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4931 字
「──來,請用。」
少女背對代表早晨的光芒如是說道。
她站在東窗邊,展示餐桌上各式各樣的菜餚,聲音比屋外仍在啼鳴的鳥兒更可愛,且帶著略顯含蓄的動作。
真是個動人的少女。
髮絲柔細得連陽光都能輕易穿過。
眼眸色彩清淡而澄澈。
翠玉色的洋裝將她襯托得相當美麗。
宛若一蕊在光輝中綻放的花朵──
沒錯。他在心中描述這少女的模樣。
若是慣於接待淑女,氣質典雅的騎士,想必能信手拈來地讚頌這少女的美,爲她盛情款待的衆多餐點吟上一首感謝之詩吧。
然而說起來,他並不是慣於取悅淑女的人。
所以,他只是注視少女。
「謝謝。」
並簡短應話。
深含懷感謝之意。
「那個……」少女舉止靦腆地微笑著說:「因爲我不清楚你的喜好,所以都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量可能太多了點。」
「不會,我會滿懷感激地喫光的。」
「不需要勉強啦,能喫多少算多少……」
含蓄回答的聲音。
忽然間,逐漸細小。
恐怕是後者吧。
就像翻轉酒杯,內容物就會灑出來一樣。
當作餐後點心的司康餅和奶油,也份量十足地堆在蛋糕架上。
那就是聖盃戰爭。
「──就是『聖盃戰爭的做法』。」
「是的,我的主人(Yes, my lady)。你做的菜,真的是美味得不同凡響。」
這話更加深了少女的笑容。
在他問「跟什麼一樣」之前──
他也稍稍微笑,作爲答覆。
妖精和花朵的氣息都回來了。
兩人一問一答。
縱然守護研究成果或家系的過程中,很容易與個人或社會產生衝突,但一般而言,行動的宗旨不會是爭鬥本身。
他看似現在纔回神注意到,面對著小山般的菜餚。
不僅是少女,他也是。
這笑容雖是爲了讓少女安心,但事實上若只有這樣的量,對他來說真的不是問題。他所說的話就某方面而言也是事實。一旦上了戰場,騎士就需要耗費龐大活力,所以自然有人認|爲眼前有多少肉、薯類、酒就得吞下肚,有這樣的氣概纔算是真騎士。
「再來就屬事前準備了。我認爲,爲達成目標而未雨稠繆,對任何事都很重要。」
那是來自年輕人經驗淺薄而自以爲無所不能,還是不懂聖盃戰爭殘酷真面目的無邪表現呢?又或者是,因爲她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天賦」才說得出這種話?
少女再次叫出他的名字。
「真的?」
「真的是真的?」
畢竟她這麼年輕就獲選爲主人了。
浮現在他腦裏,「圍繞圓桌而席的騎士」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同意這句話。
爽朗而輕快──
沙拉。以綠色爲主,看起來賞心悅目,而這也約爲六人份。
這時──
「太好了──」
那櫻色的脣。
無論如何,也絕不會口出妄言。
「跟你說……」
假如花兒也會開口說話,想必就是這種聲音吧。
他只是接下其中最純粹的那部分。
肉類。與厚實的白色菇蕈一起烘烤的香腸,同樣是六人份。還有一整個以牛肉、牛內臟與菇類爲餡的牛腎派。大概是剛出爐吧。切成六等份後,每片算是一人份。
這差距不可能沒在他心中激起漣漪。不過,他還是很感謝少女的心意。
那音色美得使他這麼想,甚至開始猜想,住在那妖精之國(亞法隆)的女孩們,是否也有這樣的嗓音?
他應其所言,將桌上菜餚一口口往嘴裏送。大約清空一半時,少女的臉總算恢復原來的明朗。每當他說一次「真好喫」,少女的表情就更具光彩。
賭上自己的榮譽與這把劍。
「我對這個炸魚柳和沙瓦醬特別有自信喔。因爲不喜歡油炸的綾香都說好喫,一定真的很好喫。」
那動作,就像幼童想到了新點子一樣。
「是啊,真的很好喫。」
但少女的心意已充分傳達,沒有任何不足。
但是,只有一件事例外。
猶如沐浴陽光而舞動的善良妖精那般明朗,沾染朝露的美豔花朵那般燦爛,卻因爲光輝蒙上了陰影,妖精隱蔽,盛開的花朵也如時間倒轉般閉蕊。
說起來──他對「英國」一詞相當陌生。
「我發現做菜和聖盃戰爭,從頭到尾都是相同道理。」
沙條愛歌──
原本,世世代代延續不斷地爲學術研究奉獻生命,纔是我們魔術師的正道。
嘴邊,自然地漾著微笑。
「量不是問題。」
幾乎每一樣都是少女介紹後,才能將名稱與實物連結在一起。
「如果遇到程序繁複的菜,動腦筋簡化就好。像燉菜,一般需要咕嚕咕嚕地煮很久,但只要用壓力鍋就能輕鬆燉好了吧?像食物攪拌機或微波爐,都是不容小覷的好工具。」
「我就……」
非得消滅其他六名不可。
「你努力爲我做的一切,我全都會喫完,愛歌。」
他不曉得少女做這一切究竟考量過什麼,感受了些什麼或想過些什麼。
早餐開始後一段時間。
不,就是這樣吧。那些話在眼前這豆蔻少女的心中,完完全全就只是想到一個好點子而已吧。
理由非常簡單明瞭。
就在少女視線焦點,從他身上瞥向餐桌那瞬間──
「我呀,今天早上發現一件事。不對,我應該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在他的注視下。
少女接著說。
蛋類。培根蛋、炒蛋、水波蛋,每一種都約有六人份。順道一提,水波蛋是盛在土司上,那也是六人份。
她微微點頭,髮絲搖曳。
剎那間,他明白到──
少女高高豎起食指說。
少女「嗯」地點個頭後說:
那些菜事實上也十分美味。每一道都和他所知的準備方式跟工法都不一樣吧。想必經過長久歲月,讓文化上發生了斷層,或與異國文化混淆了。從送進口中的料理能感受到這樣的時間差距。
「劍兵,我告訴你喔。」
少女視線遊移,表情也益發暗沉。
恐怕是因爲──
總之,至少他本身敢毫不遲疑地這麼說:
「真的。」
†
相對地,參加聖盃戰爭的魔術師──「主人」共有七名。
「我不是在哄你。」
這場爭鬥的前提就是無法迴避,務必作好準備。
理所當然至極地──
他(劍兵)跟著注視少女。
對我們來說,爭鬥絕非重點。
因爲聖盃就只能實現一個願望。
並且對這個即使面臨戰爭也沒有一絲緊張,以相應年齡的純真表情與他對話的少女,簡單地以微笑回應。
少女的純潔。
「呵呵,很高興你喜歡。」少女打從心底欣喜地笑眯起雙眼:「今天早上,我特地做了現代──喔,不,正確來說,是英國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普遍早餐。因爲我想,你可能比較喜歡接近家鄉的味道。」
桃與蜜李的切片拼盤也不遑多讓。
這麼說完,他對少女微笑。
†
以常人的一餐份而言,那的確非常多。
所謂聖盃戰爭,就是一場爭鬥。
「可是──」
維持著碩大的盛開花朵之美,沒有一絲陰霾。
少女繼續說道。
少女的天真。
那就是少女的名字。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牛奶燕麥粥也是六人份。以鱈魚肉條和馬鈴薯炸成的菜,堆得又高又尖。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也有限度。
「什麼事?」
「由於使役者每個都很強大,所以直接攻擊主人的效率最好。更進一步說呢,要攻擊主人不必對他本身動手,如果他本身有更弱小的『弱點』,狙擊那個弱點更是事半功倍。」
「只要你肯喫……」
已輕輕,語氣沒有任何變動。
「嗯,那個嚐起來特別香。」
「簡單來說,那就像做菜一樣。」
大部分都是他不熟悉的菜。
今天這桌早餐和聖盃戰爭,在她心中約爲同等。
「充足飲食,是騎士征戰沙場的活力泉源,永遠不會嫌多。」
少女繼續這麼說。
弱點──就一般魔術師而言,就是家系血脈。親人、子女。
「所以,你想俘虜魔術師的子女?還是要殺了他們?」
他的沉默只保持到少女說出那句話爲止。
不能不開口了。而且,那不是爲了向身爲己主的魔術師提供戰略或戰術上的意見。
就只是──
再也聽不下去了而已。
「愛歌。」
對於少女毫無矯飾的順應態度。
彷佛不懂聖盃戰爭是一場廝殺。
彷佛已爲除盡其他六人六騎下定決心──將不擇手段。
對於必須在聖盃戰爭中存活到最後的魔術師而言,這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無論如何美化,其所作所爲就只是一場賭命的爭鬥。爲實現己願,魔術師和英靈都會用盡一切資源,直至勝出。
但儘管如此──
「投入戰鬥,需要很大的勇氣。」
他離席站起,站到就在餐桌邊的窗口,陳述己見。
他並不想拿騎士道教訓她。
那種思想,恐怕不是相隔年代久遠的現代少女能夠理解。
「我想,你已經得到那種勇氣了。」
也不想使用強制性的言語。
畢竟他的主人不是別人,就是這名少女。
魔術師身上的令咒,便是爲此而刻。
也是一把鑰匙,管理著足以剿滅所有障礙的窮極之力。
還沒完,還不至於放棄。
「你剛纔說效率是吧?」
──現在我和你之間確實的聯繫,就只有這個而已。
有如在勸導一個年幼的孩子。
「對啊。」
是的,少女如此低語──
那就是──
──甚至含帶優美。
「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可是你是個聰明的人,
英靈不僅強大,也相當異質。
但是,他仍舊沒有放棄。
聖盃戰爭中,七名魔術師都會獲得強力無比的武器。
他們的力量,甚至絕不亞於能一次燒盡整座城市的現代兵器。
更痛的是──
每個獲得天使階級的魔術師,各會獲得一種一騎。
爲什麼──他疑問的視線,讓少女表情逐漸改變。
「無論如何……我真的不想用這個。」
那是聖盃之力的一端,甚至能控制性質超乎魔術的英靈。
聽不進去。
「爲什麼?」
沒有令咒,聖盃戰爭就無法成立。
也就是說,還有希望。
天使之階級。
因此他加快步調,做出結論,先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人所能夢見的最強幻想。
魔術名門玲瓏館家,現任當家最有可能成爲主人之一。其女兒與這名少女年紀相近,也曾經見過面。雖不知對方想法如何,但少女曾說她們的關係近似朋友。
少女閃亮的眼眸,不偏不倚地凝視著他。
大多擁有人形,但本質上並不是人。
她沒聽進去。
†
──在光輝中盛開的,一朵嬌花。
「殺人可不是好事啊,愛歌。」
即七種七騎之英靈。
「因爲,這是我和你的聯繫嘛。」
「我要讓你實現願望,幫你拯救不列顛。」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共有三道。
少女隱晦地點頭後──
那是把由文字與表情構成的利刃,就連戰場上全力揮擊的鋼鐵巨錘,撕天裂地的龍爪龍牙都望塵莫及。
「我都是爲了你喔,劍兵。」
──有如……表白愛意的淑女。
他知道自己胸中升起一股焦躁。
令咒。
「我一定會非常不忍心。而且──」
「你說你要狙殺主人的孩子,
翠玉色洋裝的領襟。
希望能至少讓這美麗的女孩,不致選擇踏上佈滿血腥的道路。
我等將其稱爲「使役者」。
──臉頰……微染紅霞,略帶愁苦。
†
記憶並沒有錯。昨天,少女那同爲魔術師的父親,將現下所能預估的其他主人情資都告訴了他,他也將每一句話都深深刻入腦裏。
「想想與你共度早晨時光的家人,令尊、令妹。
這是同樣的道理,玲瓏館的主人一定也不想──」
整理記憶後,他小心翼翼地慎重開口。
「但是,我們不該把無關的人捲進來。
「愛歌。」
──沒有其他動作。
「我什麼都做得到,什麼都肯做。」
沾染朝露的花朵,在輕柔涼風中搖曳生姿般的笑容仍在少女臉上,毫無改變,阻斷他繼續勸阻的想法。
換言之,魔術師能對英靈下三次強制命令,或強化他們。
「你爲什麼要說這些話?」
──微笑。
「可是不要緊。不需要替我擔心。」
他再度對少女說話。
要將她導向作人應有的心態。
他輕聲對眼下的純潔這麼說。
然而──
一旦使役者之間全力交戰,勢必演變成得用上令咒中龐大的魔力才能化解的局面。這點,他當然也無法否定。
原本,魔術師水準的「神祕術士」不可能使役這些名留青史,締造傳說的偉大英雄於現代的化身。是聖盃所帶來的莫大魔力,讓魔術師得以召喚這羣強大無比的英靈,使他們以實體重現人界。
全伴隨巨大沖擊,錐入他心裏。
但少女卻避諱這件事?
「對,這樣你就不必受傷了。雖然第一階的你,在使役者之間的衝突中絕對不會輸,但要是你在戰鬥中受傷──」
「只要是爲了你,我什麼都肯做。」
「劍兵真溫柔呢。」
言語編織而出。
口吻,言語。
說出人之正道。
「我都決定好,要把聖盃讓給你了耶。」
「爲了你──」
說著,少女將手提上胸前。
熾天使的七翼「令咒」。
少女的微笑,沒有任何動搖。
少女應該聽見他的勸戒,但對話前後接不起來。爲什麼?
袒露洋裝底下的胸口。
「假如──」
前不久,他還與這名少女相談甚歡。聊早餐的事、妹妹的事。
卻讓他費了一番心神才明白其中含意。
──我一道也不想減少。
少女沒發現自己深深刺進他胸口的,是把利刃。
「爲了我……」
如此短短一句話。
但我不想見到你做這種殘害朋友的事。」
──少女,就只是燦爛且溫柔地,對他微笑。
尤其是幼小的人,或無力的人。」
又對他展露微笑:
那是超乎魔術神祕之物。
即使不選擇錯誤的路,你一定也能取得聖盃,實現願望。」
纖細的指尖,慢慢地解開鈕釦──
──明眸。
露出雪白肌膚,與刻印其上的黑色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