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Knight of Fate

ACT-2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1.1萬 字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東京都豊島區,JR池袋站附近。

『既然我們共事一主,不如就竭力合作吧。』

骷髏之女【刺客】,佇立在都市陰影中反思此言。那是同樣以使役者身分現界的術之英靈【魔法師】所說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彷佛是在講大道理。但若是能聽出話中的真正涵義,正常人對這種理應唾棄的內容都會大皺眉頭吧。言者滿腹經綸且從容不迫的口吻,更加倍突顯他的低級嗜好。

但是,刺客沒有任何感覺。

她接受了主人的命令,需要的就只有行動。

爲了在聖盃戰爭中勝出的尊貴主人──沙條愛歌,竭盡心力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直到這身虛假肉體崩潰消散,化爲一縷乙太爲止,要做的就只是奉獻體內殘存的每一分魔力。若有必要,別說靈核,連靈魂都能獻上。

「愛歌大人,我的主人啊。」

刺客從陰影中踏出一步。

在星光沒什麼意義的東京夜晚,月光成了例外的光源,照亮她的臉龐。並非素面,是白色的骷髏面具,與古老暗殺教團歷任教主所戴的十分相近。在刻於英靈座之前,仍具有人類生命的時期,她也曾經戴過。

模造死亡的面具。

她一身易於融入黑夜的黑衣與褐色肌膚,使她在構成都市的無數建築物投影之中,看起來就像只有一顆骷髏頭飄在空中。黑衣與白骨。這種有如西歐死神形象的模樣,會是順理成章的歸結,還是天大的諷刺?

若換作其他教主,答案還不一定,但刺客認爲,真要算起來自己一定是後者。現界第十四天──也能說是聖盃戰爭第十四天吧──因爲深夜廣播節目中論及的「晚上十一點的死亡瑪麗【Death Mary】」,終於化身爲現代的死神了。

第一次動手,是在前天。此後的次數早已數不清了。

「爲了比月夜更高貴的您,要多少我都會如數奉上。」

自脣間流泄而出的並非祈願。

那不過是表示無限感激的宣言。

時刻已過深夜兩點。若只爲確保魔力供給而獵食人類靈魂,是該避開這段時間,但以死神身分活動,當然不該有任何限制。即使在這時間,公車或電車等都市交通網都已停擺,人羣早已消散也無所謂,至於遭遇鬧區夜晚管理者【黑道】的機會提高,當然也沒有任何關係。

既然有令在身,奉令行事即可。

就算面對身上暗藏非法武裝的集團也一樣──

雖然最後勉強擠出了一聲「救命」,不過他很快就會失血而亡吧。

「唔……!」

「會在這麼晚還穿著板橋女中制服在我們地盤閒晃的小鬼,就只有她而已啦。」

刺客不禁揚起嘴角。

既與光學手法的隱形不同,也異於利用構成英靈【使役者】肉體的乙太,以達到不可視特性的靈體化。

首先是第一個。

「這、是怎樣……沒聽過這種事……我們抓破壞地盤規矩的人是理所當然啊……這、這種事有需要用到外國殺手嗎……哪個神經病找來的……」

那人見到身旁的男子頭上插了短刀,手立刻往外套裏伸,要拿出預藏的武器。雖不知他有多少能耐,至少看樣子是很慣於牽涉生死的暴力,真了不起。但儘管刺客在心中如此讚賞,對他的處置也不會改變。

這羣男人意圖極爲明顯的威嚇,使女性說不出下一句話,緊張得直吞口水。

「抖成這樣也很可愛耶。領福利的時間到嘍。在交給大哥之前應該能爽一下吧。」

看來只有一個人直覺比較靈敏。

這也難怪。畢竟才短短几秒,自以爲是巷弄之王的同夥們就一個個變成屍骸,如此痙攣般劇烈顫抖著不斷後退,直到背撞上了牆,是極爲合理的反應。

看對方是年輕女性,就會如此疏忽大意。

「所以你也要揍那個洋妞是吧?你真的很愛揍耶。」

刀刃砍進他的臉,以上下兩半不同的表情丟了小命。

「哇哈哈哈,答對了!」

不消兩秒,第五人的腦功能就完全停止。

其他的都是一個樣,眼睛釘在半裸的女性軀體上,閃爍著盤算如何虐待,或是施暴的兇光。暴露在熟悉到無以復加的視線與慾望下,使刺客不禁輕嘆。

「……啊?」

當他心知不妙之際,爲時已晚。

的確,這副肉體是能以少女形容──

「嗯,沒錯。我不是死神,頂多只是個殺手。」

女性年紀大約十五、六歲吧,身上的制服明顯是高中制服。

要是女性沒有那方面的組織照應,繼續做自己的生意,會有何下場?

「……你們認錯人了。我完全沒做過什麼壞事。」

──找到了。有一名年輕女性、五名男性。

該做的事明明只有一個。

要殺掉說話最囂張的男性──不,已經殺了。

噠。刺客向前大跨一步,縮短距離。

這是司空見慣之事,而且已重演無數次了吧。

即使像這樣大搖大擺在街上走,旁人也看不見將氣息阻斷到極致的刺客。別說走路歪七扭八的醉漢,就連夜視能力極佳的貓,錯身而過時都無從察覺。刺客生前也學過各種隱身技能,但原理和細節都有許多不同處。要說起來,還比較接近魔術師們使用的魔術。

四處獵食靈魂的這十來天,她也有這樣的感受。實在令人唏噓,過去和現在也未免太沒改變。人這種生物真是死性不改。

「她…她感覺還滿奇怪的,你們小心一點啦──」

刺客就這樣在無人得見、無從感應的狀態下,抵達目的地。

「權東大哥說的就是這個妞沒錯吧?」

男性圍繞著癱坐在地的女子,體格都還算不錯。

就是周圍有無旁人經過。

骷髏面具沾上了對方噴濺的一小滴血。

在原處留下一陣呼吸後,刺客就失去蹤影。

「喂,她從哪裏跑出來的?」「我眼睛是不是花啦。」

「她還沒叫就會被你海扁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男性集團的正前方,彷佛要保護那名女子。

接著,是第二個。

同時,第三名男子也已喪命──刺客的短刀攻擊並不只一次,是如同舞動般的斷續揮掃,瞠目結舌的第三人隨即直接捱了一刀。

「拿掉面具嘛。」

「哈哈!那還用說嗎。這傢伙會進去蹲就是因爲那個壞習慣啊。」

「少來了啦,每個人都這樣說:『我纔沒有在你們地盤亂來,啊──救命啊──』是吧?像剛纔那樣叫兩聲來聽聽嘛,警察叔叔搞不好會來救你喔。」

頸部中了一擊。

「搞什麼啊鈴野妹妹,你不只是自己出來賣,還有找伴啊?」

第二人動作誇張地想拔出刃器或攜帶型火器,可是來不及了。由於兩人身體近得幾乎相觸,刺客又按住了他的手肘,手拔不出外套、抽不出武器。

在露出獠牙之前,要懂得掂掂敵我的斤兩。

女性──女高中生髮出不成聲的慘叫,昏死過去。

言詞間雖有些黑道特有的字眼,但從服裝傾向看來,多半是遊蕩在JR池袋站周邊巷弄,把持非法藥品買賣或非法賣春的年輕人吧。都市的黑暗面也有自己的一套規矩,他們的角色就像承包商,也可稱爲黑道預備軍,儘管未必全然如此。

是現界時爲影之英靈【刺客】者,所配備的超常絕技。

這哀號聲,來自第四名男子。

她似乎是與某顆落下的頭顱對上了眼,嚇得兩眼一翻,癱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正確說來,是阻斷氣息的技能。

啊,聽到聲音了。

要儘可能避免引起騷動。

「別搶我的人。」

一道求救的微弱呼喊。話剛說完就出現了。

他語尾不清,是因爲額上深深插進一把黑色刀刃。刺客無聲無息擲出的短刀貫穿他的頭蓋骨,破壞了腦部。還不知發生什麼事、自己怎麼了,第一名男子就已離開這個世界。

與身體分家的腦袋,隨著噴出的鮮紅落在柏油巷道上。

接下來就簡單了。

動脈斷面鮮血狂噴,他也無力地頹倒在地。剛開始還想大叫,但或許是因爲急速失血而導致休克,很快就變成細若遊絲的呻吟。是的,那音色比之前巷子裏女高中生的慘叫還要細小。

完全透明。

「你消息真的很靈通耶。」

果然是小巷,光線昏暗。

刺客解除阻斷氣息,如此宣言。

「連嘆氣都好騷喔。」

「這是你答對的獎勵。」

「……可恥。」

「喔~穿得有夠露的,而且身材好棒!哪家店的洋妞?」

「嘿~這妞不錯耶,還滿有料的嘛。是我的菜!」

「咦?」

深夜的都市,尤其是小巷,有種原生天然林的感覺。要是草食生物傻到誤闖禁地,很容易遭受齜牙垂涎的肉食動物大批圍攻,大卸八塊生吞活剝。即使到了二十世紀的現代,這樣的社會陰暗面與刺客在世時並沒有多少分別,主要只差在比率吧。

「這樣也不錯啊。很好,正合我意。穿這樣讓我超有感覺的!」

「殺手啊?」

稍微與黑暗有染,就總有一天會被黑暗反噬。

這羣男性對刺客憑空出現的事實反應相當微弱。是吸食了某些藥物,還是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或者是單純蠢到沒藥醫?當作他們根本不把那件事放在眼裏或許也行,不過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是刺客感興趣的對象,無須深究。

而第五名男子見到這狀況,早已完全喪失戰意。

「我們都知道啦。你真的很愛扁女人耶~」

在東京的夜生活中,像新宿或上野,甚至此地池袋的鬧區,都有不少懂得利用肉體魅力賺取金錢的女人,這麼年輕的比較少見。假如換個年代,十幾歲的女孩在路邊拉客或許不怎麼稀奇,不過那是刺客在一九九一年的看法。

「別怕,死不了的。不過就是打個藥拉去當洗澡妹,常有的嗚──」

聽見少女靦腆──像是害羞的聲音,又見到她掩嘴而笑的可愛動作,讓男性愣愣地張大了嘴。目擊淒厲殺人現場的異常緊張也隨之弛緩。

「…………!」

女性擠出聲音。

最後存活的,就只有刺客自己和昏厥的女高中生。

嘴脣與舌尖都在顫抖,是因爲恐懼?

送上致死之吻。

位於刀軌上的右手掌,被平整地砍下。

他臉色蒼白地注視骷髏面具,冷汗直流。

在任何時代都沒有太大差別。只要都市陰暗面的買賣仍處在大多由非法組織作主寡佔的狀況下,她就會遭到相對的報復。

該注意的只有一點。

「沒差啦,不用廢話。把它打爆就好啦。」

這種場面,實在沒有多看的價值──

但若說這羣男性是在都市暗影中奔走的肉食猛獸,缺乏危機意識到如此地步,簡直和露出肚子滿地打滾無異。完全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也就是所謂的女高中生。

毒女【刺客】踏著無聲的腳步接近他,以雙手溫柔地捧起他的臉。

他沒能避開刺客的短刀之舞。

「你有沒有在聽啊?那是什麼面具?」

具有白刃的短刀斬斷他的頸項,當場死亡。

既然要繼續吠,後果就自己承擔。

「…………!」

還得回去見主人呢,這怎麼行。刺客心想,不能讓主人見到這骯髒的模樣,要徹底淨身。無論主人是否真的是上天的使者,都無疑是必要之舉。無上崇高的人物不容玷污,也不能讓任何污穢接近她。

『愛歌大人才不會看你。』

這時──無聲之聲在腦內響起。

感覺實在不太好。

那是魔法師的遠距對話型魔術。似乎與主人與使役者之間使用的對話術很接近,但實情不會是刺客能瞭解的事。

『當然,也不會看我。那位大人清澈的眼眸,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只會凝視一個人,你應該也瞭解這點。』

「……」

刺客儘量不回話。

不給他任何回答。

那個英靈動不動就會傳話,而刺客怎麼也不願理睬。

那種事,她當然早就知道了。

她和魔法師都不過是個工具,要獻給聖盃當燃料的六騎之一。

應登上更高境地的少女想看的,只有一個人。

不,應該說一騎。

──我已經一無所求。

──只要沙條愛歌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當我的主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不是早已如此認定了?

──爲何在這一刻想起的不是主人,而是那個少年【巽】的側臉呢。

大量少女連續失蹤事件。

大概是前天,有風聲說東京出了這種事。報上都沒怎麼提起,可是我還是聽說了。畢竟和我一樣做那種事的女生,有幾個靜悄悄地失蹤了。

不行,好可怕。我果然還、還在怕……這裏,真的安全吧……?

還看得愈來愈清楚。

──可能是幾十個女生睡在那裏吧。

雖然舌頭還有點麻痹,說得很不清楚,我還是拚命求她。

感覺不是發寒那麼簡單,簡直像緊抱著冰塊。

你能想像我那時候有多害怕嗎?

咦?你問我爲什麼用愛情片形容。

哭得臉糊成一團,還流了很多鼻涕吧。

我是在一個很暗的地方醒來的。

這要我怎麼說呢──

當時有個女生戴著像死神的面具,殺光流氓救了我──

她是這麼說的。

就像看著小蟲一樣……有點不太對。嗯,應該是腳邊的小石頭或灰塵那種,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的眼神。嚇得我毛骨悚然,一大團寒意沿著背脊刺骨滑上來。

他救了我。

流氓像電影特效一樣死無全屍的畫面,根本就是笑話。

大概是高中生吧。臉的話應該是沒看清楚啦,因爲那裏很暗嘛。

……等一下。抱歉,我還是不該說這些。

……還能再見到媽媽,真的太好了。

她笑了。

黑暗中……

當時我這麼想。

然後──

那裏暗得看不見,所以我很用力地去看,結果還是看不見。纔剛覺得那裏除了黑暗以外什麼都沒有,我就終於看見了。可能是因爲眼睛習慣了黑暗,或是其他原因吧。

真的好恐怖。

那些流氓是直接在我眼前變成肉塊,所以感覺很噁心、很可怕,不過在黑漆漆的地方有一大堆女生,感覺就像做了怪夢。

我跑啦。當然是想辦法逃出去嘛。

因爲那時候,就只是一片血腥。我也知道用「只是」形容是挺奇怪的啦,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更可怕,所以腦袋大概麻痹到現在吧。

我當場就哭了。

我從不知道,人的腦袋就算分成上下兩半還是會有表情,而且兩邊還不一樣。上面是錯愕,下面還笑笑的。

媽媽要在醫院上夜班,不會回家。所以我打算天亮再回去,在池袋到處晃,然後被一羣流氓纏上──什麼,我根本就是在打工?我不想直接說出來嘛,不講清楚又不會怎樣。

她這麼說,並指向躺著的女生。

「通常都會是這樣。」

總之啊,那實在很可怕。

你在想我現在說這些怎麼都不怕吧,那當然。

也沒餘力去想媽媽會怎麼樣了。

【記錄暫時中斷】

感覺是某個人的名字。

是警察就不會繼續讓我打那種工?

那個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嗯,超黑。也不是記不清楚那裏長怎樣,應該說是太黑了,想記也沒辦法記纔對。然後,旁邊有很多人,大概有超過十個吧,搞不好更多。啊,是更多沒錯……從呼吸聲,像是睡覺的那種聲音,聽起來有很多人。

呃,說到哪裏了?喔,說到她。我跟她說,希望她放過我,讓我回去。

光是想起來我就想吐。

總覺得黑暗裏好像有東西。

喔,其實也不算救我吧。看到她製造出一大堆噁心屍體,我就昏倒了。醒來以後……嗯,醒來以後我就搞錯了,以爲她雖然手段很可怕,但還是救了我。

祭品。祭、品。她說得很清楚。

對,我只是照記憶說出來,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戀情和愛情,都應該是更美的東西吧?

那絕對是女生戀愛時的表情。

那個人這麼說,並對我笑。

不管她用了什麼藥,綁架那麼多人的人用愛情片女主角那樣的燦爛笑臉,還有打從心底期盼的語氣說什麼祭品、養分讓我好怕,好想趕快逃走,除此之外完全沒有其他念頭。

【待進行安神處置後再繼續紀錄】

一眼就能看出她說的全部都是真話,讓我好害怕。

我還記得她的樣子。

在那之前,整個晚上都很平常。

白色面具,皮膚是褐色吧,和曬黑的不同,很漂亮。

我也不太懂啦。

事情就是這麼可怕。

呃,嗯。對,受害者。

比躺在周圍的女生小很多歲吧。我猜。

不好意思,突然變得怪怪的。

我到現在還不太敢相信,自己能和以前一樣在速食店打發時間,跟你說這些事。你是那個吧,警察對不對?

甚至讓人想問,究竟是多開心纔會笑得那麼燦爛。

她是這麼說的。

對啦,已經沒事了。我現在活得好好的嘛,嗯。

不對。她往我看了一眼。

哈哈,有道理。而且你好像也沒告訴我媽嘛。謝啦謝啦。不是開玩笑喔,真的。我也知道那走在法律邊緣,而且很容易被黑道盯上啦,可是我還是不想讓媽媽擔心。

嗯,那只是開場。

流氓其實沒什麼好怕的,撒個嬌還是怎樣就搞定了……雖然我知道有時候不管用,可是那件事可怕到流氓根本不算什麼。

那裏黑到我很害怕。

「她們啊,全都是我寶貴的祭品喔。」

可是那裏很冷,所以我馬上發現那不是夢。

他是說「小環」吧。

「我叫愛歌。」

還算好的。

不管換成是誰都一樣。

咦,不太一樣?

「你好像有某種天賦喔,或者說抵抗力吧?中了刺客稀釋過的神經毒,居然還能動。」

「之後會變成那樣。」

有種很糟的預感。

她可愛到令人難以置信。像人偶那麼漂亮,又像精靈一樣閃閃發光。雖然不是真的在發光,感覺還是很閃亮。你懂吧,就是那種亮晶晶的感覺。不懂嗎?

啊,我會死在這裏。

害怕是還好,比較懷疑這是不是現實。大概吧。

後來怎麼了?

「她們和你都是。你們的命,很快就會變成它的養分。爲自己慶祝吧,那是很棒的事喔。」

就是直覺啦。雖然很老套,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說法,就這樣吧。

怕到如果不是在這麼亮又這麼多人的地方,我恐怕不敢說。你也知道的,我這種人沒辦法談什麼正常戀愛,因爲戀愛這種事……

年紀感覺和我差不多,十六、七歲。身材很棒喔,腳很修長,腰也很細,好漂亮。那種人打我們這種工太顯眼了,如果去那種店裏工作說不定會賺翻。

「……小、環……」

啊,嗯,我繼續說。

不知道在那裏多久,突然有個男生跑出來。

笑了?

接著,她指向黑暗深處。

那個面具女說不定跟外國黑道還是幫派有關係,搞不好會被抓去賣掉。我這麼想就……呃,有想過嗎,有點忘了。或許只是覺得不逃走會出事。

嗯,她是女的。女孩子。

那張臉,那雙眼。

我當下就是單純覺得,留在那裏一定會死。啊,「單純」是自然而然的意思,其實我非常緊張。汗流個不停,牙齒也一直喀喀喀地打哆嗦。

有一大羣數不清的女生,表情呆滯地不停走向遠方,或者說更深更深、更黑的地方。沒有手銬腳鐐,連繩子也沒綁,周圍也沒有壯漢監視──嗯,完全沒有人在監控的樣子──但她們就是不停恍惚地走。

因爲我在夢裏從來不會覺得冷或熱。

不管我說什麼,她半個字都聽不進去,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會像那些女生一樣被她殺掉的時候,對,有個人站出來了。

你猜猜看她有什麼反應。

當時還是沒有光,伸手不見五指,可是她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我還是記得很清楚。

我不打算更正。

啊,她是認真的。那些女生,或者說我們全部都會被她殺掉,獻給不曉得是神還是惡魔──我馬上就看出來了。

結果沒想到,自己也會成爲受害者。

可能是來救自己家人或女朋友的。說不定,我很像他要救的人喔。雖然他講話很不清楚,像呻吟一樣,只是一直叫著「小環、小環……」擋在我和那個人中間。

真的好帥。

感覺就像兒童電視節目的超級英雄。

「奇怪了?沒聽說刺客要帶寵物來耶。呵呵,寵物的寵物想咬我嗎?」

那個人對他好像有點興趣。

明明我怎麼哭,她都沒反應。

後來,不知道那個人對他想做什麼,還是做了什麼,總之戴面具的女生又像在巷子裏幹掉流氓那樣憑空冒出來,衝過去保護他。

應該是整個抱住的感覺吧。

就是如果那個人要用刀或槍殺死那個男生,她就要用背去擋的那種動作。

當時我已經癱坐在地上,從下面看著他們。

那個男生保護我,然後戴面具的女生保護他。變成這種樣子。

「我的主人……請原諒他……」

戴面具的女生說了一些話。

「我、我……

到底……要的是什麼,爲了什麼……而向……聖盃……」

大概是自言自語吧。

「巽……!」

啊,最後那個應該是男生的名字吧。

他們應該互相認識。有那種感覺。

因爲戴面具的女生是雙手擁抱那個……巽?還哭了起來。和我哭著求饒那時完全不同,那是……

那正是,意念。

──可是,誕生的究竟是什麼?

無論迷惘、恐懼、淚水。

他已將自己完全獻給主人。

假如在這狀況下,有主人真心想達成英靈的宿願──

然後就沒了。

「──可是,你就不一樣了。」

乃至他原本認爲尊貴的事物、孩子們值得保護的潛能,都不具任何意義。

據說在他們信奉的宗教中,神是獨一無二的。

並對有如在呼應她劇烈鼓動的黑暗微笑。

「欸,假聖盃。不,你是一顆蛋。掙扎著想誕生在這個世界,一顆可愛又漆黑的蛋。」

頰上也浮出汗珠。

尤其是與其召喚的英靈接觸所導致的失控狀態。

無論英靈心懷怎樣的願望。

英靈各自胸懷宿願。

原因追根究柢──

據稱,這個聖盃是某樞機主教帶來的。

啓動後,並不會實現儀式參與者的願望。

「你好疼寵物喔,刺客。真可愛,就原諒你吧。」

您爲了實現心上人的目的,是打算喚醒什麼?愛歌沒有立刻回答,先帶魔法師來到這深淵這邊,而魔法師也跟得毫不遲疑。他知道自己和刺客遲早會成爲暗黑淵底蠢動之物的食糧,是今晚還是明晚,完全不是問題。

「不對,猜錯了。」

「喔?」

生前,他爲了使魔術知識廣傳於世──相信將會帶動醫療廣泛化、普及化,爲人類帶來安寧生活──公然違反魔術師必須隱匿神祕的原則,就連鐘塔派來的殺手出現在他面前,肉體與生命遭到精於害人魔術的高手粉碎時,他也依然保持鎮靜。

因爲世間萬物都不過是主人的玩物。

愛歌輕輕搖頭說道。

那是陌生的聲音。

(摘自聖堂教會所紀錄 女高中生芳守鈴野/記憶處理前之證詞)

畢竟我還有聽到一些聲音。

「……天使?」

然而,

如同魔法師藉著至目前爲止所蒐羅一切資訊而得出的確認,這並非聖堂教會或魔術協會口中的奇蹟裝置。儘管這樣的魔術物質規模的確大得難以置信,但它真的是萬能的願望機嗎?

臉上堆滿笑容。

「請稍候。」

「刺客之後換你?你們還真關心這孩子。」

愛歌沒有回答魔法師的疑問。

沒有恐懼,沒有躊躇,甚至沒有自我意識。

男生就只是扭來扭去,沒有再說什麼。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主人英明。」

然而可能失控的,絕非只有英靈。

用來代替不足的第七騎英靈之魂的祭品。

因此,他向主人詢問。

至高奇蹟的聖遺物,仿製盛裝過救世主鮮血之「杯」的仿聖盃。

「蛋?」

「……假造的聖盃。」

魔法師腦裏浮現的,是衆多宗教畫中的使者身影。

纖纖玉指指向空間。

在那任何光線都照不進,毋庸置疑的黑暗之園,身穿翠綠色洋裝的愛歌,讓忠僕魔法師隨伴身旁,露出愉悅微笑,以平穩的視線凝視注滿濃郁黑暗的地底。她彷佛是在觀賞珍藏的寶物、特別疼愛的寵物般,望著那具有陣陣詭異脈搏,不可名狀的溼黏肉塊。

東京某區,地下大空洞。

「樞機主教對它好像有很大的誤解。」

彷佛是偷偷泄漏下一次要烤的糕點名稱,像朵嬌豔可愛的花,只給了個名字就不說了。然而魔法師卻瞪大了眼,露出自一九九一年於東京現界以來,不曾有過的表情。

「豈敢。屬下是擔心這名少女的恐懼膨脹得有點過量,恐怕會對大聖盃的純度造成不良影響。」

隨後轉向了我。

狀況與召喚英靈不同。

我記得的就只有這麼多。

並且這麼說。

怎麼做都不對,覺得自己實在很沒用的那種眼淚。

那正是,慾望。

那是驚悚。

我在池袋偶爾會看到有人那樣哭,自己也在鏡子前看過,所以覺得是那種眼淚。

在這一刻,魔法師仍未探究出最後的解答。

「可是他錯得很滑稽耶?這個樞機主教,是相信啓動聖盃以後,能召喚更高階的神祕。」

就是因爲這個容器本來就不是願望機。

那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那個人對他們很感興趣,盯著戴面具的女生看──

有個感覺很斯文的成熟男性說話了。

……那笑容是那麼地美,太美太可怕,嚇得我不知道亂叫些什麼之後就暈倒了。嗯,我應該是暈倒了。其實我也沒什麼暈倒的經驗,不要太肯定比較好。

那麼聖盃這個願望機,恐將成爲巨大的危險。

「所以魔法師,你就和刺客一起幫我找祭品過來吧。現在還缺很多,需要更多更多。我想想,用具體數字來說至少要六百人吧。」

啊,可謂是與黑暗共舞的絢爛之花。

魔法師順著主人的話發出低語。

位於最深處的深淵張開巨口。

「愛歌大人,屬下認爲那名少女不適合獻祭。」

拯救祖國。因爲她心裏只有這個不在此地的劍兵宿願吧。

然後,戴面具的女生只是抱著他哭。

地下大聖盃【Saint Graph】。盛裝了人的意念、無數靈魂的巨大容器。

「您剛纔……說了什麼?」

「雖然聖盃根本就不是願望機,不過等它覺醒,我和他【劍兵】一定能拯救不列顛。」

看清楚了。

就連邂逅世界主宰沙條愛歌當時,也沒有那種表情。

下次醒來,我發現自己已經跑到池袋北口那邊的……呃,商店街後面的賓館街──

魔術師【主人】有時也會陷入瘋狂。

恐怕,爬出聖盃的這東西必然會造出血肉、誕生。

她紅著臉,雙眼微潤──

那麼高階神祕指的會是什麼?

我哪可能會懂。

那裏有無數身穿白衣,在這三天內蒐集來的百餘名少女。每一個都是表情呆滯,似乎不具自我。那正是魔法師利用刺客的毒素所調配的特殊藥劑,暫時剝奪了她們的表情與情感所致。

「既然少了一個,就得再補一個纔行。你應該準備好備用品了吧?」

「我要賦予那些沒價值可言的女孩一些價值。可以替代他的靈魂喔,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啊。數千萬個沒有價值的東西聚集在這裏,就能發揮出無價的光輝。」

她沒有解釋這名稱的意義。

原本,大聖盃需要獻上七騎英靈的靈魂才能真正啓動。但若餵食相當於英靈一騎份量的衆多祭牲,還是能啓動大聖盃。

堪稱特別危險。

在地底不停蠢動的物體,以極高密度凝聚了這世上的黑暗。

並如同主人以天籟之音所言,尚未紮根於世界的靈基將就此誕生。

殊不知我們魔術師、魔術協會、聖堂教會可以譭棄與其訂下的契約。

當然,魔法師的主人不會不瞭解這點。

過去曾提及使役者失控的可能性及危險性。

並伸展雙手輕盈跳步,裙襬爲之飄搖。

「──它是『獸【Beast】』喔──」

那正是,聖盃。

「畢竟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您更懂這世界啊,愛歌大人。」

根據他的魔術解析,這團黑暗形同等待覺醒的雛鳥之殼,晃動著釀造美夢的搖籃。獻上七騎英靈的靈魂後,它無疑會破殼而出。

心裏很悲傷才流的眼淚吧。

她們全被迫維持純淨無暇的精神狀態,獻出自己的生命。

少女們在黑暗中一步步地走著,渾身散發的虔誠之意,宛如古阿茲特克人,自願在神殿中將心臟獻給骷髏之神特斯卡特利波卡。接著──

一個個墜落。

墜向尋求食糧,陣陣胎動的大聖盃──黑暗的深淵。

「爲自己慶祝吧,因爲平凡的你們,也成爲他的助力了。」

帶著花朵般的燦爛微笑。

接著──

『────────────────────────!』

那是大聖盃在恣意啃噬祭品而顯現出愉悅般的胎動,發出唯一一聲咆哮的剎那!

在莫大的戰慄中,魔法師見到了真相。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沉睡在名爲聖盃的那顆「蛋」裏,那揹負著數字六六六,終將自汪洋彼方而來之物究竟是什麼。

那是慾望的歸結。

毀滅的路標。

這頭「獸」就只有這麼多!

面對這不負災厄之獸【Master Telion】之名,甚至遠遠凌駕深淵龍種的暗黑魔力,魔法師大爲震驚。

「……原來『獸』就是……!」

此乃憎人之物。

此乃食人之物。

此乃滅人之物。

一看就知道那壓倒性的龐大魔力凝聚,魔獸之流根本不堪一擊。

這句話,潛藏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的事實。

「這種東西,就是我們七騎宿願的歸結嗎!」

世界主宰對即將清醒的黑暗微微一笑。

快點降生吧,我可愛的『獸』!

時而強烈,時而甜美,以迷惑人心之舉肆虐之物。

「要實現他的願望,這是不可或缺的喔。」

即使完全真正瞭解,自己要催生出什麼樣的東西,也執意如此?

如此宣告之際──

重建榮耀的王國。

「來慶祝吧,它的生日就快到了!

即使明知只有悲慘的下場在等著自己,也令人無法停歇,他人無法阻止的衝動根源。人類這種生物由於擁有智慧所無法割捨的──

它會完全打碎人類累積的一切,毀滅歷史,讓不列顛重現人間!」

背對著無人能擋的黑暗,沙條愛歌不斷舞動。

讓它吞噬世間萬物後,你就能笑納世界了?

──甚至時間、空間。

用科幻電影的方式來說,就是時空的連續體吧。那些既定的事象,對,截至目前的人理奠基都必須徹底打碎,否則無法實現他的願望。所以我需要它。」

──所有的一切都會被它擊碎、粉碎,徹底搗毀。

「以世界、歷史,和無數生命所編織而成的一切──

轉啊轉啊轉。

愛歌對魔法師的反應既不驚訝也不否定,只是隨著喜悅笑開了。

「唯一允許生命存在的地方,將是僅次於阿瓦隆的永恆國度【不列顛】。」

「而他將會是永遠的王,直到時間的盡頭。」

「食城之獸【Sodom"s Beast】──不,我不會讓它只是食城,整個世界都要給它喫。」

──無論生命、夢想還是宿願。

它只要發出吼聲,就會舉世驚駭、分斷大地、染紅江河!

樞機主教啊,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怎麼會是天使呢,沉眠於此的並非神聖之物,只有人生而爲人無法避免的可悲天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