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水滴，水滴，水滴。

──無數水滴從傾斜的澆水器流瀉而下。

手上的重量逐漸減輕。

植物園蒼鬱茂盛的綠叢底下，水漸漸滲入土中。

沙條綾香看著手和地面，輕籲一口氣。白白的。太陽都快爬到最頂端了，空氣依然冷冰冰。從一旁玻璃牆透來的陽光也感不到絲毫暖意。

平時做完晨間日課後，綾香都會替植物澆水。

今天時間有點晚。

今天……也晚了。

「該多做點功課嗎……」

是否該再多做點魔術的功課呢？

綾香這麼想了一下。

但想了也沒有答案。

她認爲該做的事不只一項，且都是做功課。做魔術的功課，做學校的功課。父親平時百般叮嚀，說兩樣都不可或缺，綾香也總是漠然接受父親的話。

生在魔術師家系，當然得做魔術的功課。

身爲現代人之一，當然得做學校的功課。

兩者皆爲必要，兩者皆是理所當然。

即使「老師不在身邊」──

「……」

綾香向周圍掃視一眼。

在幾步路的距離外遊蕩的幾隻鴿子，喉矓咕嚕嚕地發出隱晦的聲音，往這裏窺探──的樣子。窺探？真的嗎？也許是錯覺吧，鴿羣似乎在綾香的動作或言語中期待著些什麼。

她曾因爲發燒到下不了牀，或由於晨間日課上得太久──應該說是綾香自己太笨拙，把時間拖得太長而沒法及時上學，類似的情形發生過不少次。每當這種時候，父親都會嚮導師聯絡，所以這次應該也是如此。像日課拖久了的時候一樣，隱瞞魔術的事。

聖盃戰爭──前天夜裏在父親自言自語時聽見的詞。

儘管綾香不知道真正的森林是何模樣，也依稀這麼想。

一是喪失使役者。

一定是自己太笨手笨腳。

綾香扭停快溢出澆水器的水，喃喃這麼說。

不過，當聖盃戰爭來到中盤。

真正發燒或感冒而請病假時，班上同學會替她送講義過來，或是找幾個好朋友一起來看病；但因爲魔術練太久而請假時，誰也不會出現。然而隔天進教室時，班上同學還是會問她「有沒有好一點？」就像發燒或感冒時一樣。

因爲父親吩咐，不能踏出大門半步。

「……聖盃戰爭。」

「……今天也沒人嗎……」

聖盃戰爭。

守護自身生命。

一些些的不同──

這嘆息的對象不是鴿子，而是自己。

然後點個頭，回到供水區。

這不是技術好壞的問題──或者說，是自己「說不定會出事」的壞預感靈驗了。

聖盃戰爭。

也不是第一次向學校請假了。

他這麼說之後──

彷佛置身於森林中──

但是失去自己的使役者也不能鬆懈。若不立刻向聖堂教會派出的「監察者」尋求庇護，遭到其他主人殺害的可能性仍是十二分地高。

「爸爸……」

昨天早餐上，姊姊愛歌又沒露臉。

在那次之前，一次也不曾見過。

但同時發生就很稀奇了。

「不行啦……」

和姊姊不同，變得有點可怕。

植物園的隔音似乎做得很好，聽不見車輛引擎聲等室外聲響。

昨天、今天。

「剛纔不是餵過了嗎……」

詳情如何，綾香不懂也不知道。

例如姊姊。

「嗯。」

然而她仍有所感覺。

例如父親。

接著將輕得已經能單手拿的澆水器，同樣小心地雙手捧住。

那我要做什麼？當綾香這麼問時，父親搖了搖頭。

「喫完午飯以後……」綾香對腳邊鴿子說話般自言自語：「要做什麼好呢？看電視怎麼樣……」

雖然覺得奇怪，綾香仍然「嗯」了一聲就聽從父親的要求。

可是見不到同班同學，又覺得有點寂寞。

搞不清楚。想直接問，父親又不在。

即使能維持自身生命，一旦失去使役者，也就失去了爭奪聖盃的權利。

比以前更閃耀，更美麗了。

每天都能看教育頻道的木偶劇節目，讓綾香高興又開心。

過了一段時間，才發覺森林不會有水管或水龍頭。

父親和姊姊都參加了。

非得驅使魔術奧祕，活用使役者，生存到最後不可。

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逐漸填滿澆水器的水聲打消。

不能疏忽。綾香兩手抱緊澆水器，倒完最後一滴。

爸爸。

不過，冷凍的焗烤面還算喜歡。

一直待在家裏。

無論笨拙還是粗心，人必須在失敗中學習纔行。父親總是告誡綾香，必須意識到失敗是成長的絕佳契機。他究竟說了多少次，自己又點頭答是了多少次呢？

到了晨間日課時間也見不到他。昨天和今天都是。

連綿的魔道絕不可斷。

重要的儀式。

若是魔術技術高超的工坊，能對使役者產生一定的防阻作用。

必須善加利用「工坊」。

綾香小聲呢喃。

重要的儀式。

一是喪失自身生命。

魔術師的大願。

守護自身家系。

不過，老是喫那個就有點厭煩了。

一早就不見人影。

請假不上學、父親或姊姊因某些理由出遠門都不是第一次了。尤其是父親，其實常爲「工作」離家好幾天。

是一場廝殺。

早餐在冰箱，午、晚餐自己微波冷凍食品來喫──今天餐桌上擺了這麼一張字條，和昨天一模一樣。

雖然你不需要參加儀式，但這段時間，你還是跟學校請假比較好。

平常在日課後就要替植物園快快澆完的水，像這樣慢吞吞地一直弄到中午也不會捱罵。因爲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會惹任何人生氣。

愛歌姊姊。

因爲綾香不想再犯那種錯。昨天，她替植物園茂密的綠樹與花朵澆水時，漫不經心地抱著水越灑越少的澆水器，沒注意到重心漸漸改變，不小心手一溜就潑得全身都是冷水。而且不只一次，多達三次。

不僅是沙條家，那從古至今都是魔術師無不企盼、渴求，伸長了手追尋的壯闊夢想。爲了能夠實現，說什麼也得完成這個儀式。前天夜裏，父親對睡意尚濃而搖搖晃晃的綾香說了這樣的話，還摻雜了些「自言自語」。

今早也一樣。

綾香不怎麼喜歡冷凍食品。

各個主人很可能已經掌握其他主人的底細，這方法將會失效。

刻意無視以爲她澆完水而聚來的鴿子。

問他爲什麼，他卻說了一堆因爲戰況趨勢比想像中更加混亂，有參加者退出，必須提防刺客，玲瓏館似乎已經發覺等，很多聽不懂的「自言自語」，沒有清楚回答綾香。

父親居然會自言自語。

昨天也一樣。

另一方面，保持與平時無異的生活，也有助於保護自己。

回答她的是幾個叫聲和動作。

到底是爲什麼呢？

據說，那是通往魔術師大願之路。

成爲主人的魔術師，將活在生命威脅之下。

†

該不會是用了魔法的緣故吧？

若非這樣，那昨天真是太過粗心。

「真是的。」

見不到父親和姊姊也很寂寞。

對於父親如何嚮導師解釋，綾香有點好奇。

執行於這個東京的大規模魔術儀式。

將水管拉進澆水開口後扭開水龍頭，來自流過水管的聲音與注入澆水器的聲音隨即響起。同時，還交疊著鴿子的鳥囀聲。

「姊姊……」

「要休到什麼時候啊……」

連續兩天都沒上小學。

就像在說：「不知道，我沒喫到。」還歪著頭。

「因爲那是很重要的儀式吧。」

所以，今天不可以再失敗。

向學校請假，獨自待在看不見任何人的家裏。

聖盃戰爭的「落敗」條件共有兩項。

與外界常有交流的魔術師突然將自己關進工坊，很容易被人發現是參加了聖盃戰爭的主人。

「呼……」綾香不禁嘆息。都破戒和它們說話了，卻得到這種反應，讓綾香想不甘心也難。早知道就不理它們了。

忽然間，有陣低語。

攻守必須兼顧。

同時守住家系血脈。

兒子也好，女兒也罷。

延續魔術研究，延續魔術迴路，保護自身家系的繼承者。

若情勢所逼──

也要勇於使用陷阱。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東京西部，奧多摩山區中。

遠離登山道的林縫間，發生了一場誰也沒看見的死鬥。不，正確來說，這情景映入了飛翔在灰色天空中的鳥兒眼中。一名身披白銀與蒼藍鎧甲的騎士，在接連傾注的死亡之顎中不時穿梭，不時揮斬擋架。

那立於山坡的騎士──劍兵，正「迎戰」凌空飛來的死亡大軍。

它們是勢將貫穿射線上任何一切的鋼之陣勢。

一枝枝的箭矢。

與他手中那看不見的劍相同，是現代戰場幾乎沒人使用的武器。

人類爲奪取敵對之徒性命而使用的道具之一。

拉緊弓弦，擊出架於弓上的箭，刺穿遠距離外的目標，將其殺害。

一呼一吸之間，就有二十發之多。

那不是尋常的招式。說穿了，施展這種攻擊的絕非常人，必定和劍兵一樣，是超乎人知的人物。稱他們爲神祕最極致的一端或許也不爲過。那是使役者所使出，甚至抹殺物理法則的懾人絕技；其放出的箭矢伴隨超乎常理的速度與威力，刨削著奧多摩山區。

在堅實的樹幹上貫出圓形孔洞。

轟潰土坡。

擊碎小型巖塊。

寶石般通透的蒼藍眼眸盈盈含光，美鼴臉龐乍顯悲色。

『你只要替我拖住弓兵就行了。』

拖住弓兵就行了。

讓自己成爲單純的戰鬥機器，爲此役帶來勝利。

而是幾乎掩蓋整片天空的──

而位置是停留于山坡一處，持續應付對手的射擊。

身爲使役者，豈能不成爲主人的刀刃，上場殺敵呢？

那孩子在山中行走。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

臨戰者當全心向戰。

並稍稍回想曾與他齊聚圓桌的一名騎士的名字與形影。

幾個「難道」湧上心頭。

「你給了我和他出外野餐的機會，我真的很高興。」

少女對自己無法守住「不想讓你受傷」這句話深感憂慮。但是，劍兵絲毫不以爲意。

我看見一名少女。

劍兵記得清清楚楚。

眼瞳深處──

惹人疼惜──這樣的話也適合形容她。

她的表情，與她哼出的旋律。

「可是……」

恬靜，優美。

死亡奔流。

少女爲何向我道謝？

若她的技術足以在這距離下察覺我的存在，要找出位置也是易如反掌。

全都是同時且複數發生，約二十發。

劍兵短短低語。

是指劍兵嗎？

「找到了。」

主要是靠他敏捷的步法。避無可避時，則以看不見的劍揮斬，砍不完的再以鎧甲彈開。換個角度，也能說是擊中了鎧甲吧。以魔力創造的白銀裝甲，尤其是厚實部分也足以防禦排山碎木的死亡之箭。

在這冷風颼颼，呼氣直冒白煙的時節？

「──有意思。」

不久前，愛歌這麼說。

但我卻動不了。

問「爲什麼」，會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嗎？

難道，她也在找我？

那並不是憑空冒出了一朵黑色雨雲。

櫻色脣瓣再度織出言語。

必須立刻撤退。

散發強烈的天真無邪。

從她脣部動作，能看出她說的話。

野餐？她在說什麼？

全身動彈不得。

難道，隔了那麼遠也能看破遠視魔術？

相反地，還能說正合其意。

她正在對我說話，無庸置疑。

†

全身上下都如此引人疼惜的女孩，會是這場「廝殺」的參與者嗎？

正如同爲君主馳騁戰場的騎士一般。

就只是做些對偶然發現，並停留在她指尖上的蝴蝶微笑之類的事。

「謝謝。」

這孩子是主人，不會錯。

少女表情忽然烏雲密佈。

『要是覺得危險，就馬上逃走。』

會是來上山野餐的普通人嗎？

「你卻讓他遭遇那麼危險的事。」

天空染成一片漆黑。

難道，她是主人？這麼年輕？

被她看見了。

劍兵只能憑藉箭鏃的細微反光與掠風聲，應對這每一枝死亡之箭。

若與如此一次擊發大量箭矢的招式較量，究竟是哪把弓會勝出呢？劍兵身爲一名曾與他「並肩作戰」的騎士，心中自然湧現這般好奇。但遺憾的是，現在沒有爲那種事挪用心神的餘地。只能讓這個想法停留在腦中一隅的某個小小角落。

似乎藏有，某種東西──

「你就是弓兵的主人吧，謝謝嘍。」

可愛面色驟然一改，染上濃濃傷悲。

更令人在意的是──

很好，已確實領受主命。就拖給你看吧。

謝什麼？

我卻不懂她的意思。

我很明白，外表並不能作爲評斷一名魔術師的基準。

箭矢怒濤。

「你要怎麼『補償我』？」

謝謝。

那名能夠自在運使多種武器的「騎士」當然也優於弓術；在獵場展示的「必中之弓」也是誠如其名，不折不扣的絕技。

脣、腳，甚至眼皮都不聽使喚。

面對間隔幾秒襲來的鋼矢陣仗。

但是，「她只是個少女」的事實使我的心隱隱作痛。

綾香慢吞吞地以自己都覺得笨拙的動作，撕開和昨天午、晚餐同樣的焗烤面的封膜，倒進耐熱盤裏，再一邊回想烤箱模式的用法，一邊和微波爐第三次大眼瞪小眼。

踏入山林之前。

能說她可愛，也能說她美麗。

不久──

哪怕上百上千──甚至上億的箭暴降而來，也只要撐過去就行了。

獨自一人。

縱然他擁有極爲敏銳的視覺，卻也看不見射手（弓兵）的身影。

還哼著歌呢。

於是劍兵保持架勢，毫不怠慢地等待。

謝謝。

「……♪」

那就是自己的使命。

擋下幾次射擊後，劍兵短暫喘息。

在這聖盃戰爭──

沒特別做些什麼。

當身體已習慣迴避與防禦時，箭矢忽然停了。等了幾秒也不見下一擊到來。難道對方放棄以目前距離進攻？不，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使役者特有的氣息仍在這山中濃烈瀰漫。

劍兵的少女主人這麼說之後，沉下臉來。

劍兵架持佩劍，用的是單手。若不必斬殺逼近的敵人，純爲擊落飛來的箭矢而揮劍，單以右手握持較爲適當。考慮到隨時可能發生意外狀況，是該空出左手。

鋼鐵豪雨。

以「雙手」緊握隱形之劍的同時。

由箭矢來向，固然容易判斷射手位置；但射手似乎是在山中高速移動的同時對劍兵連續放箭，每次射擊都來自不同方位。

不驚不險地閃躲、彈擋。

那就是揮劍迎戰的意義。

少女的確是往「這裏」看來。

他──

†

「綾香，你在這兒啊。」

「……他和崔斯坦閣下交手，不曉得是誰勝誰負。」

那麼，少女這次所說的話──

父親到廚房來了。

綾香見到父親出現在視線裏，不禁張大了嘴。

因爲她以爲父親根本不在家。還是說，自己只是沒發現他開門回家？姊姊也是嗎？那麼，應該是單獨待在不能進去的房間的「那個人」，說不定也──

「愛歌不在家，我等等也要出去。」

「是喔……」

既然這樣，就不用準備兩份焗烤面了吧。

綾香這麼想著點了頭。

「有乖乖做功課嗎？」

綾香不懂父親說的是哪種功課。

學校的功課？魔術的功課？

「有啊。」只能含糊地這樣回答。

前者做得還不錯，後者感覺不怎麼行。因爲這兩天父親都沒出現在晨間日課，綾香自己不太清楚該做些什麼。正確來說，只能靠自己去理解。

（會被拆穿嗎？）

原以爲父親會挑出她摻在話中的謊言──

「這樣啊。」

卻只是短短地點頭這麼說。

什麼也沒有多講。

「現在才喫午餐，也太晩了吧。」

「嗯。」

「我不是有寫紙條，交代你要準時喫飯嗎？」

父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總算喫完以後──

「爸爸？」

「萬一？」

父親端著兩個裝焗烤面的盤子走進餐廳。

咬都咬不爛，像橡膠一樣。

「咦……」

「問題？她怎麼會有問題，簡直順利過頭了。什麼都心想事成，連聖堂教會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當然也這麼覺得。爲什麼那個什麼都辦得到？我知道那個有天賦之才，甚至受到了魔術的恩寵、神祕的厚愛；但就算這樣，以血肉之軀還能對使役者那麼地……從那個的樣子看來，恐怕已經發現了大聖盃位置所在。怎麼會？是什麼時候，怎麼發現的？那個連我從沒教過，不存在於沙條家系的那麼多祕儀都能兩三下就精通……」

窺視他表情和眼裏的感覺。不行，還是很奇怪。

明明喫的是和昨天同樣的焗烤面，卻不知爲何沒有味道。

從沒看過父親這樣的臉。

「桌子我來整理就好，爸爸還要工作吧……」

聽不太懂。

語氣很平靜。

「回答要說『是』，綾香。」

「姊姊呢？」

不久，廚房傳來「叮」的一聲。是微波爐的聲音。

走過穿廊，打開另一端的玻璃門，到達目的地。

「會有什麼問題呢……」

她「害怕」得不敢問──

臉上佈滿平時沒見過的表情，看著綾香。

「？」

「愛歌她……」父親欲言又止地中途閉上嘴，頓了一下才說：「那個儀式，現在來到非常關鍵的時期。你千萬不可以對那個說話，也絕對不要靠近後面那間房間。」

不能進去的房間之一──後面那間房裏一定「有人」。綾香會這麼想，是因爲她就是有這種感覺。起初她還沒發現，直到幾天前深夜起牀上廁所時，發現走廊上有人影掠過。

我們一直走到底，開門來到室外。

嗯，就只有這樣。

「對不起，我忘記喫了……」

咦？咦？

抬起盯著焗烤面的眼後，發現父親表情有點怪異。

只有這句話，喃喃地流出脣間。

其實，她想等父親或姊姊回家再一起喫。

「不用，晚點再收沒關係。」

「我們去植物園。綾香，我有些話想早點跟你說。」

和昨天午、晚餐一樣，就是冷凍食品。

爸爸以平常的表情說。

爸爸牽起我的手就離開餐廳了。

「呃，是。」

綾香很想說、很想問，但開不了口。

不對。

「這……這樣啊……」

現在的我也好喜歡爸爸。

她實在不想聽。

「萬一就是萬一。無論做事再怎麼小心謹慎，還是可能發生危機的意思。」

我歪起頭試著問：「要說什麼？」

現在也是這麼想。

怎麼了？

爸爸和姊姊都見過那個人嗎？

包圍在玻璃製成的牆和天花板中，充滿綠樹和花草的地方。

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從背脊竄上來。和幾天前，看見姊姊微笑時的感覺很類似。好冷，一直冷到心裏，毛骨悚然。

並沒有什麼差別。

我們一起走過走廊。

非常喜歡。

假裝轉頭回去看焗烤面，眼裏仍窺視著父親的反應。

兩個人一起喫，味道──

因爲無視眼前家人，不停唸唸有詞的父親，感覺真的──

和他的話一樣，我也不太懂爸爸的表情。

爲什麼會在後面那間房間裏？

「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這裏的每個角落都是媽媽打造的。」

†

因爲天上雲很多，但還很亮，爸爸背對穿過玻璃天花板的光，臉黑黑地看不清楚。

綾香在這裏也撒了謊。

爸爸終於恢復平常的表情。

「誰也破不了這裏的術式。要是有個萬一，你就躲到這裏來。」

變回沉穩、嚴肅，對我有點嚴厲的爸爸。

我抬頭看看父親。

直到今天，我都覺得爸爸應該也很喜歡我。

「嗯。」

就只有這樣。

植物園。

──無比詭異。

因爲父親臉上還些許殘留著那種沒見過的表情。

等他不再自言自語，變回原來的爸爸。

什麼話？

綾香就這麼依父親吩咐自個兒進餐廳，淋溼抹布擦桌子，從餐具櫃拿叉子。由於不曉得父親怎麼想，便準備兩份，也拿了兩隻杯子擺到桌上，倒入牛奶。

那個人是誰？

那背影的身材，與父親和姊姊都不同。

我喜歡爸爸。

我不禁歪了頭。

綾香吞進一口面，嚼了嚼後嚥下去。

「這個嘛……算了，沒什麼。愛歌不會有問題，她即使面臨這成就大願的儀式也沒發生任何問題，你不用擔心。」

爸爸像這樣跟我手牽手是非常難得的事。印象中，在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還會牽我的手，但至少上小學以後就再也沒牽過了。

後面那房間──果然有人。

「這……這樣啊。」我就知道，果然不是爸爸。

因爲一個人喫微波食品，一點也不好喫。

那全是父親的自言自語。

綾香很想問。

幾乎耗掉我整個上午時間的我家庭院。

綾香完全聽不懂父親在說些什麼。

（啊，要一起喫。）

「咦？」

只是覺得有點可怕。

可是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至少，沒有對綾香說。

（會是和聖盃戰爭有關的人嗎？客人？）

接著小聲地，怯怯地這麼問，但沒有得到回答。餐廳靜悄悄的。

得到了一些解答的綾香點點頭。

「不知道姊姊最近好不好？」

那不是自然說出口的話，而是爲了說些什麼而擠出來的話。綾香很想刨開貼在父親臉上的怪異表情。

等到再長大一點，可以做更多家事，連做菜也沒問題之後，一個人喫飯會比較好喫嗎？

但他不認爲是小偷。感覺對方不是那種壞人。

父親和自己，一起喫冷凍的焗烤面。

所以，我要等他恢復正常。

我每早做日課的學習園地。

「對，這都是『爲了你』。」

「你去擺盤子。」

眼睛深處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感覺很詭異。表情、五官、眉目……

我一直以爲這裏──

植物園，是爲了學習魔術而建立的地方。

爲了沙條家的魔術。

因此，當然也是爲了將來會繼承家系的姊姊而建造。

「那姊姊她……」

「愛歌應該不需要這裏吧。媽媽一定也早就知道了。」

媽媽也知道？

早就知道什麼？

「所以，綾香……」

爸爸的手按上我的肩膀。

「這裏是你的東西了。」

並有點用力地抓著。

「只屬於你一個……」

接下來──

爸爸又對我說了幾句話。

關於植物園的事。

媽媽的事。

還有，「我的事」。

我「嗯」地點頭了不曉得多少次，不過還是不太懂爸爸的意思。

可是，儘管如此。

即使被我這把槍奪走性命，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你們三騎，全都註定被餘之神光燒得屍骨無存！」

刺客喑自囈語。

「哈哈！逃吧，跑吧，跳吧！

「我的主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您……」

†

儘量掙扎！哭吧，叫吧！

願望機無情地不停運轉。

槍兵（Lancer）低聲呢喃。

在堅如要塞的魔術之園正中央。

†

我還是明白。

大聖盃。

「離弦的箭，是不會回來的。

†

胸中熊熊火焰，燒得她焦躁難耐。

箭已離弦。

其實一點也沒變。

鎮坐於飄浮月夜的金船，以如同陽光的炙熱燒灼地面。

†

「好心人、老實人，身穿白銀鎧甲的你啊，

「王」高聲呼喊。

──聖盃戰爭越演越烈，蹂躪東京的黑夜。

†

等那個重要的儀式結束以後，他一定會真正變回原來的爸爸。

抽箭上弓，拉緊弦射出去，豈有挽回的餘地。」

『■■■■■■■■──！』

狂戰士（Berserker）對高掛天空的明月厲聲狂嘯。

──承諾之時已然逼近。

面對至今仍嗚咽不已的主人。

我相信，他很快就會……

今晚，也不斷地跳著死亡之舞。

死戰，早已趨近白熱化。

旋弄著衆多悲劇。

爸爸……變得有點可怕的爸爸──

弓兵（Archer）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