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final

——炎熱澎湃的瘋狂深處中。

——我那些微餘存的意識，不由自主地，將記錄的信息重現開來。

烈炎的記憶。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言語可以描述。

布倫希（我）爾德這一個體，起始和終結本就都是與炎相伴。

那噴薄、盛燃、燒盡萬物的烈火，我常常當作是束縛自己的牢籠。而發覺那到底是源於自己的內裏時，已然是最後的瞬間了。

說到底。自甦醒伊始，自己就什麼都沒能明白。

古老的神代起，我便已身爲大神的使者（Valkyrie），爲衆多勇士的英魂施以指引。時而爲其獻上勝利，時而爲其降下死亡，一面將幾多亡魂的步伐領向那尊貴的大殿，一面孜孜不倦地爲終末之戰（Ragnarok）而綢繆。奉行着這一切的我，卻自此刻起——改換了存在的意義。

更確切地說，是被改換了存在的意義纔是。

哥特人的王國中，我偏袒了那位年輕的戰士亞格納（Agnar），致使被大神的祝福允諾了勝利的老希雅姆龔納（Hjalmgunnar）落得敗北。我所辜負的父、我所辜負的大神，冷靜地處置了我。大半的神性被自此剝去，蒼白的囚牢自盧恩降下，由此陷入的停止狀態，與死無異。那人所不能及的魔境，那辛達爾峯（Hindarfjall）的崖頂羣集的熾火，那烈焰直擁天際的“炎之殿”中，囚禁着我的身軀。

蒼白的囚牢，盧恩的棘刺。依此而至的擬死效果，無可違抗。

我長眠着。於此，這永不息絕的烈火之中。

我長候着。父所預言的唯一可能，告解愛意、喚醒長眠的，命中註定的勇士。

愛。勇士。啊啊。心中早已做好無人到來的覺悟了。斷無他人可以踏足的烈焰之中，我早已徑自發覺了。直至滅世巨狼（Fenrir）和炎之巨人（Surtr）的壯絕終結世界，我也只能枯骨一般地橫身於此。

然而。

那個他卻來了。

法蘭克（Frakkland）王齊格蒙德（Sigmund），和埃利麥（Eylime）的女兒希爾蒂斯（Hj爀攙ís）所誕下的子嗣。力量也好、頭腦也罷，那因萬般的技藝和能力都無出其右，而被傳唱爲無雙英雄的幾兄弟中，他仍是其中的佼佼者。非但是魔術，連魔法亦有一舉擅長之處，任誰都稱之爲「他才正是萬里挑一而傲岸不遜的戰士之王」，而不吝獻上讚詞的男人。

父王齊格蒙德經由大神的試煉（Barnstokk）而榮獲魔劍格拉姆（Gram），其爲將之徑自賦予新生的劍士。

至高神馬（Slepnir）有後裔格拉尼（Grani），其爲與之結爲永遠之友的人類。

手染殺父血仇的洪丁（Hunding）王麾下大軍綿延，其爲傾力盡數擊潰的歷戰健將。

汨汨消融流淌的雪水，彼此刀劍相交的戰士，

不再是瓦爾基里，而完全變成了肉體齊整的人類，赤身裸體地睜開眼瞼，將這物質的雙瞳初次注目的對象，

我這才真正明白。

即刻，我隨之醒來。

只會遵循大神的意願而動，如同自動存在般行事至今的我。從不知愛爲何物的你我，在此處初次知曉了愛的滋味究竟爲何。

不能自拔。

我不要想起這些啊。那一天、那一刻，回到我身邊的你，

是已經醒悟，要和你結爲連理一事已是不可能之故。已經確信，要拒絕這受詛咒的命運已是不可能了。

面對我全無遮蔽的胴體也仍舊神情魁偉，不爲此而動搖分毫，你的那副容姿。

雖然只覺得過去了一瞬間，可興許有一整晚那般的長度也或未可知。

劍士的面容，就彷彿是從冰河中降生的魔人那般冷峻。那乾脆利落的語氣，究竟隨齊格蒙德，還是希爾蒂斯呢。又或是，隨了將他養大的邪惡謀士，那位侏儒（Dvergr）鐵匠雷金（Reginn）呢。還是說，是從更在那之前的先祖遺傳而來的表徵呢。我不得要領地思索着，思索着，就這麼凝視着他直率的雙瞳。

就是從這遍燃永劫烈火的大殿中救下姑娘你，

並且，如同和相思的對象道出別離時的豆蔻少女那般，

食下龍之心臟，將無敵的力量和衆神的智慧都盡皆納歸己用的人中頂點。

那舉止中連些微的迷惘都無從立足，是如若凍土般冰寒激盪的一閃。

「我接受你所說的。但是」

獨屬兩人的情所。

與這肉體若合一契的魔銀（Mithril）鎧甲，其中蘊含的意義，你眨眼間便已領會。

自盧恩伊始，女武神將衆多的知識傳與齊格魯德。

向我斬來。

而後，我便再度啓脣，開口問詢。

你爲繼續英雄的旅程而離開了山中，終於——

「聽聞此言的少女布倫希爾德。接受我的求婚吧」

蜜月不是永無止境的。

看似比之魔銀鎧甲更加堅硬的，那冰霜般的表情。

從這相逢的瞬間起，一切都——

女武神沉眠山間，而齊格魯德爲之喚醒。

萬里晴空升起的太陽，璀璨照亮夜空的羣星……

如今也。如今也。你那無畏的視線，鮮明地。

啁啾知會清晨的小鳥，母親依偎在旁的幼鹿，

置身烈火燃燒的大殿正中，朝我那永無甦醒地沉眠的……

我們相愛了。

兩人墜入愛河，初嘗情愛滋味。

——那抹笑靨。你，就這麼貫穿了我的心底啊，齊格魯德。

分明是女武神這但凡勇士皆不免被魅惑垂涎的肉體，卻並未流露絲毫的情感，仍且如此理性地述說話語，你那精神的牢靠——不流於卑猥，而知重禮節，讓人頓覺品德良好的、你那沉穩的瞳色。

「那到底爲什麼」

還是說。纔不過一個照面……就萌生愛意了嗎？

——我們卻沒能終成眷屬。

如是說道。

身爲屠龍者的你，身爲大神末裔的你，身爲我一切戰鬥技術繼承者的你，我是於情於理都不可能勝過的。我會敗給你所喬裝的龔納爾，最後和那卑劣的龔納爾舉行婚禮。

不曾知曉神之愛，一直戰鬥至今的你。

你這麼說道。

不曾知曉母愛，不曾知曉父愛，

魔劍揮動。

「那，你是……要忤逆預言的呢。救下我也，不要、愛我」

大殿的烈焰不再，而變貌爲了不會有人打擾、

格尼塔海特（Gnitaheier）的惡龍現象（Fafnir）盡顯貪慾，其爲出手獨力誅殺的勇士。

我鬆了一口氣。

向流下淚水的我，用冷若冰霜的音調說出的話語。用我教給你的盧恩的力量，用你所變成的龔納爾（Gunnar）的模樣。

一時間。

簇擁着我的世間萬物究竟是緣何而來，

空氣、熱、清爽、渾濁，初次切膚感受着冰與火帶來的許多觸感——

面容如冰雕般齊整的男人。

被那可怖、可嘆、可恨、讓人咬牙切齒的魔藥的力量給。

結出茁壯果實的草木，春日爛漫綻放的芳花，

——齊格魯德。我無可替代的英雄。

而後。

這位勇士確實救下了我，卻不會愛我。我沒有在期待什麼，何況自己分明知曉，兩人牽連的結果只會招致數之不盡的悲劇，可不過從自己口中說出「不要愛我」幾個字，卻又變成這副模樣。

不要啊。不要。不要。停下啊。

你說我太言過其實了。

讓淚水打溼了雙瞳。

大神最後的詛咒化作盧恩的棘刺，早已淪作束縛這具肉體的枷鎖，和魔銀鎧甲融爲一體，卻被你輕巧地在我面前一舉斬碎。憑人類的技藝和膂力絕無可能達成的偉業，斬開魔銀一事，就在這既無氣勢亦無緊張的一瞬中。

你給了我一切。這與初生的幼子無異、全無人類經驗的我，是你教會了我這衆多的愛。

「爲什麼」我問道。「你分明知道的。齊格魯德閣下，若是跟我相見的話，就只有破滅的未來一條路可走……」

早已決心不會愛我——

簡略而言，即是如此。也有其他更全面、更詳細的部分。賢王克里匹爾口中那精確無比的預言明白無疑，若是和我相逢，那無數的輝煌功績皆會朝露般逝去，只能落得個可悲而悽慘的下場。你分明是知曉的。

我自原初的盧恩伊始，將一切的知識都傳給了你，彷彿只是爲你能在那將至的血腥命運中苟延殘喘而心碎。晨起在山中狩捕獵獲，日間盡起教授的責任，入夜就着肉食舉杯對飲，一日的終結之時則毋庸贅言地貪求彼此。

沒有言過其實，我一本正經地回應你。

不，不對。

縱使如此，你也仍然來到了這“炎之殿”，啊啊，是這樣嗎。

我於是頷首。

這是身爲瓦爾基里決定性的機能破損，也是身爲人類的成長。

能在用劍上使我潰敗，就認同這樁婚事，我說出了諸如此類的詭辯。

其正爲天地間無可比擬的存在。任是何地何時的何種王者，都不及其一分高傲，不及其一分自律。他不吝金銀，更不會在敵前示出弱點，而能颯爽長久地傲然屹立。加之。藉着無與倫比的勇氣，向我伸出隻手的摯愛。

這般魁偉地瀟灑行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就這麼注視着我。

希爾蒂斯之弟、埃利麥之子，賢者克里匹爾王，有預言曰：

「把我從長眠中喚醒的……頭戴法布尼爾的無敵頭盔，手握龍之死（Gram），從龍之心臟得來的、無與倫比的力量和智慧……被遣往這受詛咒的所在的，是齊格蒙德王的子嗣，齊格魯德閣下嗎」

親自令喉嚨顫抖，舌頭纏結，從脣齒間說出話語的那一瞬間。

和原本的模樣全無相似。

就彷彿，連世界本身都改換了顏色那般。

可我記得。和你相愛的每一天的一切一切我都記得，就算用魔術改變了面貌，齊格魯德對我也依然是齊格魯德。用龔納爾的模樣代爲求婚，這原本盡是苦楚的行爲，我卻，把那當作是往日的齊格魯德所告解的愛意那般。

而女武神，即是布倫希爾德她，終有一日會奪去齊格魯德的一切。

足以讓人誤以爲時間倒轉、回到萬物初生的時刻那般。

「我等的道路，愛乃不必。情屬無用。我只會把該做的事情貫徹到底」

不是大神的女兒言說的神諭。

把我給忘記了。

若是這樣，確實。

我爲戀而狂，爲愛而狂。

你，和我以外的女人結成了連理。

將你，目不轉睛地注視着。

你，就這麼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在，哪怕些微地渴求着這打倒自己的男人嗎？

分明知道了一切，還來到了這“炎之殿”中。徑向辛達爾峯的山間，你的前行不含一絲迷惘。衆神之盾編織而成的鐵壁眨眼間支離破碎，你便踏入了這“炎之殿”的所在。我感覺得到。啊啊，我感覺得到，縱使因父之故而墮入了這死一般的長眠也。

你說的這些話，我真的。不是很明白。

「太好了」

「當然。我等早已決心忤逆賢者的預言了。

亟待男子歸來的女郎，炙熱鍛冶而成的金鐵，

我哭泣的理由，你不曾能夠理解。

相信也絕不會滋生兒女情長之類。然而——」

「似乎是一見鍾情了吧」

「同意。我等已從克里匹爾（Grípir）王那裏聽過預言了」

那女人使出手段，讓我，被你以外的男人給娶走了。

如此自問的那一剎那。

因爲，你已經把一切都忘記了啊。

啊啊，就如那早已定下的預言。

遍染血腥的悲劇——

不，我除了接受慘劇的到來，別無他法。

就如若，不可能避免終末之戰的阿薩衆神和巨人們那般。

——我容忍不了。我，無論如何都。無論如何都。無論如何都。

你那我所失卻的愛意嗎？

你向我以外的女人獻上的愛意嗎？

龔納爾對我的愛意嗎？

隨激烈的情感爆發而展露出的是神的瘋狂，

我，只是，一味地宣泄着狂暴。

殺掉了。

最先是，我的瘋狂將你一刀兩斷、殺掉了。本就想讓純真的古託姆（Guttorm）代爲行事，而最後，我到底是讓他下手了。

不知道究竟是誰玩弄了你的記憶，也不知道究竟誰纔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索性，就連你那嬌妻一家和家臣都一起殺光。竭盡所能一般地拼盡全力殺死那些戰士，說不定，連女人和小孩都沒有手下留情。

我用我內裏那四溢而出的魔力之炎，再一次建築起了“炎之殿”。

烈焰之中，我用利刃貫穿自己，如此地高聲叫道。

「我愛的男人，只有齊格魯德一個。再無他人。

誰都、誰都、誰都、誰都，別人誰都別想碰我一分一毫」

——赤紅的珠淚淌過。

而時，面帶微笑。

此外，權且作爲例外。

不由自主地啓齒，編織出了名字。

攻讀傳說以求知悉英靈人格的行動是有效的。

理當只有自己聽聞的，自言自語。

東京空中漸趨明朗的羣星，彷彿彰顯着方纔的降雨只是玩笑。於市內千代田區、JR秋葉原車站附近的五層住宅樓屋頂佇立，他一面靜候着幾可說是命中註定的事態的到來，一面、沉靜地思索。

果真是，失去了對Lancer的控制力啊。

然而，奈傑爾冷酷鎮靜的面孔並未有所動搖。

將方纔這屋頂上所發生的事情，在頭腦中加以整理。

然而。她可是完全地崩壞了啊。

氣候爲晴朗。

定義爲等同寶具解放自然是無可辯駁。

需要點火的時候，他並不使用魔術。元素魔術的基礎程度雖然確有研修，但卻早已決定儘可能地不去行使火焰相關的魔術。只是因爲和其他元素相比，火焰的副作用太過強烈，而並非是個人好惡一類的問題。

英靈（Servant）即是神話／傳說／傳承中所述及的英雄本人。

多數的情形下，英靈們對作爲傳說的過去都有着實際的經歷。

「……大聖盃本身，是不能單獨用作願望機啓動的。藉由聖盃召喚而來的七騎英靈之魂、亦即龐大的魔力塊這一奇蹟的具現，只有將其充作燃料，大聖盃才能爲成就願望而正確地運作」

誠然，沙條家的參與是早已預見到的，然而參戰的並非家主而是子女就。

一般而言，有着相同大綱、細節卻迥異的傳說可以說是浩如煙海吧。

一言蔽之，即是奈傑爾張弛無度之過。

加之，其中記錄的內容皆非事實仍屬可能之列。

還是該稱爲暴走呢。既然能脫離主從契約和令咒發動的支配，卻又沒用她那魔銀巨槍寶具將奈傑爾一刀兩斷，據此而言還是該稱爲暴走纔是吧。Master那足以看穿英靈性質與能力（Parameter）的“眼”的一瞥所見，也並未發現諸如狂化或是精神污染一類的精神系技能。像是表明危急狀況（Bad Status）的警告之類更是沒有。

「晚上好，小姐。找我這個失去Servant的人究竟有何貴幹呢」

少女的聲音，宛若天籟。

即便，模仿天使羽翼的令咒，仍有一劃還居於眼瞳的正中也。

發揮全力布倫希爾德的確是遍燃着愛的烈火，然而，那卻是自滅方休的死之烈炎。使用原初盧恩的魔力源（Resource），十之八九無疑來自Lancer的魂和靈核。這經由大聖盃才得以成就的偉業，以貨真價實的英靈現界這一奇蹟爲代價，方能讓那古老過往早當失卻的神代之力四散飛揚。

惹人憐愛的華美尤物。

感情。高昂無息，烈火熊熊。

身着翠綠色的洋裝，看去就如同少女那般。

傳說的真實程度到底有幾分呢？

縱是業已知曉幻想具以形體之模樣的魔術師，奈傑爾的腦中浮現的仍是妖精之類的存在。不是說蓋亞那些具現爲星之觸覺的東西，而是那些說給孩童的甜美童話。現實、幻想、夢想，這三者的差別分明是衆所周知，然而卻依舊不能免於在此刻將其錯認。

多數的情形下，述及英雄的傳說並不限於一個。

奈傑爾嬠莍德的頭腦和精神，共同認清了而今的事實。若是熊熊燃起，便至頃刻燒盡。

因他長久地探究着人類精神活動的奧祕，才更能清楚地理解。形成Lancer這一人格核心的部分，自那時起，無疑已是徹底崩壞了。未被聖盃的機構（System）捕捉爲精神系技能或是Bad Status之類的原因，想必是因其認識到Lancer隨人格崩壞引發的變質並非臨時而是永久之故吧。

已經沒剩幾個小時了。

本應爲馬前卒的Lancer／布倫希爾德的叛離。

這個男人——

每每呼吸過後，住宅樓的屋頂便會亮起些微的光芒。香菸的火光。

用去兩秒左右的時間吸菸，方纔作答。倒不是出於警戒，不過是並未加以意識罷了。當下Lancer既已暴走，要把自己想作是正當地確立契約的Master可真是難以啓齒。

若是這一例外來臨爲現實，我等的命題之一將在其時步入終局。

聖盃戰爭乃是在天大的謊言之上運作而成的。

輕聲喃喃。

這幅光景，與現下身居別處的Lancer的狀況頗爲相似。Lancer／布倫希爾德操使的原初盧恩，只有抑制她擁有廣域破壞能力的第二寶具方能發揮效用。雖然只是表現爲將原本的盧恩魔術技能暫時強化那般，本質上卻是堪稱第三寶具的強大力量。

「這就是你的愛嗎」

內容與定說大相徑庭的異傳也同樣是存在的。

自我。土崩瓦解。

天賦。天才。那根本不是這種程度的表達就能概括的才能，之類。

——自炎而始、自炎而終，其爲，我那盛燃不息的炎之記憶（一切）。

划動火柴，點燃。

「稍微，想確認一點事情」

美麗，全無所感。

「沙條愛歌」

然而這也並非絕對。被傳爲美談的故事，對當事人而言卻是悲劇，諸如此類的境況有足十二分的可能存在，反之亦然。

此時爲深夜。

話語本身並無多少意義可言。

而形類於這偌大錯誤的存在，正於東京的夜色中展露其身姿。

但是，魔術師（Master）仍且需要加以注意。

少女說道。

「……」

叛離和暴走。

沙條家的女兒。名字和長相都有所知曉。據聞是極東尚可稱作是名門的黑魔術師家族中，身懷遠在家族之上的異稟而降生於世的少女。偶有流言蜚語聲稱，她早在尚未繼承魔術刻印時，便已展露出一流魔術師那般的自如，正可謂是滿帶威脅的天才。

奈傑爾嬠莍德可是沒有任何個人好惡的啊。

雖是固定在英靈之座這一領域，從各種意義而言，看作是將時間停止在身爲人類死去的那一刻也並無不可吧。

「貴安，Lancer的Master」

對定然無力自如支使時空的，我等而言啊。

如今的事態只是偶發性的事故嗎。能將人完全支配的精神操作的絕技所引發的完全暴走，這等事態。

非也。自Lancer從此處移去身影伊始到現在爲止的這段時間內，他已重新模擬（Simulate）了足足七次，然而卻只是一次次確證了自己理論和算式的無懈可擊而已。說到底以魔術的視角而言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問題。

這就是該當到來的事態了。這位東京進行的史上初次聖盃戰爭最有望的候選勝者，只消用那白淨的指尖輕撥錶針，即能將他剩餘的時間盡數抹至零點。

那一瞬間，他便明白了一切。

就彷彿在詢問料理和點心的菜單那般，讓人頓時湧起連綿的錯覺。舉止、表情也好，那副理所當然的風貌也罷，少女都實在是太過惹人愛憐了。全無半點罔顧人倫日夜研究的魔術師模樣，啊啊，若是無法適應這點，想必立時便會因這番言行而無所適從，繼而被佔據先機吧。

若是如此，究竟緣何。

驚愕、啞然、呆然，任意一者的源頭皆是感情。如此，若是心中除卻執着再無他物，也就斷然不會有所影響，故能平心靜氣地作答如是。

暗之英靈（Assassin）和術之英靈（Caster）兩者的Master，監督者聲稱早已斷氣。若是如此，少女便該是劍之英靈（Saber）的Master了。

即是說。

自己所召喚的究竟是何種樣人，諸如此類的事情可以事前在一定程度上進行把握。

疑問。疑念。然而抱有的對象早已不再，質問並無意義可言。

「……只靠我的魔力供給，不可能有那種大威力的」

意識。撲朔迷離。

亦有着各式各樣的幻想種同爲如是誕生的假說。

證明這一命題的手段稱之爲無也斷非妄言。

空洞，亦無所覺。

——姍姍地。應時而至，那現身於住宅樓屋頂的。

一面側首，一面發問——

本該循着她精神耐受力的界限所行使的。靈藥也好。言語也好。命令也好。理論上的破綻嗎，又或是計算失誤引發的嗎？

純潔無瑕的具現之物。

奈傑爾嬠莍德（Nigel Seyward）意識到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即是神話究竟是窺視神代的不完整記錄，抑或是，自某一時刻將時間回溯，而被構築、創建出來的過去呢——

沉靜地出言告知。

（又或是，這纔是必然嗎。布倫希爾德。因陰謀詭計而淪得個狂暴的悽慘模樣，這纔是你真正希求的嗎？）

仍且殘存的Servant，除卻Lancer外，尚有Assassin、Caster、Saber。

只要令咒依然存在，那便可被認作是擁有Master的權利。若是意圖順利推動聖盃戰爭進程的Master，遇到這般了無防備地在住宅樓頂徑自拋頭露面的自己，斷沒有輕易放過的道理。自己是有意如此的。不去在鋪設幾重結界的室內安身也，如此一直佇立在此處也。

諸如從某個傳說中被直接創造出的英靈，也一應有着存在的可能性。

吞吐着灰色的吐息，奈傑爾喃喃。

灰色的吐息匿入夜空。

說到底——

該稱之爲一切都在掌握中嗎。

仍舊無言地，從上衣的內兜中取出一根香菸，銜在口中——

藉由行使原初盧恩，即可昇華爲堪稱半神的高位存在。

浸沐着羣星的祝福，飄舞於夜色的尤物。

「是什麼呢」

無論威力，抑或代價。

早在幾分鐘之前所達成的結論，一應是毋庸置疑地正確的推測結果。

（節選於一本老舊的筆記簿）

只是，陳述明白無誤的事實這一層面上用上了恰如其分的詞彙。

每每吸入一口，香菸的前端便會化作灰燼。

「你知道的吧。把聖盃，用願望機的形式啓動需要的東西」

英靈們被Master召喚而來用以驅使，卻絕不會有哪怕一人，能得償自己胸懷的夙願。締下契約的魔術師們，便是率先明瞭這欺騙的機構（System）之人——至少，若是得以同魔術協會或是聖堂教會之類接觸的立場，無一不是如此。

縱是神話的再現，縱是這超常的具現，說到底，英靈也不過只是馬前卒而已。

就如Servant之名所彰，其爲僕役、其爲消耗品、其爲名喚聖盃戰爭的極東魔術儀式所使用的“觸媒”。

由此，身爲Master的魔術師，無論如何都必定會將最後一劃令咒保留下來。

若說緣何的話——

「嗯，是喔。非要把七騎都當成燃料，真的好殘忍呢。到最後關頭用令咒讓自己的Servant自殺，好，儀式完成啦，之類的」

「現世本來就不存在什麼英靈。比起到達根源，不過是點小小的犧牲吧」

「這種想法，我不喜歡喔」

少女的音調哀傷。

姣好的眉頭亦隨音色而微蹙。

「怎麼說替代Saber都需要收集一騎份的靈魂……話雖然這麼說，說不好需要兩騎份呢。因爲你的Lancer，現在一副要燒光光的樣子」

「……什麼？」

作答。遲疑了。

儘管僅有那麼一個瞬間。

驚愕。啞然。呆然。分明不懷任何感情，奈傑爾卻反問了。

「混帳，你是不想使用契約英靈的靈魂嗎？」

「嗯，是喔」

「就算沒有意願到達根源，你自己也是有願望的吧。把那……」

「我的願望，就是實現Saber的願望」

「什麼？」

身着蒼銀兩色鎧甲驅馳空中的你，卻不免被我藉盧恩得來的飛行能力而行的猛襲玩弄於鼓掌。經魔力放出技能而行使的突進和滑翔的確令人驚歎，啊啊，可卻無從追及我的機動能力。

理解也好把握也好認識也好，正是因爲這些皆已貫徹完全，才陷入了這般的茫然自失之中。

我，向你投以笑意。

被驚愕和顫抖所佔據的奈傑爾，短促地吼道。

說到底，那或許是表露出更進一步的其他感情也或未可知——

「出於什麼」

快來被我殺掉啊！

「在哦」

「因爲人家，已經完全愛上他了嘛」

正如如同神話中的衆神那般地純潔、那般地無暇，是僅有強至堪將星球（世界）納於鼓掌之人方被允許的傲慢氣度。恐怖和敬畏湧遍周身，生來首度置諸情感爆發的奈傑爾，不禁出聲呻吟。

爽快地。全無一絲躊躇地。

「啊呀？這樣嗎？你，明明沒理由和我作對的」

生來首度的焦躁，亦如是浮現爲了情感。

有如夜間振翅的飛鳥那般，大大地張開雙臂。

卻又爲何覺得那音色中的某處，含混着一絲自豪呢。他能理解。奈傑爾嬠莍德足有十二分的把握。這場聖盃戰爭中，他一直一直爲Lancer所培育的，根本就是如出一轍的感情啊！

啊啊，還有這種事情。

分明早已是人類了。人類。脆弱、無常，而高貴之物。到底是爲了誰。父。不對。我。不對。我早已因辜負大神而被奪去了力量，和手握魔劍的勇士相逢而成爲人類了。魔劍。魔劍？

「這就是，他心底的願望喔」

如若取回大神的女兒的機能那般出手相抗的，原因。

那副欲說還休的神情，恰如春日盛開的芳花那般惹人憐愛。

極致地單純，又極致地愚蠢，並且。

因爲，我，是這麼地深愛着你啊。

不要和上次一樣，這次，我要親手殺掉你纔行啊！

這不可能的啊。

「我的Lancer要爲你這種人的願望而被無端消費掉，讓人噁心」

烈火自不必說，是我，現界爲Lancer的布倫希爾德的形姿。

一面深陷自己未曾掌握的感情中，那些微地殘存的自我、意識的碎片、身爲求取睿智魔術師的斷片，一面極致冷靜地得出了結論。

我，向你。

——將時間、將空間，將一切的一切都置諸腦後。

高潔而驕傲的騎士，手握那星之內海於古老神代淬鍊而成的光榮之劍（願望的形態）。縱是維繫世界這層薄膜表裏的光芒，時而亦然化作槍矛供你揮舞，滿覆神代最後的餘痕、古老的不列顛王啊。

——將那失卻的古代王國（Britain），完整無缺地再次尋來。

雙腳拉開，隨着腰部一同降下重心。

Lancer／布倫希爾德暴走的真正理由。

拳頭緊握。

回應直率至極。

「要破壞人理奠基嗎」

可他到底不是研究戰鬥之用的魔術師。

體格也不對。跟以前不一樣。那宛若琉璃覆蓋的雙眸，食下龍心得來的睿智結晶，我看不到。就像是別人一樣。

要讓古代王國重生？

劫後餘生的你，我並沒能了斷。

初嘗的憤怒，令全身盈滿了暴力的預感。

眼前立身的異稟天才，自己根本無力相抗。

如若記憶中那般擺開正確的架勢。

笑靨如花的少女，聲若鳥鳴啁啾。

並且，得知。

我，分明早已不是大神的機械了。

「所以，呢」

無論緣何，太陽鏡（Sunglass）下的奈傑爾都已十分明白。

讓我劈成兩半啊！

「你這不是找錯發泄對象了嘛。不過，也是呢。她現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不可能，地猛搖着腦袋。

「嗯。是喔？」

齊格魯德。齊格魯德。齊格魯德。

Saber。劍之英靈。

少女，如此說道。

說啊，齊格魯德。你明明是齊格魯德，卻忘掉了自己重鑄的魔劍格拉姆嗎？

頷首之際，在頭腦中應時構築起了戰鬥動作。

超越五千千克的魔銀長槍的尖端，已成長至一揮即可在夜空中劃出偌大弧線的程度了。你看。快看啊，齊格魯德。我的愛已經有這麼茁壯了。所以快啊。快啊。快啊。快啊！

向我所愛的人。

「原來如此」

「你瘋了」

緣何。爲什麼。你怎麼會拿着那種東西呢？

現象的固定帶（所有的一切）。

無意到達根源，即便將萬物獻作犧牲也在所不惜的——

即是這名少女。

不，你手握的根本不是魔劍啊。

我，向我等（Valkyrie）應以慈愛指引的靈魂。

「Lancer！」

引致世界毀滅的威脅。

「Rider的神殿那時，你，說了要榮耀地決出勝負的！」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與東京灣出現的巨大神殿結構體決戰時，既有我、Saber和Archer竭盡全力而同時發出的攻擊，亦有大神看在眼裏的啓示，兩者共同萌生出的那按捺不住的昂揚，連我都幾乎不能算是英靈地、一時大幅顯出了瓦爾基里一面，那正是可被贊爲激烈如是的戰鬥。

仰首望向星空。

這饗盡萬般的戀情（Potnia Theron）！

即便自己也無法否認這奇妙的感覺。

就如聽聞Lancer將少女喚作惡龍（Dra）之時那般地始料未及。

只是任憑情意驅使，她這位天賦異稟的罕見存在纔將步伐踏向了聖盃戰爭。他所直面的這份離奇，竟如此激烈地，震撼了那本應毫無情感的肉體。啊啊，如今已不再是僅餘執着了。就如那魚龍混雜、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一般，湧動的感情無可抑止地四散奔流起來。扼住胸膛也。難以抑止。根本就抑止不了。

空間。

「閉嘴」

烈火和勁風，激戰於東京的夜空。

「殺了你、殺了、你。殺啊、啊、啊、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你、嗎……」

勁風則是你。

「嗯」

時間。

這麼深、這麼深地，我的愛人除了你又會有誰呢。齊格魯德。

傳說的邪龍（Fafnir）那慾望仍無法比擬，

光輝的黃金聖劍。

「你錯亂了。我雖然誅殺過龍，但跟那位不同！我是——」

爲了戀情，爲了愛意。

根本是自尋死路。

遺憾的是，可用的術式並無多少。

如若放聲歌唱那般懇求，倘是世間至爲婉轉動聽的歌聲亦最多不過如此。

「……只爲了Saber的願望，你這混帳……就要毀滅世界嗎……」

意欲抹去這將成勝者的人物，抑或是意欲終止其行徑，北歐的大神出手干涉了因果嗎。又或是，這是世界發動的抑止力——這防止世界毀滅的機構、這攔阻衆多魔術師到達真理的道路的機構，其中的一個部分嗎。

即便如此。

「呵呵」

別那麼跳來跳去的。

「的確。不過，怎麼都——」

直到方纔還靜候着時間耗盡，等待着那命中註定的事態到來——分明在這夜空下早已做好了死的覺悟。如今卻完全顛倒過來了。現下，周身如同怒濤那般奔騰的情感，正不住刺激着胸中那絕無僅有的澎湃執着。

聽聞過聖盃戰爭的勝者發自心底的話語之後，便絕無可能再妄作什麼沒有感情的人偶了。若問緣何的話。啊啊，那當然是因爲！這託取少女形體之物，述說着的“緣何”，毋庸置疑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

體術雖然有所研習，卻也是隻能對人體機能上的控制方法徑自喟嘆的程度，更遑論缺乏實戰經驗，最多不過在測試特製人造人（Homunculus）性能時扭打一番罷了。

安分一點嘛。不要動嘛。好好地，就讓你，上半身一直飛到月亮上去哦。

親手殺死拯救世人的英雄，之類。

因爲，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行徑啊。

偉大的英雄理當享有與之相符的結局。絕對，不該像你那樣死於陰謀詭計引來的瘋狂啊。齊格魯德。真希望，在天下成就光榮征戰的一切一切的英雄們，都能如那地中海的古老傳說述及的那般，像奧林匹斯的衆神所祝福的勇者珀耳修斯（Perseus）那樣——了無遺憾地迎來人生的終結啊。

可是，若是戰鬥的命運是註定的話。

至少。

希望能以竭盡全力的一決勝負來畫上句號。

——所以說，看啊。我現在就來殺掉你了。齊格魯德。

光的軌跡。聖劍的揮舞未嘗止息。縱是魔獸程度的存在亦能轉瞬間一劍斬殺這般的一擊，就算接二連三地如此迫向我的軀體也，不夠，這種程度根本不行。你究竟爲什麼要溫柔到關心我的死活呢？

猛踢空氣，你向我發起了第七次的突進。

晴海碼頭殺死神獸（Sphin）時就已見過，這我是清楚的，因爲親眼見過，所以也就不會意外。藉由魔力放出的突進，一定不是隻有直線的。沒關係。知道了就有辦法對應的。

原初的盧恩發動。

靈魂衰減的感覺湧現的同時，遍覆烈焰威容的偌大石塊隱去了月亮的形貌。

「金星（Freyja）」

大母神啊。

請給予我這父的女兒以力量吧。

藉那輕薄的小小碎片，向我的摯愛降下壓死的祝福吧。

「來吧，齊格魯德」

我向你柔聲低語。就要結束了。我，早已瘋狂的我，會自動地完成這一切的。

縱使無法親自拯救這個世界也。縱使想要守護齊格魯德你和你所拯救的衆人生存的這片大地也。做不到。我、已經、瘋狂、瘋狂、除了聽憑世界指引自己殺掉Saber之外別無他法了。

我、現在，已經被種下瘋狂的迴路了嘛。

「大聖盃中……潛藏的……東西……

Saber。啊啊，溫柔的人。

東京的一切都將不再。

最後，被你貫穿胸膛，我也仍在思索出口的話語。

即便你爲殺害我與否而躊躇也，不會爲否定你那高貴的情感而遺憾也，我都一定要殺掉你。

——其作答爲，無言的刺擊。

我，沒辦法忤逆被重新設定的命運。

而你，正與他同樣地揮舞着聖劍。就時代而言，究竟哪一方在前，哪一方在後，如此瘋狂的我已然無法明辨。

那月光映照的粼粼光輝，意外地有着平靜的倒影。

我……

我、若是就這麼將盧恩行使到最後的話——

——徑直貫穿我正中的靈核，全身都。

即便失去了發聲的器官，這般情景我想父也早已司空見慣。

若是你的話，一定不論何種模樣的邪惡，都甘爲世人而出手誅殺。

這絕非手下留情，更非刻意尋死。我以淪落神靈之身向你宣戰，而後敗北。不論那全能少女會作何言語，都是不可能令我這自動行使的戰鬥機能有所停止的。

「要殺。要殺。所有人，全都要殺。你知道該做什麼的，Saber」

——虛幻卻仍且高潔，我那最爲親愛的英雄啊——

就如我所摯愛的齊格魯德那般。

神王和狂獸那時，與當下別無二致。

「……好啊……」

恭喜。安枕於東京夜色的數萬人命，就此倖免於難。

那名少女一定，有着不論英靈還是神靈、只要和人有所關聯的一切，都能發揮出特效的東西吧。我對抗不了她。還是說，奈傑爾那在我身軀中游弋的靈藥，經她之手產生了變質呢。

「別讓、世界……」

剎那間，月下方纔形成的萬死之石塊，也化作魔力的粒子而消卻了影蹤。

爲你的名譽，我在此起誓。

哀莫大於如此地，不曾知曉愛意、不曾知曉幸福，不曾知曉人間喜樂，只作爲英雄這一救世裝置而揮動魔劍奮戰不休，

不能……讓它、誕生……」

請你一定要拯救它。

最強的聖劍使啊。

今夜、此時，會有幾萬人因這場激戰而失去性命呢。

注視着你的雙瞳。

只是，我不過是，讓你能夠傾盡全力罷了。

別讓世界就此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