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午後。

東京都新宿區，JR新宿站東口附近。

劍兵的知識裏，已有「新宿ALTA前」這個名稱。

儘管實際見過的次數並不多，他仍知道沙條家的大客廳角落有個顯像器【電視】，彷佛能擷取一小塊世界，製造成會動的圖畫。而每天中午左右，會播放現場播出的談話節目。同時他也明白，這個人潮洶湧的地方，就在那個節目的攝影棚附近。

此刻，他正走在這無數來往的男男女女中。

不是因爲接獲了主人的作戰指令──

自從在這個所謂現代的世界，名爲東京的城市現界以來，劍兵還是第一次這麼做。

隨著主人沙條愛歌的勝利，再也沒有任何一騎敵對使役者的事實，使整個東京成爲安全地帶。直到前天，東京還是聖盃戰爭的戰場啊。

劍兵繼續走在街上，不爲偵查也不爲哨戒。

穿過如舊聖經中巨塔的摩天大樓夾縫間，踏過人潮比卡美洛最大市場更熱絡的道路，聽著衆多四輪機動車輛排放大量煙霧的行駛聲，片刻不停歇地走著。

這是散步嗎？

不，絕對不是。

在人潮中逆流行走的他，並不是散發那麼閒適的氣息。

即使這名金髮碧眼、英俊挺拔的青年相貌引來不少人側目，但沒有一個察覺他懷藏的心事。

「……愛歌。」

劍兵低聲道出召喚出他的少女主人之名。

「大聖盃到底在哪裏？」

並翻出昨日深夜的記憶。

地點是沙條家。正確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二分。

愛歌突然表示要轉移據點，離開杉並區。

圓桌武士接連殞落。

──在遙遠的過去，烏雲密佈的天空下，刃與刃火光四濺。

指的不是帝國。

狀況很快就惡化到光是被動迎擊，無法終止這場戰爭的地步。

劍兵無法壓抑心中湧現的悸動。

擁有大聖盃的據點？

──最後因順應世界之邀而立於此地。

少女臉上暈起淡淡緋紅。

但最後不是都同樣捨棄私心，爲同樣崇高的事物而死嗎？

聲音、言語，都無疑是她真摯的想法。

少女臉上依然漾著一如往常惹人疼惜的微笑，婉拒劍兵同行，宛如農村的父母告誡幼子，不可單獨踏進森林。

拯救祖國。

『你就耐心等到我做好幫你實現願望的準備吧，很快就會處理好。』

主的救贖仍未降臨人間。

雖然受命探索聖盃的最偉大騎士成功抵達了聖盃所在，但也如救世主般在祝福中上了天堂，聖盃也隨之消失無蹤。知道心懷崇高信念的純潔騎士獲得上天祝福後，劍兵也萬分感動，然而──

『……不用了。我還是希望你留在這裏。』

對決發生於聖盃探索行動落幕後。

當然，亞瑟也立刻聽出她言下所指應該是不列顛。

『多虧你的努力，我們才能打倒騎兵。能安全打倒變成那樣的槍兵，對，也是光憑我一個人所辦不到的事。所以呢，劍兵，你已經完成你的使命，聖盃戰爭結束了。接下來，就是魔術師自己的工作囉？』

『我還要對聖盃做一些儀式，需要那些女孩的力量。』

見到的不是一望無際的藍天，而是被剛竣工不久的新宿新都廳等摩天大樓所切去好幾塊的──灰色。彷佛忘記太陽仍懸在天上的混濁天空，與從前頭上的那片天空十分相似。

劍兵自然而然地發問。

敘伊茲谷之役。

「就算能撐上百年，對這座島的歷史也不會有太大影響。或者說，不列顛已步入毀滅，到此爲止了。

只要閉上雙眼，這些英靈最後的身影即浮現眼前。

不，他同樣別無選擇。大陸帝國──從紀元前就聲威浩蕩的大羅馬帝國，以撒克遜人帶動的民族大遷徙此一巨大事象支援，開始干擾不列顛島的自治，甚至將魔手伸進高盧地區。

劍兵不敢斷言。他敏銳的直覺不至於看得那麼遠。儘管如此，他對於據說沉睡於東京某處的地下大聖盃，並不像從前在不列顛所追求的聖盃那麼尊崇，也不當它是無上的聖遺物那麼敬畏。

所以沒必要再設假想敵，爲守護最後的主人愛歌而行動？

他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宿願。

「……我……」

爲祖國、爲勝利榮耀而毫不猶疑地揮動聖劍的日子。

她並沒有說謊。

──生活於東京的無辜生命，將獻給地下大聖盃──

那麼，這名豆蔻少女究竟用滿口實話掩藏了什麼？

殺盡爲屠戮而來之徒，沒有其他路可走。

語調與眼神，也沒有表現出絲毫迷惘。

即使遭逢諸多厄運及災禍，亞瑟仍選擇以亞瑟王身分繼續戰鬥。

揹負大軍的兩人，展開了一場壯烈至極的死鬥。

沒有任何人對這句話表示異議。

往昔的記憶。

『那就讓我同行吧。』

沒錯，她絕不會說謊。

然而，事情還是有點不太──

『這裏不方便進行剩下的儀式，所以我要把據點直接移到大聖盃那裏。地點還不能告訴你，我想辦個特別派對，你要到最後一刻才能來。這就叫做驚喜派對吧？』

向西穿過從新宿車站往大久保方向延伸的高架橋後，劍兵抬頭仰望。

可是──

「只要等下去，就能實現願望嗎。」

百般苦惱到最後，劍兵向奇蹟伸出了手。

『可是──』

對一個見面只有短短十來天的古代劍士，居然能發自內心，毫不猶豫地表示要奉獻一切？劍兵的直覺使他確信那並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接近靈魂之處。以龍爲心帶給他許多特殊能力，其中一項就是有時能像這樣，判別不過是一連串發音組成的言語是否爲真。

最後一絲希望──聖盃消失。

要找出主人隱藏的祕密，少女以滿口實話所掩蓋的聖盃。

「────」

廝殺的對象，是有帝國最強將軍之稱的最高統治者「皇帝」。

在那對能看透世界的眼眸直視下，亞瑟這麼回答：

還有人說不列顛是遭到詛咒，嗟嘆地獄就在此處。

劍兵眯眼遙想。

不列顛依然充滿死亡與苦難，人民疲憊不堪，幼子嗚咽啼哭，活著等於受苦。甚至出現一刀死得痛快，還比餓死更慈悲的言論。要斥責這種言論很容易，但要人們屏除那種想法，是一天比一天困難。

愛歌略顯遲疑地拒絕了劍兵的請求。

剎那間，他想起自己在玲瓏館森林中所救，那個有一頭烏亮黑髮的少女。

你就快要能實現專屬於你的願望，拯救可憐的不列顛了。

邪惡卑王沃帝根的作爲看似引入撒克遜人魚肉百姓，但他的真正用意，會不會是眼見現實上無法阻止撒克遜人，便以種族融合避免滅族之禍──儘管並不盡然如此，卑王也確有統一不列顛島的野心，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不也是一種正途？

假如──

甚至就目前而言，都還不得不懷疑它的效用。

灰色的天空。

剎那間，弓兵的遺言浮現腦海。

倘若能擁有真主奇蹟之具現，受民族大遷徙此一恢宏事象牽連的不列顛，或許就有救了，於是他不斷祈求。是的，聲嘶力竭地祈求。

能替你達成願望的聖盃現在就在手邊，我會爲你奉獻一切。』

即使歷經千辛萬苦而終於擊敗卑王沃帝根，撒克遜人依然大勢進犯。眼見國土因屢遭戰火、歉收及洪水蹂躪而荒蕪，劍兵也曾加入尋找聖盃之列。在剛建設完畢的卡美洛城，召集衆尊貴武士聚於圓桌，下令探索聖盃的這段往事，也成了現代流傳的傳說。

爲拯救祖國遠離血腥悲劇，亞瑟‧潘德拉岡出現在東京。

人與夢魔所生的美女魔術師所說的每一句話，亞瑟都不曾遺忘。

一旦他們跨海攻來，一切就全完了。

「亡國是遲早之事。」

──我反覆懇願、祈禱。

關妮薇王后與蘭斯洛特爵士有染。

亞瑟是事後才聽說這場聖劍與魔劍的宿命之戰，是以超越人智所及的面貌呈現在兩軍兵士面前。事實上，他當時根本無暇顧慮戰況是如何激烈。身爲必須守護苦難百姓的不列顛之王，必須肩負救世責任之王，父王烏瑟所精心打造的一頭巨龍，他始終致力於制裁侵略者的組織。

狂獸、弓兵、騎兵、槍兵。

†

就連魔法師，也曾在東京灣上神殿決戰的翌晨留下明確的預言。

假如堪稱圓桌元老的偉大佩裏諾爾王，或詭計多端的阿格凡爵士在場，或許會勸諫他們的國王，可是兩者皆已受到可憎命運的操弄而喪命。聰明睿智的美麗魔術師梅林雖然保持沉默，但在出航征討大陸那天，她卻在能一覽整個大艦隊的港口淡淡說道：

守護天下蒼生，使不列顛國土永續長存。

所以劍兵纔會如此苦苦尋覓，摸索那細微的魔力殘跡。

沙條愛歌，你爲何願意說這樣的話。

『放輕鬆吧，劍兵。儘管歡愉吧。

那是在巴頓山決戰撒克遜人獲勝，終於平定雙方酷烈戰爭之際。更明確的說，也是在受到永久讚頌的不列顛圓桌出現致命裂痕後，第一場大規模戰役。

求助於累積衆生心願，將在注滿時湧現的真主威勢。

兩大傳說英雄在此對決。

口吻彷佛在烹調功夫菜般優雅。

舉手投足一如既往。

得到一種踏實的感受。

如今亦然。

敵對陣營已全數攻克，奇蹟般倖存的主人也完全喪失戰意，不可能再繼續儀式。

『因爲……』

可是到頭來，他的手始終抓不住聖盃。

『他們和我們過去守護、疼惜的那些人沒有什麼不同。』

大聖盃真如槍兵所言，是場滅世之災。

「我們殺出去。」

那盪漾的眼眸。不知有無魔術素養，因缺乏色素而顯得血紅的雙眸，閃爍著岌岌可危的生命之光。見到等待救援的人獲救時那種情緒的色彩，劍兵無疑是有所得的。

或許能這麼說吧，可是聖堂教會仍未宣告儀式結束。

因此無能爲力的他，只能繼續祈求。

『因爲我戀愛了，愛上你了嘛。我的心……喔不，是你給了我一顆心。』

與弓兵阿拉什‧卡曼格的遺言，分毫不差的意義！

「別老是開惡劣的玩笑了，我會生氣喔。不列顛不會滅亡。」

……假如我這麼說，你會怎麼做？」

她究竟要在外面做些什麼？

語氣平淡沉穩。

彷佛對象是十年來的好友。

「爲此，我會盡自己的一切力量。」

亞瑟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因此，即使面對名副其實的羅馬帝國也毫不畏懼。不可能畏懼。

「那麼，你就是在作夢。你會像作夢一樣贏得這場戰鬥吧。」

「真不想作血腥的夢。」

揮起聖劍，斬人無數。

劈掃聖槍，屠人無數。

率不列顛諸侯爲此役集結的最後力量跨海後，亞瑟首先在巴黎西擊敗網羅撒克遜人，甚至皮克特人的羅馬帝國高盧州總督孚羅洛王。孚羅洛王是個英勇豪強的騎兵，也是個可畏的槍術高手，但仍不是亞瑟王聖劍的對手。呼喊羅馬萬歲的他，連同鋼盔被輕易斬成兩半。

面對噴灑的鮮血，亞瑟有任何表情嗎？

沒有。他只是默默將聖劍指向天空。勝利的歡呼，是由高文爵士帶頭。即使事前因故身負重傷，他仍自願隨軍出征，甚至與貝迪維爾爵士共同並列於亞瑟王的前鋒。

從孚羅洛王的巴黎西要塞奪取魔劍──象徵高盧王權的克拉倫特，並送回本國首都【卡美洛】之後，亞瑟繼續揮軍南下。儘管自軍疲憊不堪，但這時沒有做出其他選擇的餘地。堪稱羅馬帝國權威化身的威脅正逐漸逼近，非得趁現在決一勝負。

因此，這一刻終於到來。

在敘伊茲的溪谷地帶。

亞瑟與譽爲大陸最強的男子對陣。

「用盡全力吧，紅龍。」

對方冷冷拋下一句話，就劈下甚爲強勁的一擊。來自魔劍之刃。

彷佛能搖撼空間的威力，猛烈衝擊以聖劍劍身正面抵擋的亞瑟王軀體，腳下大地爲之崩裂。緊接著向四周迸散的壓力，甚至擊毀崖壁。以二十世紀的現代用詞來說就是衝擊波吧。

「無論對你我而言，這都是絕無僅有的好機會。可別讓我失望啊。」

「你的一切，我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啊，亞瑟。你在桑莫塞一劍就斬殺了寇爾古利努斯兄弟等四七〇個撒克遜人是吧？」

「閉嘴。」

這是王與王賭上彼此一切，堂堂正正的對決。

高揮魔劍追擊的路修斯先是一驚，隨即以雷霆萬鈞之勢向逐漸崩解的空間劈下魔劍。閃光餘暉與鮮紅劍刃對撞的瞬間，爆炸性的衝擊吞噬了整座溪谷！

這名男子在戰場中央還笑得出來？

率領的是由希臘人之王埃比斯卓浦斯、非洲人之王穆斯坦薩、希斯巴尼亞王亞里發提瑪、埃及王潘朵拉斯、巴比倫王米奇普沙、比提尼亞王波里特提斯等諸王與指揮官組成的大聯軍。麾下更有數十名騎乘異形巨獸，殺人如螻蟻，具惡魔【Fiend】之名，有如銅牆鐵壁的巨人；研得兇惡毀滅法術，欲破解史前祕儀的男女魔術師；以怪異動作擰殺敵兵的東方咒術師與異能者等超常人物，且能鮮活地運用。他最強司令官的顯赫威名，甚至也遠播到不列顛。

接著又是大動作劈掃的劍擊。好沉重。

一切都是爲了家園的安寧。

「不列顛還有像你這樣的怪物嗎！如果有，我【羅馬】一定要得到手！你和你的不列顛也一樣！」

「效忠於我吧，亞瑟，不列顛的紅龍！」

「哈哈！」

現任皇帝，別名「劍帝」。

魔術、咒術等超乎人類智慧的神祕向他張牙舞爪，也是一一破除。

當然，亞瑟以聖劍紮實地格擋每一次攻擊。

湖中女神賜予的聖劍，不會只有這點威力。

不。

「哈哈，看你能抵擋我的巨人之臂【Brachium E Gigas】到幾時！」

「那當然！」

同時也是戰略及戰術天才，受東方猛將視爲羅剎懼怕的戰士。甚至有人說，過去人聲鼎沸的羅馬帝國競技場盛況近年快速衰退，就是因爲這個最強王者無人能敵所導致──

聖劍之刃擊出稀薄的金黃弧光，縱向切開空間。

如同亞瑟在港口對美麗魔術師【梅林】所言，無論遭遇任何對手，他也不會畏懼。

帝王之劍弗羅倫特。與象徵高盧支配者的魔劍克拉倫特爲兄弟劍，象徵支配大陸全土的帝權，有至高寶劍【fi sword】之稱。劍身上絢爛的百合雕飾，據說具有花神芙羅拉的護佑。

「我們搏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還有背上無數百姓的性命啊。」亞瑟劍尖直指對手心臟。「別當作享樂，切莫訕笑。路修斯，你那樣的笑聲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單手就有這種力量！很好，我一定要接收你和不列顛！」

幾乎在挨踢同時，亞瑟膝肘齊出，要折斷那條腿──

「你──」

以傲慢二字評斷劍帝的話是輕而易舉，而事實上這個大陸的支配者，也聽不進亞瑟半個字吧。那就是王者的桀驁，王者的不馴。劍兵無法判別那究竟是否出於神性，但他有不需要思考的直覺、確信。

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處境，讓他如此歡暢嗎。

「你和我都一樣啊，紅龍。我很清楚！

但他避開了。帶著笑聲。

架式潰散使得他只有單手可用，但仍確切地予以反擊。

「支配這片大陸，無非是代替天上諸神統馭萬物。在我呵護下誕生的無辜生命，與我在戰場上如草木斬去的悽慘生命一律平等。無論貴賤，全都操之在我。」

好可怕的臂力，簡直與魔獸相當！

亞瑟口吐銳氣，挑劍一斬！

亞瑟架好了劍，並將雙手握持的聖劍高舉。

手持象徵大陸全土統治者的帝王之劍【弗羅倫特】，他傲然而笑。

擊碎貝迪維爾爵士的鎧甲並追補重拳，以華麗劍勢一舉擊飛力氣堪稱天下無人能敵的高文爵士後，那是以皇帝身分所作的勸降宣告，還是第二次宣戰？

──以我雙手所握的聖劍之重！

「就是地上的神！」

瞬間，風之兇刃全數煙消雲散。但不是騎士或劍士所爲，可能是來自劍帝背後遠處數萬名魔術師或咒術師的援助。儘管真相不明，亞瑟仍能感受到些微魔力。也有可能是劍帝甲冑的效果。假如是傳說中大英雄赫克特的甲冑，說不定有此能耐。

自由的左手伸向灰色天空──

一路走來，他不知斬殺了多少巨人。

路修斯淺露尖銳犬齒。

魔劍劍身覆上魔力，盪漾出鮮紅雷光。

他就是大羅馬帝國的統治者。

沒錯，羅馬皇帝路修斯‧希比流斯已經以全身闡明瞭。

劍帝加深笑容，如此宣告。

不斷的連擊。在旁人眼中，劍帝的武器就像是消失了吧。

百合是象徵誕生的花，也代表著這把劍的意義。

爲了給幼童自願獻上生命的土地帶來救贖──

如果有話必須對他說，就得用劍論述，以劍呼喊。

「傳說中，我國神祖羅慕路斯在雷光中昇天！

利用風之護佑進行的瞬時移動，遠超乎人類的反應速度，他無法追上。

「羅馬的皇帝，我們這可是在搏命啊。」

劍帝的膂力確實不同凡響，經過千錘百煉。無論帝國任何鬥士或使用東方神祕招式的戰士，都並非其對手。但是──沒錯，他仍然是人類，敵不過甚至擁有精靈護佑的亞瑟王。

難道會繼續捱打下去，就此殞命？

你不承認嫡子的存在，就是因爲你和我是同一種人！那正是身懷統御人間之力，肯定自己永生不滅的人才能到達的境界！」

「難以忍受？你這麼覺得？」

「有意思。」

即使是歷史悠久的大帝國，只要膽敢阻攔就只有毀滅，別無選擇。

劍帝劈開煙塵，從中現身。

「哈哈哈！太好了！這就是地利！山谷靈脈盡在我手！」

路修斯的踢腿往蒼銀鎧甲直搗而下。

「別再笑了。」

他的左手，彷佛要抓住無形的光。

路修斯右手輕揚巨劍，劍身一轉就扛上了肩。

「那些魔術師整天在我耳邊說，不列顛島上還有濃烈的神話時代力量，吵得我都快煩死了。我還半信半疑，以爲頂多只是魔獸餘孽或皮克特人之流……」

「啊，真有趣！太有趣了！以龍爲心之人，你能再接我四招嗎！」

亞瑟拋下這句話，拉開距離。

劍帝路修斯，卻將生命之劍變成了鮮血之花。

路修斯以自然的動作，向大氣奔流跨出一步。

──魔劍限制解除──

而痛楚，咬個牙就忍過去了。

「在地上，每個人都是脆弱的凡人，絕不是神。」

只有紅色軌跡留在空中。一道、兩道，在短短一次呼吸間就暴增到無從數盡。若處理得不夠小心，恐怕會連人帶甲都被砍成碎末。

那麼我這當朝羅馬皇帝操控雷電，乃是理所當然！」

「……那你同樣也贏不了。」

「……！」

在土巖粉碎，煙塵漫天當中，一個注視他們對決的巨人，亢奮得開始高聲咆哮。

「不，你應該瞭解吧？我們就是神，我們將永生不滅。」

他在高興什麼？

乍看毫髮無傷，其實仔細一看，左臂已整個燒成焦炭般的顏色，但似乎有某種魔術效果在替他治療。

可是，這些許的自傲卻瞬時破滅了。

「也難怪孚羅洛會沒命，他肯定敵不過你。區區一個凡人，怎麼贏得了格殺寇爾古利努斯和巴爾多甫斯，並一一擊潰撒克遜人、蘇格蘭人和皮克特人的聖劍士呢！」

「既然你也身爲王者，多少有這種感覺吧。我們庇護百姓，使國家興盛，使我們擁有取所欲取、爲所欲爲的權力！我們──」

那曲蛇般的腿法，是來自東洋的格鬥術？正面承受預料外的攻擊，造成亞瑟呼吸稍有紊亂。不是致命傷，那麼就是一點點皮肉傷。由梅林始終稱爲魔力爐的心臟所產生的龐大魔力與聖劍特性相輔相成，使亞瑟維持極爲強韌的肉體。創傷將迅速癒合，留下的只會是痛楚。

他的左手，彷佛要握碎榮耀。

剛劍交鋒。一回合、兩回合、三回合。

聖劍與魔劍相互推抵當中，路修斯如此說道。

劍斬、包覆甲冑的踢腿、拳擊，且穿插利用移動重心使出的猛烈背頂、肩撞，正如字面所述般以全身爲武器輪番猛攻！

那麼──亞瑟迅速一掃聖劍，劃破大氣。不是爲斬殺對手，只是挾帶魔力的不可視擴散攻擊。沒有一擊必殺的威力，但只要確實擊中，應該能造成些許破綻。

配備魔劍弗羅倫特，相貌氣宇軒昂的大劍士。

路修斯以難以置信的神速逼近亞瑟眼前。

畢竟這一路上他不停在忍受痛楚，無論有形無形。

「你親自出徵爲的就是這個？」

亞瑟拉開距離，沉穩地重整架勢。

──那我就回答你吧。

伴隨著這番話，路修斯加倍猛攻。

然而，那又如何。

稱霸競技場的劍帝，似乎非常慣於與人交戰。

亞瑟以聖劍準確擋下，肩部的骨肉卻也因此發出哀號。

只靠一把劍根本應付不來。同時的二十連擊中，有兩次背頂與肩撞穿過了亞瑟的防禦，擊碎肋骨和幾處內臟。架勢幾乎崩潰，劍鋒也搖晃不穩──

劍與劍，聖劍與魔劍的激鬥。

──聖劍拘束解放──

名爲路修斯‧希比流斯，或路修斯‧希比略。

如同離開不列顛，遠征大陸那晚，亞瑟在船上作的夢。

咆哮震撼海岸萬物的飛天巨熊，而來自西方，眼發萬丈光芒的飛龍噴出熾焰，將巨熊燒成焦屍，墜落大地──在這場夢中，巨熊正是皇帝，而龍就是亞瑟王。

聖劍光輝的尖端吞沒了皇帝，甚至將他從歷史上抹消。

溪谷地形也連帶遭到破壞，使擁有無數兇悍暴力的帝國軍就地瓦解。

命定的勝利榮耀就在此處。榮譽就在此處。

儘管撒克遜人的民族大遷徙這個人類史上的重大事件不會因此停止，亞瑟仍擊潰了眼看就要讓西方小島生靈塗炭的大帝國野心。

這重大的勝利，讓人對明日燃起微小希望。

如今回憶起來──

這或許是最後一場充滿榮耀，值得亞瑟揮動聖劍的戰鬥。

†

關於使役者現界的種類。

大致上分爲兩種。

第一，是由於與傳說、鄉野傳奇相符而獲得強化者。

假如其事蹟曾經證實爲實際發生過的歷史事件，多屬此類。

無論是如何勇猛果敢的知名將領，天生能力也將止於現實範疇。

第二，是力量受到職階框架塑型而衰減者。

純粹屬於神話、傳說或傳奇的人物，多屬此類。

例如神話時代的大英雄，應屬此類。

即使是第一類，只要具備魔術等神祕，當然是另當別論。

無論如何，他們都身懷因傳說而成的神祕，超乎常理。

同時，也具有與人類無異的精神──

儘管在劍兵記憶烙下濃烈印象的花樣女魔術師，給人的感覺距離禁慾與克己有段距離，但確實與世俗之人相差甚遠。路途或許不同，但那同樣是超人者的處世方式。

†

「騎士？」

「這──」劍兵想問他爲何不自己去，卻被他舉手製止。

那是場泥淖般的內戰。圓桌遭毀，卡美洛覆滅，不列顛失去了應有的一切。

這裏是植物園，是她們的母親所遺留的安寧綠地。

「嗯。」孩子微笑。「呃，你是爸爸的客人嗎？還是姊姊的朋友？」

爲搜尋地下大聖盃，而在東京四處遊蕩未果的深夜一點過後。

該告訴當家說，愛歌已經找到大聖盃了嗎？

（真是耀眼。）

「劍兵，你怎麼在這裏？」

「幸…幸會。」

騎士在宮廷向女士對話纔會這樣開場。

其中無疑寄託著殷切的懇願與祈求。

在不見星月的黑暗夜空下，他彷若懇求般地道來。

「地下大聖盃找得怎樣了？魔法師的定期報告說過已經得到小聖盃，可是從昨晚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絡，你有聽說些什麼嗎？」

待回神時，劍兵發現當家廣樹不在身邊。

劍兵不由得眯起了眼。

真是可愛極了。

儘管早已料到八成會是如此，但還是果不其然。

她從樹叢後微微探出頭來，偷偷窺探劍兵。

百姓死滅，香火斷絕。

「今晚夜色真美，這座庭園也好美。」

「我畢竟是個魔術導師，無法給她正常人那樣的父愛。」

劍兵【亞瑟】不斷否定那塗滿鮮血的過去。

這種說法是不是太童話了點？雖然年紀小，但應該已經能識字了，這樣太把她當小孩哄。劍兵開始考慮是否該訂正，可是想不到該怎樣修改路線。

直到最後，救贖之日仍未到來。

以這年紀而言，他臉上的皺紋相當深。沙條家現任當家廣樹，表情漸顯疑色。

真是殘酷。劍兵心想。

「……嗯？」

「幸會了，二小姐。」

明明是深夜，確有見到朝霞光輝的錯覺。

羞怯的神情轉瞬間消失不見。

是那個小女孩。沙條家當家之女，愛歌的妹妹。即使不刻意分析她的氣息也看得出來。

說出聖盃戰爭在他眼中是多麼可怕。經過那幾場戰鬥，使他痛切感受到家系魔術師之間的爭鬥，只呈現了虛有其表的慘烈。東京灣神殿、神王、救世一箭、半神發狂。居然是如此殘酷的戰鬥──

「老爺。」

孩子面露驚訝。

是爲了延續家系，還是爲了愛？

「薇薇安？」

他雖自認不擅長當小孩的玩伴，但仍模仿兒時養父艾卡特那樣蹲下，配合對方視線降低高度。該用什麼表情，該如何開口才好？時間是午夜過後，對象是在這片綠色園地遇見的孩子。不當自己是統治人民的王，也不是殺敵武器──

他也摸不清愛歌行動的全貌。

倘若是已經到了能認定自己要走什麼路的年紀，愛怎麼選都無所謂。

「不對喔，這裏不是庭園，叫做植物園──」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女士，請容我護送你回寢室。」

今晚沒有星光，哪裏算美。而且更糟的是──

可是對孩童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當意識的焦點從過往記憶返回現實的那一刻。

即使明白道義上是該說，可是劍兵終歸是愛歌召喚的使役者，並不屬於沙條家，不該在此泄漏愛歌的行動──想到這裏，劍兵稍微沉下了臉。

那麼，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了。

自己爲何會在這時候乖乖當一個主人的僕從【使役者】呢？

孩子的聲音？不。

說著，孩子跳出樹叢之後，露出全身。

據說那是因爲已不在世的夫人來自英國的緣故。

「我叫沙條綾香。」

──那恐怕是直到最後一刻，我都得不到的東西。

「假如會有第二場聖盃戰爭……誰來保護綾香？」

──父與子的羈絆。

「沒有。」

在回憶當中，沒錯，似乎還有別人的聲音。

經過數秒的沉默，沙條廣樹望向植物園。

「玲瓏館那邊，美沙夜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真想不到那麼小的孩子，居然能在超越人類智慧的暴威中倖存。」

穩重優雅，宛如從前湖中女神的囈語。

自己也已踏入植物園內。

那溫暖的童稚之舉，令人想起幼生的小動物。

劍兵與手持魔劍克拉倫特的莫德雷德，展開一場最終死鬥。

劍兵沒有問那是代表兩者之中的哪一種。

沙條家的人都不用「庭園」稱呼那充滿衆多植物的綠色園地，就連不受拘束，爲自己決定任何事的愛歌也是如此。不是庭園、植物園或魔術工坊，純粹是習慣叫它植物園。

說得沒錯。

戰勝羅馬帝國後，等待亞瑟凱旋的卻是反叛。妖姬之子，形同他分身的孽子，圓桌武士莫德雷德勾結撒克遜人與皮克特人等外侮，率領強力魔軍豎起反旗。

「我……」感覺沒必要隱瞞真名，就告訴她吧。劍兵靈魂某個角落正疾呼著應該告訴她。「我的名字叫亞瑟。二小姐，我有知道你芳名的榮幸嗎？」

「如果有你這樣的騎士陪伴，應該能多少輕鬆一點吧。」

她笑得好開心──

這只是當家的自言自語，並未要求回應。

「我是騎士。今天已經很晚了，我要代替你父親保護你。」

當家說得一點也沒錯。

因此，因此。

應該是穿過聯絡走廊，動手打開玻璃門來到此處沒錯，但並沒有清晰的認知，自然就走來了。雖然不是沒有記憶，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明確意識到自己是如何行動。

最後，在卡姆蘭的山嶺上──

「假如愛歌也抵達根源，她也會像過去投入那漩渦的先人一樣消失。就算有第二次聖盃戰爭，以我個人之力實在不夠。我這雙手，究竟能不能保護我這個女兒？」

當家的聲音？不。

她不稱那裏爲庭園，只是叫植物園。

「別說了。沒必要說。劍兵，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那東西也絕不會爲自己家人操半點心。只會認爲沒必要吧。」

「抱歉。對，植物園。好美的植物園。」

當家發出深深的喟嘆。這是出自於交換立場的想像？

啊，這樣不妥。

明明都花了一整天尋找大聖盃，就某方面而言算是違抗了愛歌的等待命令。

「也對。那東西也有很多事瞞著你吧，對我也一樣。」

僅僅以王的身分，用聖槍誅殺反叛的騎士──

榮耀在一夕之間瓦解。

在通往植物園的聯絡走廊門口，沙條廣樹喊住了劍兵。劍兵早已從聲響認出了他，沒有回頭的必要，不過他還是轉身面對允許他在屋內自由行動的沙條家之主，這是應有的禮節。

「綾香在那裏。看不到姊姊，她一定很寂寞吧。你去陪她說說話。」

這句面帶苦笑，玩笑參半之言。

「父王，我要破壞你所愛的一切！我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不想要，此後我只會愛你絕望哭號的慘狀！亞瑟‧潘德拉岡！」

劍兵不自覺地說出這名字。接著，一旁的綠意發出聲響。

「呵呵，怎麼叫我女士，我還是小孩耶？」

並非因爲父，並非因爲人。

「愛歌在哪裏？」

在那遙遠的時代，不列顛的末日。

大多數魔術師的生活都非常自制，沙條家也不例外。

暴虐的火焰，奪走了數不清的事物。

嗯，我知道，也覺得是個好名字。

「騎士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深夜，沙條邸。

雖不知父母取這名字是否有其用意，多半是爲了配合愛歌名字的押韻吧。

「然後，這裏叫植物園喔。」

綾香羞怯地指著一顆顆綠樹說。

像在自我介紹？

那稚嫩的言語間，隱約透露她將這綠色園地視爲自己。

「我啊，一直把植物園當作唸書的地方……可是爸爸最近告訴我其實不是那樣……」

「有祕密藏在裏面？」劍兵輕聲問道。

「嗯。」

綾香點了點頭，就沒有抬起來了。

劍兵耐心等候。一秒、兩秒。

約莫過了五秒，綾香才終於抬頭，依然是羞答答的。

「植物園就是我。」

爲何會將它視爲自己？才這麼想的瞬間──

「──因爲植物園和我都是媽媽留下來的東西，所以都一樣──」

有風吹過。

儘管玻璃窗緊閉，也無疑有陣清風。

輕輕撫觸亞瑟‧潘德拉岡的肉體與心靈。

†

那句話──

充滿良善、可貴的溫暖與光輝。

留給孩子的綠色園地。

「謝謝你，女士。多虧了你，我終於明白自己真正的使命。」

「過程和結果並不相依。」

過去和現在是緊密相系，過去是建立現在的基礎。

我追求的地方，其實就在這裏。

「我會守護這個世界，也會守護你，沙條綾香。」

「……啊，我懂了。原來這麼單純。」

我──

我在沒有星光的夜空下仰望羣樹。

救贖之國就在此地。

令堂的選擇，無疑就在這裏。

若是懷疑，就親眼看個清楚吧。

那是多麼耀眼、多麼美好的答案啊──

「咦？呃，你說什麼？」

救贖之日就在此刻。

──看看你這個在母親遺愛中，成長茁壯的可愛孩子吧。

我──

我當然能相信。

你的話，使我重獲新生。

以生命形式，表達她的愛。

一定留下了像你這樣的明天。

無論過程、結果、成果都是人的意志，各自獨立。

「過去與現在……」

「嗯？」

即使不列顛這個遭巨大事象磨滅的過去，在現今人類歷史中定論爲一段血洗的歷史。

時過數年也依然留存。那是血脈、宿命，還是事業？……不，都不是。

亞瑟‧潘德拉岡不禁以母語低喃。

我渴望的明天，必定就是綾香。

以具體形式，留下她的愛。

因爲證據就在我面前。

「有時候，選擇本身就是正確答案。」

我和不列顛的一切，一定沒有白費。

世人稱之爲「愛」吧。

「我要的都在這裏。就像令堂留下了你這個﹃明天﹄。」

對不起啊，綾香。突然自言自語，嚇到你了。

當然，不會整個世界都獲救，每天依然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流血新聞。可是我願意相信，救贖之國已經近了。對，我相信。

只因我是要讓任何人都能留下明天的一名英雄。

不因爲王，不因爲人。

託付給孩子的心意。