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9366 字
東京的夜景,宛若灑落地面的星辰。
不夜城。以人造光掃滅黑暗的千萬都市。一名少女毫無感慨般地,俯視著這個自己的所有物之一。以外國大教堂爲概念建造的摩天大樓──其雙塔結構中的南塔頂上,那名超常少女帶著兩騎僕從【使役者】靜靜佇立。
沙條愛歌,生來即有全能的力量,一舉一動卻像個少女。
她的愛戀之心要吞噬東京,甚至整個世界。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深夜。
東京都新宿區,都廳第一總部樓頂。
「──報告愛歌大人。」
在這離地達二四〇公尺的高處,呼嘯夜風中,一名高瘦男子向他的少女主人報告近況。魔法師帕拉賽爾蘇斯。即使主人說不必特地跟來,忠實的魔法師仍一臉理所當然地站在主人身邊,不知該說是忠心還是太認真。雖然原本就有那種傾向,不過最近幾天,那份頑固更是變本加厲。
(這也難怪。)
同樣靜候於少女身旁的刺客在心中低語。
(你也知道了大聖盃的真面目吧。)
應該說,態度能維持不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使役者對聖盃許願的慾望愈強,對從前人生的後悔或悲嘆愈深,大聖盃所造成的震撼應該也就愈巨大。
刺客心想,假如自己沒有邂逅、接觸主人──或是沒遇見那個少年【巽】──一定當場就崩潰了吧。英雄應有的強韌意志、崇高傲骨,自己毫不具備。這副身軀始終是教團的武器、兵器,對所有感性事物都極不擅長。
可是,魔法師卻沒有崩潰。
他平靜的眼神、沉穩的氣質一如既往,出於忠誠的各種行動也一樣。
那種不染俗塵的魔術師印象,沒有任何改變。
儘管緊張的弦已經繃得藏不住,少女也無意責備他。應該不會是沒有察覺。魔法師說主人不僅支配了東京,整個世界都形同落入她的掌心。這種人不會有不可能的事。
既然她選擇沉默,就表示那纔是正確之舉吧。
「從昨天起,劍兵終日在東京各地遊蕩。屬下猜想,他恐怕是在尋找東京大聖盃的位置。」
即使在強風中,魔法師的輕聲細語仍流暢地傳入耳裏。
需要默示錄之獸【Beast】。
是有如太陽在大白天突然消失的異常狀況。
使刺客再次宣誓絕對效忠,絕不再犯下那般可恥之舉。
她僅僅是走過去,結界就自動解開。
在地下的黑暗中,不追究刺客下意識袒護了巽的隆恩光輝。
「對。最後,世界會發展成現在的面貌。」
然而──
就只是愣在那裏。
刺客只能看著話一說完,就消失在黑暗中的少女背影。
當成進一步提升主人力量的增幅器。
「您說得是。」
見到少女的臉,有些愣住。
那是有如午間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參加聖盃戰爭的魔術師,也就是運用英靈【使役者】投入壯烈廝殺的主人,大都懷有宿願。
少女聲如歌詠般地說道。
──如果她會醒來就更好了。
「最美的一個啊。」
原來如此,父親這樣的行爲很可貴。
照理說,魔術師的大願都是抵達根源,但也有例外。
──是第二次生命中最後一次見到她。
可是,有了以聖盃爲搖籃的「獸」之魔力,就能解除這個限制。
「我想,你一定也瞭解我這種感覺……愛上一個人,心裏都是他,爲他癡迷,真的是世界上任何事物中──」
主人的聲音中,摻雜憂慮的音調。
非常罕見。
最後抵達東京都杉並區。
(啊,愛歌大人。)
之前,自己是如何反應?
恍惚與喜悅、陶醉與昂揚所導致的微笑。
「呵呵,劍兵真是個急性子。」
並相信聖盃給我第二次生命,就是要讓我與您相遇。
關於主人發狂失控。
道別的話,已經對她說過了。
少女飛翔在東京夜空中。
刺客揚起視線。
直到最後都可能爲自保而選擇放棄聖盃。
像碰觸易碎品那麼輕。
有人呼喚刺客。
可能是用上風元素魔術的傳聲術吧。真機靈。
在這段時間,她一定是睡著了。
因此,並未失去大願的參戰者,較容易冷靜觀察戰局。
過去、歷史、人類史。爲了破壞構成這世界的一切,主人才需要聖盃。
記得是顫抖。全身哆嗦、激動得發燙,甚至沸騰。
刺客無言以對。
「哈山,你之前自稱吉兒是吧?」
──不知道那孩子會是什麼表情。
兩種表情交雜,一定讓我的臉變得很難看吧。
而且是值得他們冒生命危險參加儀式的宿願。對他們而言,等於是一種人生目標吧。
顫抖著,感覺身體急速發冷,彷佛被奪走了什麼。
月光與散佈地面的無數燈火,都是給少女的祝福。
只差一點點。
但是,擁有私人宿願的人……
像戳點脆弱的泡泡。
就在前天早上。少女沒有遺忘。
「事象會自我修整?」
主人。主宰者。
是擔憂弱小女兒的安危吧。聖盃戰爭都等同結束了,還真是一絲不苟。雖說事實上,那並非不必要的憂慮。
降落於高樓林立的西新宿街道,輕盈穿越深夜時分杳無人蹤的馬路,橫跨像座森林的中央公園,一步又一步地跳過已沒有多少班車行駛,相當寬闊的鐵道。
聖盃戰爭這個難得的魔術儀式,並不是通往根源的唯一道路。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是少女的父親所佈下的。
「主賓就應該耐心等派對開始纔對嘛。」
據說,主人身上的魔術迴路甚至近乎全能,足以達成超越神祕的奇蹟,具有堪稱異常的超常效能。然而美中不足的是,由於那種力量實在過於特異,無法大量使用。即使能造就各種不可能的奇蹟,規模與次數仍受到某種程度的侷限。
可是那實在太過脆弱,對少女來說全無意義。
生活了很多年,卻仍很難說是住慣的清幽住宅區。
「刺客。」
同時也帶有夜影般的哀愁眼神。
刺客和魔法師這幾天從東京奮力蒐集來的純潔靈魂,衆多少女的生命,將在今晚勉強達到相當於一騎靈魂的份量吧。等兩騎僕人再獻上生命,大聖盃就能實際啓動。
刺客經過半次呼吸的時間才抬頭,見到高居燦爛東京夜景之巔的主人轉過身來。宛如嬌美花朵的沙條愛歌向刺客伸出手。啊,她要碰我了,要被她碰到了。有別人【魔法師】在看啊。
那纖白指尖,溫柔地撫摸碰每一寸都是死亡的褐色肌膚。
非常相近,就算斷言爲一模一樣也無妨。
†
即使不聽到最後,刺客也懂她的意思,魔法師應該也是。
「你們兩個都辛苦啦。不用再蒐集祭品了,我自己去拉一個。」
(除了您之外,我也在他【巽】身上找到了。)
睡得香甜安穩,一無所知,毫無所悉。
身陷思慮之中,使得她反應遲了。
低語幾聲,魔術就失去效力。
最需要關注的就是例外。
不用跟來。
沒錯,再踏出最後一步就行了。
多半就是在今夜。
「那麼,爲了他,我非得阻止、破壞這一切不可──」
『我很高興你這麼親近我。』
「我雖然做了很多事──」
†
(我不停尋覓的,被人觸碰的喜悅──)
甚至該說,經過世代鑽研的家系魔術纔是正道。
直到最後一刻。
從遇見您那天起,我就全心全意地服侍您。
就像圖畫書中,妖精跑過湖面的畫面。
接觸劇毒也不會喪命的少女。
「在時光洪流中完全固定的事象……無法跨越。就算我能創造讓不列顛延續下來的可能性,一旦撞上事象的節點也會輕易毀滅。光榮的不列顛無論如何都會亡國,撒克遜人將建立新的國家,孕育出這個延續至今的英國。」
她面帶微笑,雙眼同時也因酸楚而溼潤──
自責與羞愧、孤獨與哀慼所導致的哭泣。
「前天的你好棒喔。那個男生是死是活明明都無所謂,你還那麼拚命保護他。」
因爲懷有大願之人,不太可能拋棄自己魔術師的一面。
她的表情,臉上的情緒,不曾存在於刺客的記憶之中。那是──
幸虧有骷髏面具蓋住我的臉。
在某些情況下特別容易失控。
玄關、走廊、樓梯和寢室門上,都設有魔術結界。
──殊不知這一晚,這一瞬間。
對於少女投來的視線、說出的話,完全無法回答。
世間的一切,將從這個遠東之地的都市開始毀滅,實現主人的心願。
順著皮膚、下顎──
她沒有使用任何魔術手段,聲音卻神奇地不受風聲掩蓋,清楚傳播。主人是朵花,是朵絕不會被任何風暴折斷的永恆之花。無論刀刃、詛咒、魔術,就連沉睡於聖盃中的「獸」也傷不了她。
『你也會有明白我心情的一天嗎?』
『不會。我想,不見面應該對你比較好。』
少女沒有說謊,那都是她的真心話。假如她有心可言。
──我改變心意了。不過呢,那都是因爲你喔?
她預測,自己再也不會回家。
她預測,再也沒機會見到那張臉。
由於她貫徹自訂的規矩,絕不預視關於自己的未來,纔會有這般預測失準的時候。說不定,少女也有點驚訝。
這麼幼小的生命。
可憐、易逝、脆弱至極的普通凡人,居然能改變她的行動。
來到寢室,站在枕邊,少女低頭注視妹妹的睡臉。
妹妹。不過是人類的生物,以她想像中的模樣沉睡著。
睡得香甜安穩,一無所知,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
──原來她的睡臉是這樣啊,我頭一次看到。
「姊姊……?」
少女往臉頰輕輕一吹,妹妹才終於醒來。
她揉著惺忪睡眼,投來恍惚的視線。
「對不起喔,這麼晚叫醒你。」
少女溫柔地……
不,她仍未察覺那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情緒,伸出了手。
那是什麼。
爲了同樣的目的,尤其是在這幾天反覆作惡。
但這個舉世聞名的鍊金術大家卻當場紋風不動。
是一時心血來潮嗎?
冰冷的你,來野巽。
前幾天收到那件禮物以來,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和他獨處、聽見他的聲音了。刺客原以爲這名魔術師是儘可能不與她直接對話,不過她不曾直接問過對方,其實並不太能確定。
「魔法師,我不會回答你這個問題。」
†
「這裏已經成爲黑暗淵藪、惡獸的搖籃。可是,你的靈魂並沒有在這極度的無情與殘酷中失去光芒。那晚,你捨身保護少年的屍體,表示你還有機會找回曾是英雄的自己。」
沒有一絲動搖。
我是不是已經瘋了?
擄來衆多毫不知情,與神祕和聖盃都無關的無辜少女──
地位與人類相差太遠,使她無法摸清。
假如變身能力能再高超一點,刺客恨不得想立刻變成鏡子反彈他的話,而她只能慢慢點頭。沒有迷惘。應該是之前主人觸摸她的那一瞬間,或是昨夜情急之下掩護少年屍體的那一刻,她的末路就已註定。
走在邪惡之路上,卻又期盼善良正義得以伸張的愚昧魔術師啊。
即使獲得了主人。
「綾香,我問你喔。」
暗殺教團之主,歷任哈山‧薩瓦哈之中,也曾有人爲割捨過去的自己而甚至捨棄了自己的臉,但我畢竟不是那種英傑。到頭來,我只是一個生爲女性、發揮女性功能、死爲女性的人。假如我堅強到能捨棄自己,會不會活得比較不一樣?
我的心智很正常。
「謝謝。我還活著喔,小巽。」
自認能爲她而死。
哈山‧薩瓦哈,以影之英靈【刺客】身分現界於現代的昏愚之徒。
「既然要道歉,那就別說了。」
「但即使如此,
「這樣啊。」
原以爲他會轉身就走。
儘管你是那麼地脆弱,那麼地無力,在當時和現在卻都如此爲我著想。彷佛童話中邂逅公主的騎士,要守護可貴的事物,成爲正義使者。
魔法師令人髮指的行爲,刺客如今已不再怨恨。
都像是用短刀往她的心口挖。
沒錯,這名魔術師拋出了問題。
由於少女太過全能,使她無法理解。
「你說什麼……」
當那獨一無二的少女在東京遊蕩途中收留我後,我明明已經當她是永遠的主人,誓言效忠,現在卻成了夜夜擁抱著巽,感覺肉體因而火熱、亢奮,卻也因而厭惡自己而流淚的膚淺女子。
「巽。」
「快、逃……」
唉,你究竟要管多少次閒事啊,魔法師帕拉賽爾蘇斯。
巽。不,曾經是巽的東西。
聽擔心她安危的少年說話──不,曾是少年的那具屍體所重述的話。
「我知道。」
比點更小,只有一些些,非常微薄的黑點落在她純白的精神上。
我從臉上摘下白色骷髏。
我刻意發出腳步聲出現,那死去的肉塊跟著就向我伸出了手。
這個實至名歸的正派英靈,竟與本質完全不同,稱之爲反英雄的邪惡刺客共事一主。
所以,不再計較了。
我的感覺很平靜。
「謝謝你,魔術師閣下。」
即使奪去你性命那一刻的甜蜜觸感、嘴脣的柔軟仍能清晰憶起。
如同先前遇見的古波斯弓兵。
滿足到幾乎滿溢而出。
沒有半分迷惘。
「你好像很喜歡我送的禮物嘛。」
「不,毒女,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啊、啊……你、你……要……」
每當他反覆說出那些話。
真的只要這樣輕輕摸一下,人就會被我的肉體殺死。
他會親口說話,一定有他的用意。
在東京某處地下空間,具有以大聖盃爲中心的立體魔法陣,定爲新根據地的寬廣儀式場,有個配給刺客的房間。就在她要回那裏時,耳中聽見了那句話。不是透過魔術,是直接以聲音傳達。
「快、逃……你、要……活下、去……」
要我逃走。
看。
依照被我的脣融化腦髓之前,大腦所紀錄的那一小段資訊。
「我回來了。」
†
就連人們是否稱之爲「嫉妒」都不懂。
「抱歉。我也知道一再重複講同一句話很不識趣,可是──」
我輕聲細語著擁抱了他。如同過去。
「巽。」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你對她的感情,與你生前渴望的高貴感情不同。那不是愛,也不是情。或許是想從她那邊得到些什麼,但也無法否定那只是表面如此的可能吧。那是──」
若不是沙條愛歌,我也無法體會那種感覺。」
近到脣與脣幾乎相觸。
沒必要再聽下去。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那晚的延續。
還是就此死滅?
真是太諷刺了。
……不,大概不是。
成爲一個棲居陰影的黑暗之徒,一切光明事物的敵人。
露出原來的臉。由於暗殺手段需要,我仍保有原來的臉。
刺客輕聲打斷那名魔術師的話。
我已經不記得你在世時的體溫了。
現在卻如此貪求他人給我的感受。
我心智異常,根本不平靜,充滿動搖、迷惘。
魔法師把臉湊近過來。
「她,統馭我們的那位大人,對你絕不會感興趣。你懂不懂我爲什麼會這樣說?」
他就此佇立在黑暗中。很適合他,他就是這麼一個適合陰影與黑暗的人。就像註定要在黑暗中活動、潛行、殺人的刺客一樣。儘管最後死於非命,他仍是一時廣爲人知的醫界人士,有衆多仰慕者,擁有一段值得刻入英靈座的人生。然而──
構成肉體的一切都是爲了奪命而製造、規範、運用的人形劇毒,那就是我。在身亡而刻於英靈座之前,爲制裁敵視我教義的一切而活動。
就在刺客目送少女主人離去之後。
你要繼續前進?
他依然在等我回來。
問題來得很突然。
「那麼刺客,你還有選擇的餘地。」
當我是被遭聖盃戰爭波及的可憐少女。
今晚難得發生的事還真多。
不。刺客不認爲魔法師的思慮像她那麼淺薄。
認爲有必要保護我,遠離魔術、聖盃、神祕等超常危險。
問她要墮落到什麼地步。
所以,請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昨天和前天,在地下空間屬於我的角落,魔法師所製作的石牢般房間裏,我都在擁抱那個曾經在東京生活、曾是那名少年之物,應該曾有過心願與執著的可敬殘骸。
「我也有自知之明。我相信……我已得到真正的滿足。」
甚至蝕世之獸的褓姆,這樣真的好嗎──
他的時間已經停滯。
還會是毒女、毒花嗎?
我是靜謐的哈山。
完整接受任何一切現實的心,如止水般透澈。
「……懂。」
因爲刺客十分明白那天、那晚,他手指著活屍說要送給她究竟是爲什麼。他說,刺客有必要知道她真正愛的是什麼。當時還完全想不通那是什麼意思,現在已能把握、理解。
──你昨晚有遇到一個人對不對?
「我是殺手喔?你記得嗎?」
對,我殺了很多人。
一殺再殺。
有英雄之稱的勇猛將軍或騎士,還有你這樣的少年,都曾死在我手中。
「我殺的人,多到數不清了。」
因此,深夜廣播節目將我描述得像「死神」一樣實在很貼切。
戴著骷髏面具的暗殺者。
暗殺教團教主,歷任哈山‧薩瓦哈之一,擁有靜謐稱號的毒殺高手。這樣的我,是教團模仿從紀元前就開始在印度等世界各地流傳的傳說人物「毒女」,在現實製造出來的暗殺工具、兵器。
我以極高效率不停殺死目標。
在枕邊、巷弄、暗處。只要服用特殊藥物調整體內毒素再配合正確風向,甚至能毒死一整支軍隊,不過大多時候是一對一。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觸對手,奪其性命。
「就像殺死你一樣。」
勾起保護欲的少女外表,完全是假象。
這副肉體對任何毒素免疫,同時也是毒的結晶。從指甲、皮膚到體液都是劇毒,能輕易在國王、貴族或將軍的寢室,無聲無息地殺了他們──
因爲我成了他們的情人或未婚妻。
動手之前,與暗殺目標構築出那種關係的情況相當多。
「……雖然命令上都說那是該死的敵人,可是被我用這雙手、這身體、嘴脣殺死的人,每一個都曾經活過。」
有親人,有朋友。
一個活生生的人。
爲使目標放鬆戒心而與其親近的過程中,自然會知道那些事。
「哈、山。」
我懂。
我愛上了將軍,想說明我其實是教團派來的殺手,結果在他不注意時,被那位大人,形同恐懼支配者的那位偉人,親手砍了我的頭。
表示你不想依靠邪惡,主人所做的事全都錯了?
而事實相當單純。
巽。無論我說什麼,你的反應都沒什麼變化。
即使淪落成現在這樣,你還是在關心他人的安全啊。
然後──
我有預感。
聲音在石牢中迴盪。
就是反覆地親手構築不會成就的幸福,再親手奪走。
我,淡然微笑。
輕輕揮起以魔力構成的短刀。
以刺客之身現界的我,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
而他們都被我所殺。負起教團之主的使命。
「爲什麼?」我不客氣地問。
快逃
說這麼冠冕堂皇的話。
「是刺客啊。」
他一定會來。
經過一整段呼吸後,我抬頭見到的,是你。不可能學習新知的你,向我伸出了手。
別死
完全就是個損壞的機器。
你今晚也會說我不想殺你、別過來或快逃吧。
「辦不到。」
啊,真的沒錯。
難道你真的懂?
「謝謝。你是第一個對我這麼說的人。」
總歸來說,我──
那是魔法師所精煉的「賢者之石」所導致的偶然,還是大腦保存狀態其實超乎預料地良好而導致的必然?我無從斷定。無論如何,奇蹟發生了,巽呼喚了我的名字,呼喚了真名。
排除萬難,跨越任何障礙,找出威脅世界的獸之搖籃。
霎時,我想起主人的妹妹──
「這並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
說著示愛之言──
就是正義英雄的眼神吧。
「別、去。」
「那名字……」
其中個性博得我好感的人並不少。讓我覺得萬一發生奇蹟而真的和他結了婚,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人,也不是完全沒有。
他想阻止儀式。
啊,那是……
到最後一刻也不會說吧。
「別、死。」
活下去
「……巽,從殺了你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就愛上你了。」
誰?什麼孩子?
在這一刻伴著你的人是我,對不起。
但我仍能察覺自己是否接近死亡。好歹是第二次了。
我在通往寬闊地下空間的道路上獨自等候。
開始迷惘、動搖,失去平靜,甚至無法正常思考。
啊,你想碰我。要被你碰了。
與反英雄完全不同。那是名副其實,受人長久傳頌的救世勇士。
啊,巽。
不會吧。我沒有足夠資訊推導,也沒時間思考。
「…………」
巽,那段記憶,和對你動手的那當下一樣清晰。
「願望應該託付給明天,託付給人民去實現。」
原來如此,你請求沙條家當家的協助了嗎。
蒼銀的騎士。有那麼一瞬間,我愣住了。
†
「劍兵,最優秀的使役者……老實說,我並不知道你是擅長在城市裏調查、搜索的英靈。」
「主人的行爲恐怕是屠殺沒錯,可是,那都是爲了實現你的願望!」
「有的是壞人,有的能感覺出來是好人。」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已經給主人定罪了嗎,劍兵?
†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這句話帶著劍刃般的銳氣。
我的身體猛然一顫,竄過背脊的感覺甚至堪稱衝擊,使我不禁喘息。這是什麼?在乙太構成的虛假肉體中奔馳的感覺,是驚愕?是昂揚?還是情慾?抑或是──
別殺
冰冷的指尖,接觸殺了你的褐色皮膚。
情緒顯露無遺。
「你怎麼……知道我的真名……」
你具有與那個人不同的光輝。
無論怎麼修,你都不說其他的話。
通往地面的路只有一條。
我這種人,根本不配擁有你──
主人爲啓動大聖盃而投注全心全意的,最後儀式──
臉上沒有骷髏面具掩蓋。
「……而且我發過誓,要保護讓我明白這點的孩子。」
看,來了吧。
要抵達沉睡於東京最深處的大聖盃,這裏是必經之地。
皮膚、臉頰。
有如孩子尋求母親。
你早就毀壞了,而且是我弄壞的。
「爲什麼?你怎麼會有如此崇高耀眼的慈愛?」
我閉眼回想。
來野巽。
他的視線就是那麼強勁,充滿堅韌的意志與決心。
「我變得不再是自己,沒辦法再殺人,發瘋了……啊,或許是恢復正常了。」
你這麼說,是因爲早已明白我想做什麼。
「主人正在用大聖盃進行儀式,不准你通過這裏一步。」
教團紀錄中對我,靜謐的哈山這名女子的死法,有的說是將軍覺得我連手都不讓人碰很可疑,便砍了我的頭;有的說我表明自己殺手的身分,請求將軍殺了我──
「我被那位大人肅清了。能讓我以身爲哈山‧薩瓦哈而驕傲的,就只有那一刻吧。」
「讓開。」
對不起。
握起你的手──
不該有光線的地下通道中,出現了彷佛渾身散發光輝的騎士。
我,悲傷流淚。
那應該是個能與你相依偎,攜手走向明天的人。
他跟你一定會很聊得來吧,巽。
心中並無氣憤,只想對認定爲主人的人物奉上最後的忠誠。
也很確定。
(摘自刻於石牢中的文字)
有如母親安慰孩子。
反映我實際心情的臉孔,究竟是什麼模樣?
漸漸地,我的精神開始出問題。
我低持短刀。血已經擦乾了。
思考到此爲止。
「我不准你到主人那邊。」
開始廝殺吧。若你執意前進,我也別無選擇!
加速。紫電。
交錯。切斷。
騎士【劍兵】與殺手【刺客】交鋒的瞬間,黑暗中迸出光芒。
「…………!」
啊,原來差距這麼大。
還以爲自己對於撂倒重裝備騎士有點心得了,結果完全是自大的錯覺。我的刀根本沒機會抹進他堅固鎧甲的縫隙。
到第二回合還擋得住,但劍勢猛然提升,擊中我的身體。
儘管靠體術避開了被當場一刀兩斷,靈核卻已遭到致命傷害。
他用的是具有絕大威力的黃金之劍。那就是聖劍解除風之結界後的樣貌?
我實在不是對手。
怎樣也無法活著戰勝他。
「漂亮。」
面具也破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爲露出女性仿徨臉孔這種不名譽的事感到羞愧。
快想。該怎麼戰鬥,怎麼殺死他?
我最後的絕技,以這身血肉轉化成的毒花,就算要不了你的命也能痛咬一口!
發自靈魂深處。
刺客的運用方式。
而刺客能避開這個感測能力。
違揹我的意志。
沙條愛歌──
讓我學會如何擁抱心愛的人──
沒錯,都是爲了您。
既然是真名爲哈山‧薩瓦哈的刺客,就該有不負真名的死法。
您比任何人都耀眼。
然而,我明明心意已決。
能保持完全隱形的刺客,在偷襲上能發揮最高的優勢。
我──
不是用於英靈之間的對戰上。
爲己迷惘、爲愛睏惑、爲死恐懼的我不停顫抖。
「我什麼都沒想。就算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到來,我心中對主人的忠誠……也絕對不變。」
脣與舌,卻不聽使喚。
不,說不定那纔是我要的。
劍兵說的話。我已經聽不見了。
儘管再怎麼努力保持思緒清醒、心情平靜,嘴上還是不受控制。
其實我也希望,她能……活下去……」
「現在,巽的妹妹也在東京。
†
刺客具有斷絕氣息的能力,當然還是得用於暗殺。
「我……是不是瘋了……」
就戰力觀點而言,召喚爲此一職階的英靈確實堪慮。
就讓我完成在這裏該做的事吧。
英靈不僅能感受魔力的存在,也能察覺使役者固有的氣息。
「可是……」
即使魔力只剩下一點點,應該要立刻用來攻擊。
我的咽喉卻徑自──
若狀況允許,或許有機會消滅三騎士之一。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您比任何人都可怕。
一旦大聖盃啓動,東京一千萬人口都會消失。」
與我同樣,愛著某人的您。
我將化爲毒花而死。
†
說出這樣的話。
明明根本就不想說。
我沒能聽見他的回答。
我親愛的主人啊。
爲第二次生命閉幕。
即使如此,若是在並未維持斷絕氣息的狀態下戰鬥,勝算並不樂觀。
若是直接對上以戰力見長的三騎士或狂之英靈【狂戰士】,差距更是顯著。必須避免蠻力的比拚。
關於必將現界爲影之英靈的使役者──
所以,該辦正事了。
哪怕粉身碎骨,違反天理自然一切倫常,億萬魔神【Shaitan】阻擋,我也必將穿過死亡之門,助您實現願望。
切記,刺客在暗殺主人時,才能發揮最大效果。
然而──
發自內心。
我如此祈禱,如此期盼。
「無論計畫成功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