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Final

從前某個地方──

有一個小女孩。

她是真理的化身，無所不能。

想要生命，一個念頭就能創造生命。

想要死亡，一聲低語就能散佈死亡。

世界與她相系，也說不定是她與世界相系。

她就是如此全能。

沒有做不到的事。能夠操控並完成一切，也能摧毀一切。這樣的能力讓她做什麼都得不到樂趣，所以給自己的全能下了一條規定。

那就是「不能預視自己的未來」。

等同這世界本身的她，給自己設下限制。

規定。限制。枷鎖。若不這麼做，全能實在無聊到極點，做人根本沒意義，生命活動也無法持續，遲早會去尋死。

就結果來看，她是做了正確的決定吧。

至少她現在每天睡覺醒來，可以睜開眼睛呼吸，從窗口仰望天空，聆聽小鳥歌唱，用清澈的視線看父親，也能聽從父親的要求，運用魔術辦到各種事。儘管見到剛出生的妹妹，不會像父母那樣流淚，但還是會像其他人一樣，用手指戳戳她的小臉，感受那份柔軟。

雖然她對那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感覺。

卻仍然勉強活下來了。

可是，也只是活著。

滴、答、滴、答，每當秒針轉動一格。

滴、答、滴、答，每當今天變成明天。

她的精神都是完全停滯。

能看穿、擁有、理解一切所導致的存在方式，就像是自己和世界融合。那是無我的極致，如同注視著純白煉獄登上王位，沒錯，性質可說是近乎女神吧。是一種極度難以爲人的狀態。

近乎確信地不抱希望。

成爲嘗過初戀之火的真正女孩。

妻子也會那樣臉紅。

小小的心臟有沒有跳動？肺呢？脈搏、血流、神經是否正常運作？

至於愛歌，我連她有沒有感受冷暖的能力都不曉得──

狹小到只要她有心，哪個角落都構得著。

愛歌自從成爲主人，參加在此地──也就是東京所執行的聖盃戰爭，並召喚出劍兵的那一刻起，發生了明確的變質。她不再像個人偶，舉手投足都是那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樣子。這十幾天以來，那東西經常露出我也明白的表情。

知道何謂戀愛後，她成了「具備神祇機能的女孩」。

是不是平安出生了？

邂逅他以前，她不過是個「具備女孩機能的神祇」。

他的笑臉，如晨光般和煦燦爛。

每個地方都是那麼地不同，讓她無疑地感到驚奇、喜悅、雀躍。

她是這麼想的。

但也可能有人認爲，神降臨人間。

真名爲亞瑟‧潘德拉岡。

卻完全顛覆了她的想法。

沙條愛歌就此真正降生於這個世界。

她也是我們有如爲愛而歌的美麗女兒。對我和妻子來說，愛歌只是必須呵護的女兒。

不喜爭執，拿起劍來卻比任何人都強悍。

對，那應該是女人戀愛時的表情。

雖然這一天她等了很久。

即使死得像個活人。

「我問你……」

──爲什麼？

「我一定會實現你的願望。」

如果要我在她們之間做選擇，我實在做不到。

進入正題吧。

我的妻子是來自血脈久遠的異國魔術師家系，不過對探究真理不那麼執著，做起家事比家傳的古黑魔術更得心應手，根本是個家庭主婦。尤其對烹飪特別講究，光是蛋煎單面或雙面的差別，就能耗掉一整個下午茶時間。

那東西出生時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

──他就是我的一切，其他什麼都不要。

妻子也是。她幾乎把剩下的時間，都用於對次女的疼愛。爲了魔術師才能遠不及長女的次女，用盡她所有生命，在家裏留下一個小小的庭園──照她的說法，是魔女的植物園。

是否活著？

可能是懷孕對從小就身子就虛的她負擔很重，或者是像咒術醫說的那樣，長女出生以後，她身上的某種護佑就消失了，導致她的死亡。即使對身體不放心，她還是執意要生。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斷定自己該怎麼做纔對。她不顧我的反對生下次女後，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就這麼走了。儘管原因不會只有一個，我還是認爲產子是害她走得那麼早的主因。

童話故事的王子？

當然，我愛護次女仍然像對愛歌一樣。

「我已經知道自己會戀愛了，所以來的只會是我的理想、我聽說過、不會背叛我未來的人吧。」

「可是，沒關係。這樣就好。」

因爲世界依然是她的囊中物。

就算她有能看透一切的眼，具有卓越魔術天賦。

正直，尊貴，溫柔。

是個崇尚善良，相信正義的溫柔男子。

絲毫感覺不到痛、苦、悲，過一天算一天。

即使活得像個死人。

可是。

即使對預知能力下了限制，周遭的一切仍舊是她無所不知的煩悶之海，不會給她任何驚奇、喜悅或雀躍，明明這天讓她等了那麼久，卻無法心懷期待。

他正是她過去、現在、未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子。

生如亡靈而恍惚不定的精神，只有模糊喜惡的類感情意識霎時消失，隱藏至今的真正自我終於顯現，獲得真正的喜好。

畢竟那是我第一個孩子。對我妻子也是。

事實上，她的期待卻不怎麼大。

唉，反話就說到這裏。

她並不在意。

主動背上枷鎖的幾年後，西元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那是她對自己套上枷鎖前，所預知的「未來」。

前幾天，劍兵給了擔心綾香未來安危的我一件聖遺物，並且現在也仍幫助著我。我始終相信，在聖盃戰爭裏能視爲自己人的只有同一家系者，想不到在這緊要關頭，卻得依靠使役者的力量。

那是當世界仍是世界，就必將到訪的「結果」。

不，他是王。不是別人，正是生平化爲傳說，傳遍世界的古老不列顛王。即使沒有真正刻於英靈座，仍是魔術師爲挑戰聖盃戰爭而召喚爲使役者的英雄，最強及最佳的──星之聖劍使。受攜至東京的聖盃威能，及召喚英靈的大魔術而成功現界，一身蒼銀的騎士王。

使役者位階第一，劍之英靈【劍兵】。

沒幾年，妻子懷了次女。

聽見她脣間流出細小得難以稱爲產聲的呼吸聲時，我很不爭氣地哭了，妻子也是。修習世人所不知的神祕，畢生探求萬物窮極之理、大願根源的我，在那一刻只是極爲平凡的人父──淪落成會爲新家庭成員的誕生情緒激動的人類。

接著，她真的──一見鍾情。

說穿了，她就是在發現自己將「墜入情網」的那一刻，放棄偷看自己的未來。即使她能預知命運、開拓明天，操弄世界與時間的絲線編篡事象，自行選擇未來，隨心所欲決定任何可能，過她的每一天。

現在想想，那或許是妻子對我的影響在那段時間表現得特別顯著的緣故。

這樣的她，就只能過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不久，命運的時刻來臨。

……現在寫得再好聽也沒用。妻子死後，我很快就找回身爲魔術師的自己，每天埋首於魔術研究與實踐，也就是隻提供最底限的父親功能。有親戚說我終於恢復正常，我才明白就某方面而言，可說是我和妻子的感情讓我瘋了。

──只要有他在，我就會像這樣永遠沉溺在戀愛裏吧。

我該爲劍兵使愛歌的人性出現成長，而向他道謝嗎？若不是聖盃戰爭，假如劍兵沒有現界，我絕不會有機會讓那東西露出笑容。就算那會讓多麼恐怖的東西誕生在這個世界。

那光芒四射的劍，能消滅世上任何奸邪，任何暴惡。

†

「你就是我的主人嗎？」

因爲我想體驗心跳爲戀愛加速的感覺──

「很高興認識你，劍兵。」

到這一刻，她才認識到所謂的自己。

她終於迎接邂逅真命天子的那一天。

因爲她心中有個期待。

而我用這部分換來了什麼……這裏就不多提了。時間不夠。

無論如何。

總之，我得到了第一個孩子。長女。

「心跳真的會加速嗎？」

相反地，在英靈召喚儀式開始前，她非常落寞。

只是面帶微笑，毫不猶豫地閉上了觀看未來的眼。

並非理想。若可以挑，希望是個表情更精悍的男人。

但她不那麼做。

能斷言何者正確的人，並不存在於這世上吧。

出乎意料。既然是會用龍或熊比喻的英靈，還以爲體格會更壯碩。

──我愛他。

對，愛歌。

即使這個女兒沒什麼表情，也幾乎看不出感情，像個人偶，我和妻子還是很疼她。不斷和她說話，摸摸她臉頰，勾勾她的手指，把想得到的一切都用具體行動傾注給她。即使其他魔術師可能說她像個活死人，我也絲毫不那麼想。

我已經找到地下大聖盃的位置了。從執行儀式所需的魔力規模與容量來考量，找起來其實沒那麼困難。愛歌與刺客從伊勢三家奪來的都心地下調查資料，也幫了大忙。

或許會有人說，神凋落人間。

世界每個角落，都是看膩的盆景。

在那天出現的英靈──

雖說是墜入情網，不過那一定……就跟至今每件事都一樣，只會是不帶溫度的現實，完全不會有別人那些感覺。

結果就是，我沒能給綾香足夠的溫暖。

假如魔術師真正重視自己長久累積而來的家系，自然有必要關切孩子有無魔術迴路，性質如何等。就這方面而言我或許是個失敗者。因爲我和妻子最先關注的是她的健康狀況。

長女跟次女都是我與妻子曾經心靈相通，互相依偎的證明。

當時的我，是個不完整的魔術師。

就連他滾滾而出的魔力性質，都沒有一處符合她的想像。

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純潔的視線，在世上所見之處織出美麗紋綾；抱起她，有如妻子的淡淡香氣便撲鼻而來。這就是我第二個女兒，綾香。

成爲燃燒生命奮力生存的人。

愛歌，我的女兒。

次女開朗甜美的微笑，和妻子很像。

──參加聖盃戰爭，成爲主人時，我會墜入情網──

對，沒錯。就是這樣。

我非去不可。

我，必須親眼看見愛歌──我的女兒想變成什麼。

我，必須救出綾香──我的女兒。

只因我是魔術師。

受妻子託付兩個女兒的丈夫。

以及一個父親。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有黑暗存在。

那是在實與虛的夾縫間搖晃脈動，大張巨顎的暴食巨物。

以東京地下大聖盃爲外殼。

懷藏龐大至極的魔力。

在無光地底的立體魔法陣中，與絕望爲伍，不停蠢動的肉泥。

目前，連一顆頭都還沒長出。前四盤飯早已喫完，剩下三盤中的兩盤也在不久前送上，只要再喫下擁有第七盤的第七個僕從，第七騎英靈的靈魂，要長多少顆頭都可以，但現在只能忍耐。再多喫一點爲了取代第七騎而送來的無數祭品，仔細嚼碎吞下，就能長出七個有十根大角的頭吧。

所以，沒有眼球也沒有頭的無相肉海，現在只能望向上方。

看著慈母歸來。

對，沒錯。慈母，它的母親。

在地下蠢動的肉團並不認爲它的創造主是全能天父，會總是對它微笑，溫柔地看著它的人，自然是母親。外觀像個年輕少女，每次返回地下都會帶來新的祭品。那燦爛絢麗的全能少女，就是它的母親。

即使蠢動的黑暗肉塊沒有腦，也沒有掌管思考的替代器官，更不可能有，它仍歡喜地顫抖。雖然它的意識不可能直接以言語替換，但若要描述，就是這種感覺了──你回來啦，媽媽。我很乖喔，在你不在的時候撕碎了很多祭品，喫光她們的靈魂喔。我喫了好多好多好多，誇獎我吧，媽媽──

「乖孩子。」

成爲它母親的少女，從絕望的崖邊現身。

接連不斷。十五至十八、九歲的少女們臉上佈滿絕望與灰心的淚水，連喊救命都辦不到，就這麼投入黑暗。這就是自動自殺機，術之英靈【魔法師】流著血淚叫喊的大惡之形。對於在地底蠢動的暗黑肉海而言，那是效率極高的組成材料供應線。

有誰會感受到近似喜悅的情緒，會填滿整個地下空間？

「我從出生起，就跟那種地方連在一起了。」

「愛歌，你在做什麼……！」

見到應該與妻子的藍色眼珠相近的那對眼眸中，藏了什麼。

「……！」

那正是偉大的母親、怪物公主、根源之女！

絲毫見不到對血親的關愛。不覺得可笑，也沒有惡意。與見到這森羅萬象的一切沒有任何不同。

有男性的聲音響起。

就拿她對這個孩子，她妹妹的反應來說吧。

孩子的思緒開始扭曲、擰轉，軋軋作響。

讓孩子想起了兩週前的事。

死亡行進重新開始。

全都一樣，無力且虛幻。

但少女完全不在乎，粗魯地抓起孩子的頭髮──

在孩子耳畔。

若說整個世界都是無色，那就只有這個身披蒼藍與白銀的騎士擁有色彩，具有唯一的價值。其他全都是無色，薄弱得幾乎透明，存在於每個角落卻不具質量，與不存在無異。

爆炸聲。

「不……要……」

少女的宣告成爲信號。

「綾香，不可以任性喔。」

擁有純潔靈魂的孩子，或許特別有攝食、吸收的價值。

這些誕生、成長於人間，細皮嫩肉的人類女孩，它都會平等咬碎。

「咿……」

對少女而言，這世上只有一個東西有價值。

「……怎麼會？」

無限的黑暗與璀璨星辰。

不是因爲魔術訓練所培養的意志力。

無論聖盃還是奇蹟。

那是因爲，這少女對血親不抱任何感情。

不，當然沒死。她完全抵擋了咒殺的魔力。

──您正是那虛榮與頹廢的再臨，所有妖婦與人間可憎之物的共母──

在地底晃動的肉海觀察父女對峙之餘，察覺斷崖上發生魔力爆炸。那是黑魔術的咒殺，不須唸咒的單動魔術。也許需要事先進行魔術儀式，或是禮裝或魔術刻印吧。他確實將能引爆目標內臟的力量，暗中埋入少女體內。

孩子的嘴張得好大好大。

那麼少女死了嗎？

才一放開孩子的衣服，纖白的手指就指向前方。

少女似乎還帶了另一個人。

祭品也開始向前走。

「我不是相信，因爲那就是事實。」父親握緊拳頭說：「聖盃是聯繫人與根源的橋樑，是我們魔術師的千年悲願，也是未來千年的希望！我不會讓你──爲了私慾這樣用它！」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肉海察覺人類精神在發狂邊緣的獨特脆弱感觸，貪求祭品掉落而蠢動。

但不是在她清醒的時候喫，實在很可惜──

體型比從斷崖自動跳下地底的祭品小得多。從外觀來看，應該是人類吧。啊，她帶的是小孩。沒喫過小孩的黑色肉海體表，期待地開始晃動。即使不像生物擁有味覺，它仍能分解無形的靈魂，代換爲自己的構成要素。此刻的獨特感觸，算起來是歸於喜歡的那一邊。

此處所有人一律平等，沒有例外。

一步又一步走向斷崖。

「真任性。你真是個任性的孩子。平凡得無藥可救還敢這樣。」

殘忍無情。就連嘴角，也沒顯露過絲毫感情。

就連即將自彼端漣漪所誕生的這團黑暗也是！

少女保持微笑，站定不動。

它沒有任何感慨。

非常地小。

妹妹──

有別的聲音。孩子正好醒來了嗎。

除了之前的稀有案例外，依然在大聖盃這個軀殼中，在地底搖晃的黑暗不具意識，也沒有能以人語表現的思想。

並無不妥。之前有人說恐懼過度膨脹的靈魂不適合餵食，但那不過是藉以滿足某種缺憾的自欺之語。事實上，恐懼反而對這搖晃脈動的肉塊完整發育，具有極大幫助。

「不要───────────……！」

哀號，慘叫。

生命破碎的聲響。

並非偶然，應是必然。

那天早上，姊姊在滿窗朝陽中做出大量英國菜餚並轉圈跳舞，快樂地談論戀愛時的身影與言語。她很想理解姊姊爲什麼要殺死這麼多不認識的女生，爲什麼要她跳下去，但這願望不會實現。

爲什麼她最崇拜的姊姊，會抓領子拉著她走？

試圖以言語制止少女的人，不是來自魔術協會或聖堂教會，也不是別人，正是少女的父親沙條廣樹。面對女兒現在進行式的行兇，他能夠不茫然也不震愕，義正詞嚴地指責少女，只能說需要極大的膽量。

高高在上，與地底深處蠢洞的肉塊有很長一段距離，但少女耳語般的聲音仍能清楚傳達，毋庸置疑。少女比妖精歌唱更纖細的音色，嬌柔及夢幻的具體形象，沒有聽覺與視覺的無相肉塊都能感受得到。

「不要、不要，怎麼了……好可怕喔，姊姊……！」

「什麼根源的橋樑啊，少無聊了好不好，爸爸。因爲──」

真的完全沒有。

轉瞬間，地底伸出的黑色「手臂」化爲高密度肉塊的奔流，連同斷崖的一部分壓碎了沙條廣樹。雖然牽連了幾個祭品，不過她們遲早都會被肉塊喫掉，無所謂。許多人的肉一起迸裂、潰散，骨骼也爲之粉碎。地底傳來的觸感，鮮明地述說了這一切。

眼淚潸然流下。

「大家都要乖乖排隊，就只有你例外喔。」

瞬時注滿腦髓的混亂竄遍孩子全身，化爲恐懼侵蝕意識。背脊如搖擺般顫抖，牙齒喀噠喀噠不規則顫響。即使眨眼次數突然暴增，她還是睜開眼睛，用清澄的雙眸注視祭品，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全都一樣，只是產生具體形象的無價值物。

再次將她拖向斷崖邊緣。

孩子的聲音，讓肉海在地底猛然一震。

「姊姊……？」

「這沒什麼，聖盃就是要這樣用啊，爸爸。」

全都一樣，無關緊要。

少女放開嚎啕大哭的妹妹，悠然轉向剛現身的父親。

是因爲它喜歡弱小人類的恐懼、疑惑、顫抖，還是──

一言不發地對祭品下指示，要她們前進。

還有，斷崖邊排成一長串的女性是什麼人？孩子不會知道她們就是這幾天都市裏甚囂塵上的大量少女失蹤案受害者，也是姊姊的手下從東京各處擄來的祭品。她們雖有意識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淚水從空洞眼眸中不斷滴落的模樣，在孩子眼中就像是場惡夢吧。

就像打算瞞著父親，和妹妹一起偷喫糖的戲謔語氣。

這陌生的廣大空間是什麼地方？散發著強大魔力，污濁至極的黑色暗影又是什麼？

全都一樣，渺小且空泛。

少女不知何時蹲了下來，對她輕聲低語。

無眼無耳無鼻無舌的肉海別說是五體，就連能產生意識的類腦器官都沒有，卻擁有無限接近智慧生物思想的意念，藉由躍動每個細胞表達喜悅。這一刻，它感動至極。原本還膚淺地懷疑這個試圖打破名爲聖盃的蛋殼，讓它降生的全能少女不過是人類的亞種，見到她怎麼待人之後就完全改觀了。

那是宇宙的深淵。

「咦？你該不會是真的相信聖盃會實現願望那種無憑無據的故事吧？」

就只是不停地喫。

天空、大地、草木、花朵、動物、昆蟲、人類還是家人。

接著，當然是從頭一個個墜落。

女孩落入那不定形肉塊黑色的混沌之顎後，不僅是肉體，連靈魂都會被它咀嚼。

一個、兩個。三、四、五、六──

這時，父親看見少女的眼睛了吧。

──偉大的巴比倫──

那股壓倒性的力量，彷佛被飛彈打下來也不怕。

該說是父親的力量嗎。

好明朗的語調。

「你就直接跳下去當它的成分吧，因爲你──一點都不特別嘛？那就只能丟下去啦。凡人就只有那一點利用價值。」

少女完全沒有施放魔術與之對抗的動靜，只是站在那裏。

──偉大之人啊，您果然是我的母親──

就像女兒不服父親管教，且有條不紊地反駁。

因心臟等複數臟器爆炸而死的，是流著眼淚走向崖邊的一名祭品。可能是遭到迸散的魔力波及。就當成運氣不好，被流彈射中也無妨。

「……怎、麼了……？這裏是……哪裏……？」

孩子一時無法理解狀況。

聽從成爲其母親的少女所言，靜待嶄露於世界的瞬間。

†

「……爸……爸……？」

嚇呆的綾香張大了嘴。

呵呵，這反應像小動物一樣，好可愛。

──讓人想多看一會兒，可是不行。

──到此爲止。

「姊姊，爲什麼？」

綾香像是將聲音擠出喉嚨似地問道。

真勇敢。因爲爸爸死了才這樣？

還是因爲對方是我？

「綾香，因爲你除了當它的成分之外，沒有任何價值啊。」

再見了。

生來給沙條愛歌當作妹妹的人。

和沙條愛歌有同樣顏色的眼睛，很黏我的小小綾香。

我不是說過了？

不要見面應該對你比較好。

……不行，已經太遲了。

誰教你要接近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而且還跟他說話。

說也奇怪──我覺得怎麼樣都不能放過你。

「我要死了吧？」

劍兵的意識現在不過是持續渙散的渣滓，沒有脣舌能夠回答。

那是騎之英靈【騎兵】，他與弓兵協力擊斃的對手，強大的神王本人。

「等等，弓兵，我不贊同你這個想法。這種稀有的心理現象，不也可能是種集體潛意識的表現？我自己就是證據。他沒見過這型態的我，但我仍出現在這裏，因此不能斷定這是夢境。」

劍兵只有煙消雲散的下場。即使自身肉體保有超絕魔力，擁有另稱爐心的龍之心臟，愛歌仍是維持他顯現於現代的關鍵。失去了她，幾乎不可能繼續留在西元一九九一年的東京。

必須是……

「你正在墜落，肉體的部分。你將自己的主人推進地底後，自己也掉下去了。你所墜落的方向，就是我們的靈魂融合之地。」

就這樣，我向她告別了。

還以爲永遠不會結束。

必須守護的孩子──

「……好痛，好痛。好痛啊，劍兵，真的好痛。

在這個意識與肉體無法於現世正確結合的狀況下，想點頭也沒有頸子。

這是當然。從背後刺殺主人，等於是自斷魔力來源。

不是激勵，是命令。

──隨後。

過去，現在，未來。

拜託，拯救西元一九九一年的東京，保護那孩子吧。

我好難過，好難過。

對，至少。

「餘就承認了，正因餘兼具神君與暴君兩種面貌，實在沒興趣拯救這醜陋又扭曲至極的世界。尤其這個時代過度追求繁華與物慾，恐怕還禁不起餘盡情發揮力量呢。」

那就是我最愛的他，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所以勇者，這世界就交給你來救了。」

「原來也有會講理論的狂戰士啊。」

然而，他的聲音卻進不了我耳裏。

騎兵在黑色物體邊緣，表情不悅地雙臂交抱胸前說道：

伴著第二聲出現在那裏的不是別人，無疑是弓之英靈【弓兵】。

好難過，好難過。

（……等等。）

笑容……

想留下來行應爲之事，也無法實現。

（我發過誓會保護你，沙條綾香。）

對象是誰？是散發黑暗的聖盃，還是綻放真主威勢的聖盃？

我心愛的心愛的聖劍騎士王的呼吸、心跳、緊張、決意。懷藏覺悟。

你竟然會從背後刺穿我。

很開心吧，綾香？

你真壞。亞瑟，爲何什麼也不說就刺了我？

救贖之國就在此地。

祭品這樣就得救了嗎？她們能找回遭奪的意識和心智，一個不缺地毫不猶豫逃回地面？

在最後，讓你見到的表情……

那孩子又抬起剛搗碎爸爸的手，這次往綾香伸去。

「再見啦，綾香。」

好痛。瞧，眼睛都看不見了，只感覺到痛。啊啊──

不，不是這樣。亞瑟，其實你有說話，可是我聽不見。

他──

亞瑟‧潘德拉岡，有此感動而立下新誓約之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

貫穿心臟的聲音。

†

以及無可奈何的苦。

救贖了他這聖劍揹負者的沙條綾香。

這是讓你爲他付出生命，你還應該感謝我呢──

無法推斷。從殺了愛歌那一刻之後的每件事，怎樣都無法預測。

「那麼，我可不能就此放棄。」

「言歸正傳。劍兵，你老兄不會在這裏放棄吧？」

要是會痛，那就抱歉嘍？

視野變暗。

意識渙散。

於是，愛歌死了。

第一聲，是來自陌生男性。

可是，至少。

伴著他的氣息。

「你要拯救世界。」

要賦予沒有價值的你一點價值。

「咦？」

「對啊，是幻覺或夢境吧。」

但接下來的變化，劍兵無法預測。

但是，劍兵無法頷首。

『────我愛你，劍兵。』

周圍空間逐漸構成影像，形似黑色大鍋，亦如令人懷念的圓桌，而他就在彼端。劍兵不會認錯那對烈焰般的炯炯雙眸，驚訝得不禁睜大了眼。

──黃金之刃，垂直刺出我胸口令咒的黑翼圖紋──

嘗試凝聚逐漸喪失人格整體性的意識時，不知爲何，有個影像浮現在劍兵腦海裏，是手拿眼鏡的金髮男子。從服裝來看，可能是二十世紀現代或十九世紀的人物──

即使還有未竟之志。

作夢也想不到。

馬上就結束了。

弓兵聳聳肩。

在無法維持明確意識的時空間夾縫中，劍兵不斷祈求。

刺破肉體的聲音。

伴隨無可奈何的痛。

「劍兵，你爲什麼用劍刺我？」

接著，向劍兵直視而來。

幾乎將我塑造成人類女孩的，我的一切。

溼黏的聲音。

儘管還有一點點發動那招式的可能，但他留在現代的肉體似乎已開始階段性地消滅，而且眼睛已經張不開了。意識已在彼方，沒有恢復的跡象。現在只能在非睡非夢的恍惚半醒狀態中，依照世界的指示前往下一個地點。

在任何世界中也獨一無二，讓我全心全意付出的你。

身穿翠綠色洋裝的少女取代了妹妹，被黑暗深淵吞噬。

不會錯。

（那麼，這是幻覺？）

「齊格魯德……不，揹負聖劍的劍兵啊，一切都拜託你了。」

看似昏厥的她，還能平安醒來嗎？

可以感到空氣的振動。

竟然，再也看不見，你的臉了。

對不起，我痛到、聽不見你在、說什麼、了。」

第三聲，伴著太陽的灼熱宏亮地響起。

就贖之日就在此刻。

可是，他無法回答。

「哦，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

想不到，會這樣突然就結束了。

我所朝思暮想，魂縈夢牽的你。

與他奮戰、反抗到最後一刻的波斯弓兵試圖鼓舞劍兵。

先手刃沙條愛歌，想必是個痛苦的抉擇。若以效率爲優先，是該揮斬黃金聖劍，將愛歌連同沉睡在地下大聖盃內的東西一起殲滅。可是他沒有那麼做，選擇拯救成爲自動自殺機，一個個跳下斷崖的祭品少女，以及眼看就要被丟進地底的沙條綾香。

在東京灣上神殿決戰殞命的男子，以流星一條貫穿神王，與劍兵協力拯救東京衆生的東方大英雄。展現一如傳說、傳奇的慷慨浩氣而死，沒錯，業已失去使役者虛假生命的英靈。

那是非常明確的激勵。

第四聲。劍兵不會忘記那紫水晶的光輝。

──暗紅噴濺。

槍之英靈【槍兵】手上的武器，比上次見面縮小了很多。她不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從稍遠處默默注視那個黑色物體。在視線中所表達的意念，遠勝過千言萬語。將思念化爲蒼炎的女神，早已在她喪命的那一刻道盡心中一切。

不能讓潛藏在大聖盃裏的東西──

降生到這個世界──

別讓世界──

（我都記得。你的聲音一字不差地烙印在我的靈魂裏。）

劍兵在極力凝聚意識的碎片之餘如此思忖。

槍兵眼中隨之泛起一絲寂寥，但劍兵沒有喉嚨答話，也沒有舌頭，就連肺都尚未成形，吐不出氣。徒懷滿腔無奈。

「────」

待一回神，槍兵身旁多了兩道人影。

一個是氣質穩重，身形高瘦；一個羞怯躲藏，個頭嬌小。

是術之英靈【魔法師】與影之英靈【刺客】。兩人無聲無息，只是稍微點點頭。見到那一刻──使劍兵重新定義了自己。輪廓、形態、外表。由乙太虛構而成，英靈化作使役者而具備的四肢，開始出現稀薄的感覺。

離此已逝英靈重聚之處不遠。

劍兵的肉體，依然存在於地下大聖盃蠢動之地。

左手摟著某樣東西。

是小孩。昏迷不醒，像羽毛那麼輕的沙條綾香。

「而且呢，常言道，

身爲騎士，就應該保護淑女吧？」

弓兵的聲音再次響起。

劍兵點了頭。

必須重新構築爲君臨人間的完整生命體。

以英靈戰力來說，那直徑達十公尺的粗大肉腕，擁有等同對軍寶具一擊的魔力，伴隨兇悍的質量與速度要搗碎劍兵──不，連碰都碰不到。他一揮劍，就讓觸手在爆炸聲中崩散。「獸」緊接著的第二、三、四、五乃至二十三擊，他也大致以同樣動作迎擊。到了後半十二擊，更是一掃便將之彈開。

那麼，到此爲止了嗎？

即使騎士王與十二騎士已從人間逝去，這拘束也會永久有效。

†

繼東京灣上神殿決戰後，這是第二次不完全解放。第一次是五體完整的狀態，這次不知會有何結果。即使是肉體強韌的英靈，不以雙手持劍、雙腳踏穩大地，恐怕也難以駕馭。

看清楚，在地底深淵甦醒的是可怕的默示錄之獸，是佔據大聖盃並逐漸實體化的巨大恐怖。帶來的不會是救贖，而是實現預言、聖經中那場緋紅巨獸的降臨。當聖堂教會的人得知消息，東京無疑已不留一點殘跡。

「……！」

他克服了折磨肉體的問題嗎？當然沒有。他不得不付出殺害主人的代價。若沒有單獨行動技能的幫助，便無法維持現界。他的肉體與靈核都逐漸化爲光點，再能撐也不過幾十秒吧。只用將要消失的右手持用原須雙手揮斬的聖劍，不知能發揮幾成力量。

倘若當代聖劍士有意解放聖劍，圓桌議決就會自動開始。

劍兵寸步不移地屹立原地。

暗影的最深處，湊巧不爲肉海所覆蓋的地方，有一名騎士。

「……不行。」

首先是頭。眼、口、舌、軀幹、四肢、尾巴。

在完全消失之前。

『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好喫。』

『好想喫。』『我還要、還要、還要喫。』

相傳，星之聖劍不是單憑一名英雄的意志就能使用。

右手是聖劍之重。

是光輝燦爛的騎士。

命定的騎士會無法屠戮暗黑之獸，在此倒下，被聖劍的威能所殺？

一股壓迫感從地底湧向崖口，甚至使半徑達數百公尺的地下空間也令人覺得狹窄。時而宰殺祭品少女，時而讓她們半死不活，不停啜飲靈魂痛哭與絕望的邪惡、災厄之獸將要征服人間。儘管稍微偏離既定路線，它仍會躍上這遠東之都，殘殺東京一千萬居民。

咆哮的黑暗向世界張牙舞爪。

然後還得破殼而出。

增殖到無法計數的「脣」之中，有七張擴大、變形爲擁有齒牙的「顎」。

圓桌議決開始【Decision start】！」

但聖劍依然放出光芒。蘊藏絕大威力的對城寶具，擊出金黃一斬。

啊，看哪。蒼藍與白銀的甲冑出現裂縫，靈核也發出迸裂聲。

「此非對精靈之戰。」──蘭斯洛特，同意。

爲抵禦星外之敵而鑄，應爲救世而揮動的最強之劍，以個人武裝而言太過強大，於是從前那個古老國度的騎士王與其麾下十二名騎士，爲聖劍制定了嚴格律法並徹底執行。

右手握持聖劍。

「命定的──勝利之劍【Ecalibur】！」

而完全解放需要七人贊同。

相信兩者同樣可貴的劍兵，在獲得裁決的剎那揮起聖劍。

爲斬斷侵蝕世界的黑暗，用盡最後力氣站起的男子。

肉海伸出無數觸手抵抗，但爲時已晚。

該如何看待這狀況？

沒錯。

要爲東京覆滅而悲嘆？

決定持劍者在這一戰能否解放星之聖劍，爲救世而生的神造兵器。

有人存在。

「只有你，絕對不能降生此世。」

肉海沸騰。

以及──

心臟動了嗎？肺呢？脈搏、血流，形同魔術迴路的神經都正常運作嗎？

笑吧。笑吧，愚昧的樞機主教。

『好想喫。』

『你左手抱著的東西，好像很好喫。』

那就是隱藏聖劍真正劍身的第二道劍鞘，十三拘束。

操弄事象的全能之女身亡後的現在，古不列顛已然救贖無望，人理奠基遭破壞的可能已經極低，然而──

「消滅吧，可惡的『獸』。

謝謝。

倘若母親巴比倫依然存活，不同於聖盃的金盃應也會同時顯現，然而沙條愛歌的肉體遭聖劍貫穿後，已落入將蛻變爲獸的黑暗肉海。無論她生來是如何全能，肉體與靈魂都必然遭到了靈子分解。

混沌增殖。

你不該誕生於此，也不是現在！」

絕望斷崖下數百公尺處的地底，以大聖盃爲殼，對人類有異常欲求，即將誕生的巨大軀體，在失去它認定爲母親的少女那一刻長出數百張「脣」，一齊發出畸形的慘叫。怪聲化爲侵蝕空間的魔力波，在大聖盃震出徐徐擴散的裂痕。那狂暴的行爲，彷佛在宣告它的沉睡、晃盪、等待就此結束。

該稱他爲劍兵嗎？畢竟最後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好像很好喫。』『好像很好喫。』『好像很好喫。』『好像很好喫。』『好像很好喫。』

左手是孩童之重。

「此乃以弱抗強之戰。」──貝迪維爾，同意。

在黑暗底層。

大欲與暴食的化身，汝之名乃「獸」。

「此乃一對一之戰。」──帕拉米迪斯，同意。

頷動無首之首，以無脣之脣快速回答。

屆時，「十頂支配之冠【Domina 】」將現於人間。

即使是不完全的解放狀態，聖劍仍以驚天動地之力轟潰大敵。

左手懷抱昏厥的綾香。

不，不會有那種事。豈能有這種結局！

是肩負命運的劍士。

『想喫好多好喫的東西。』

雖然頭部尚未成形，但用不著多久，這些「顎」就會成長爲「頭」。

要在此刻，拯救東京──以及左臂中所擁抱的孩子。

『不要妨礙我。』

毀滅開始胎動。

食慾發狂。

「此乃無私之戰。」──加拉哈德，同意。

「十三拘束解放【Seal Thirteen】！

「最後，此乃救世之戰。」──亞瑟，同意。

不停嚎叫，準備侵攻人間。

要爲世界獲救而喝采？

那是一度出現於遠古，即將爬出深淵之物。自漣漪彼方襲向城市，生爲有權褻瀆萬物的世界之王，掌管虛榮與頹廢的現象。背載散佈邪惡之女，從全世界招來無數日夜非難、侮蔑、辱罵他們的人，在黃金漩渦中央將其擁抱、融化、貪食，註定握有殺人權柄的第六獸。

『好想出生。』

擦亮眼睛，看清楚自巨龍賦予寶座與權威的「獸」之威儀吧。

他必須完成使命。

『好想出生。』

「不，你休想。」

倘若耐不住解放的反衝，還沒使出斬擊，劍兵就要粉身碎骨。

聖劍中衆英雄靈魂的一部分，將會做出裁決。

用右手就夠了。

儘管如此。

你所期盼的高階神靈，並不會降臨在這座遠東都市！

『好想出生。』『好想出生。』『好想出生。』『好想出生。』『好想出生。』

不過「獸」要那麼做，得先形成完全的軀體。

觸手蒸散，黑暗肉海懼怕、顫抖，慘叫著瘋狂扭動！

只有遭逢能同時達成多項榮耀與使命的狀況，才能解放聖劍。

沒能達到完全的真名解放。

「此乃徵邪之戰。」──莫德雷德，同意。

那七組可憎的腦髓，會繼續以靈核爲基礎紮實地建構下去嗎？

化爲七張「顎」的「脣」，終於說出了人話。

很可惜，同意議決並未過半。

「獸」下意識地伸出觸手。

力量的決定權，並不在持劍者手上。

聖劍六拘束解放！

呼喊著想出生的慾望。

獵食、獵食、誕生、進化、進化、獵食、進化、進化、獵食獵食獵食獵食！

凝聚七騎英靈的力量。

在無人目睹之處，奇蹟發生了。

七彩光芒。七騎英雄的右手，都牢牢握在那唯一的聖劍柄上。

或許那只是玻璃珠墜地般縱裂的劍兵右眼，在其視野中所刻劃的幻覺，但無論如何，他的肉體仍不偏不倚地水平揮動聖劍。

寶具的擬解放及發動，都確定成功了。

也觀察不出左手抱著的孩子，有受到任何不良影響。

──世界要得救了。

──即使左手爲保護孩子而受限，命定的騎士仍完成誓言，揮出聖劍。

爲除世間一切罪惡。

爲抵世間一切貪慾。

爲開拓世間萬物的明天。

──黃金劍身。

──終於在此刻放出璀璨星光，充斥地下空間每個角落。

幾秒後。

「獸」發出細細嗚咽。

彷佛嬰孩尋求母親的哭聲──

†

天可憐見，成不了大天使的「獸」對天慟哭──

也可以說，遭黑暗穹頂所掩蓋的它，正朝向理應看不見的夜空星辰、對天上的父泣訴些什麼，但還是別這麼做吧。反過來說，我們是不是該將此一事件視爲真主威勢的展現？──不，這不是觀測結果，也不是有意引導樞機主教閣下的判斷，純粹是我個人的感想。

然而，這會不會太浪漫化了？

「獸」的下場有如雙手血腥的悲劇英雄，想找個慰藉般尋求母親的懷抱。

至少能說。

目前東京也觀測不到任何聖都化的徵兆。

剩下的只有──

不。

最後，當他返回大樹下時，王已經不在哪裏了。

瀰漫血腥味的空氣。

如同神聖傳說中的救世主，連同肉體升上了天堂？

啊，抱歉。只是開個玩笑。

「別這麼說，誰也不準說陛下愚蠢。」

此刻，亞瑟王卻要丟了它。

亞瑟‧潘德拉岡倚著大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身在過去，仍是個人類。

王該不會像獲得聖盃的騎士加拉哈德那樣──

「謝謝你，貝迪維爾。我忠心的騎士。」

我作了一個夢。

「……陛下，您在何方？」

而它的這個母親，居然還是遠遠稱不上聖女的大妖婦，這豈不是很浪漫嗎？

†

這是爲什麼？王對疑惑的騎士說：

往昔的記憶。

寶劍。湖中女神所賜的星之劍。

在殷切盼望中現身的聖劍英雄，究竟有沒有拯救年幼的沙條綾香小姐，以及這醜陋至極的遠東城市與世界？

騎士王閉上雙眼，輕聲說道：

最後一騎，立於大聖盃中的劍兵，是否真的阻止了災厄降臨？

「我已經不是王了。雖然我無法拯救祖國……現在，我想暫時當個騎士，貝迪維爾。」

最後軍隊進了森林，劍兵──

前不久還以這雙眼見到的藍天下。

進展得實在很不順利。

災厄之獸並沒有完全顯現。

以上報告，即爲我本次的監察心得。

全身是劇烈痛苦，發著高燒。應該是與叛徒決戰時受了致命傷，他努力維繫潰散邊緣的意識，說出該交代的話。印象中，好像前不久也做過類似的事，真不可思議。

亞瑟慢慢地這麼說，並吸進一口大氣。

待第二次聖盃戰爭召開時，有必要進行更直接的掌控。

附註：

抑或是前往那遠離凡塵的理想國？

（摘自聖堂騎士團之紀錄）

又說不定。

亞瑟王如此繼續。

「當然可以。」

「貝迪維爾。」

一灘怵目驚心的血泊。

昭示王權的至高寶劍，能擊敗任何人的最強聖劍。

不得不說，聖盃戰爭這場魔術儀式是以失敗告終。最後留給我們的，只有各種善後處理的龐大麻煩與預算。尤其是如何隱蔽美國海軍一次少了那麼多艘船艦，讓人頭痛得不得了。最後好像是鐘塔那邊用盡全力擋下，可是欠那些頭腦迂腐的傢伙人情也很不是滋味。不，失禮了。就讓鐘塔法政科的好夥伴替我們好好賣力，讓我們學個幾招吧。

「夢中，我也在戰鬥。戰場是一個遙遠國家的陌生城市，你們都不在那裏，而愚蠢的我迷失了自己，但還是揮著這把聖劍。」

這個答案，我想──

遙遠的過去。

世界逃過了在一九九一年迎接末日的劫數──就這樣。

「那麼，騎士啊，我命令你，你要穿過這片森林，越過那染血的山丘到那面湖去，將我這把寶劍丟進湖裏。」

「陛下，這──」

──因爲有一位我必須保護的淑女──

那是否表示亞瑟的王命將在這裏結束？

戰勝日暮西山的大帝國而凱旋祖國不列顛時，等著他的卻是反叛騎士莫德雷德篡位，地獄般的內戰捲土重來，且說不定比過去更慘烈。光榮的圓桌形影無存，一騎當千的精悍騎士不是喪命就是訣別，一個個離去。

馳騁灑遍鮮血的戰場，堆起無數屍骸之後。

爾後，貝迪維爾經過二度逡巡，到了第三次才達成主命。

騎士默默候在一旁，聆聽王遙望遠方所說的話。

「陛下……能請您告訴我理由嗎？」

殷盼王能永遠爲王的他折返兩次，終於忍痛將聖劍連鞘投入湖中，魔力非常人能駕馭的稀世寶劍，就此返回湖中女神手裏。下一個握起此劍的人，應該就是當代天擇的聖劍士。

他是──

總之，第一次聖盃戰爭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