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9243 字
──嬌羞,化爲了實體。
或許會有人以純潔,無邪,妖精或花朵比喻她吧。
若有詩人知道幻想隱沒前的世界,肯定會投注千思萬緒,費盡畢生技巧,以各種生動的神祕形容這位比地上庭園鬥豔的百花更美,沒有豔到使人瘋狂,只會溫柔地填滿人心的高貴佳麗。
與整座大宅相比之下略顯窄小的浴室中,那泡在浴缸裏的少女,明顯地散發著光輝,全身滿是思念。
只要見到她染上粉色的面頰,任誰都會明白。
這裏有「戀愛」。
並不是打滿白色肥皂泡的熱水升高了她的體溫。
因爲少女知道──
她的所愛,就在自己附近。
「吶,劍兵,你聽得到嗎?」
鑲上毛玻璃的門板另一邊──冷颼颼的更衣間。
他就在那裏。
因爲這個緣故,少女羞紅了臉。雙眸飄搖,如清池般閃耀。
純真地,少女思念著他。
無邪地,少女傾慕著他。
觀察結果顯示,那是毋庸置疑的真實、事實。
少女是爲他而活。
知道他最深切的願望後,決定將「一切」獻給他,助他如願。
相信世上最棒的劇作家(Shakespeare)會說,這無疑就是戀愛。
而世上最棒的童話作家(Andersen)會說,世界將因此而成,也將因此而毀。
東京都杉並區,沙條邸。
門上設了防禦魔法。
少女自己都越說越羞愧。這不是自殘或自掘墳墓,還會是什麼呢?少女說著「我真是個小笨蛋」後沉進浴缸的模樣,與世上滿地都是的愛上戀愛感覺的純真少女毫無二致。
刺客以「變裝技能」改變面貌,轉過頭去。
那就是她的戀愛,而世界應該也不會對她張牙舞爪。
「對。」
「你還在外面吧,我的王子?不,我的騎士。」
「那好吧……」
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絕對不看。
能感到虛假的肺淺淺地呼吸。
因此──
很遺憾,簡直是自殘行爲。
咕嚕。
兩天前,儘管立定重重策略,用盡手段,要求最好中的最好,他的肉體還是在東京灣的決戰中受了很嚴重的傷。雖然經過她傾力治療,傷口已全數癒合──當初見到那麼深的傷,她也一時慌了手腳,露出原本不會有的表隋。
就只是注視著它。
例如在聖盃戰爭中,要追殺敵對主人的使役者。
是某種預定的守護對象進入時,會變得特別牢固的結界吧,還經過詛咒類魔術強化,真是有趣。即使是使役者,也能有效抵擋一陣子吧。尤其是沒有任何抗魔能力的刺客,更是自然地認爲自己不該再往前走。
「不可以喔,怎麼能隨便走開呢?還不曉得會有多麼可怕的使役者打過來呢。」
少女這次嗤嗤微笑。
連頭都沉下去了。
咕嚕。
從幼童喉中發出的聲音,和主人不一樣。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於是,少女更不高興了。
她不再鬧脾氣。那使壞的微笑,代表她決定乾脆卯起來調侃她那清白廉潔,心愛的騎士。不知該當那是這年齡常見的淘氣,還是比年齡低了有點多的天真。
她也不會害怕。
一方面,受到召喚的他們具有乙太構成的實體,虛假的肉體。
她也會爲自己的傻行爲後悔。
少女小聲重複剛喊的名字。
白色泡泡堆裏,浮出更多泡泡。
即使虛假,由物質組成的這點上仍與我們無異,遭遇物理障礙時,還是得破壞掉才能前進。
因爲即使具有造就萬象的「機能」,少女仍──
與其說她是發現自己說錯話,反而更接近是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感到驚訝。在一段彷佛察覺自己犯下某種失誤的沉默後,少女的臉逐漸沾滿明亮的玫瑰色。那已經不是能以粉紅稱呼的顏色了。
不是敵人,無疑是人類。很幼小,很脆弱。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天,傍晚。
少女再次對門外說話。
那挑逗的音色。
少女才能「達成任何事」──就是任何事。
誰會想像這種事?樞機主教所率領的聖堂教會、聖堂騎士團、海外魔術協會衆領主,不知名的遠東魔術結社成員,誰都預料不到吧。一個魔術師女孩,與一騎英靈締結契約之外,還有兩騎甘願歸順她──
「…………!」
若有使役者執意進入這裏,想必一定有他的目的──
哪怕全世界都來阻礙她,也不會有一絲猶疑吧。
一秒,兩秒過去。還是沒回答。
刺客不是沒察覺他人接近,只是認爲主人的親人不必警戒,決定繼續欣賞這庭園而已。就這麼簡單。
「……」
又吐出一口白氣後──
就是這樣的情緒,會害得她自己出糗。
「打擾了。」
例子是有,而且就是現在。
†
少女呼出一小口白氣。
「進浴缸──」
幸好服裝已經變成平時的連身裙。這是因爲,她認爲既然要在家中實體化,不適合保持使役者原來的服裝才那麼做。往後,或許必須更加留意自己的外表。
那是她給自己下的唯一限制。
「如果你要這樣欺負人家,我也有我的反撃。那個啊,我看你就不要待在那裏了,乾脆直接……」
可愛地噘起嘴。
「結界嗎……」
少女不知懂不懂如此騎士的矜持,在這時稍微鬧了點脾氣。
總之──
在現世活動用的實體。
聽來似乎沒有防備,又隱約有點戒心。
「呃,你是爸爸的……客人嗎?」
除非在特殊狀況下「獲得血肉」,他們全都既是存在於現世,但又不存在於現世。
呼喚不回話的壞心眼騎士王。
無論如何。
這就是證據,自己看吧。
關於靈體化。
「我……我……我什麼都沒說。真的……沒說什麼。」
†
妖姬(Man)般態度的話。
進不去。
柔嫩的聲音。
甚至覺得到了夜晚,在如此星光之下才能真正凸顯它的美。
另外,可能是因爲他們本來就不存在於現世,一旦解除虛假肉體化爲靈體,維持現界所需的魔力就會有顯著下降。
他們纔會得到靈體化這麼一個近似能力的特質。
就算是必須消耗大量魔力的強力英靈,只要進入靈體狀態,就能夠大幅減輕魔術師的負擔。
真要說起來,可能是想用實體的眼睛看看眼前的東西吧。牆和天花板全是玻璃,有如藝術品──稱作植物園的庭園。
不進去。
因爲思念他,傾慕他,戀著他──
咕嚕咕嚕咕嚕。
「你是誰?」
在靈體狀態下,使役者無法對任何人或物造成物理影響。
魔術奧祕與奇蹟交錯,使這一九九一年的東京,出現一羣超常且最強的英靈。即使他們全都阻礙她的去路,出現嘯月的狂獸,支配五大元素的魔術師,全身是致死之毒的少女,遙遠東方的大英雄,操使超大型怪異長槍的女子,將天空與大地佔爲己有的神王都一樣。
她沒見過植物園白天的面貌。
化爲靈體後,他們就不再是物質,不會受物理干涉,可以任意穿越牆壁等物理性障礙。
沒有擅自闖入,只是隔著玻璃默默地看。
只是──
「和我一起……」
不看自己的未來。
轉眼間,連耳根子都紅了。
保持實體化,對某些使役者可能具有特殊意義。
不會退縮。
依然沒人應聲。
但這會受到使役者本身的特性高度影響。
在延伸自本邸的道路盡頭,沒有開門,站在門前。
但是。
「……劍兵?」
聖盃賦予的知識雖不包含深入的園藝技術,但她還是能一眼看出那是個不簡單的庭園。
誰會知道,這個小宅院竟一次聚齊了三騎使役者。
就客觀事實而言,劍兵曾經說過,即使隔著一扇門,騎士的禮儀也不允許他那麼接近入浴中的女性。那麼,當明顯是赤裸一身白膚的少女呼喚他時,他同樣也會避諱吧。
同時,他們總歸還是不存在於這世界的靈體。
因此,使役者的使用方式一般大多是「平時靈體化,戰時實體化」。
現界的英靈所自動具備的特徵中,有一項便是解除實體,化爲靈體的能力。事實上,那不該稱爲能力,視爲現界的副產物比較正確。
靜謐佇立的少女──刺客,以她褐色的肌膚感受著夜晚的冰冷空氣。解除靈體化,以實體站在這裏並沒有特別原因,不是因爲主人比誰都愛的他(劍兵)保持實體化的時間長得不自然而起了競爭心理。應該不是。那可能是主人的要求。
刺客不假思索地撒了謊。
她很習慣撒謊。
生前即是如此,經過死亡到現界的這一刻也沒有改變。沒有正式與主人重定契約的她爲了維持肉體、補給魔力,每晚還是會上鬧區獵食男性的生命,不停吞噬靈魂和魔力。
撒謊是家常便飯。
以假表情微笑,以假話勾引,以假動作使男人爲她瘋狂。
今晚,她也會那麼做吧。在新宿或中野、荻窪一帶的街角。
「呃,那個……」
小女孩似乎耐不住沉默,又開口問:
「你該不會是姊姊的朋友吧?」
「對。」
又撒謊了。
她立刻察覺這樣和先前的回答有點矛盾,於是──
「我和沙條廣樹先生認識,也是愛歌小姐的朋友。」簡單地補上這麼一句。
「這樣啊。」
「對。」
「喔……」
或許是因爲提到家人的名字,語氣變得有些含糊。
她起疑了嗎?
是也無所謂,刺客很慣於潛入。在生前,她多次出入與教團作對的有權人士,玷污聖地的西方騎士或將領的據點,有過幾次意外遭遇小孩的經驗。就算是頑固的騎士或衛兵,她也能不留痕跡地打發掉。
再者,她並不討厭小孩。
他剛剛深深明白一件事。
原本評爲沒有用處的東西,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的用途呢?
主人應該不需要這個設施。
抑或是,進食行爲本身能提供輔助性的魔力補給?
該用什麼名字呢。
若能明確認定爲興趣或嗜好,就不該忽視。
「吉兒?」
單就遙不可及的光輝而言,雖然遠不及主人那麼燦爛,但光還是光。
「……你一點也不卑賤,反而很尊貴。」
不,絕對不會。
雖然對她過去所知不多,但可想而知,應該有段悲慘的人生。
沒錯,靜謐的哈山到最後一刻都不會發現。
應該是這家系的黑魔術吧。
「呃……如果你想參觀,我可以帶你進去逛一下。」
「請叫我吉兒。」
他的話,是種宣告。
這裏要具體說明。
關於英靈的興趣、嗜好。
「這樣啊。」
而且和主人不同,是不可接觸的光。
她向刺客伸來。
輕輕地。
我所知的一例,是關於進食。
那是個有著烏亮長髮的男子。那深富魅力的容貌,只要是看得見他的人,大多都會讚賞個一兩句吧。深邃的眼神兼具優美與穩重,脣形俊美的嘴邊浮著能安撫他人心神的微笑。
接著──
她能碰主人。
「你是綾香小姐吧?沙條綾香小姐?」
「咦?」
要成爲這世上唯一的哈山,自己還有太多缺點。儘管手下亡魂不計其數,她還是無論怎麼想都不認爲這渴望與他人接觸的脆弱之身,己完美地達成教團盟主的使命。唯一能讓她自豪地說自己也是歷代哈山之一的事,就只有死在「那位大人」手裏。
這樣的人也敢冠上哈山之名。
啊啊,這是何等純真,何等善良啊!
咫尺千里。
剎那間,刺客用盡所有能耐抑制席捲而來的衝動。
「這個……或許也是吧。」
使魔術師或使役者經常自發性地接觸彼此,或有特殊需求而不適合靈體化。像這種狀況,兩者接觸彼此興趣或嗜好的機會就會大增。
沙條家工坊內,加倍工坊化的客房裏,男子──魔法師點了點頭。
「在我的故鄉,那是影子的意思。」
「這裏是我用功的地方。」孩子有點靦腆地說。
不能懷孕也不能分娩的她,覺得小孩特別可愛。
不是擁有聖劍,卻不曾將它用於原本用途的騎士。畢竟那個騎士還有主人,這裏說的是另一騎英靈。
「我原本以爲這其實是要蓋給姊姊的,可是現在是我在用。」
如同過去所述,應召喚而現界的英靈具有明確的人格,自然也必定具有原本的個性與嗜好。應其個性建立圓潤關係的重要性,應已不需贅述。
「我是──」
刺客發覺自嘲的笑意不自禁地浮上脣角,剋制住了。
某騎英靈對進食有明確的特定癖好。
和魔法師相同,沒定契約也仍服侍愛歌的使役者。位階是刺客,真名爲靜證的哈山,或哈山‧薩瓦哈。
是因爲不靈體化,持續保持實體,纔會有高度食慾嗎?
輕輕柔柔地微笑了。
不過能否將其明確認定爲補充魔力的輔助行爲,仍有待商榷。
即使聖盃戰爭發生奇蹟,聖盃落入她手中──
真是個可悲的女人。
「沒關係。」
事實上,魔力的確與生命力相連,補充營養和休息,對維持身體的生命機能是有其助益的。
儘管性質不同,那也是高高在上,刺客不可企及的笑容。
就只有這麼微小,卻又絕對的差別。
「……對。因爲它很美,我忍不住就停下來看了。」
你現在有必要知道,自己所作所爲會招來怎樣的結果。」
「吉兒,你喜歡植物園嗎?」
卻不能碰這孩子。
「請恕我拒絕,綾香小姐。」
然而,假如有某些原因──
但是,萬一該行爲中補給的意思並不高。
「像我這樣卑賤的人,您不應該亂碰。」
虛假的影子還比較合適。
†
這樣形容會太誇張嗎?
若是看得見的人,馬上就能發現庭園一角有那樣的設施。
不可以。只要碰一下這副身體,你就會立刻痛苦纏身而死。
「沒什麼,我太僭越了,請您忘了吧。」
「只是我不能說是做什麼……」
人造人的培內,有個「東西」漂浮在藥液之中。
若要求使役者只在戰鬥時實體化,平時極力保持靈體化,將嚴重壓縮他們與人接觸的次數。在這樣的情況下可以預測,他們也不會有接觸興趣、嗜好的餘地。
「那就是你追求的東西嗎,刺客?」
因爲沒發現。
通往另一種未來的路,在這裏斷了。
所以她沒有打開這扇玻璃門。
相反地。
視向房內一角。
若問喜歡還是討厭,那當然是喜歡。
作爲鑽研魔術恐怕也沒有意義。不用藉魔法師的想法,刺客自己也明白了這樣的「事實」。任何魔術系統,無論東方或西洋魔術,都對主人沒有值得一提的差別。因爲主人正是這個世界的──
興趣與嗜好,在怎樣的狀況下會顯得特別重要。
與旁人伸來的手──保持距離。
他們是慈愛中成長的純潔,自己永遠沒機會以那雙手擁抱的對象。
話聲慢慢在寂靜的房間裏融化。
光明崇高,「萌生細芽的希望」,絕不會爲她所有。而是將在幾天後,降臨在蒼銀騎士身上──
「可是正因如此,
哈山‧薩瓦哈並不是只屬於她的名字。
「您都在這裏用功啊?」
那是多麼可愛。若她是夜影,主人沙條愛歌是月光,這孩子的笑容便是溫暖的陽光。
†
「嗯?」
輕輕地,男子表述感想。
「嗯,對。」
喃喃地,孩子回答。
沙條家,原作爲客房使用的一室中。
來自某種告發,或某種判決。
就只是站在一小步前。
會不會太無恥了呢?
魔法師早已深深明白。
關於不能作自己的無主使役者。
那樣的笑,不是該讓孩子看見的東西。
搭不上的兩隻手。
「原來如此……」
因此,刺客避開了孩子伸來的手,自然得讓她以爲是碰巧誤判距離,沒有碰到。白皙的手指,沒有接觸褐色的手指。
然而看在魔法師眼裏,她現在的模樣扭曲得有點過了頭。甚至讓人懷疑,她究竟懂不懂自己真正的心願是什麼。
若自身能力或技術允許,滿足他們的需求絕不會對聖盃戰爭造成負面影響。
只是──
前提是不得違反隱蔽神祕這條魔術師的鐵則。
事情不是盲目滿足他們就好那麼簡單。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能聽見惹人憐惜的聲音。
他(劍兵)很快就明白那是少女奏響的無言旋律(Humming)。
妖精的歌聲。
令人想起在故鄉不列顛密林中,聽見妖精歌唱的那段遙遠時光。
現代魔術師稱爲幻想種的各種生物,他曾實際目睹。時而聽聞他們的聲音,時而與其接觸對話;若是向人民逞兇的巨人或魔獸,也曾斬於劍下。現在,如此在傍晚的餐桌邊就座的他聽見的,正是與那時的妖精合唱極爲相近的美麗曲調。
世上第一次聖盃戰爭中,成爲他主人的少女。
沙條愛歌。
她哼出的歌曲是如此嬌柔、清麗。
如同她的身影帶來的想像。
那位大魔術師梅林,肯定會將她比喻爲花朵吧。即使是不擅詩歌,總是伴著戰火在不列顛馳騁的他,也覺得像朵花。
和邂逅她那時一樣──
想到斑斕綻放,沾染朝露的碩大花朵。
「對不起喔,你肚子大概都餓扁了,還讓你等那麼久。」
泡完澡後,少女做出了一整桌的晚餐。
菜色豐盛得簡直像把全世界都搬上了桌。主菜是「來自英國」,塞滿香料的烤雞,以及外皮焦香內裏半生,拿捏得恰到妙處的烤牛肉。湯品有藉由大量紅椒粉燉出深奧滋味的兩種奧地利式匈牙利牛肉湯,法式沙拉和各種前菜,彷佛是出自特別細膩的藝術家手筆。
結果是後者贏了。
其實這樣的動作,他已經做過好多次。
「當然行。就算我把整個世界搬上來,你也一定能喫光。」
俄國的鮮豔羅宋湯,近東的俄國水餃和卡博烤肉串,中國的燒賣和刀削麪,日本的小鍋飯,形狀大大小小的麪包則全是德式。後面還有很多很多,琳琅滿目──
沒有任何憂愁,也沒有虛假。
就連專業廚師也比不上。
都一樣。
追問具體事例前,沙條廣樹說了下去:
「你想再多喫也有……不過,千萬別太勉強喔。」
和第一次告訴她殺人不是好事,她可愛地歪頭反問「爲什麼」那時也完全如出一轍。
『只是,從某個時間點之後,那種感覺就不見了。對魔術的天才還是一樣高超,但至少,看透自己未來的那種感覺都沒了。相對地,她幾乎失去了所有表情。那時候,我內人已經離世,我給綾香請了一個奶媽。她跟我說過,姊姊愛歌就像是個活著的鬼魂。』
好殘酷的話。
每個都是值得激賞的戰士。
(真的什麼都難不倒你呢,愛歌。)
劍兵點點頭。
「……現在,已經可以說聖盃戰爭大勢底定了,對不對?」
於是劍兵下定決心,開了口。
『……不管怎麼想,
纔想張嘴的劍兵,無意間想起日前的事。
爲願望賭上性命的聖盃戰爭中,他們都是耀眼的英雄。
『餘知道那種光。』
劍兵深深感受到,那不是僞裝的微笑。
變得不像對話,接近自言自語。
每個都是令人敬佩的強者。
擁有近乎「全能」的能力,神代魔術師都望塵莫及的驚人神祕天賦,有時舞弄著宛若妖姬摩根的殘酷──竟能笑得這麼可愛。微微地,靦腆地。好了,就嚐嚐少女揮汗烹製的菜餚吧。
如花蕊般微笑。
愛歌是在召喚出你以後,纔開始會那樣子笑。』
「還真是壯觀啊──」
表情──仍像個善良的妖精。
那麼,我算什麼?
到東京灣上奔赴決戰之前。
因爲不該讓少女真心的笑容蒙上陰影。
更多記憶甦醒。
在他開口前,舀一匙湯添進他盤裏,興高采烈地說。
「儘量喫,不用客氣。愛喫多少就喫多少喔。
少女的手藝,變得比先前更加完美。
這麼一來──
不過這樣還算小意思吧。少女如是說。
劍兵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你要對聖盃許什麼願望?』
劍兵自問之餘,回想眼前少女的父親談起她時說的話。
少女跳舞似的到處打轉,將寬闊的餐桌越擺越滿。
全部。
言語──仍是開朗無邪。
『她和綾香多少有點互動,可是……
「──馬上就能把六人六騎都殺光了。」
話到嘴邊,劍兵又悄悄收回咽喉裏去。
和聽見劍兵對菜餚滋味表達感想而開心時沒有兩樣。
見到成堆菜餚,劍兵睜圓了眼。
說實在的,我很懷疑愛歌到底懂不懂綾香是她的誰。』
†
那是,使用超常絕技而自毀的勇者(弓兵)之語。
當家房裏沒有其他人。
這麼地惹人憐愛。清新脫俗、活潑體貼。真的就是個少女。
的確只是想撫慰、犒賞在戰鬥中負傷的他而已。
「我一個人喫行嗎?」
對話發生在用餐途中。
想了想,開口問:
其中的滋味會是邪惡的嗎?不,絕不是。
那是幾天前的對話。
「對啊,劍兵。已經跟贏了一樣。」
沙條愛歌保持笑容轉過身來。
『以前的那東西,與其說是人類……』
然後……可以的話,要告訴我哪個最好喫喔。」
就是該笑。自然地,帶著正面的光采。
『騎士之王啊,帶著榮耀揮舞光輝之劍的人啊。』
和獲得他稱讚好喫而樂不可支時沒有兩樣。
『餘見過那麼一次。就在餘的好朋友、好兄弟背餘而去的那一天。』
劍兵的直覺和自覺告訴他,假如少女能微笑得像個少女,最好就是讓她繼續。但看見她那樣微笑,得到這樣的撫慰,又使他決定說出口。兩者在那瞬間極力相抵。
如果是能親手創造這滋味的少女──
召喚我以前的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呢?
『然後現在,召喚出你以後,愛歌有了很豐富的表情,不過──』
『……總之,愛歌在召喚之後有明確的改變。
沒有現在來到這宅子裏的魔法師或刺客。
行爲開始像她的年紀,像一個純真的少女了。』
對於沙條愛歌這麼一個少女。
那或許是個不該在餐桌上談的話題。
大致上,上菜到這裏告一段落。
『那麼,你一定是──』
「嗯?」
保持單純敘述事實的語氣,淡淡地說。
「但你是超越人類的使役者,而且我已經知道你很會喫了……所以比賽現在纔要開始喔。」
話說到最後。
†
參加聖盃戰爭的愛歌也不在,她正在做菜。
「愛歌。」
「來,劍兵。儘管喫吧♪」
他忍不住懷起一縷希望。
這個少女──
那是,帶著堅定自信散佈神威的神王(騎兵)之語。
結局──
如星辰般閃耀。
那可就難說了。
『女孩?喔,也對。她外表是那樣沒錯,可是她從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是個好像能看穿一切的人。感覺上,她有時甚至能見到自己的結局。』
我都不敢說那是值得高興的事。』
沙條廣樹的態度很冷靜。
少女雖一一爲他介紹,但聽到一半就記不住了。那個黑黑圓圓的蛋是什麼?雖然像雞蛋,可是從來沒見過那麼黑的蛋白。是不認識的動物嗎?還是魔獸或幻獸的蛋啊?
沒錯,那對姊妹倆都很──
那你對她是什麼感覺?
「好。」
沙條家當家沙條廣樹將劍兵叫進他房裏,對他說了這些話。
『那麼……』劍兵發問了。
『那東西──
對於沙條綾香這麼一個小女孩。
「狂戰士比想像中簡單好多喔。你說無論如何都要和他打的時候,我還擔心了一下,不過你本來就不會輸給他啊。嗯,結束以後,才發現他的主人也是很簡單就殺掉了。」
『匈牙利湯比想像中簡單好多喔。我想你一定對那種菜很陌生,所以還擔心了一下,不過你本來就很喜歡細緻的調味嘛。嗯,做好以後,才發現味道真的既清爽又纖細。』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啊。
「騎兵雖然很棘手,不過到最後還是成功了。你也知道,弓兵幫了我們一把對吧?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王,也要從聖盃戰爭落敗了。」
『俄國水餃雖然很棘手,不過到最後還是成功了。你也知道,那就像普通水餃一樣對吧?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也都是包餡的麪皮。』
兩者之間──
「魔法師和刺客都不會有問題。他們都是好孩子,不會反抗我。」
『烤雞一定不會有問題。之前就做過一次,已經掌握到訣竅了。』
沒有差異。
事到如今──劍兵才逐漸明白。
她聽不懂我的話?
不對……不對!
她聽得懂。可以肯定,少女能理解我的話。
她是在這個前提下做出那些回答。也就是說──
戰爭的趨勢和烹飪的話題,對她完全沒有差別。
殺人的事實和烹飪的話題,她看不出任何分別。
「……呃,對不起喔。如果害你不高興了,我道歉。我明明知道你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無論如何都想救人,很貪心的人。」
視線飄搖。
眼睛,甚至感覺溼了些。
「愛歌。」
「你很善良,也很殘酷。
尚未遇見讓他明白自己鑄下大錯的希望之芽。
純潔秀麗的少女,對蒼銀騎士說:
亡國的騎士王,必須接受她每一句話。
帶著真情流露的清澈眼神,少女是這麼說的。
劍兵閉上一度張開的脣。
她話暫且說到這裏。
「你的願望(遺憾),我來替你實現。」
──比什麼都更通透的可人瞳眸。
真摯。
「這樣就好了吧?對不對,劍兵?
少女的表情蒙上濃濃陰影。
──伴著妖精的光輝。
用比誰都更可愛的注視。
爲了唯一的心願。
他沒有抗拒少女那絢爛的心意。
「沒關係,我不要緊。只要是爲了你,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也知道你誰都不想殺,所以──」
全如少女所說。
用甜美無比的微笑。
爲了讓你絕對不會討厭自己……」
「我明知道你不喜歡那種事,還忍不住一直說……對不起喔,劍兵,我以後會更小心。你討厭的事……」
因爲他和所有現界在這極東之地的英靈一樣,有需要借聖盃威能實現的絕對宿願。因爲他早已決意,即使以高潔清白著稱的自己雙手被污血染紅染黑,也要拯救遙遠從前的故國。
爲勸誡她而準備的每一句話都煙消雲散。
──足以抹去世間萬象。
以及──
誠懇。
──仍未沾染任何色彩的絕對的白,的確就在那裏。
因爲身爲蒼銀騎士的他。
「我以後『儘量不說』。」
「我來代替你,把『大家』都殺掉。」
我一定會努力救回你的祖國(不列顛)。」
──伴著花朵的明媚。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