期望,我……可能是不被需要的存在。那真的,令我……」

在那之後的故事是。

那個自動手記人偶的假日在寂靜中結束。

「沒錯。像你們那樣的怪物,就不應該存在於地上。無法徹底成爲神或人的半端者……那份力量一定會爲我等帶來災禍。你就是很好的例子!那個戰鬥方式,你是在哪裏學到的?! 你到底殺死過多少人……你們是不應該出生於世的。你是異端者!」

她伸出的機械手臂。

——果然,再稍微活下去試試吧。

這個姑娘害怕什麼事之類的,實在是不可思議,拉克絲這樣想着。

拉克絲在離開河流的地方解開了雙手束縛,大聲地哭了起來。

「原來如此。我可能是真正的半神。如果是那樣,有很多事就能想得通了。」

但是和拉克絲一樣。稍微有些害怕活下去。

拉克絲因爲這樣的自己也能被人感謝,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有些高興地又哭了起來。

「半神是怪物嗎?」

「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是人類的僞造品,可能確實應該被送到天空,然後殺掉。但是拉克絲大人不是。她只是,恐懼着的少女。」

總算是站起來了的里斯本,雖然頭上血流不止,仍然叫道。

看見了這個,尚且握着武器的修女們,戰意一下子就喪失了。

「挑戰者上前。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前來應戰。」

薇爾莉特一瞬間移動到里斯本的身邊,這次用鐵拳打進里斯本的腹部。里斯本被擊飛到遙遠的後方。身體掉進河流中,差點就要被水流沖走的里斯本,被其它的修女們非常驚慌地救了起來。薇爾莉特只是揮出一拳,就能讓一個人像人偶一般飛到空中去。

但是,絕不回首地前行着。

基本上是在沒有旁人的地方進行槍支的分解和組裝,爲了不讓胳膊變遲鈍向從樹上落下的樹葉投擲小刀。

她是一個不適合去邀請玩耍的對象。

「薇爾莉特,你要和我一起來喲。」

玲瓏的聲音,冰冷徹骨地編織出言語。

和受歡迎的薇爾莉特見面雖然有些困難,但是會定期地回到事務所來。那個時候我會邀她一起喝茶。就近在面朝着主要街道的陽臺處喝着茶眺望喧鬧擁擠的街道。我和她會報告彼此的最近情況。我說的幾乎都是關於霍金斯社長的事,薇爾莉特說的是她所到達的各種各樣的國家或者地區,關於在那裏邂逅的人們的事。

度過夏末的方式基本上是決定好的。清晨未至就從窗邊眺望庭園裏的樹木,過了正午就在布有陽傘的宅邸周邊散步。到斜陽將一切都包裹住之前在樹蔭下看書,夜晚爲下一次旅行做準備。

修女們把那個姿態看成是多少次給予敬愛的戰爭女神加涅特斯皮亞。

美麗的女子在暴力之中靜靜地佇立着的姿態,既悽慘又妖豔。

「我也,稍微有些不同……我以前,一直,都生存在一個世界裏。侍奉着某個人,不知道除那以外的生存方式。因爲一些原因,我離開了那個世界,離開了那位大人。雖然被親切的人教給了新的生存方式,但是我最開始是拒絕的。自己,不一樣……如果不是『物品』。以前我都是被需要着的,現在的我是不是已經不被那位大人所期望了呢……我這樣想着。」

我被薇爾莉特帶到她工作的叫C·H郵局的地方以突如其來的方式入職了。雖然最開始只是接電話,過了一年後開始兼任社長的祕書,忙碌地度過着每一天。霍金斯社長是一個對我這個來自迷之宗教團體的身份不明的姑娘很溫柔,有時候也會嚴厲相待的值得尊敬的人。不過,漸漸也明白是一個多少有些奇怪的人物。

聊個不停的我們,看上去只像是女性朋友。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是宗教團體的活祭,薇爾莉特以前是軍人。

決定回心轉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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