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Beautiful Mind

ACT-2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1萬 字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天正午。

東京都新宿區──

JR新宿站東口附近,俗稱的ALTA前。

來野巽剛出站門就被近在右手邊的派出所嚇出一身冷汗,最後發現是自己空緊張一場。也許因爲這裏是新宿,或正值中午時間,即使是完完全全的平日,東門周邊也滿滿都是人。

在巽看來,新宿的人潮基本上是二十餘歲的男女佔大多數,不過他其實很不會猜別人的年紀。像昨晚,他的答案就與新朋友的年紀差了一大截。話說回來,這裏的大學生,或與他年紀相仿的男性還是很多。

這麼一來,自己和另一個人──新朋友就不會太顯眼。

他是個外表整潔清爽的外國人,還有副端正的五官,假如帶到教室裏,保證會引來女同學一陣尖叫。然而不知爲何,神態沉穩的他似乎很能「融入」人羣。

站在人羣中的樣子,感覺就是很自然。

他心血來潮地仰望高聳的ALTA大樓,一面點著頭輕聲讚歎,一面繼續走。

真的很融入。

儘管如此,他終究是個有張英俊臉龐,溫柔的翠綠眼眸的人。

一旦注意到他的存在,目光就會受到吸引。瞧,現在就有幾個與他擦身而過的年輕女性,一副「要不是有事要忙,真想整天盯著他看」的模樣,遺憾地轉進JR鐵路邊,牆上貼了一大堆手繪電影海報,通往西新宿的小路。

「雖然腦袋裏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實際看還是很驚人呢。」

啊,他說話了。

巽停下茫然追隨那些女性的視線,轉向他。

「對啊,嗯。都是這樣,外國人本來就很引人注意。」

「我是指這個景象。」

「啊。」

真糟糕。

完全牛頭不對馬嘴。

其中羅列著奇妙的文字。

也不需施用能夠同步翻譯的魔術。

道歉之餘,巽咒罵起自己的壞習慣。

聖盃也會賦予英靈「現代知識」。

和其他外國人一樣,不太習慣直接席地而坐,但還是確實按照巽的指示在榻榻米盤腿坐下,直視他的眼睛回話,有問就有答。

一個年紀看來比他略長的外國男性,有雙顏色迷人的瞳眸。

在這一點上,或許自己並不平凡吧。

完全在恍神。

不像是在說謊。

那些言語,仍確實發揮了「魔術」的功效。

體能也是中等中的中等。

什麼都很平凡。

的確,狂戰士原先應該是北歐古戰士的別稱。巽慶幸起自己看過的書中,有很多排滿了和課業幾乎無關的知識。不知道班上同學有幾成聽得懂這個詞。

興趣是賞鳥和閱讀。

「你必須盡全力隱瞞我的真名,我們不知道哪裏會有其他魔術師的耳目。無論你願不願意,隱瞞我的身分都是爲了你好。」

頂多就是被他用雙筒望遠鏡或單眼相機的取景窗鎖定的動物,不知爲何時常會長時間停止不動,次數多到能讓他仔細觀察動物或拍出好相片的程度。

以及自己的本質已與原來不同,是以屬性、技能以及位階構成,被召喚到現世的魔法物質。其他還有英靈能感到彼此的獨特氣息等──

「這是什麼?」

狂戰士將他的兩個本名都告訴了巽。

「所以,呃……」

像這樣和新朋友漫步在新宿街頭的現在數來兩天前──

而巽當然也聽過,那是一本國外久遠小說裏主角的名字。記得是描述一名善良學者,藉特殊藥物使藏在心中「惡徒」的部分失控的故事。

因爲他──

可是,一九九一年二月某天。

看起來明明和自己同輩,頂多二十出頭。

畢竟闖入一眼就看得出口袋空空的高中生獨居住處,可是一點好處也沒有;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他可不是打開公寓門走進來的。光線浮現在三坪房間的半空中,描繪出幾何紋路──後來他才知道,那應該是某種擬似魔法陣。然後,猶如沸騰似的湧上,藍色光點團團凝聚,化爲實體。

而是來野巽召喚的──使役者。

驚愕地扯開喉嚨大叫。見到對方示意安靜的手勢,才總算鎮定下來。

如同過去所述,聖盃會在英靈受到召喚的那一刻,自動賦予何謂聖盃戰爭等大致前提知識。

又來了。

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吧。

沒錯。即使沒能反映在成績上,他也自負讀了不少書。

除了平淡記錄殘酷戰爭的小冊子之外,還有一本黑色筆記。

巽念出的「咒語」,將外公遺物中的某樣東西作爲觸媒,引起本來不可能發生的異常現象;這個現象,使他出現在世田谷區一角的小公寓。他的名字……

──但他感覺一點也不像狂戰士(Berserker)。

因此,魔術師不必調查或學習異地英雄的母語。

「啊,對不起。」

他對寄來的遺物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期待。

沒錯,若問巽和班上同學有哪裏不同,就只有今年春天,他開始在世田谷的小公寓獨居罷了。父親受泡沫經濟崩潰牽連之類的原因調到外地,母親和妹妹跟著搬過去,只有準備考試的他留在東京。

並自動灌輸召開聖盃戰爭的東京所用的語言與一般常識。

巽緊接著的反應相當平凡,沒有什麼好描述。

都是些陳年照片、舊書、斷墨的老鋼筆、記錄第二次世界大戰從軍點滴的小冊子什麼的。巽就這麼咀嚼著回憶,一個個檢視外公留下的這點東西。

使役者對現代事物產生極高興趣之類的事,是十二分地可能發生。

「真名啊……」

他──狂戰士,看來是個文質彬彬的青年。

「等等。」隔著茶几聽完他說明後,巽將第二杯熱茶送入咽喉,盡力保持冷靜,想著外婆的叮囑開口問:

來野巽是個平凡的少年。

正要從少年轉變爲青年,世谷田某都立高中二年級生。

「真的很抱歉……話說,呃……就是……新宿,你說你想來人多的地方嘛,那現在有什麼感想?」

也不曾幻想裏頭說不定會有什麼證據,指出他是日本史課本上留名的偉人子嗣,或天價美術品。現在已經完全不看動漫畫的他,如果早個幾年收到這些東西,或許真會作起自己因爲繼承了神話傳說中的寶劍或寶石,輾轉開始了冒險犯難的生活──之類的白日夢吧。

話雖如此,書上也讀不到「世界的真實面貌」。

也不是活在現代的人。

就在他見到印有全國模擬考成績的表單上,自己的偏差值正好位居中間,感到自己實在不怎麼特別的時候,雙親將去年底過世的外公家分送的遺物寄到了他手上。

他在說什麼啊?

據監察者表示,這是爲了促進聖盃戰爭順利進行。

應該說「發現」纔對。

「這樣子啊。」

他們也瞭解,構成自己一部分的聖盃戰爭是什麼樣的架構(規則)。

成績是中等中的中等。

但有一點必須謹記。

如此一來,英靈就不會因爲見聞現代與自己生前年代的巨大變遷而陷入混亂,專心爲目的而戰。

「這樣啊。」

「狂戰士?傑奇?海德?我該怎麼叫你纔對?」

務必摸透自身英靈的性質。

不是人類。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主人』。」

並非因爲他拿外公的遺物當證明,而是巽直覺地想起了去年過世的外公的清澄眼神。兩者之間有點神似。那不是懷藏某種意圖,想誘導對方的語言,純粹是說明自己所見的平靜眼神。

接下來這段時間──

接著,他出現了。

「我剛纔不是說,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縱然連「魔法陣」也沒有。

新朋友。

英靈共有七騎,魔術師共有七人。三劃令咒。

「狂戰士。你可以這樣稱呼我。」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是啊。」

「嗯,很值得參考。雖然外觀實在變了很多,不過人本身還是沒變。」

這就是巽對那不速之客的印象。

「不用放在心上啦,巽。我知道那真的不太好分辨。」

思考著他算不算是客人。對他說「等我一下」,就拿「茶壺」泡了茶。

──真名是傑奇,或反英雄海德。

成爲最後的一騎一人,奪得聖盃,就能完成自己的願望。

即使「知道」,那也不是自己的「經驗」。

虧外婆以前還經常叮嚀我,要平心靜氣聽人把話說完。

即使是學習難度較高的日語,使役者也能說得像母語一樣流利。

這個新朋友說的話,真的都很奇怪。

姑且說來就是──

「嗯?」

萬一主人方出了某些差錯,在幾乎或完全沒有前提知識的狀況下偶然獲得令咒喚出英靈,只要使役者正確瞭解狀況,應該就能對自己的主人解釋何謂聖盃戰爭。

巽很確定,他不是堅持某種特殊癖好的強盜之流。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巽。聽他說「不用緊張」,便老實地相信他。

絕不能讓他們的心離開聖盃戰爭。

來野巽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

在此補充幾點關於使役者的知識。

另一方面──

他看見了光。那和電燈、火焰、星月太陽的光都不同。一時還想到科學雜誌核技術特輯介紹的相干光,但除了都是藍色以外,巽有某種程度的信心,確定它們並不相同。

不懂魔術,不知神祕,不諳暴虐,不識死地,在平穩生活中長大的巽,或許頂多就只能有這樣的反應。就結果而言,選擇和這名突然出現的入侵者「對話」,應該也是正確答案之一吧。

喜歡的女生,是三天才會對他笑一次的鄰座女同學。

自己是因爲有魔術師召喚而現界。

沒有值得一提的長處。

「就是啊。你那個年代,路上還沒有影音看板,就連電視都還沒有吧……咦,那個,你不是說該有的現代知識你大致上都有嗎?」

會覺得那是某種咒語,是因爲一時興起,看過幾本關於超自然力量的書嗎?現在想起來,也有可能是他與生俱來的某種遺傳性特質。總之,巽將那長長的字句唸了出口。

學者名叫傑奇,而服藥出現的「惡徒」人格自稱海德。

嚴格來說,兩個都是同一個人的名字。那是在性質特殊的小說角色身上纔會發生的事,且現實中,一般人不會同時有兩個名字。

儘管如此,巽還是不認爲他在說謊。

所以是真的嘍?

「一個是本名,另一個是根據本名取的,平常用的假名?」

「兩個都是我的真名。」

「這樣啊。」

搞不太懂。

感覺和他之間有著平行線。

這場對話缺少某種決定性的東西。

「我問你喔,狂戰士。這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誠實回答我。」

「什麼事?」

「……你是……人類沒錯吧?」

「不是喔。」

「嗯?」

原來如此。

兩者之間的確有種決定性的「歧異」。不過──

「你真的有一雙好『眼睛』,巽。」

「嗯?眼睛?」

「你的預感沒錯,我並不是人類,而是要和你一起贏得聖盃的使役者。」

「抱歉,可是我說的都是事實。我生前是個矢志廣納學問,時時自惕必須客觀的人,而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個切確至極的客觀事實。因爲我不再是人類,是一名使役者,才能肯定地這麼說。」

倘若善惡真的只是觀念上的問題,這種說法恐怕有些勉強。

自己的「右眼」,是能夠使用某種魔術的「魔眼」。母方宗族可能是魔術師家系的後裔,但就連口傳的繼承也沒有,表示這段歷史可能刻意被人埋沒,不過巽自己還是因爲隔代遺傳而繼承了這項特質。

但至少,假如聖堂教會口中的「善魂」即是英靈,便與事實有所矛盾。

因此,保持現界狀態外出,也不會被敵人察覺等。

「你有說過。」

不是可以隨便插嘴的時候。

無疑存在於世的諸多魔術,不爲人知的魔術世界。

「……那應該,和你今天說想出來看看有關係吧?」

他仰望星空的臉轉向巽,頷首。

難以言喻的「不安」,如今仍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搬來彷佛連夜晚都消失了的東京之後,說也奇怪,變得不太會抬頭看夜空了──曾對巽這麼說的,應該是母親。母親的故鄉,外公居住的鄉村是個綠意盎然的山間小聚落,每到晚上都會有望不完的滿天星斗,當年年紀小的巽總是覺得不可思議──或許是這個緣故吧,來到更接近天空的百貨樓頂上之後,年幼的巽立刻情不自禁地仰望天空,而現在也是如此。

音調一點也不激動,卻哀痛得有如吶喊。

新宿夜間,京王百貨樓頂。

所以,巽默默承受他的視線和自白。

不及外公住的鄉村那麼美,但還是散發著璀燦的光輝。

那便是「反英雄」。

而巽的感覺也和當時相同,那就是──

「對。雖然聖盃戰爭註定是一場隨魔術師性質變化的暗鬥,不過英靈的力量更是巨大。他們是重現於凡間的驍勇神話、傳說,戰力說不定和你外公經歷的大戰同等。戰況一旦激烈起來,東京就會淪爲名副其實的戰場,無數人將因此犧牲吧。所以我──」

「真的很謝謝你,巽。」

巽吐著白氣呢喃。

他再度微笑。

淨是些別說理解,就連相信都要耗費大量心神的東西。

「……冬季大三角是哪個呢?」

巽也明白自己只是一知半解。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自量力地期盼,可以在這個和我過去生活的時間地點一樣,有許多人生活的城市,彌補至今仍縈繞我心的『遺憾』。」

「對啊,我說過。所以我很想看看二十世紀的人是怎麼生活,城市是什麼樣子。即使聖盃給我的知識,已經讓我大致掌握一九九一年的東京是怎樣的社會,有什麼風俗。」

確定聽他說話的原因──

不知爲何,狂戰士說完面露微笑。

真的很像巽最後見到的,外公那雙清澈的眼神。

神祕的行使者──魔術師。

魔術師?自己?

他說想看天空,巽便帶他來到這裏。

「真複雜……」

「我是真的很感激你,就讓我說吧。」

「直到今天,我都還在後悔。雖然我內在的『惡(海德)』,是我用『靈藥』作實驗引發出來的,但我窮盡一生都無法阻止他。等到我以性命爲代價才終於阻止他的時候,已經犧牲太多人命了。」

例如那是本質正直善良,但包藏邪惡的特殊英靈。

神話的重現者──英靈。

「嗯。」

「兩天前,我認識你那晚也說過了吧。」

有幾個可能原因。

「這你也說過。」

兩天前那晚,的確聽他那麼說過。

「聖盃乃全善至善。」

希望自己沒誤會,並懷著某種小小的願望。

他昨晚也對巽說過這些話。

怎麼突然這麼鄭重。

所以在這一點上唯有相信他們一途。然而──

我心中有種怪異的躁動。

「聖盃戰爭啊……所以東京要發生那種事?」

「我的確是被人寫成小說的故事人物。更正確地說,是以那個角色爲『樣板』構成的人……不,是那個人死後化爲英靈,再根據聖盃和你的引導成爲使役者的人。」

巽還記得小時候,還沒上國中時,曾經和還住在東京的父母跟年幼的妹妹來過這裏。沒錯,他記得很清楚。

並不是因爲目睹有人憑空出現這種超自然現象。感覺上,那種事靠障眼法也辦得到。

巽自個兒挑了張圍籬邊的長椅坐下。而他──狂戰士清冷的眼睛則是一直望著星光寥寥的夜空。他在想什麼呢?在他的故鄉,或者生前居住英國首都倫敦見到的星空,和這裏也不一樣嗎?還是說,星空只有南半球和北半球的差異呢?

老實說。

那就是,聖盃不是隻會引導「善魂」的假設。

看不見幾個人。

「我是個無力的使役者。只要不服用化作寶具的靈藥來狂暴化──說獸化或許比較貼切,也就是不表現出反英雄海德的性質,我和一般人幾乎沒兩樣。沒有英靈特有的氣息,相對也不能使用任何能力,發揮不了聖盃賦予我的屬性。」

擁有邪惡性質,也被定義爲英雄。

不是因爲用占星術預見了什麼,就只是──

聖堂教會的人堅決反對這項假設。

這麼一來,正義的英雄中摻雜「反英雄」,也就合理了。

不,那一定是因爲下了決心。

接著,狂戰士又對心裏納悶,實際上也歪著頭的巽繼續說下去。

說得斬釘截鐵。

巽已經如此決定。在認識他至今的短短時間內,便決定了這麼一件事。

不過,還是認真看待自稱狂戰士的他說的「每一句話」吧。

巽終於開口了。

「沒啦,我不是要你向我道謝的意思啦。」

雖然小說裏的傑奇年紀好像還要再大一點,不過他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他們(使役者)不一定會以死亡當時的模樣現界。看來就是這麼回事。

萬能的願望機──聖盃。

「對。」

「我是上個世紀……十九世紀的人。」

至少聖堂教會的人對魔術協會是這麼說明。

語氣不變,維持斯文印象,但依稀有種赤誠──

他們對其信奉的神立下的誓言,是不容侵犯的最高信條。

說到這裏,他暫時停歇。

「就是這樣。不,可以說……已經開始了。」

真摯、誠懇。

以及,巽獲選爲有資格參加聖盃戰爭的魔術師之一。

不只是ALTA前,從中午到日落都不斷有女性與他錯身時回頭多看幾眼,竊竊私語。如果是那些女性見到這個微笑,一定會心花怒放吧。巽恍然地想,在這種天色已晚,幾乎沒人的百貨樓頂上只對他一個人笑,好像太浪費了點。這個跨越時空而來──自稱與小說主角是同一人物的新朋友,究竟是爲何而笑呢?

於是,擁有三個名字的他(使役者狂戰士)回答:

就片面而言,這是事實沒錯,但也有特例存在。

在此,我引述他們的說詞:

就這樣──

若要提其他可能。

魔術世界?聖盃?英靈?

「對耶,說過了。然後今天我明白到,人終究是『不會變』的。城市也是如此,就是一個人們羣聚,歌頌其生命的地方。」

「原來如此。」

所謂的「反英雄」就是這種人物。字面上即是神聖之杯的聖盃,原本不會召喚歸類於邪惡之徒。

「我真的很無力,在狂暴以前就連拿出一點力量都很難。我這樣的個體,一定很不適合這個應該得不斷試探對方底細,同時生死廝殺的聖盃戰爭。

好柔和親切的表情。

因此,萬一聖盃戰爭出現了「反英雄」,肯定就是前者假設正確。他們是對我們魔術師這麼說的──

視線從天空降下後,見到的是令人非常懷念的景物──附設於百貨樓頂的京王天空遊樂場。這裏像個小遊樂園,擺了幾樣供兒童乘坐的遊樂器材。由於五點就打烊,門已經關了。

應該還是因爲他的眼睛。

這裏並不是想論述善惡這種觀念性的定義。

真是個美男子。

「所以……你滿意了嗎?滿意的話,那個……我也很高興,不枉我專程翹一天課帶你來這裏了。」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由聖盃龐大力量召喚的英靈,都是英雄。

雖然少,但還是看得見星星。

巽從明顯「具有理智」的他口中,得知了「聖盃戰爭」的存在。

「好啦,我相信你。你是一個叫作使役者的角色,不是人類,是爲了和我一起參加聖盃戰爭而來的吧?」

眼神依然真摯、誠懇。

只有面色變得更加溫柔。

然後他,是這麼說的──

「這一次,我要從一開始就站在『正義的一方』。」

過去,巽也曾是正義的一方。

會變身或搭乘巨大機器人,以他具備的正義之力對抗危害社會,使衆人陷入恐慌的邪惡怪人或組織,保衛家園及人們和平──和其他同年齡男孩一樣。

在年幼的每一天。

一個勁兒地保護世界的──過去。

說起來,正好就是在這京王天空遊樂場純真嬉戲的那時候。

小學中年級以前,巽都是這樣。如今那已是遙遠的舊時回憶,不僅回想起來感覺不怎麼切實,還覺得很害臊而不願特地去想。

不過,自己的確曾是正義的一方。

將自己當作電視上的蒙面英雄,把附近的朋友當成邪惡怪人或組織的尖兵。當然,自己輪流扮演惡勢力阻撓英雄的次數應該也差不多。對小孩子的「英雄」遊戲沒什麼興趣,卻還是因爲「想跟哥哥一起玩」而跟來的妹妹,主要都是充當人質,大家一起在日暮西山以前拯救世界或侵略世界。

很快樂嗎?

說真的,記不太清楚了。

那和巽心中其他的兒時記憶,一起淡然歸類在「大家一起玩耍的快樂過去」,沒有整理到把英雄遊戲獨樹一類,分出好不好玩那麼仔細。

但是有一件事。

跨越羞赧而清楚想起的事,是有那麼一件。

「哥哥,我跟你說喔。」

對──

就是妹妹和他說話時的事。

「哈哈,是怎樣,太誠實了吧?」

就連小時候和朋友玩英雄遊戲的過去都想不起來。

細節已經忘了。

不知魔術,不明神祕,不識何謂恐懼。

再來就是照著比外公更早走的慈祥外婆所說。

(這樣應該不算不孝吧,我是被牽連進來的。)

對於認識戰場真面目的人,曉得實際魔術世界的人,那種想法纔算不上決心。真要說起來,就只是隨著狀況走而已。巽也覺得他這份覺悟、決心也只是那樣的感覺。

「剛剛,阿德當壞人的時候……」

薄弱。

「別逗我了。」

儘管如此。

東京。早上,總是有個老人會在倒垃圾時親切問候的──這個城市。

來野巽下定決心。

有所感觸。

但「儘管如此」──

東京。上學時搭乘的私鐵站前,行人總是匆忙來去的──這個城市。

成績是中等中的中等。

「這樣就能贏嗎?魔術師和英靈不都是一些怪物?」

「嗯?」

根據狂戰士這兩晚所言,魔術師之中,有人可以以肉身與警隊或軍隊抗衡。換作英靈,甚至戰鬥機或戰車都像紙紮的一樣。先不說信不信,那已是非常驚人的怪物。

「正義的一方啊……」

「因爲在前一段生命中,墮入了邪惡的瘋狂和誘惑而成爲『反英雄』的我,發自肺腑的願望,就只有成就正義而已。

「只有一點點喔。」

──有每三天才會對他笑一次的鄰座女同學在的──這個名叫東京的城市。

巽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讓妹妹說這些話。他想不起當時遊戲的具體內容,只記得德光算是演技派,比較入戲,演起壞人總會用令人佩服的音量邪惡地哈哈大笑,還會搭配各種和電視上的反派簡直一個樣的口白,時常被附近大人抗議:「不要吵!」

「好吧,狂戰士。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正義的一方,不過我想保護會對我笑的人,還有他們所在的這個東京。如果聖盃戰爭會毀滅東京,犧牲無辜性命,那麼我──想『阻止』這種事。」

他想到從自己身上浮現,像瘀青一樣的痕跡。

什麼嘛。

如果認爲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定是腦袋秀逗了。

還記得自己這麼說,然後對妹妹笑了笑。

由於當時的妹妹話並不多,無論來回,說話的大多是巽,妹妹只負責點頭應和。因此,當時妹妹那些話讓他現在仍記憶猶新,能清晰地回想起。

被德光那感覺最透了的言語和聲音嚇著了。

這樣啊,原來來野巽這個人,將東京視爲「自己的城市」。

「我也不曉得。」

受過嚴格訓練的警察或軍人都不足爲敵了,更何況是我呢?空手道教室上半年就放棄,頂多只有在童年的英雄遊戲裏拯救過世界的高二男生,可以做什麼?

「……既然逃不掉,就只能硬拚了。」

各方面都很平凡。

不僅父母都是這樣要求他們,即使巽不伸出手,妹妹也會主動牽住他的手,自然就成習慣了。

語氣粗魯,但發自內心。

簡短的回答。

和同年代的男孩子完全一個樣,在某個古代的占星術師所預言的一九九九年(Armageddon)之前,即使偶爾會聊到「假如預言是真的怎麼辦」,也只是照樣各忙各的,各玩各的,度過一九九一年而已。

令咒。對自身使役者的絕對命令權,斷然顯示聖盃戰爭參戰者身分,由聖盃所賜的黑色翼紋。從魔法師能力越優秀,翼數就越多來看,自己應該是最低階。

「我會教你。雖然我生前不是魔術師,但是鑽研藥學到最後,也接觸了一部分鍊金術,可以教你一定程度的基礎。」

可是現在──

但巽仍確實握持自己的意志,對眼前的非人之人那麼說。

既然找上了他,就得克盡人事。

太可笑了。對,因爲理性明確地這麼告訴巽,所以他笑了。

東京,是這國家的都市名稱。

貨真價實的首都,自己所居住的地方。

德光當壞人,是侵襲東京的惡勢力尖兵。

「我對魔術那方面的事什麼都不懂,像這個右眼,在你告訴我之前,也從來不覺得有那麼厲害,就連能不能順利『使用』也不知道。」

東京。在小學或國中不幸結識損友就再也擺脫不掉的──這個城市。

「可是,因爲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我哪會笑你。」

「我有點怕怕的。」

(東京會淪爲戰場?)

「覺得可笑就笑吧,我無所謂。」

巽還是確信那就是他自己的答案。

體能也是中等中的中等。

在父親調職之際,巽會選擇獨自留在住慣了的東京世谷田區,最大的原因當然是準備考試,沒有其他考量。

巽知道這名稱指的是某種魔術儀式,也對既然稱作戰爭,就會攸關生死這點有模糊的認知。然而老實說,感覺很不真實。別說他人的生死,就連對這個自身性命陷入危險的狀況都沒有具體的感想。突然告訴他那些事,實在難以自處。

聖盃戰爭。

可是,儘管如此。

的確是世界級的可笑。

聽到表示東京會淪爲戰場這番話──

發著抖。

這麼說的妹妹,手微微地,真的微微地──

平凡。

就常識而言,平凡的自己根本就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星星好少。

回程時總是手牽著手。

這一定也是缺乏真實感的緣故。

不知怎地,巽很肯定回孃家整理遺物的媽媽和妹妹也正看著這片夜空。應該還在外地新職場忙碌,時下稱作「企業戰士」的爸爸一定也是。

京王百貨夜晚的樓頂上,巽喃喃地反芻新朋友的話。

昨晚聽說的這個狂戰士的「性質」,根本就不適合聖盃戰爭這種事。結果居然跟我說,要在這種狀況下打倒六人六騎?

以及感覺。

要保護自己的城鎮。

而巽是正義的一方,對抗邪惡的改造人之類的角色。

就在這瞬間──

只記得是和同班同學德光玩完以後的事。

自己所不知的世界。

「……謝謝你。就在這一刻,我的願望實現了。」

來野巽是個平凡的少年。

因爲這個緣故,他才能以近似平常的態度聽狂戰士說話,像這樣帶他來到新宿街頭。覺得事不關己,或許是最接近他的心境。

事情發生在兩人難得跑遠一點玩,沿著丸子山川走路回家的途中。那時候的家還是離現在這棟公寓很近的二樓獨戶。兩人肩並著肩,手牽著手。

可是──

所以妹妹她應該很害怕吧。

不管怎麼想,自己都很不利。

妹妹和平常一樣扮演人質。

興趣是賞鳥和閱讀。

保持平常心,專注在該做的事情上。

即使曾體驗魔術帶來的驚愕,英靈們舞弄的絕大力量,巽還是較爲冷靜地有此認知。

觸動了他的思緒。

再一次,巽不自覺地重複呢喃同樣的話。

結果你不怕啊?

無從得知「世界的真實面貌」究竟是什麼樣。

聳了聳肩,巽又仰望夜空。

操縱魔術的神祕人們呼風喚雨的世界。

他還是對此地有所思慮。

「……正義的一方啊。」

東京。夜晚,放學回家時會和便利商店店員聊兩句的──這個城市。

妹妹的個子比同年紀的女生還矮小──但現在已經長得很高,還很得意地放話說:「明年說不定會超過哥哥」。大多時候巽上哪裏玩,她都會跟去。

巽淺淺一笑。

所以巽,我想我多半在被你召喚出來的那一刻──」

──要對聖盃許的願,就已經實現了。

說完這樣的話以後。

背著夜空的他向巽伸出手。

擁有三個名字的新朋友,伸出了右手。表情平靜,但仍然誠懇而真摯。

「你阻止聖盃戰爭,極救東京的願望不需要靠聖盃來實現,只能靠你自己來達成,我的主人。」

「只要是我能夠做的事,我都會去做。要是喜歡的女生在情人節之前就死了,我死也不會瞑目。」

巽刻意開個玩笑,也伸出右手。

那是──

星空下的誓約。

與正常主人和使役者之間的誓約有些不同。

──是一對新朋友之間,決心與覺悟的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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