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

夢──

好希望，那只是場夢。

好希望，能當它是夢。

只不過，那並不是夢。

夜晚，已經消失蹤影。

廣大的玲瓏館宅院，滿是早晨的氣息。

又是一個安寧的早晨。

柔和陽光所帶來，和平常無異的早晨。

空氣仍有些寒意。嚴冬的刺骨低溫已經和緩不少，讓人感到下個季節的腳步正在逼近。撫過皮膚的冷氣中，隱約有一絲絲溫暖。

少女吐著白氣，到處走動。

出了寢室，穿過走廊，看看幾個客廳、幾個客房、幾個書房、父親的房間、母親的房間、寬敞的餐廳、廚房，甚至父親和祖父的魔術工坊。

整棟房子見不到一個人影。

魔法師和他的人造人，全都消失了。

房子裏，就只有少女一個人。

──說得更明白點，只有玲瓏館美沙夜一個活人。

沒錯，她還活著。

美沙夜並未喪命。

她仍記得昨晚，口口聲聲胡言亂語的父親所揮起，並刺進她小小胸口的那把匕首，想忘也不可能忘得得了。所以，當她一從迷濛中睜眼清醒，就立刻查看自己的胸口。

但是，「什麼異狀也沒有」。

應該深深破膛而入的利刃，與因此而生的傷口都不見了。

然而，美沙夜沒有哭。

所以，他背叛他的主人，那個善良的魔術師，服侍了其他人。

是認識的聲音。

可是他不只是個人，更是個魔術師。

不對。

「對，你猜得沒錯，我現在換了新主人。結果就是令尊喪命，而可憐的你，身上留下了致死的詛咒。」

冷得無法以火焚燒。現代世上，不會有哪個人的魔術能將這精通任何元素變換魔素的四大──不，五大尊者帕拉塞爾蘇斯燒成灰燼吧。

淚也沒流。

他非常疼愛自己的女兒。

沒錯。或許美沙夜到這一刻之前都還下意識地以爲，那將使生物全身充滿莊嚴肅穆的氣息，甚至令人在如此寒天中感到溫暖的圍繞。即使在修習降靈術、黑魔術時，見過了衆多生物的死亡，但那從來無法撼動她面對祖父遺體時的感覺。

注視、接觸父親的屍骸。

見到的，是高瘦的魔法師。

美沙夜吐出聲音。

脣也沒抖。

一臉痛苦吶喊的神情。

「你騙人。」

所以，他不見了。

此刻心情，無法言喻。

「父親大人？」

那時，你明明是那麼說。

與父親天差地遠，過分平淡的表情。

所以，美沙夜聯想到冰。

一旦主人提供的魔力斷絕，使役者就無法保持現界狀態。

所以，他無法違背體內血液要他成就大願的使命。

他輕輕地──

「難道你……」

昨晚的事「不是一場夢」。

我的父親？

看著那彷佛將某種低級興趣具體化，成爲一座雕像的父親，和他臉上的血淚乾痕，美沙夜默默地明白一件事。

那聲音極爲透明、寒冷。

「到現代也是一樣。」

一道乾涸的血淚，從翻白的眼球劃過臉龐。

不對。

臨走之前，對魔術師的女兒說：魔術師不會有真正的朋友。

「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即使不以魔術強化雙眼，也能輕易看出。

這麼說道。

以沙啞的聲音，淡淡耳語──

──儘管如此，玲瓏館美沙夜一滴眼淚也沒流。

可是他不只是個父親，更是個魔術師。

父親，已經死了。

爲什麼？

也是個好人。

觸摸美沙夜的臉頰──

美沙夜才真正認識到什麼是痛苦的死亡，絕望的死亡。

彷佛抹上露水的烏亮長髮。

滿額是血，兩眼也溢出同樣顏色，不停吼叫的父親。

背叛了──

鎮靜得可怕的語氣，反而顯得「怪異」。

他卻活著。

美沙夜慢慢回過頭。

他不僅無法成就大願，就連達成個人的小小願望也沒機會了。」

換言之，若不是擁有某種相關特殊技能，就一定是得到了其他魔力來源。而除了攝食人類靈魂之外的手段，沒錯，就是認其他人作新主人，重定契約。

很久以前，有一個善良的魔術師。

對這樣的美沙夜，他張開了脣。

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叫得像個悲傷的少女；接收父親的痛苦、絕望與恐懼，啜泣嗚咽地求救──在這時候，她還有這最後的選擇。

「聽好了，小千金，年輕的魔術師，仍然拙稚的女王啊……」

死亡，不是應該更──

如親暱好友那般私密。

就像是冰。

但是，在這瞬間。

她一定還有其他選擇。

那是君臨古代世界之王都認同的王者資質所致？

父親的體溫，已然消失。

只有睡衣上的破洞，表示昨晚發生的事與現在的關聯性。

美沙夜輕聲叫喚，伸出右手。

「真是太可惜了。

他的心裏，原本也充滿了愛。

首先湧現的不是訝異，而是疑問。

美沙夜心裏並不混亂，只是默默地聽他說話。

自然地。

應該是很愛吧。

「──魔術師，不會有『真正的朋友』。」

「馮‧霍恩海姆，你不是……」

她不抖、不哭也不叫，只是注視著現實。

冰魔。不具表情或感情的詭異物體。

父親的朋友嗎？

「我沒有騙你。」

美沙夜就這麼穿著睡衣走了又走，幾乎小跑步地在屋裏到處巡視。最後，她從正門出來往後繞沒多久，就在中庭的位置見到了「那個」──保持吼叫的表情，血從佈滿全身的粗大血管流乾，僵硬不動的──父親。

抑或是生爲統治者而非忍受者的緣故？

是流不了淚。

這是美沙夜第二次接觸死去的親人。第一次是祖父，但他就像睡著了似的表情祥和，和父親完全不同。

甚至不知情緒有無波動。

那是現實，不是夢。

冷得嚇人。

父親跪在鋪石上，沒有倒下，而是仰向天空。

美沙夜只能可悲地茫然注視魔法師。

要她繼承儀式成就大願，否則就會腐朽而死的詛咒。

父親的時間，已經停止。

所以，他對女兒下了一個詛咒。

†

高瘦的黑髮男子，貼近不帶任何表情的端整臉龐向她接近，窺視似的將脣湊到她的耳邊──

同時，還有一個很邪惡很邪惡的魔術師。

她不知道，心裏究竟傷不傷悲。

觸摸他的臉頰。

他滿映恐懼而靜止的眼球是多麼混濁。

和祖父都不一樣。

無論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父親的血總歸是已經乾涸。主人都死了這麼長的時間，他爲什麼還能維持形體？

如清晨氣息那樣平和。

這也表示，自己的身體──

美沙夜對於如此宣告她失去幸福人生的現實，精神沒有半點動搖。說不定，這一刻纔是她真正欠缺的最後一片拼圖。一身統治者才氣，足以十二分地支配凡人與弱者的幼小女王，在這時仍能保持令人戰慄的「冷靜」。

在死狀有如雕像的美沙夜之父的混濁眼球注視下，馮‧霍恩海姆‧帕拉塞爾蘇斯，指正愛徒的小缺失般繼續說話。

好冷。

一身至極絕望的姿勢。

父親死了。

女兒，就這麼變成孤兒。

還被下了致命的詛咒。

誰也沒辦法幫她。

因爲她也是魔術師。

總有一天，會出現打倒一切可怕事物的王子。

並且，對她展露微笑──

這樣的人，一定就在世上某個角落。

女兒見過這樣的人。

他和故事書一模一樣，簡直就是從童話裏走出來的騎士，既優雅又親切。

他一定就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拯救某個人、某個公主。

可是。

至少這樣的王子──

沒有「來到我身邊」。

（摘自某冊陳舊「手冊」）

†

「目前戰況，可說是對吾主相當有利。

出現在東京灣那雄偉的複合神殿已經消失無蹤，勝利是我們的了。這雖然全是吾主領導有方，但若沒有你的聖劍，也打不了這麼漂亮的勝仗。畢竟那座神殿──固有結界，就是那麼強大。」

平靜地。

輕鬆地。

長髮男子（魔法師）對躺在牀上的青年如此說道。

那把刀──

太遺憾了。

開拓世上每個人的明天。

「……我是不會讓你看第二次的，魔法師。」

「你……」

關於使役者的願望。

這麼說之後。

我這麼想。

後來──

一秒。

「是啊。」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如前所述，假如主人與使役者的願望彼此牴觸，必然招致悲慘的結果，務必謹記。

「爲什麼不殺了我，用那把聖劍討伐根源女王（Potnia Theron）呢？」

因此，若想再次見識聖劍解放的模樣，就必須另謀他法。

它是何形狀，我已經記不清了。

「你（劍兵）的聖劍所帶來的萬丈光芒、燦爛星輝，能感到其中蘊含莫大的魔力；但我也就見過那麼一次，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我想問你，那是否就是真乙太的威光，或者──」

反擊世上所有邪欲。

話還沒說完，魔法師已啓動魔術視覺。

魔法師點點頭。

在終於看向男子的青年眼中，那陰影彷佛血淚之痕。

並不能除盡世上一切邪惡。

那應該確實刺穿了我的胸口，但醒來時毫髮無傷。

魔法師以纖長的手指，撫觸青年的肩膀。

這樣的使役者才最該當心。

表面上氣性相似，心願卻相反──

我想，我多半會死得很痛苦。

可想而知，魔術師主人的願望絕大多數都是大願。

──亡國的騎士啊。

合理推測，那恐怕是完成致命詛咒最後一步所需的禮裝，但是──

「這是值得你高興的事啊，劍兵，剩下的敵對使役者就只有那麼一騎了。愛歌大人已開始『準備』地下大聖盃，只需要拿爲廝殺而在現代現界的我們英靈，以及大量遠東人民的性命獻祭就行了。你的願望，可說是近在眼前。」

「我終於明白了。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大逆不道的我，在你這高潔的騎士面前，腦袋還能擺在身體上。從奧茲曼迪亞斯的暴虐中拯救極東之城，甚至替敵對主人之女擋下狂戰士兇刃的你，爲什麼……」

「不必隱瞞，愛歌大人已經向我提過了。我現在只是想聽你親口說出，平生仁民愛物，卻受我奸惡反逆之惠，即將把無數生命獻作祭品的你，抱的是什麼願望而已。」

究竟是什麼呢？

在那之後，聖盃戰爭很快就結束了。

母親從別墅回來，辦完父親的葬禮後，我將父親死去的過程、聖盃戰爭的結局，以及父親對我下的致命詛咒都告訴了她。

儘管如此，聖盃也沒有落入沙條家手中。

聽了青年的話，男子點點頭。

那麼，即使他們現在像這樣侍奉同一位主人，也將有一騎無緣迎接最後那一刻而喪命。不是主人使用令咒要求自戮，就是主人親手毀滅靈核，或是遭另一名使役者刺客所殺。

母親聲淚俱下地抱緊我，我卻一滴淚也沒流。

玲瓏館美沙夜（我）很快就瞭解了自己身上的致死詛咒。

據說聖堂教會所召來的聖盃，是個萬能的願望機。此一說法受聖堂樞機主教，整座聖堂，以其信奉的唯一真主之名所保證。

真令人讚歎。主人所用的治療魔術已將這青年在複合神殿的決死之戰中深受損傷的暫時肉體成功地完全治癒。當時的他正面遭受彷佛重現太古神威的「大電球」驚天雷擊，而造成深至靈核的重傷，如今竟已了無痕跡。

身在此處的你──

兩秒。

關於那把刀，到頭來查到的並不多。我當然也試過以魔術手段探查，但不管怎麼試，就是無法明確重組碎得七零八落的記憶。

臉上漫著「從這一答懂了很多」的輕鬆表情。

「……是啊。」

他平靜地注視這揮舞光明聖劍的騎士，以使役者位階第一階劍兵之姿現界的青年，微笑著說：

願你與使役者並肩作戰，屢戰屢勝，殺盡敵手，實現己願。

是因爲，照入窗口的晨光角度逐漸變換的緣故？

──那一定是因爲，你並不是「正義的一方」吧。

即使沒有自覺症狀，我的生命也確實被埋下了劇毒的種子。這個與我魔術刻印緊密交纏的詛咒，總量還不只能殺死一個人。若只是想殺我，應該不需要下這麼強的詛咒。

「愛歌大人親征的奧多摩那一族損傷慘重，至少在這場聖盃戰爭中是不可能東風再起了。這部分，刺客可說是功勞匪淺。」

因此，每個主人都必須及早摸清使役者的願望。

「我已經都好了。」

父親揮起的那把，刺進我胸口的刀。

大多數受召而現界的使役者，部分特質、氣性會與主人神似，但並非絕對。

「看來是這樣沒錯，不愧是愛歌大人。」

見青年不予反應，他摸得更加直接，並說：

†

揮舞傳說聖劍的不列顛之王，亞瑟‧潘德拉岡啊。

只有自己所說的話纔有意義。

即使魔法師的聲音動聽得足以和報早的鳥兒合鳴，青年也不看他一眼。睡醒至今，青年那碧藍的視線就只是對著窗外，不看男子的臉。

和玲瓏館家一樣，在東京土地紮根的魔術師家系沙條家，據說長女不負其魔術師階級第一級熾天使之名，以各種精彩手段將剩餘的使役者和主人一一擊破。

「我明白了。」

啊啊，「果然」是那麼回事。

即使穿梭悠久時光來到現代，你也仍是個亡國之王。

就連使役者的願望，也要有效利用。

魔法師帕拉塞爾蘇斯，再度微微地淺笑。

我到現在都找不到任何證據。

只想得起父親的話，父親的面目，父親的視線。全都是那些。

即爲抵達根源。

片刻之間，只聽得見房間窗外的鳥囀。

倘若過目這本筆記之人，是我族血脈的後人。

那也是我們所有魔術師之悲願、大願。

因聖盃之力而現界的英靈們，大部分都心懷宿願。曾有人以此逆推，認爲只有壯志未酬而死於非命的英靈，纔會參加聖盃戰爭這進行於東京的大規模魔術儀式。

東京都杉並區，沙條公館──

†

你心中在這一刻也仍持續接近的願望，是什麼呢？

魔法師對青年問道。

「愛歌大人不太可能會爲了殺我，就要你再揮聖劍。」

蒼銀的騎士啊。

三秒後，青年回答了。

構造上，聖盃戰爭只能有一組魔術師（主人）和英靈（使役者）勝出。

主人作爲據點的這宅邸一室中，魔法師無視青年的冷淡態度，繼續說他的話。

但相反地，並不是每一個魔術師都願意祈求聖盃成就大願。

「很遺憾，看來是使役者背叛了他們。」

彷佛在告訴青年，他怎麼反應都無所謂。

當勝利就在眼前時，沙條家長女因某個緣故突然喪命，沙條家當家也在那時候死了。

面對願望機而將私願先於大願的主人，一定有可能出現。

聖堂教會從聖堂騎士團派出的「監察者」──一位感覺像爬蟲類的高瘦神父前來宣告聖盃戰爭結束時，是這麼告訴成爲玲瓏館家代理當家的我。

高潔的英靈啊。

「我想也是。」

「太神奇了。」

「這件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現在該注重的是你本身。愛歌大人命令我，把你昨晚長時間戰鬥所受的傷完全治好。」

因此──

因爲我還算接受這個結果。

──拯救故國。

答覆，沒有立刻來到。

只要我得不到聖盃──

魔法師與青年的唯一主人沙條愛歌，在聖盃戰爭這史上首度的魔術儀式中，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成就這名青年的悲願。

魔法師雖嘆息著這麼說，但他並沒有表示放棄之意。

男子的臉蒙著陰影。

因爲，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剛上國中的那年冬天，母親臥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

就這樣，我成了孤單一人。

仔細想想，從那個早晨之後，我就一直孤單到現在了吧。

玲瓏館美沙夜總是孤伶伶。

沒有家人。

也沒有朋友。

可是，我認爲那是種幸福。

對這樣的我來說，那是一種「新發現」。

孤單一人就了無牽掛，不管做什麼都有利。

對，不管做什麼。

鍛鍊魔術技術，在所需場合舞弄玲瓏館當家的權勢，感覺都比受父母呵護的年幼時期更加「得心應手」──

無論身爲魔術師。

還是支配者。

我玲瓏館美沙夜將這八年歲月的每分每秒，都充分活用於自我成長。

假如成功統馭古代世界的「那個男人」見到了這一切，一定會大笑著說：「這就是王者風範。」

對我來說，那是非常簡單的事。

只要獨自過活就行了。

不必拘束，也不必多想，作一個感到應該保持孤單的自己──

──只要作一個「女王」就行了。

──一如父親死前所言。

真受不了。

這名黑髮女子：玲瓏館美沙夜，眉頭也不皺一下地滿手抓起替魔犬準備的生肉、內臟，餵給它們。會同時感到詭異、某種性感或冷豔，是因爲她個人特質使然嗎？

男子大可將這番話當作嘲笑他生前威猛過人，以英雄之稱揚名天下，最後卻淪爲被人類慾望所束縛的英靈，然而事實又是如何呢？

東京，玲瓏館邸。

很快就有了反應。

這名叫玲瓏館美沙夜的女人和其他主人不同，沒有時間。那是隻有贏得聖盃才能解除的致命詛咒，無論她再怎麼有才能，也沒本錢故作高雅，矯情賣弄。

說「可是」。

活脫脫是天生的支配者。

完成大願前往根源，最初且最後的機會。

英靈現界。

吐一口青煙──

美沙夜說道。

因此，使槍的男子纔會開口。

西元一九九九年。

不愧是遠東的女王，連這一點點情緒也感覺得到啊。

男子嘆口氣回答：

他實在不認爲，這女人會分不清不滿和不信任的差異。所以，對了，那是她的反擊吧。男子心想，因爲自己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她纔會故意說那樣的話。

我就施捨幸福吧。

男子被意想不到的答覆嚇了一跳。

聖盃戰爭已經開始。

他現界的那一刻，美沙夜就將自己的「問題」告訴了他。

現在，美沙夜並不打算襲擊其他主人。

「你知道被召喚爲使役者的英雄，其實有共通點嗎？」

她白皙手指所抓的鮮紅內臟晃了一晃，一旁的魔犬投來渴望的視線，但她視若無睹。男子正面承受美沙夜的視線，無奈地垂下肩。

只是有些許的不信任。

他見過這種女人。

†

隨後──

一身與年齡相符的冰肌玉骨，怎麼看都是個豆蔻少女；但那不凡氣質，即使閉上雙眼也絲毫不減的威嚴，完全是王者之物。

男子稍微含糊其詞。

（又和一個強勢的女人對上了呢。）

如從前幼小的我般軟弱、庸俗、無辜的羣衆。

西元一九九九年二一月某日。

「你是說不管怎樣的傢伙，都會有所遺憾？

說完，女主人刻意轉向男子。

我不會再犯年幼無知時犯下的錯誤。

「身爲主人，你這是正確的判斷。

話說回來，這女人還真是似曾相識。從美貌這方面來說，說不定跟「那個人」很接近，但這燙手的個性，還是讓男子聯想到他從前的師父（斯卡哈）。

令咒顯現於這副肉體的那一刻──

且不僅能看清自己，甚至是他人的素直與氣性──

雖然我付出了相當巨大的代價，但沒錯，我也學到了教訓，並耐心等待。同時，我也僅盯著自己將有的成就，掌控我放眼所見的世界。

爭奪萬能願望機──聖盃的七名主人都出現之後，都過了七天。

女主人「嘻嘻」一聲，愉快地吊起嘴角。

不過，感覺並不壞。

瀰漫令人作惡的嗆鼻血腥味的殺戮生活。

男子視線轉向中庭噴泉，稍加思索。

在男子「生前」，這種女人也極爲稀有。那是稱作女傑都嫌失禮，將世界趨勢玩弄在那纖細指掌之間的真正女王，對其餘自稱王者之徒不屑一顧的支配者們。且不僅是見過──男子波瀾壯闊的人生也與那些女人深有關連。決定男子死期的……沒錯，就是她們其中之一。

他刻意將「這樣」的情緒注入視線，注視美沙夜。

還是因爲這奇異的現況呢？

（……我這主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呢？）

男子在主人一小段距離外找個地臺坐下，叼菸點火。現代的嗜好品，有意思，味道也真不壞。尤其是這種興致一來就能點一根的紙卷，實在是好東西。

同時，他望著主人。

男子並無不滿。

傲骨嶙嶙，不向任何人低頭。

「沒關係。」

在詛咒將我肉體與生命破壞殆盡之前。

男子聳聳肩繼續說：

要解除致命詛咒，這是我最初且最後的機會。

至少，在還能悠哉的時候仍是如此。

想靜觀到其他主人全部揭曉，我是沒話說，可是──」

聖盃再臨。

終於到來了。

絢爛華麗的女人。

我，庇護羣衆。

我可以很自然地扮演君臨世俗社會與魔術世界雙方的玲瓏館美沙夜。即使玲瓏館家的名號與權力的確給了我不小幫助，但就算沒有那些幫助，我還是能演好我的角色。

爲了那些脆弱不堪的羣衆。

昨天在主邸其中一間書房，爲打發時間而讀的哲理書中的字句一一浮現。

「雖然不是每個使役者都這樣，但據說回應聖盃呼喚的英靈，幾乎是生前死於非命的人喔。」

身爲使役者位階第四階槍之英靈（槍兵）的男子，在美沙夜命令下與三騎英靈交戰至今，不再有任何動作。

若有必要，更應該與其他主人（桑奎德）聯手，積極進取。

「你對我的方針不太滿意吧？」

才華洋溢，沒人比她更清楚凡人與自己的差距。

只要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贏下去，事情就結束了。

「你想問我爲什麼不讓你用原來的武器打吧？到現在都不解除寶具封印，是不是怕你背叛，對吧？」

事實上，將她視爲東京這極東之都的女王也無所謂。每天都有擔綱國政的老人們請示這女子的意願，說她是這國家真正的統治者也不爲過。

也就是她的大限之時。

「啊？」

口吻悠然，繚繞超齡的性感。

我成了支配者。

年紀輕輕即精熟衆多魔術的女人。

清晨冷冽中，使槍的男子（槍兵）正確地捕捉主人的位置。

如今，父親死後八年。

一名女子正在那兒餵食改造成近似某種魔獸的獵犬。就是她，那就是男子的主人。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啊。）

那就是真實，那就是一切。

以自己的能力與選擇，以及行動的結果。

在明白自己想法的男子聽來，她完全說錯了。

男子拉回沒入陳年記憶的意識，反問道：

我，支配羣衆。

突然間，美沙夜這樣問。

「不是，我哪會那樣啊。只是少了Gáe Bolg，感覺不太對而已。當然，不用它也有不用它的打法。」

「啊？什麼共通點？」

她就在寬得不知所以的中庭正中央。

在這名爲東京的土地布展我的支配網之餘，我悄悄地明白一件事。

能驅使所有自身氣性與能力的酷烈終末。

那一刻終於到了。

因爲沒有命令。

「我的性命和我的信念是兩回事，放在一起衡量就太不識相了。」

男子默默懷想。

堪稱絕世天才的支配者。

美沙夜微微一笑──

現有的自我，是我改變世界的武器。

我的「後頸」，浮現了六翼令咒──

因此這男子纔會閒到解除靈體化，跑到書房看書。儘管再怎麼樣也不會遠離主人，美沙夜仍准許他在整座宅院中任意走動，只有寢室除外。也就是說，絕不準未經允許擅闖寢室。

真是無聊。很可惜，這個話題跟我沒關係。」

「看來是這樣。我還滿喜歡那些想對聖盃許願的可悲使役者。很可惜，你和我的興趣完全對不上呢。」

「那你就睜大眼睛選嘛。」

如果想要個怨氣深的奴隸，其他有得是吧。

如此回話後，男子聳著肩站起，與女主人的擡槓就此結束。既然現在的工作和看門狗沒兩樣，好歹得保持隨時能消滅入侵者的警戒狀態吧。

這時，

當男子站起，就要靈體化的那一剎那──

「我想要個死在女人手上的英靈。」

一句話囁囁地響起。

表面上是回答男子。

但感覺上，玲瓏館美沙夜是說給自己聽。

這是真心話。

沒錯，男子──槍兵如此斷定。

而他自有他的理由。美沙夜的聲音、言語，都確實含帶她的感情。這名年僅十來歲就坐掌遠東生殺大權，極盡魔術之修煉鑽研而光耀長才的女人，無疑地，「對使役者」有某種強烈的情感。

目標不是使槍男子個人。

是對英雄。

英靈。

使役者。

這多半是無意間顯露的情感。而它的色彩，沒錯──

（是復仇，還是報復？）

緩緩張開的脣瓣。

沒有半分虛假。

任盛燃的復仇之心恣意蹂躪大地，逼死這男子（庫丘林）的女人。

（……這傢伙又來了。）

我是不懂。

「你這女人還真了不起。」

「不，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喔。我敢用我的槍保證，你真的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不過呢，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年紀輕輕就這麼厲害，小心交不到朋友喔──」

性感、冰冷、平靜，隱約有種歡愉。

織出聲音、言語的舌尖。

由衷地如此讚賞。

「啊？」

輕輕地。

槍兵庫丘林，也在玲瓏館美沙夜臉上清楚見到梅薇的側臉。

「我無所謂，你不懂嗎？」

「──我不需要什麼朋友。」

呢喃之語。

對這誠實已告的男子，女主人是這麼回答。

男子想起某個曾經存在，不時受人贊爲「女神」的女子。

冷冷地。

每一項都完全和梅薇女王如出一轍，同時兼具斯卡哈和梅薇的特質啊……

他打從心底無奈地垂下肩膀。

少女轉過頭來，看著男子沉默不語地注視著她。那雙半垂的媚眼，完全──

的確。這名絢爛少女氣質神似「影之國」君主斯卡哈，表情動作卻不一樣，像極了「那個人」──被稱爲王權、邪惡與瘋狂之神的康諾特的女王梅薇（Maeve）。

但同一時刻。

伴著無可動搖的決心與「實感」。

帶著妖豔的微笑。

「如果你想挖苦我，這還滿──」

「因爲啊，這麼一來，他就會曉得女人的恐怖了吧？」

都完全──

「那有什麼關係。」

現界以來，男子還是首度如此肯定。

因爲不只外觀，就連內在都令人感到她是斯卡哈的翻版。

這次換男子無意地暴露自身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