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8928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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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爲西元一九九九年──
世紀末,東京。
第二次聖盃戰爭業已揭幕。
應許的東方土地上,七人七騎展開一場不爲人知的廝殺。
各懷心願的七名魔術師,伴隨七騎現界的英靈聚集而來。
爭奪不知藏於何處的聖遺物──聖盃之使用權。
爲了什麼?
爲的是成就大願、誓言、妄念。
而聖盃,又是因爲堪稱魔術師存在意義的天地萬象之「根源」而存在──
萬能的願望機。魔術協會雖正式承認其存在,但始終沒有任何手段能夠確認窮極的個人渴望究竟爲何,而七人七騎追求的又是否是同樣的東西。
顯現於東京的聖盃。
它的真面目「爲何」,至今仍是一團謎。
真會是通往「根源」的橋樑嗎?
會有別種可能嗎?
至少沒有任何參加者(主人)知道,負責監督的聖堂教會也不願透露,而鐘塔那些人甚至絲毫沒有懷疑的跡象。
等待聖盃再臨。
魔術師(主人)在戰鬥中敗北的結果,多半就是喪失性命──
也不對,畢竟我沒有絲毫逃避的念頭。
向監察者尋求庇護也無濟於事。
掌控魔犬的女人。
纔不是那麼單純的事。
那是另一個空蕩的房間。
它們不是正常生物,而是經過改造的某種「使魔」,能將私闖其領地的不肖之徒撕成碎片的殺人機器。確是如此,儘管周圍不見一絲外人的動靜,魔犬也豎耳凝目,毫不鬆懈。常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在男子眼中,魔犬的眼睛全都宿含魔力,散發淡淡紅光。那樣長時間保持隨時準備在數秒內撕碎入侵者的狀態,絕非正常動物能夠辦到。
「打擾啦。」
現界爲英靈的他,受聖盃賦予的寶具。
西元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
一個會將見者視野壓扁扭曲的超常空間。但事實上,扭曲的不只是視覺畫面。槍兵即使憑他敏銳的視覺凝神注視,也消不去任何歪曲。換作一般人看到,大概平衡感會霎時崩潰,站也站不住吧。那空間除了魔術之外,應該也施加了某些詛咒;就算常人看了一眼就猝死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歪曲的空間中央,有個被不明絲線捆綁的「物體」浮在空中。
這豪宅真是大得可以。
玲瓏館。
啊──
若說那是王公貴族的府邸,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指揮爲殺敵而現界的英靈。
抵達衆多魔術師不斷堆積死屍與血脈也夢寐以求的那個地方。
東京,玲瓏館主邸──
「還不行。」
男子的視線,從天花板轉向窗外。
「喔,那只是我自發性的服務,不需要向我道謝啦。」
看樣子是真的打擾了。
等待英靈現界。
比起在陰暗走廊一味地走,靈體化的高速移動固然省事得多,但他不想那麼做。今晚,他想享受用自己這雙腿走路的感覺,也想看看那羣魔犬的樣子。
因爲,我已經等待許久。
光是走向他目的地那間房,就費了一段時間。
「那傢伙(Gáe Bolg)呢?」
──這場第二次聖盃戰爭,我已經等候多時。
至少,我要追尋「根源」。
掌控化爲死亡庭園的魔術工坊。
†
稍候片刻,不出男子所料,與第一句話同樣冰冷的話聲傳來。儘管有種故作媚態的感覺,卻遺憾地因爲溫度太過冰冷,正常男子難以爲此感到興奮,怕得發抖還差不多。不過,會被這種聲音勾動慾火的人,恐怕也大有人在就是了。
聳聳肩後,他又舉步向前。
死亡。
正確而言,比獵犬更爲高等。
否則等著我的,就只有死。
男子這麼說的對象不是機械。
男子略感痛快地暗自讚歎,並靜待主人的下一句話。
那是座滿映月光的豪奢洋房。
「我不記得拜託過你巡視房子啊,槍兵。」
「有事嗎?
位在沙發後方,房間最深處的東西──
還輕輕地揮了揮雙手。
運用此身習得的衆多魔術。
視線裏的棘刺,變得有如劍鋒。
一名男子心血來潮地仰望高得讓人脖子發酸的天花板,思忖著走過二樓走廊。
我非得到那裏去不可。
那是一把紅色的「槍」。
回看那年輕的女主人,並漠然望向其身後的物體。
聲音的溫度更低了。
寬廣的前院中,有幾頭大型犬。
無法否定那可能是個巨大的陷阱。
他是個體格高大精壯的男子。
只要無法獲得聖盃,一定會死。
男子看著坐於寬敞房間深處的主人,如此心想。
最後痛苦散盡,就這麼死了,醜陋地結束。
在現代街景中顯得年歲格外久遠,格局氣度恢宏,作爲支配者的居所十足相襯。顯而易見地,即使這洋房的主人沒有明確的社會地位,也理所當然地君臨這個地區,紮根深長。
那不是這洋房的名字。
就連我家養的狗,也很少打擾我看書呢。」
「應該不會吧。」
更是對這名投入生死之爭的男子有著深度理解的女人。
等待能驅使所有自身氣性與能力的酷烈終末。
「就是那樣。既然聽見了,就好好回話。」
等待瀰漫令人作惡的嗆鼻血腥味的殺戮生活。
立足於魔術世界中,甚至能稱爲邊境的極東之都「東京」,精通多種系統的魔術,表面上則以頂尖巨擘之姿支配衆生。
同時,他瞬間就掌握了這光線薄弱,和走廊同樣陰暗的房間裏的所有狀況。
想不到主人這麼晚了還沒乖乖就寢,正在讀書。
在這場第二次聖盃戰爭中,具有殺手鐧的地位。
時值深夜。男子的銳利目光,一眼就掌握了常人難以辨識的陰暗庭院。原因很簡單,因爲他「並非常人」。
「你以爲我會嗎?」
並在推開厚重門扉後纔想起忘了敲門,做作地敲了兩下。
陪槍兵闖過無數戰場的慣用武器。
男子將手握上目的房間的門把──
獵犬──那不只是犬種,它們全是熟諳狩獵技巧的真正獵犬。
槍兵對此沒有任何異議。他明白主人的選擇在這場聖盃戰爭上確實合情合理;更何況,他對主人的智謀有高度評價,也十分贊同她是個魔力極高,足以讓自己每晚都這樣實體化四處走動的優秀魔術師。
一如字面所示。
將如今仍彷佛昨日的「過去」與「記憶」作爲警惕。
美沙夜坐在沙發上,啪一聲闔上正在閱讀的書;接著將另一手託著的玻璃杯置於一旁,淡然地瞪視男子,眼神不強也不弱。嘴邊雖浮著淺笑,視線卻筆直不移。
插圖006
「……真是羣忠狗。」
──沒錯。就是這樣。
而且,「這女人」還有種──
而是一羣情願對主人奉獻一切,無庸置疑的狗。
冷冷地,主人──玲瓏館美沙夜說話了。
統率忠心不二的飢餓魔犬。
我想,那一定非常痛苦。
「接下來,你就和弓兵對決吧。聽說他沒什麼戒心,每天都在都心四處遊蕩,相信你很快就能找到他。有把握的話,直接打倒他也無所謂。」
所以──
「有把握的話啊?」
構成現在這個我的一切都會腐朽、潰散、消融、逝去。
即使隔著衣物,也能看出一身肌肉經過千錘百煉。
她今晚的聲音,也會一樣地冷若冰霜嗎?
她是個絢爛華麗的女人。
男子──槍兵從容不迫地承受那樣的視線,開口回道:
沒錯,正是如此。
原來這個年代,也有女人膽敢如此直視我這「庫林的獵犬」啊。
如眼前所見,槍不在槍兵手中,而是像這樣因主人的意思而遭到封印。
儘管如此。
我無處可逃。
而是擁有它,支配它的主人之名。
才氣洋溢的女人。
等待令咒顯現於這副肉體的那一刻。
確實是一座適合王族安度長夜的宅院。
美沙夜再次拿起玻璃杯:
「我還不會解除寶具的封印。等我覺得時機成熟,自然會讓你用。」
那聲音的溫度,降到某個程度後戛然而止。
這是她能控制自如,抑或下意識的動作,槍兵不得而知。若要猜想,前者的機率應該大得多。
這女人真有一套。她多半也有這自知之明吧。
「好好好。」
槍兵聳聳肩,不經意地往女子手上的玻璃杯一瞥。
杯裏殘留的冰塊,形狀依然完整。
這也是當然。今晚特別冷,房裏的暖爐也沒點火。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冰塊還能是冰塊吧。
但是──
再久也撐不到日出。
時間一長,整個冰塊就會無助地溶成一灘水。冰,就是這樣的東西。
†
「話說──」
「嗯?」
「我還沒聽到你的答覆呢。」
「啊……」
「真傷腦筋,我就特別爲你再說一次吧──
既然聽見了,就好好回話。」
「……收到。」
「以後還請你多加留意,
美沙夜依然一語不發,注視學生們湧入校門的景象。
†
信賴,移情,服從,懇求,依存,憧憬,執著──
盡情揮舞自身的才華與軍旗,若遭遇阻礙便直接將其擊潰。
相對地,自己具有顯而易見的力量。
縱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她知道「有東西」潛藏在那棟校舍。
(而且……)
那麼──
在這樣的自己身邊。
哪怕是英靈。
哪怕是聖盃。
美沙夜並不這麼看待他們。
理解使役者。
眼下的少年少女。
無論俗世中的支配者,還是掌控世界陰暗面的魔術師,將所謂人民、大衆視如敝屣的大有人在;美沙夜現在就能想起幾個具體臉孔或姓名。以思考傾向論斷人的類屬雖是愚蠢之舉,但真要說起來,美沙夜認爲自己屬於極少數的那一類。
不久之前,她就感覺到她們的接近。是她班上的幾個女同學。
美沙夜的視線轉往北校舍。
得活在自己的庇護下,無邪又無辜的人。
狀況與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雖仍有幾分寒涼,但已無隆冬時那麼刺骨,令人感到下個季節的腳步正在接近。下個季節……自己真的有下個季節嗎?玲瓏館美沙夜並不考慮這樣的問題。
又是一個安寧的早晨。
魔術師(主人)如何與英靈(使役者)維持良好關係,是門重要課題。
十二分地明白世界上有所謂的神祕存在,力量雖小,但總歸是有力者之一;更重要的是,她和美沙夜一樣,是參加了聖盃戰爭的魔術師(主人)。
空氣與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
世界休想改變她。
同學問起她注視窗外的原因,她跟著緩緩搖頭:
儘管學校就在區內,這短短几分鐘車程根本算不上什麼人情。她想到這點就覺得好笑,然而不動聲色地上車,給那些老人的勢力角力增添些緊張氣氛也不壞。所謂滾石不生苔,偶爾來點刺激是必要的。
「────」
今天到校時間比平時早了點。
超乎人知的傳說人物,凌駕現實的實體神祕。
不過英靈具有智能。
基本上與人類同等,有時會擁有更高的知識或智慧。
美沙夜低喃一聲,視線稍微變得銳利。
認識使役者。
她平時很少這樣,關注單一學生。
會這麼若無其事地上學,不知是因爲她活過了日前的襲擊而過於自信,還是瞭解自己躲進魔術工坊也於事無補,抑或是認爲學校多得是人能當她的肉盾;又或者是,她真的那麼信賴自己使役者的能力?
這時──
南校舍三樓教室窗邊。
她將不停揮灑自己的色彩,使世界改頭換面。
玲瓏館。自己的家系,自己的家名。世代繼承的無形地位?因繼承家業才得來的支配者權力?不。美沙夜能夠斷言,自己並非如此。冠上玲瓏館這個姓,確實帶給她不少力量;然而造就她──君臨世俗社會與魔術世界的玲瓏館美沙夜這個人的關鍵,完全是她本身的能力與抉擇,以及行動的結果。
支配、庇護,儘可能地給予幸福的人們。
由於隱蔽神祕存在是每個魔術師的職責所在,美沙夜儘可能地不願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傷害應受自己庇護的學生。而且,既然沙條綾香敢如此大方地上學,多半和自己一樣,有靈體化的使役者隨行──
插圖007
若以最簡單的文字陳述事實,一旦英靈現界,成爲以魔力與主人相連結的使役者,無論本身再怎麼強大,在聖盃戰爭中也只是主人的奴僕。
時而微笑以對,時而互相爭執,時而爲戀愛、成績、未來苦惱,這樣度過晨間時光的少年少女們如此脆弱、虛幻。
她不否認自己有這種想法,但絕非全然如此。
命令他們執行違背其意願的行動,可能招致反彈。
(校內的「敵人」,不只是沙條綾香(那女生)一個。)
她不想讓白天的校園成爲戰場。
在前次聖盃戰爭中勝出的沙條家後裔。
默默地,美沙夜仍在注視。
千萬別淪落成比看門狗還沒用的英靈喔。」
東京都杉並區,某私立高中。
他們是擁有自由意志的武器。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她是個魔術師。
若關係良好,主人甚至能在寶貴令咒一道也不消耗的情況下,隨心所欲地引導使役者做任何行動。
給她這答案的不是別處,正是來自她這八年以當家身分統領玲瓏館家的經驗。
所謂「玲瓏館當家」這個頭銜,僅只是因爲就在眼前便抓進手裏,納爲己用的力量之一罷了。
──因此,玲瓏美沙夜要君臨天下。
一個個都是渾然不覺這東京發生了什麼,進行著什麼的純真少年少女。
美沙夜立刻戴上同年女孩的面具,一如既往地向紛紛問早的女孩們微笑以對並回答「早安」。
以優美,華麗的王者之姿。
現有的自我,纔是她改變世界的真正力量。
她只會接受現有的世界,憑現有的自我踏入其中。
「沒有,只是隨便看看。」
對美沙夜而言,眼下景象只代表一個意義。
就是「她必須守護的東西」。
「早安,美沙夜同學。」
原想走路上學的美沙夜,預估所需時間而提早出門,卻在玲瓏館邸正門口被早已等著送她上學的戴姆勒禮車攔下。那是永田町(注:此處借指國會)那些老人之一擅自爲她安排的車。若想乘車上學,搭自家車即可,所以這實在是多此一舉。不過美沙夜並沒有選擇忽視,而是直接坐進禮車。
沙條綾香。主人階級爲最低的第七位權天使。
都是爲供她將來消費、榨取而存在的資源。
並簡短地在心中自囈。
從某個角度看,全是僅以稱不上大魔術的初階魔術,或聖盃戰爭中的英靈任何一個小小動作,便能奪去、割取的生命。
既然那麼想做人情,就讓對方做吧。
──那是個以眼鏡掩藏澄透雙眸的女學生。
從那一刻起,彼此的合作關係將徹底斷絕。
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人格與感情。
美沙夜的目光,就這麼有意無意地停留在某個少女身上。
忽然間,視線飄向一處。
和昨天一樣的景象。不,和以往一樣,沒有改變。
那種東西──
若無法建構友好關係,將對戰鬥造成負面影響。
無辜,無邪,無知且愚昧的可悲羔羊──
──爲此,唯有維持真我一途,別無他法。
以武器或配備等方式形容也沒有錯。
要明白,那是伴隨致命風險的下下著。
──樓下有你的朋友嗎?
以任何角度切入都無所謂。
必須儘快與自己的使役者建構適當關係。
朋友,同志,主從,隸屬,寄生,盲信,情愛──
美沙夜靜靜地俯視平淡無奇的校園風情。
乍看之下,只是名普通的女學生。
朋友。沒錯,朋友。
「真是悠哉。」
因此,使用令咒「強制英靈行動」,是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名叫沙條綾香。
熟悉的聲音使她回頭。
受聖盃召喚的英靈。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那纔是真實,纔是一切。
注視每個學生,注視她必須以自己這雙手保護的純真。淡淡地,捕捉整個羣體的輪廓。
哪怕是世界。
上午八點十分──
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一個也沒有。
統治、領導這羣脆弱的凡夫俗子,賜予他們幸福與安樂,就是她──
玲瓏館美沙夜現有的一切。
與其他人齊肩並立?
大可不必。
†
聖盃戰爭是一場孤寂的顛峯之戰。
值得稱作戰友的,就只有具有人格的英靈一個。
有其他幾種例外情況。
像使魔類,本質意義與使役者無異。
徵召自家家系的魔術師作屬下也是不錯的選擇。假如高調地集體行動,告訴其他魔術師自己並非勢單力薄,有助於短時間內避免在睡夢中遭刺客等暗殺的危險,也並非下策。
但是,千萬牢記。
別讓自己的子女涉入其中。
維護家系魔術迴路繼承人的安全,比什麼都還重要。
魔術師真正該重視的不是個人,而是如何延續家系血脈。
因此,務必當心。
絕不能在子女都在身邊的情況下投入聖盃戰爭。
倘若,有哪個魔術師做了這種事。
若不是不知聖盃戰爭殘酷的莽夫。
就是確信自己足以在這場悽慘戰役中戰到最後的絕對強者。
必定是其中之一。
魔術工坊,賜予入侵者死亡的地方。
†
我──
第十三層階梯。
必須善盡玲瓏館當家的職責,同時爲聖盃戰爭作準備。
不小心發現了。
──我的時間,就暫停了那麼一下下。
不是蒐集其他主人的情報,就是利用檯面上下所有管道,尋找召喚使役者所需要的觸媒──
明知那裏有東西存在,腦袋卻無法接收到明確的視覺影像。
眼睛會轉的肖像畫。
甚至學校廁所裏的女孩等。
我敲了敲客廳的門。
好想趕快長大。
†
平時這個時間,我已經在自己房間牀上睡著了;現在卻這樣穿過走廊,來到父親大人等著的客廳。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間進客廳。
我開始想像可能導致父親如此變化的幾種原因。比起走在黑夜中的走廊,注視無人的庭院,沉默不語的月亮,這瞬間竄過腦海的各種想像更讓我「害怕」。
我看見了。
我對父親大人的勝利堅信不疑。據說在魔術世界中,這片甚至能稱爲邊境的極東之地上,玲瓏館家是個特例級的強大名門,連「鐘塔」的魔術師都避諱三分。其中,父親大人更是歷代當家中最爲卓越的一個。
全都是孩子們口耳相傳的無聊謠言、「恐怖故事」。即使在邏輯結構上,我明白它們屬於怪談,但我一點也怕不起來。
紫鏡。
人面犬。
拙稚。
儘管如此。
裂嘴女。
只要魔術師不刻意動手腳,黑暗中什麼也不會有,且幻想種也不是路上就能隨便見到的東西。就算有個萬一,傳說昇華成了神祕,也只會成爲我們魔術師深感興趣的研究對象。
不,正確而言,它站在沙發後方。
污染泥土的同時中下的花草,應該全都充滿致命的詛咒。
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那樣不好。
和母親一起種的「紫陽花」,在這光線與距離下顯得朦朧模糊。那裏看起來毫無變化,是往常的庭院。
回到八年前,
七人七騎劍拔弩張之際。
支配者依然幼小的年代。
(爲什麼?父親大人怎麼會這樣?)
肉體或精神都要。
沒錯,聖盃戰爭。
然而話雖如此──
我瞬時朝自己的視線集中意識。同時串起魔術迴路、魔力、視覺三者,對視線注入破除魔術的術式。
吐口白氣──
那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害怕?
更不可能因爲一些謠言,就怕起與平時無異的景象。
「美沙夜嗎,進來。」
開口問的那一剎那──
我疑惑得不禁歪頭問:
西元一九九一年。
父親大人獲選爲聖盃戰爭參與者,得到主人之證──令咒以來,忙得日以繼夜。在母親與傭人們移住伊豆的別墅後,雖然我也幫忙做了點雜事,但總歸來說,父親仍得一肩扛下保護玲瓏館主邸,安排大小事項的工作。
與父親大人直接見面更是如此。
幼小。
父親大人身旁有個「東西」。
「父親大人?」
聖盃戰爭。史無前例,就連英靈都能當使魔操縱,將在魔術歷史上刻劃出永不磨滅的篇章。面對這樣的空前大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絕對地安心。
他深坐沙發,表情慈祥地看著我。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
長成一名優秀的人,優秀的魔術師。
可是──
常有人說我比其他十歲的孩子穩重得多,但這樣快步行走時總會提醒我,自己的步幅是多麼小,再不情願也無法忽視。
所以即使我獨自走在陰暗的走廊上,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而且,今晚天空清澈,月亮特別大。
得到答覆後,輕輕地,我推開厚重門板。
因爲,「聖盃戰爭已經開始」。
我主動打斷了那些想像。不可以,現在得先看清那是什麼纔行!
紅紙和藍紙。
作爲夜間照明已十二分地足夠。
白線。
那是個細瘦──
相信父親大人的工作,一定不分白天晚上。
可不能因爲夜深就穿睡衣去見他。
入侵者?
但事實完全不是如此。
我心中某個角落,有片掃也掃不去的不安。
我不敢直接穿睡衣過去,於是一下牀就立刻換上整齊服裝。即使與家人見面,也有該盡的禮節。
某種多半由魔術隱藏起來的東西,就在他身旁。
因爲他送使魔過來,要我去他房間一趟。
那不應該與平時一模一樣。
那是屬於七騎七名的壯烈廝殺。
我走在斜映月光的二樓走廊上。
尚不知自身本質所來何處的時期。
父親大人已對我說明過,這個舉行於東京,規模空前,史上最初的魔術儀式。
「請問,不需要再加強工坊了嗎?聖盃戰爭不是已經……」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無法清楚辨認。
生澀。
「父親大人,您找我嗎?」
父親的身影,位在寬敞房間深處。
史上第一次聖盃戰爭乍始之時。
有些懊惱自己年幼的身體。
父親身旁。
已經有點厭煩現在的自己,不想再當一個只是敢走在暗處就會被人稱讚的小孩。
只以一盞盞魔術燭臺的微弱光線照亮的陰暗走廊上,對同年小學生而言……沒錯,或許有點可怕。
玲瓏館美沙夜(我)真的好想盡快長大。
我不經意地看出窗口,望向前院。
能幫助魔術師觸及千年大願「根源」的獻命之戰。
以黑色本身裹滿全身的人影。
不知爲何,今晚的父親竟面露微笑。
──在某片溫暖安寧的羽翼下生活的日子。
將英靈與魔術等所有神祕的奧義都獻給聖盃的供品。
不可能有這種事。
──且讓時光暫時倒流。
單就班上同學看來,和我同年的孩子全都是「膽小鬼」。
根本沒什麼好害怕。
父親大人的表情使我心安了一半,不過另一半卻不安起來:
在夜晚走動的人體模型。
但也不能說完全不覺得「不安」就是了。
插圖008
「那是誰……?」
「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雖然這隱身魔術只是初階,但小小年紀就能看破,不僅是血統使然,若沒有一定的資質與道行也絕非易事。想必,她還有個優秀的導師吧?」
從沒聽過的聲音。
聽起來無比沉穩,反而令「恐懼」倍增。
我看向父親大人。從沒聽過他談及任何要爲了聖盃戰爭與其他魔術師結盟的事,那麼這道人影究竟是誰,父親大人?假如他是敵人──
「不敢當。」
這麼說之後。
父親大人低頭微笑。
──咦?
您在做什麼,父親大人?
居然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黑影那麼說話。
不行。
不要這樣,父親大人。那簡直就像,對偉大師長請求開示的不肖學徒啊。
父親大人是遠東第一的魔術師。除了很久以前就過世的祖父大人之外,他對誰都沒道理那麼做,爲何是那種態度?
究竟是什麼緣故?
「魔術工坊已經強化好了,美沙夜。工坊──不,到這個地步,甚至稱它神殿也無妨。這一位用他精湛出奇的魔術,將我這宅邸改造成成一座空前絕後,充斥神祕的要塞。」
「神殿……」
「快來打招呼,美沙夜。這一位,是將爲我們玲瓏館帶來根源的人。」
我聽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除了詭異之外,想不到任何形容。
輕輕地,低語──
「幸會,小千金。」
冰魔,身纏暗影的詭異人物。我該怎麼辦?
他?
人影忽然間──
「請你務必和令尊一起──」
神殿?
「承我教習之莘莘學子的後人啊,我是以魔法師階級現界的故人,同時亦如二位,是個追求根源的魔術師。」
聲音是如斯透明,挾帶強烈寒意。
在父親安和的守望下,他刻意從沙發後繞一大圈過來,來到呆立的我面前。
這時,「人影」接近這樣的我。
「和我『交個朋友』。」
伸出了手──
所以,我認爲是冰。
我……混亂了?
根源?
得用火攻嗎?我不怎麼擅長元素轉換魔術,但假如那對這團黑影有用,我願意一試。不行,不對,不是那樣。先仔細想想父親大人說的話。工坊,神殿,帶來根源的人。
然後──
父親大人,您都在說些什麼?
我只能抬頭呆望那人影,樣子傻得可笑。
影子對我這麼說。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脣在細細顫抖。
因爲浮現在那高瘦黑色人影頭部,兩個看似眼睛的光點,正注視著我般向下看來。
像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